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还是没有与李泌说实话, 只说做了噩梦, 又梦见母亲,所以被一时魇住,咬破了嘴皮。李泌虽无可追问,却到底存了疑心,便趁小舟睡着时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将她的车驾带到了前头。
小舟醒来大吃一惊, 发现自己不但靠近了太子,也似乎靠近了王家人。她陷入窘境,不敢轻易下车,也不敢掀开车帘,只听外面时有李俶的动静, 惴惴而慄慄。
可是, 人食五谷, 亦有三急, 小舟不可能一直闷在车里。终于, 趁着歇息时, 李泌走远,她以最快的速度窜下了车, 直冲后方一片深林。稍待事毕, 通身畅快, 回转时则还是缩肩低头, 若做贼般。
“等等!你是何人?”
眼见就要顺利抵达, 小舟却被来往巡查安排的李俶从身后叫住, 大约也真是表现得太过鬼祟了。
“我……我是,我叫……”小舟僵硬地转过身,眉眼却是埋得更低,她不能说自己的名字,可她算什么身份呢?也不好解释。
“广平王莫怪!她是我的人。”正是不知如何收场,李泌忽然赶了过来,边说边将小舟挡在身后,向李俶拱手一礼,“她胆小年轻,若有冲撞,李泌代为告罪。”
“先生客气了!原是我不知,是个误会!”李俶这才放下戒心,不觉又瞥了眼躲在后头的小舟,却笑道:“早知李先生不是独自到此,还以为先生是已成了家,有了夫人呢!”
李泌亦稍稍转头看了眼小舟,轻笑:“行路不便才要她改作男装。”
“什么?”李俶一惊,他真以为小舟是个男孩,大约是李泌的随侍弟子之类,不想李泌倒不遮掩,可却也说得模棱两可。
李泌再无多言,复向李俶行过一礼,拉着小舟回了车驾。小舟这才稍稍平静,不免也觉得方才的对话有些奇怪:
“先生为何要对人直说呢?”
李泌却屈指在小舟额上敲了下:“你是为何那般走路?”
小舟撇了撇嘴,低声说了句:“这里不比后头,叫人拘束,不是王就是主的。”
李泌眼色一凝,又很快淡去,只道:“忍忍,至多两日便到灵武。”
其实,这队伍里大多都是宗室贵族,后头也有王,也有主,但小舟只不适应前头,难道这里有她不愿面对的人?李泌暗自深思,想起小舟连日的症状,又想起她曾问过“永穆公主”。
……
天宝十五年七月初九日,东宫的人马终于抵达灵武城。正是在这一天,随臣众人五次请命,太子在灵武城的南门城楼上继承了皇位,遥尊西去的天子为上皇天帝,改元至德,新立朝廷。
这样改天换地的大事小舟自然参与不上,她在灵武驿的一处小院安置下了,李泌则随驾去了皇帝行在,做了近臣。几日清静隔绝,小舟好好休整了一番,可长日无聊,也让她想寻些事做。毕竟,这里不是繁华的长安,也不是富庶的江南,不能安于闲乐。
因对灵武不熟,小舟也不敢贸然去远,便就先在驿馆里摸索起来。驿馆规模不小,但各处都住了从长安逃难的人,几乎无一处空置。
“这些都要放在后头廊屋里,下头不能受潮了,行动安静些,莫要惊扰了人……”
也不知穿过了几个长廊,小舟来至一座宽敞庭院前,中央堆放了不少货物,却是一个小丫头在指挥仆役们行事。小舟着意观望了片时,这女孩梳着双髻,不过十四五的模样,身穿淡紫长裙,罩了件半臂,灵巧标致,举动井然,竟是大有主意的。
“不敢动问,这里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吗?”小舟原就是想出力,便见这女孩可以主事,就上前礼貌询问。
女孩回头,一见是个俊俏的小郎君,略有吃惊,却也不失礼,笑道:“贵客是从长安来的吧?这里都是一些粗活,不敢劳驾。”
小舟倒不想放弃,又想这女孩大约忌惮自己是个陌生“男子”,不好轻信结交,忖度着道:
“其实,我也是个女子,更不是什么贵客,不过行路方便才换了男装。如今国事艰难,纵不能到战场杀敌效死,也该略尽绵薄之力,做什么都好,都是一样的。”
小舟说完欲解开幞头与这女孩细看形容,但手才抬起便被拦下,女孩又是一笑:“是我眼拙,娘子莫怪。你这番话说得真好,也与我想得一样。小女姓卢,小字洋洋,今年十五岁,朔方留后李暐便是小女舅父。”
小舟见被接受,而她也是姓卢,高兴中又添了几分亲切,连忙回礼:“我也姓卢,小字遗舟,虚长了你两岁,是随李泌先生到此,他是新君的旧臣。”
“竟这般巧?!”卢洋洋也很是惊喜,立马牵住了小舟的手,邀她往自己住所详谈。
到时,小舟略看了几眼,这屋舍窄小,陈设简陋,既无内外之分,也少闺阁之态,不像个留后的家眷居处。
洋洋看出了小舟的神情,一面请她坐下,笑道:“自天子到了灵武,我就搬到了这处。舅父那里缺人手,几个表兄都去了战场,我虽是女子,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就在此协助驿丞安排供给。”
小舟闻知缘故,越发心生敬佩,道:“一路过来人马困顿,连天子都是缺人手的,何况其他?今后,我也来帮你。”
“求之不得呢!”洋洋连连点头,心内引为知己,又道:“灵武原非富饶之地,国难以来兵事不断,市井萧条,如今天子新继,为平叛逆肯定还有更多的征伐武事。自古有个道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一并甲仗征衣都是要紧的。故而,我便命人聚集了城中闲居的妇女,为将士们缝制征衣用物。我每日忙完这里,都要去的。”
小舟惊讶于洋洋的见识,更觉自愧起来,“针线缝补我虽不精,但也是会的。在何处?你现在就可带我去!”
“好是好,可你这副打扮要去妇女聚集之处,岂不徒惹嫌疑?”洋洋想得周全,说着即刻从衣箱捧出一套女裙,“这是我的衣裳,有些旧了,你莫要嫌弃,换上吧!”
小舟自知该换装束,自己的行囊里还有两年前从王家穿出来的那套月白襦裙,也还能穿,可她的顾虑不在衣服。她早已习惯了扮成男子,从前是方便行路,如今则可稍避故人目光。虽也不知那些人都在何处下榻,可倘使相遇,也就来不及了。
“怎么?你不愿意了?”
小舟久未回应,不免洋洋有些着急,眼看就要生出误会,小舟暗一咬牙,索性罢了,大事为重,私事都是小节。一时更衣挽发,小舟重回女子面貌,洋洋便一旁看着,却是为小舟美貌所惊。
“我们去吧?”小舟亦知洋洋盯了自己许久,有些羞愧,“你我身量相当,这衣裳很好,很合身。”
洋洋这才转过神来,两颊泛红,微微颔首,便与小舟携手离去。
自此,卢洋洋与小舟结下姐妹情谊,又因巧是同姓,便认作了本家,小舟以名唤之,洋洋则唤小舟阿姊。
那妇女缝衣之处就在城东广化堂,原是收留病残孤寡和浮浪人的慈善地,如今临时一改,功在三军,更合济世救人的意义。小舟越发觉得,这卢洋洋是个有胆略的女子,她自己远不能及。
李泌一去旬日,受到了新君的厚待,出入相伴,寝则对榻。然则谋事之余,李泌并不曾一时遗忘小舟,还是寻了间隙回驿站探望,谁知,扑了个空,寻遍整座馆驿都不见人。
他也想小舟或是出门游散去了,却不放心,正要往街上去寻,倒见门楼下走来两个小女子,说笑着,其中一个高些,便是小舟。他恍惚了:这丫头什么时候换回了女子装束?
“嗳!先生回来了!”小舟偶一瞥,先瞧见了李泌,也不忙,拉好了洋洋才迎过去,“洋洋,他就是李泌先生。”
“你去哪里了?不怕迷路?”李泌只看着小舟,颇有些嗔怪之意,又想她路上那般情状,这时倒又没了痕迹。
“先生谋国,阿卢谋衣!”小舟眉目一扬,笑道,复看向洋洋,那丫头倒拘束着,目光时抬时低,似是羞见生人,全无先前的端方大气,倒是稀奇。
“何为谋衣?”李泌轻皱眉头,只觉小舟神气调皮,“罢了,你无事了就回来,与我好好解释。”
李泌虽只看着小舟,却也不是瞧不见旁边还有个大活人,但都是女子,他也不便过问,便丢了这“命令”,阔步而去。
小舟望着李泌远去的背影发笑,目光再回到洋洋脸上时,她却还是那般木木的,竟还未缓过神来。
“洋洋,李先生有这么吓人吗?他那些话都是对我说的,不过玩笑,你倒别在意。”小舟揽过洋洋,轻声劝解。
“……这个李先生为何穿着一身白衣啊?”洋洋忽然开口道。
李泌自来便是一身白衣,两年间换来换去也还是一身白衣,小舟不知道为什么,也从没想起来问过。“我也不知,大约是个喜好。”
“哦,我也觉得白色很好看。”洋洋眼里迷蒙,半咬樱唇,似是思索了一个很深奥的问题,又想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