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假不过一日, 李磐很快又要返回学中,典娘亲自为夫婿打点了包囊交到小奴手里, 又笑着将人送到府门,直待他登车而去才慢慢收回了目光。一转身, 却又是另一副面貌了。
她回到主院屋里,见飞红正在擦拭器具, 样子笨笨的教人厌烦, 只一句话赶了出去, 另叫了细儿来。其实, 细儿前日得了典娘嘱托, 早已成事,一听传唤, 小跑着便来复命, 得意得很。
“奴婢按夫人所言,是先去给寿珍县主送了礼,再去的那院子。恰好服侍她的两个丫头刚晾晒完离开, 这东西还滴着水呢!奴婢谨慎, 一手扯下,赶着就回来了, 绝无人看见。”
细儿跪坐在典娘身前,一面细禀一面也不忘替典娘揉捏双腿,乖滑谄媚之态较从前更甚。她原也不算典娘的侍女, 不过在王家时出卖吴娘才换得信任, 又因生性伶俐圆滑, 比飞红强得多,才被典娘当陪嫁带了来,如今被□□得越发好,成了典娘的臂膀。
“嗯,你做得很好,不枉我一向看重。”典娘志得意满,目光幽幽拂向细儿呈送之物,一件诃子,女子贴身私密的衣物。她细细看过上头的绣的每一朵花样,然后停在绣于边角的,一个小小的“舟”字上——这件诃子便是小舟之物。
“如今铁证已经有了,夫人打算如何做?细儿愿再为夫人效劳。”细儿大约知道典娘要做什么,胆子也越发大了,“那赵家郎君年纪尚轻,想也是好蒙骗的。”
“你附耳过来便是。”典娘成日闲暇,又是成日惦记小舟,那些鬼祟手段早是一个接一个地聚在心中,根本不用再计较。
细儿便听典娘周密交代了一遍,竟是滴水不漏的,不由连连称妙,“夫人好计谋,这下那贱人便真翻不得身了!”
“呵……”典娘抿嘴轻笑,扶了扶鬓边常簪的一支金雀搔头,面相透着佻薄,“眼见就到三月里了,我那长嫂就要进门,这也是帮她解决了祸患,来日他们夫妻和睦,只怕还记我的恩呢!”
……
李季妆是去岁六月间成孕,到如今将近九个月,肚子滚圆,手脚浮肿,已不能随意走动。王训知其妻素来体弱,又小产过一次,产期愈近便愈发揪着心,唯恐分娩时出现意外。因而,他每日亲自侍奉,几乎揽了晶英所有的活,直教季妆看在眼里无限感慨。
若她与王训原本彼此相爱,那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夫妻了。
这日王训照常陪在内室,到午间与季妆喂过少许汤食,夫妻二人仍说话消遣。不拘什么,一时便提起外室窗下久放的几个箱盒,王训注意了多日,也不知是什么。
“那是典妹前几日遣婢女送来的,说是与我补身之用,我因不惯那味道,也不好推辞,就叫放着了。”
季妆语态平常,但心里却很不平常,她眼中的典娘,早已不是未出嫁前的那个娇俏小姑了。吴娘因阿杏之死闹到王家的那日,她猛一闻讯受了忧急,便由王训陪着就医,是到第三日才听晶英告知详情。王潜与王训两个男人看不清,但身为女子,有些事是洞若观火的。
“嗯,那便叫人收在廊屋里,省得扰了你,典娘是自家妹妹,不必与她这样客气。”有孕的妇人于气味敏感是常事,王训也不多想,说完就遣晶英将东西抬了出去。
“潜哥婚期将至,也不知小舟近来如何,她有许久不来看我了。”季妆到底无法求知阿杏之死的真相,也不得为小舟伸张,不过另转话端,表达一番关怀之意。
王训低了眼睛,叹了一声,“自元日被母亲传见了一回,倒与潜哥和睦了不少,仍和从前一样侍奉书房,大约明白这样的日子不多,格外珍惜吧。这丫头,也不是轻易示弱的性子。”
季妆听来心酸,越发不忍,这情爱之事她也是局中人,岂有不懂的?她与小舟一样喜欢着王潜,也曾有过羡慕小舟的时候,可两相对比,小舟才是可怜人。
夫妻二人沉默了片时,没再说起这些伤怀之事。
……
又到一年三月初三,永穆公主在这一日回府了,倒并非专为是王潜与小舟的生辰,她更想知道的是,如今离婚期只剩了九天,小舟究竟将王潜安抚得如何了。
中堂设席,除了季妆身子不便,小舟身份不算,王家子辈都到齐了。王潜王训并在右席,左边则是典娘夫妇。尚未到开宴的时辰,各人不过闲聊取笑,唤小婢们来往侍奉。
永穆公主座上静观,不但儿女之间一片和洽情景,而且单看王潜也是精神焕然,应是小舟下了功夫,便不觉频频微笑点头,又想不久之后,更添一孙一媳,当真就能乐享天伦了。
“母亲,我看今日席上还少了一人呢。”午时将近,原本说笑着的典娘忽然站了起来,“小舟虽是潜哥庶妻,也大了不比小时候,该依身份行事,但今日不过是家宴,又逢她及笄的生日,单留她一个人在房里,岂不难过?”
典娘自然不是真心为小舟着想,可此刻心情舒畅的永穆公主听到耳内,也倒觉得有理。
“是啊,母亲,是该让小舟来。”王训素知小舟委屈,但自己不好为她开口,既见典娘说起,便紧接着从了一句。
“那……”公主迟疑着就要答应,却转见王潜闷不作声,他是小舟夫主,又彼此情重,此事原该他来提,却不但不提,更好似事不关己一般。“大郎,她是你的人,你决定吧。”公主不明所以,只向儿子试探心意。
其实,王潜的心思深藏,不是母亲弟妹可以轻易探知,如此冷漠态度不过是故意为之。“母亲在上,还是母亲做主。”
典娘提议叫小舟来,原是为施展计谋,却见王潜态度奇怪,只恐有失,便连忙去到公主膝下,一顿撒娇:“母亲,潜哥肯定是想她来的嘛!也不算什么大事,母亲就同意了吧,好不好?”
“罢了,就去叫她来吧!”公主原也并非不肯,又看典娘娇怜的样子,经不住磨,终是应下了。
“细儿,还不快去请卢娘子过来,就说是母亲赐见!”典娘一阵大喜,不及言谢,回头便指使了细儿,又暗递了眼色。她今日以细儿代替飞红随身侍奉,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
十五岁的生辰虽于女子而言不同些,但小舟早已习惯了不张扬,便也没什么感觉,至于公主回府设宴,她亦知道自己没有露面的资格。小舟只是静静地靠在廊下晒太阳,似乎每一年的三月初三都是好天气,明年便在洛阳,亦未知春光与长安孰胜。
不觉巳时过半,小舟约莫要被暖阳迷得睡去,却忽被侍女的唤声惊醒,侍女禀告,一自称她表弟赵显的少年在后门求见。
小舟迟钝了一瞬,缓而才想,今日不是旬假之期,赵显如何有暇?况且多年来他从未主动登门,既来了又不到阍房通传,却是去了后门,总显得不坦荡,他又岂是不知礼的混人?
凭白坐着也想不通,左右前头家宴忙着,小舟觉得也不妨去看个究竟。后门与女眷居处并不太远,穿过花园就是,小舟着意加快步子,顷刻便至后门,一见,果是赵显本人立下墙根下头。
“你是如何行事,竟不知个道理了?”小舟甚觉不妥,也无心寒暄,一走近便责问起来。
“阿姊!你叫人给我这个做什么?!”谁知,赵显竟是涨红了脸,慌急不已,手中捧着个绣囊不停发抖,目光难以直视:
“前日我上学去,到了监门有个小婢拦我,说是阿姊所遣,要赠我此物,还约我三月初三巳时两刻,阿姊生辰之际,到府上后门相聚。我原以为是阿姊的好意,谁知打开这东西……我不敢不来,就告了假,阿姊究竟是何意啊?!”
小舟听得一团迷雾,这些事她是丝毫也不知晓的,可又是何物让赵显若丢了魂一般?小舟强作从容,伸手打开了赵显手捧的绣囊,而只一眼,她便知是万劫难复了。
这绣囊里的东西,就是典娘命细儿偷来的诃子。
“啊!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姐弟二人俱为其事震惊,茫然无措,便这彼此相对捧着诃子的场面,竟忽被人叫嚷起来。是细儿,她来得刚刚好,然后捂眼跺脚,惶然遁逃,将这叫嚷声传遍了整座府邸。
“显儿,快回学中去,快回去!”已至绝境,小舟不堪面对也只能面对,她夺了绣囊,直将赵显往门外推去。
“阿姊!阿姊!”赵显亦明白事情不好,不肯离去,但不经事的少年拿不出什么主张,只看小舟的神色犹如生死诀别一般,便大哭起来,“阿姊!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小舟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是个圈套,是典娘的圈套。
“别怕!”小舟紧紧攀住赵显两肩,想稳住他,想保护他,“显儿你记着,若阿姊无事,下次旬假我们就在方阳山相见,若我不来,你就好好读书,别忘了,你与阿姊还有个六年之约!”
“……阿姊,阿姊你……阿姊……”
“小舟!你竟然真的……你怎么对得起潜哥?!”
赵显错乱迟疑之间,典娘的脚步就到了后院,她比细儿表现得更加夸张,而其身侧,王潜也在。小舟护不住赵显,也救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