殷翎不知道明崖的身份, 自然也听不懂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明崖声音揪着，有些难过的样子。

    殷翎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只觉得有些好笑。

    “信你什么？”殷翎戳了戳明崖的脸颊, “你还这么小, 就要教我道理？”

    还想让他相信。

    有果必有因，一个人的过去决定了他的现在。

    殷翎的心境是被漫长时间雕刻出来的，万年如一日, 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小孩的几句话轻易动摇。

    明崖却道：“背负的往事太多了, 人会走不动的。你现在已经换了新的生活，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既然已经有了新的开始, 自然不该背负往事。

    既然命运给他一次从头开始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对过去耿耿于怀。

    殷翎摇了摇头：“你什么也不知道。”

    有些事情是可以忘的，可欠下的债，必须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明崖颓然道：“你什么也不愿意和我说。”

    殷翎道：“没有怪你。那些事情和你无关, 你本就不需要知道。”

    可明崖想知道。

    明崖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殷翎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本该神魂俱灭。

    “那你以后会离开吗？”明崖有些不安。

    “自然。”

    殷翎不会在一个地方过久停留。

    他现在修为不足，暂时无法离开, 可这也只是暂时。

    对他而言, 数年时间不过弹指一刹，百年光阴也无非心念一转，沧海桑田早已司空见惯。

    明崖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你要去找那道残魂的主人？”

    殷翎说过, 他找了那个人很久。

    “是。”

    “一定要去吗？”

    小孩的眼里满是不舍。

    殷翎轻叹一声：“小明, 我说过, 没有人会一直陪着另一个人的。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也有我的路。谁也没办法一直陪着谁, 更无法替别人承担什么。”

    明崖有些茫然：“可我想一直陪着你。”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早已看淡离别，却固执地不想和殷翎分开。

    殷翎道：“你还小，依赖长辈很正常，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明崖想说他不小了。

    他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说出来。

    -

    剑成之时，两道光芒直冲云霄，火海翻卷，剑鸣之声响彻天地。

    殷翎心念一动，长剑便从火海中飞出，在明崖身前漂浮跳动。

    这把剑很好看。

    剑身细长，从中间分为两种颜色。一半漆黑如浓墨，一半洁白如新雪。

    殷翎选了两块相斥的材料，将它们融合在一起。

    这是一柄为明崖量身打造的剑，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明崖盯着它目不转睛，显然是喜欢极了。

    “给它起个名字。”殷翎道。

    明崖摇头：“是你送我的，便由你来起名。”

    殷翎思忖片刻：“叫凌云吧。”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明崖心里一动。

    他遭过冷眼，受过嘲笑。曾经自以为天赋驽钝，后来又被体质所困。

    是殷翎教他修炼，送他功法，告诉他不要放弃自己，说他的体质很好。如今，又送他一柄名为“凌云”的剑。

    殷翎说自己没有什么好教的，然而除了剑术，方方面面无微不至。明崖觉得世上最好的师父，也不过如此了。

    -

    森罗殿的隐匿阵法暴露，白疏早有准备，很快带着所有人去了新的地方。

    新的地方还在刀域，靠近妖界。

    新的森罗殿布局和风格和之前的极为相似。后山之中，依然是成片的桃林。

    人说狡兔三窟，也不知道白疏还有多少后手。

    白疏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墙上的明珠都抠了出来。

    至于之前那座宝库，白疏直接把整座山都挖出来带走。他到达新地方之后，累得直喘气。

    殷翎带着明崖回去，他依然选了个僻静的小院，周围竹林茂密，清幽雅致。

    已经入夜。

    月色如水，整个小院都笼上一层薄纱。

    凌云剑本是拜师礼之后给的礼物，殷翎见明崖喜欢得紧，便让他先拿着了。

    当天晚上，明崖等不及要练剑，殷翎便在一旁看着。

    明崖日日勤修苦练，自身天赋也极好。

    几个月前，他还只能攥着树枝笨拙地挥动。

    而此刻他挥剑如行云流水，剑气凌厉，带起长风吹动竹叶，整个竹林里都回荡着沙沙响声。

    消失很久的沙雕系统突兀出声：「老大啊，你不去找主角了？」

    沙雕系统慌得一批。

    他总觉得，一旦让殷翎发现真相，他和主角都要玩完。

    可是拖下去，殷翎总会发现的，到时候还是会凉。

    殷翎淡声道：「玉牌被虞景渊摔碎，修复太麻烦了。」

    玉牌的复杂程度超出原本的想象。殷翎想要修复玉牌，既要连接里面的铭纹，还要顾忌明崖留在玉牌内部的一道魂力。很可能忙了半天，最后却毁掉了线索。

    这是玉霄宗弟子专用的玉牌，本就不是一般外人可以探查的。以他现在的魂力，代价太大了。

    况且，真的找到了又如何？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去杀一个无辜的、身世凄惨的少年吗？

    刚穿过来的时候，殷翎觉得，这只是一本书，所有人都不过是纸上的角色，生死无足轻重。

    可是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后，他已经不会再这么想。

    无论白疏，还是明崖，甚至连招月都是有思想有意识的人。

    他们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沙雕懵了：「这种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会怕麻烦。」

    殷翎想了想：「既然剑谱已经拿到，就不去管他了。」

    沙雕问道：「你之前不是非要杀他？」

    「别说是我，就算是小明，也不会害怕那个主角。」殷翎笑了笑，「原著里，他在论剑台上一剑败尽所有对手又如何？他现在连剑谱都没了，我又何必赶尽杀绝。」

    明崖那些话，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殷翎一向信奉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此刻心里却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试着去相信明崖。

    「兴许小明说得对。既然我能救下小明，能夺回妖丹，能带走剑谱，还无意中改变了招月的想法。那么最后的结果，也许也是可以更改的。」

    「况且，改不了又如何？不过一死罢了，我本就不该活着。」

    关于小明的身份，殷翎问过沙雕。

    当时的沙雕害怕主角被一刀结果，说的是，原著里并没有这个人。

    殷翎便以为，若非他出手相救，明崖被石涣杀死，自然在原著里没有姓名。

    沙雕骗了殷翎，心里难免有些愧疚。

    此时听殷翎这么说，他安慰道：「别这么想。你们修行之人，不是最相信因果么？你既然没有死，便是命不该绝。再说了，万一是有人想让你活过来，舍命救你呢？你不在乎自己性命，岂不是白白糟践人家心意。」

    殷翎断言道：「不可能。」

    沙雕挠头：「有什么不可能的，小说里都爱这么写。」

    明崖停下来。

    他出了身薄汗，脸色微红，眼睛却很亮，像有星河流淌。

    “明日拜师礼，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殷翎眼眸沉沉，“以后想后悔，我不会放你走。”

    他的做事习惯是少而精。他很少管闲事，而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便会专注于一点做到极致。

    以前修炼是这样，后来养徒弟也是这样。

    明崖错愕：“我为什么要后悔？”

    殷翎不放他走，他求之不得。

    “我的妖丹出了问题，修炼速度很慢，以后我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哪有师父修为比徒弟低的。”

    殷翎只是陈述事实，并不是很介意。

    他本来就不是很依赖灵力。

    明崖看得出来，只道：“以后我可以保护你。”

    明崖的修为进展极快。

    自从换了功法之后，他的身体能够将两种力量融合，血脉传承而来的力量被释放，他的修炼速度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殷翎的妖丹失而复得，并非全然没有影响。

    他发现，他吸收的灵气里，只有一小半能够转化为修为。

    像是……在漏气一样。

    也就是说，他想要提升境界，需要比以前更多的灵气。而另外一部分灵力去哪里了，妖丹被做了什么手脚，他竟是全然不知。

    殷翎心里满是冷意。

    几乎不用多想，那一部分灵力若是没有丢失，便绝对是到了剑冢背后那人的身上。

    殷翎对原主了解越多，越是心疼。

    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顶替身份的因果。

    殷翎见多了妖魔鬼怪人心叵测，反而极为珍惜原主的单纯和天真。

    现在的主角还什么都没有做，殷翎可以放过他。

    招月害他丢了妖丹，若非白疏阻止，殷翎不介意让他拿命来抵。

    而这个剑冢背后的主人，则是原主修为丢失的主谋。

    炼好剑之后，就该拜师了。

    魔界不重视仪式，但是拜师茶还是要敬的。

    殷翎选了后山的桃林，灵秀和白疏都会在场。

    学堂里和明崖相熟的孩童也来了不少，他们本来叽叽喳喳的，见到白疏和殷翎后都乖乖站成一排。

    暗地里还有些神识偷偷窥探，倒是无人在意。

    几个月过去，森罗殿里无人再敢轻视殷翎，少殿主的称呼实至名归。

    明崖本就善于和人相处，原本还因为体质被人暗地嘲笑，修为突飞猛进之后，也慢慢受到重视。

    修真界敬重强者。

    殷翎要收明崖为徒，他们竟然不知道该羡慕谁。

    桃花成海，美得恍若梦幻。

    明崖跪拜而下，双手奉上拜师茶。

    殷翎接过喝了，道：“以后便要叫我师父。”

    “师父。”明崖仰头看他，眼里满是恭顺。

    殷翎把剑交到他手里。

    明崖双手接剑。

    沉甸甸的宝剑落在手中，明崖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

    他竟是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白疏看上去还是很不爽，在一旁哼哼唧唧。

    殷翎不算白疏的徒弟，明崖全程都只盯着殷翎看，不给他这个师祖半点面子。

    灵秀倒是兴奋极了，缠着明崖让他喊师叔。

    明崖并不理会灵秀，紧紧跟在殷翎身后，像是一条小尾巴。

    灵秀等不到回应，觉得无趣，扭头去找其他人玩了。

    殷翎见状，微微皱了眉：“你方才怎么不理她？”

    既然喜欢，为什么放任不理？

    明崖一怔：“她不是我师叔。”

    殷翎觉得他傻，敲他脑门：“不过一个称呼。真假不重要，让她高兴一下又何妨？”

    明崖愣住，低声道：“好。”

    殷翎想要灵秀高兴，而只要是殷翎的要求，他都会去做到。

    后来的两年里，每一次见到灵秀，明崖都会一丝不苟地行礼，恭恭敬敬喊她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