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 满殿哗然,举堂皆惊。
诸位公卿大臣的面上全是骇然听闻之色。
上首帝王抬起头来,冕旒晃荡着, 再也遮不住那一双深沉至极的眼。
与此同时,骇然的还有附在郁止腰间玉珏里的夏瑾。
郁止被催促不过只得提前一日来上了朝, 她是鬼魂无眠不休,嫌成日待在念亲侯府里闷得无聊,所以陪他一道来上了朝, 金銮殿是很威严的地方, 夏瑾身份高贵却从未踏足过, 从小就怀着一股好奇, 左右如今谁都看不着她了, 她自是有兴趣来逛逛。
可是没想到她的父亲夏国公竟然当朝状告自己的女婿。
夏瑾便是不明了。
当初郁止盗了尸身之后, 同夏国公说了因由,夏国公是同意了的, 怎么这会儿陡地捅出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夜明珠确实含在她的口中,此举岂不是将郁止推至危境?
除非郁止交还了尸身, 且把夜明珠送回去,否则这事恐怕是不会完了。
蓦然, 夏瑾又想通了,许是夏国公后悔将尸身交给他了, 抑或者是敌不过夏励闹腾, 不想跟亲儿子离了心, 故才想借此施压, 逼得郁止送还尸身。
夏国公之所为夏瑾其实是赞同的,不论郁止如何深情,窃国宝护她尸身,委实没有必要,此事现在不发以后也要发,实乃天大隐患,及早解决了再好不过。
她不知自己这副魂魄能存世多久,怕只怕有朝一日她被拘入轮回,他对着她的尸身徒增感伤,易致心理扭曲,不再向往光明未来;无论她在或是不在,都是希望郁止能过得好,能多多往前看。
郁止能好,复活便不重要,本她也是感于郁止痴心,才动了离奇心思,如他另有天地,她就放心了。
只是,不知眼下情景,郁止待如何应对?
夏瑾担忧中,但闻祁胤辨不清喜怒的嗓音缓缓响起:“念亲侯,可有此事?”
祁胤心中已极其盛怒,前夜他发现夜明珠失窃,几乎抄了后宫,却遍寻不得,便疑心是下臣出入皇宫起了妄念摸走了它,而首当其冲怀疑的就是郁止,虽然有疑,可他也想不通郁止惯来谨小慎微胆大盗珠是为何,如今是一清二楚了。
他是要给夏瑾用。
他的确爱慕夏瑾,但皇家制用岂容别人僭越,更何况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盗走,令他颜面荡然无存。
郁止与天子对视,却并不惧,淡然执着玉圭往外踏了一步,垂下眼眸道:“回陛下,并无此事。”
话落,闻得夏国公一声冷哼,厉然斥责道:“念亲侯,君子大丈夫敢做敢当,你想抵赖可没用,我夏国公府上下尽可作证。”
“国公大人!”郁止拔高了声调唤了一声,回过头去看他,从容不迫一字一句地道,“夏国公府是您的所属,府中上下无不听您号令,您教他们如何说,他们绝不会说错一个字,纵然能作证,怎能算得了数?再者,国公大人道爱女尸身为我所盗,有何凭证?谁亲眼看到了,或是谁亲自为我动手了?倘使有证,尽管奉上,让陛下公断。”
“念亲侯,人在做,天在看。”
夏国公没想到郁止会抵死不认,常人撒谎总会心虚而有破绽,然郁止否认自己曾经亲口说下的话还能这样不卑不亢翩然有度,其厚颜无耻之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但一想,郁止除了抵死不认,别无他法。
他不想逼郁止至绝境,也知以郁止的本事,只要肯将夜明珠还回去,万事消弭;他不愿郁止做一个痴儿,为自己逝去的女儿葬送大好年华及锦绣前程,身为男人尤其上位者,身肩重责,应心怀天下怜悯众生,他相信夏瑾若是活着,绝不会想看到他这样。
“的确人在做,天在看,郁止俯仰天地,问心无愧。”
郁止言辞铿锵,好像当真没有做过那么一回事。
殿下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玉珏中的夏瑾为郁止捏了一把汗,她了解夏国公的秉性,夏国公性子温和鲜少为难人,可他执意为难起人,那人不会好过。
果不其然,夏国公咄咄逼人道:“敢问念亲侯的府邸可否让老臣搜上一搜?”
“未定贼之罪,先下贼之罚,国公大人,不妥吧?”
“莫非侯爷是心虚了?”
郁止眼睫微颤,而后抬眸一笑:“不心虚,不让搜。”
态度之强硬无可转圜。
夏国公当即拜向祁胤,道:“陛下,请为老臣做主。”
郁止亦朝祁胤作揖,“陛下,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真令国公大人搜了,微臣之声誉荡然无存,故微臣清白却不屑自证清白,望陛下明察。”
祁胤面无表情,未置一辞。
此时,由郁止一手提拔的文臣走出一步,道:“陛下,念亲侯为官多时,是何品行众所周知,决计做不出此等荒诞无稽之事,若是强搜,实在说不过去。”
他刚说罢,又一名武将挺身:“国公大人痛失爱女固然令人同情,但无证指控念亲侯未免太过,不妨等过两日国公大人冷静下来,再定夺不迟。”
也有支持夏国公的,发出微弱的声音:“空穴不来风,夏国公一生清廉正直,怎不怀疑别人,光光盯上了念亲侯?念亲侯要是行的端坐得直,为何不让搜?”
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朝堂上大片支持郁止的呼声给淹没了。
郁止之势,一呼百应。
被拥戴的郁止孑然而立,殿中的清辉落了一身,神情恬淡,不悲不喜。
帝王眼底一片黑漆漆的深晦,还有旁人不易觉察的薄怒,清平王祁湛见势不好,忙说道:“陛下,臣弟以为金銮殿上应议国政,私人恩怨私下再商议解决不迟。”
祁胤这才开口道:“此事早朝散后,夏国公与念亲侯随朕御书房一议。”
夏国公面色不佳。
郁止神态幽静。
一个时辰后,早朝罢了,祁胤先行退殿,太监总管将两人引至御书房门前。
夏国公得召先入内,郁止等在阶前。
夏瑾担心郁止,在他腰间动了动,郁止低眸,握住玉珏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意在安抚。
未到一刻钟,夏国公从里出来,太监总管道:“侯爷请入。”
郁止拾阶而上,进到御书房中,夏瑾看到祁胤坐在案前,跟前折子被收拾得工整,郁止一进去,祁胤展颜一笑,如当年那个与交付一腔信任和真心的少年太子,道:
“坐。”
郁止无声敛身落座。
与祁胤面对面。
祁胤拍了拍手掌,太监总管端上托盘来,盘中有酒壶和杯子,祁胤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郁止斟了一杯,叹息道:“这几天心烦,早想与你喝酒了,苦于你府中养伤,没有机会,玉书不懂事,你勿要怪罪。”
郁止接过酒,不饮,回他的话:“伤未尽痊愈,大夫说不能沾酒,望陛下恕罪。”
祁胤笑容一滞,自顾自泯了一口琼浆玉液,随后坐正了身体,正色道:“明衡,你是不是仍对朕毒杀夏瑾这件事耿耿于怀?”
郁止不语。
夏瑾在玉中竖起了耳朵,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虽然她已经知道是祁胤动的手,可亲耳听到自他口中说出这个事实,滋味大大不一样。
祁胤叹息:“玉书求朕的,朕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
郁止将杯子放下,眼眸平静,语气波澜不惊,“陛下说笑了,微臣与夏瑾尚未成婚,没有立场为其耿耿于怀,且微臣有幸伴陛下七载,对陛下的情谊非一个女人可比,无论陛下做什么,微臣都站在陛下这一边。”
祁胤听言一笑,却是不解:“那你当初为何要求娶夏瑾?”
郁止徐徐道:“是她求我的,我念她拳拳爱慕之心不忍拒,便允了。”
夏瑾:“……”
真不害臊!
夏瑾知道郁止在同祁胤虚与委蛇,而祁胤更是对郁止百般试探,可听郁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来,很不满意呢。
哪儿是她对他有拳拳爱慕之心,分明是他不知肖想了她多久,在她死后悲痛欲绝。
算了算了,她宽宏大量,不跟他一般计较。
祁胤不经意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情绪却半点没有外露,低声道:“朕很后悔,朕早该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不强行撮合你和玉书,更不应对夏瑾下手;明衡,朕欠了你的。”
“无甚,区区一个女人而已,就是夏国公还不知道此事,万不能叫他瞧出端倪。”郁止触及发热的玉珏很是心安,“实不相瞒,夏瑾的尸身的确在我府中,她死时微臣正好在,见她中了孔雀胆剧毒,死因明显,故而将她的尸首藏了起来,以免夏国公看出端倪,将矛头指向陛下……”话语顿了顿,他转了一茬,“这件事陛下预备如何处置?”
祁胤垂目,略有思索,接着轻轻一笑,道:“明衡设身处地为朕分忧,朕当然也不能令明衡左右为难;这样吧,明衡将夏瑾尸首交给朕,朕允了国公大人去念亲侯府搜查,如此,他搜不到人,朕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你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