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愿与晶英在小舟屋里一直坐到入夜, 俨然说客般, 将王家一二年来的故事悉数说了一回。
原来,王潜去了战场,并不在灵武,而王典娘因被公主疏远,兵乱之后便与李磐回了赵郡家乡, 接应父母。然而, 这对兄妹都已许久没了消息。王潜是因随军不定,未传家书;王典娘却是因为,赵郡地处河北道,早系安贼所辖,如今则成了战场, 难通音讯。
兵乱, 让曾经团聚齐整的王家作风流云散。
小舟不想听也听了, 而不想在意, 也在意了——那个人, 究竟还能不能平安归来?
……
八月, 至德天子下诏,命正在河北战场抵御叛贼的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 将兵五万诣灵武行在。大军班师抵达之日, 王潜亦在其列。他如今再也不是什么千牛禁军, 司职兵曹, 而是郭子仪麾下的一员骁将, 立下赫赫军功的游弈主帅。
天子检阅了军队, 加授了郭子仪、李光弼诸多要职,委以重任,也对王潜这个亲外甥赞赏有加。消息传至别院,王家人喜极而泣,只待王潜一归,母子弟兄间又痛哭了一场。然而,王潜除了言及自己不孝,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并无其它情绪。他这两年一直是这样,随军讨贼之后更是如此,望着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但面上、眼里毫无一丝常人该有的生动气息。
阿峘是明白的,他一直跟着王潜出生入死,亲眼看着主人不顾性命,一点也不是好立军功。王潜大约就是不想活了,可惜也命大,几次重伤也没死成,好端端地骑在高头大马上,英雄凯旋。
“谁让你动这个了!滚开!”
午后宁静的小院,王潜才从母亲那里回来,一见阿峘正在整理行装,要搬廊下放着的一个红漆木箱,登时火冒三丈。
“阿郎息怒!”
阿峘赶紧跪下,一句辩驳也没有。他知道这箱子里放着什么,王潜离开长安投军时便带着,说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王潜没有理会阿峘,走过去先用袖子擦了擦木箱,然后自己抱进了屋里。
阿峘看着紧闭的屋门长长叹气,许久才起身继续整装,却一回头,发现晶英笔直站在阶下,神态奇怪。他两个虽是各自有主,但一个家门的婢仆总归抬头不见低头见,是熟识的。
“有什么事?阿郎才发了怒呢!”阿峘凑近了,小心翼翼地说。
晶英是为小舟的事而来,王潜的心事也不是秘密。自上回与李从愿一道再见小舟,说了两三车的话,却久不闻小舟有回应,她是发愁的。可也没想到,王潜这个最关键的人竟这么快就到了灵武。
若小舟真的死了,再也未出现过,晶英绝对没有机会,也想不到要做这些。如今,就连李从愿也机缘巧合成了知情人,大有助益,天时地利,就差了人和。她是个小婢,胸中也怀着大计。
“你走远些,扶着墙,等下别吓着。”晶英戏笑了阿峘一句,然后从容走到王潜屋门下,下跪一拜:“奴婢晶英求见阿郎,有大事禀告,是关于,卢娘子的大事。”
“卢娘子”三个字,乃至一切与小舟相关的字眼,自小舟赴死以来都成了王家的禁忌,就算是永穆公主也不敢轻易在儿子面前提起。便这一声,果然惊得阿峘险些跌倒,比尸横遍野的战场还令他可畏。
“晶英!你说什么疯话!”阿峘真想去堵住晶英的嘴,可两腿发软也走不过去,只紧紧抱着柱子。
晶英暗笑,不理会,眼睛仍直直盯着屋门:“阿郎,卢娘子还活着,现在就在灵武!”
阿峘听了简直是要晕厥了,可里头那人呢?话音未落就撞门而出,门板本就旧了,这一下便则摇摇欲坠。他那双久无生机的眸子忽然有了些异样的光泽,表面不动如山,体内血脉喷张。
“在哪里?”不问真假详情,王潜只如是说。
晶英计成,立马站起来:“阿郎跟奴婢来!”
……
小舟虽知晓了王家的各样变故,但总归迷茫多于肯定,也并不想再去掺和。毕竟,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没什么资格。她后来便时常住在广化堂里,想着不在驿馆,就能避开人。
小舟在广化堂的居所很破旧,门窗都掩不紧。那驿馆好歹还有个独立小院,这处左右却还住着原先的病残浪人,一时有小儿哭闹,一时有病患□□,男女杂居,着实是不便的。小舟只是强忍着,至夜也是和衣睡觉,总每每惊醒,怕有人走错了门,或有歹意。
卢洋洋不解小舟为何如此,缝衣的妇人们都分隔在另一块,一日忙完了也都是要各自回家的。她有时来陪小舟,总被小舟赶走,这日又是,倒说不清个道理。
小舟便是这般想避开王家的人,却也避不开,驿丞都知道,所以李从愿又找来了。小舟才送走了洋洋,尚不及坐下。
“阿卢,你这又是何苦呢?”李从愿环视这破陋的屋舍,丝毫抵不住北地渐起的秋寒,连被褥都散发着隐隐腥臭。
“不苦,方便而已。住在这里,每日可多制两身征衣,天气要冷了,还要做纩衣,不能让将士们流着血,还要受寒。”小舟开口流畅得回答,但开口之前也没想好要怎么说。
“将士们,你可知……”李从愿也才知小舟住在这里,并不为来劝她回去,她早与晶英“串通”好了。“你可知潜哥,王潜,他到灵武了?还做了游弈主帅,功名赫赫。”
“嗯,那天大军进城,我好像看见他了,穿着甲胄,威风凛凛,比节度使郭子仪还要显眼。”小舟说的是实话,却也平常地让李从愿心里发怵:又是“好像”,又是“显眼”,有些怪的。
“那么,如果他来见你,你会同他说话吗?”李从愿准备了许多话,到这时也不需铺垫了,便直言。
小舟察觉到了什么,眉间轻皱,胸口发闷,而不待说些什么,余光划过残破的窗格——那个人,已经来了。
晶英一路将王潜带到广化堂,与他简单说了来龙去脉,王潜什么也没有多问,到了屋前也只是平常站着,并未冲进去。这似乎要是一场反常的隔世之见了。
要紧的两个人不言不语,李从愿便与晶英会了意,一起走远了些,望了片时,王潜终于挪步进了门。单是这样,也不很教人放心。
两年前王潜最后见到小舟的样子,是她熟睡在自己内室的寝塌上,脸庞刚刚恢复一点血气。可是,王潜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取下长剑就走了,步伐轻快。
小舟越发觉得胸口发闷,但还没有到局促的地步,也是她先开了言,一笑:“潜哥,别来无恙?”
王潜不答,却突然冒犯起来,一把捉住小舟的左腕,拨开少许袖口,只一眼,然后又突然地笑了。
晶英与王潜说了与小舟相认的情形,脸和身形其实只让她疑心,使她确信的便是小舟行礼时露出的左腕。那处有五枚指印伤疤,是小舟去广平王府吃了苦头留下的。晶英当时奉了季妆之命前去照料,所以知道,王潜更则一清二楚。
这个印记,让王潜飘散的三魂七魄,都归位了。
“你不能这样!放开!”
小舟原本不慌,却不解王潜这个举动,只以为他在战场呆久了,彻底变成了个粗糙的武官,不知礼节,或是迷糊了,想用强。然而,王潜不过一时,小舟一喊他就松手了。
“你要说什么便说,再不必这样动手脚。如今,我与你已经没有任何牵连了。”小舟惊情缓定,揉着被抓痛的手腕,略向后退了两步,但其实屋舍窄小,站在哪里都是被人一眼望到底。
“小舟,以后都要好好活着。”不是一些挽回之言,也非许多道歉之语,王潜说得像是叮嘱,诚恳、殷切,语重心长。
小舟原也预备着他要说些冗长无用的话,但猝不及防,只剩莫名心痛。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后来,两个人就这般相对无言,一直站到了天黑。王潜离开之前给小舟点上了灯,然后命晶英留下侍奉相伴。
“卢娘子,阿郎说这处简陋,缺少灯烛,让奴婢劝娘子晚上不要缝衣裳,伤眼睛的。”
昏黄微弱的光亮连榻下都照不见,小舟坐在狭小的光圈内,手里正是缝着一件征衣,针脚果真粗了,但还算结实,能穿的。
“晶英,天亮就回去吧,你是王家的人。”
“奴婢愿意跟着娘子。”晶英却一下子变得很激动,跪在了榻边,“县主去了,奴婢没有主人了。”
小舟想说王训和小季奴也是主人,以此驳回她的话,但再一想,晶英似乎还有深意,便先去将人扶了起来:“你为何总想让我再回王家?回不去了!”
晶英落下泪来:“阿郎不会再让娘子受一点委屈,能回去的!”
小舟唯余叹息,这晶英诚然是不可规劝的意思了。
……
下午承受了一顿无名火的小院里,至夜深人静,却传来一阵阵呜咽的声音,时而夹着几声咳嗽,若重病人恐惧病痛,又不能得以解脱,强行压制,也压不住。
这是王潜的哭声。
他整个人跪在那只红漆木箱前,两臂伸展环抱木箱,胸口抵着箱子棱,脸侧着贴在箱盖上,形态很奇怪,哭得久了,五官也混沌了。从前,哭是他最不可能的一样情绪,但做了两年多的行尸走肉,还魂了么,总要发泄发泄,排解排解尸毒。
他庆幸又难过,不知道哪种意思多些,反正是活人、常人该有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