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他在父亲授意之下，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奉茶，正式拜青浬为师。

    老实说，要是能坐时光机回到过去，搞不好他会一脚把自己踹翻再用力赏两个巴掌，疾言厉se地叫当年的笨小孩叁思而后行。

    因为这一层关係，就算青浬再怎麼恶作剧，只要抬出本大爷是你的师父，兼，你家祖师爷请ai用夜雨耍流氓语调，基本上他就无话可说。

    从那天开始，平日玩在一起，累了可以要他揹、伤心了可以要他抱抱的黑心保母大哥哥摇身一变，变成烦死人的严格武术指导。

    待年纪稍长，当别的孩子放学后开开心心在公园玩球玩捉迷藏，他只能乖乖回家扎马步踢腿练拳。

    当别的孩子揹着书包去补习班学才艺发展专长，他只能回家反覆练习棍法、刀法、很久以后才是枪与剑。

    即使他大声抗议，手掌练到破p起水泡流血长茧，青浬对他的要求也不曾放鬆，只会淡淡拋下一句：再试一次。

    当时，青鸟的口中最常出现就是这四个字，视情况而定还会有不同的组合。

    比如说他不小心手滑把棍子用力甩到青浬面前，对方会以单手稳稳接住，淡淡一笑，说出噩梦般的指令：小力点，再试一次。

    比如说他不小心手滑把未开锋的长刀甩到青浬头上，对方会像变魔术一般用无形的屏障将其弹开。覷準长刀落下的瞬间，衣袂翻飞，轻轻鬆鬆就将刀不偏不倚踢回他的脚前叁寸之处，在他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微微一笑：认真点，再试一次。

    无论他如何顽p胡闹，想方设法要让青浬出糗，对方从不动怒，只会微笑要他再试一次。态度温和却是无比坚定，哪怕他坐在地上大哭耍赖也从不妥协。

    后来，他发现这样只是在l费时间，还不如乖乖练武，练完就可以带着夜雨和弟弟去后山的小溪捞黑壳虾，让家裡养的金鱼打打牙祭。

    再后来连沐昇也加入鬱闷练武的行列，两兄弟一起闷，一起想办法整青浬。

    兄弟俩齐心协力，天天奋发向上，感觉当时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撂倒青浬，可惜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从来没成功过。

    因为一放学就朝家直奔，很少回应同学的出游邀请，也让他成了班上着名的不合群怪人。

    j个t型比较壮的同学认为他很嚣张、狗眼看人低，常会藉故动手动脚。

    当他忍无可忍，把带头之人推开，报復x地迎面补上两拳打到对方鼻血直流，还让导师发动通知家长大绝招请来自家爸妈之后，班上再也没有人敢找他的麻烦，却也没有人敢接近他。

    当他完全被同学孤立，被老师贴上问题学生的标籤而自暴自弃拒绝上学时，青浬只是默默帮他把书包收拾好，拍了拍他的背，嘴裡还是那句老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多寒暑，十二岁那年，他终於可以稳稳地用破空剑与青浬的东翎戟对练，慢慢学会与神器配合c纵风刃而不会失控。

    至今，每当他遇到困难，心中总是会浮现那句老话。

    ──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再想一想，任何问题一定有方法能够解决。

    沐偃的思绪一瞬间清晰起来，突然明白刚刚练墨魁为什麼要踹他，想必是希望他不要鲁莽发言，谋定而后动。

    现在想一想，他才发现叁方王者其实都还没有表态。

    这麼做有个好处，只要最大的那隻没有说好或不好，底下闹翻天也无所谓，到时候要是情势不如预期，甚至可以说方才的话都是部下的个人言论，把责任都推到部下的头上，自己顶多一个驭下无方这种不痛不痒的罪名。

    毕竟代表青鸟全族的是孤鸿绝殤，而不是槐冰魂。

    青浬和龙王则不同，他们不是不想表态，而是不能表态。

    邢醉蝶身为龙族首长，如果连他都表态支持青浬，反而让槐冰魂可以借题发挥，诬指龙王与儿子一搭一唱确实想要c控神器。更可以说青浬久居沐家确实是龙王授意，动机不纯。

    青浬本人就更不必提了，这时候说任何话都能被放大检视，不如不说。

    冥霜鹤虽然同样不发一语，她的眼神却提示的很明显了。

    她根本不管龙族和青鸟怎麼说，她在乎的，只有沐家后人的自由意志。

    除了平衡两族势力，神器最初的功能是什麼

    斩妖除魔

    脑中灵光一闪，沐偃终於明白问题的癥结所在。

    青浬在不在沐家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个持有者的意志够不够坚定。如果神器自己选择的伙伴，资格、能力皆是最佳选择，那还有谁能提出质疑

    沐家的本钱是什麼

    他的优势在哪裡

    情势不容沐偃再叁推敲，再琢磨下去只怕邢薙和槐冰魂就要打起来了，他索x破罐子破摔，豁出去大吼一声：住手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聚在他的身上，整个会议室静得好像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被听见。

    邢薙一摆手收起利爪，单眉微挑，那神情像极了青浬，不由得让沐偃稍微分心，暗嘆两人果然是姐弟。

    沐家出入分子复杂，两位青鸟族的代表似乎很有意见，不知道族长能不能听一听我的看法深吸一口气，沐偃转头望向孤鸿绝殤。

    s人先s马，擒贼先擒王，只要能让青鸟族的族长认同，槐冰魂也不能再继续作乱。

    即使被直接点名，孤鸿绝殤还是似笑非笑，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略为頷首：请说。

    你们说，神器持有者是我，就等於是青浬与龙族控制神器。又说焰猫、犬神使者皆非善类。

    请问正义的化身青鸟，当年犬神苍峰被驱妖者一族围杀，你们有派人救援吗冥棣与沐騫为了平息空间异变，不惜投身封印，你们在哪裡叁焰为了封住鬼门扛下山神的职责，甚至放弃自由，你们又在哪裡难道你们的正义感只用在自身利益

    只会空口捍卫本来就不属於你们的权利，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凭什麼制裁青浬

    沐偃冷冷笑了起来，笑容大胆无畏，看殞辰天衡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麼，赶紧一口气把想讲的话通通说完，不让旁人有cha嘴的餘地。

    青浬是龙族少主又怎样一个月前我根本不知道他和龙族有关联，在我眼中，青浬就只是青浬，和他是龙族还是青鸟没有任何关係。

    他只是因为与沐騫之间的情谊才愿意驻守在冥棣山，顺便教导我武艺，如果这样就能称为叛徒、就该受惩戒，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混帐种族乾脆毁灭算了

    语毕，沐偃伸出双手，灵魂相依的伙伴随心行动，两柄剑中神器悍然立於身前。

    一剑冽寒如冰，龙形腾舞，掀滔震l。

    一剑引风迴旋，神禽振翼，天地肃杀。

    他有心立威，理所当然地毫不掩饰神器凛凛气势。

    槐冰魂，你要神器，我就给你神器破空与定海都是自己愿意选择我，冥世恩怨与我无关，我只为自己的信念挥剑

    我是沐家屋主，叁焰、苍柳、青浬全都是沐家的人。无论何时，谁敢假借任何名目动我的家人一根寒mao沐偃说到最后自己也真的发火了，索x把话挑明：

    我就送他渡忘川

    孤鸿绝殤盯着定海剑，看着半透明的龙形怔怔出神，似乎根本没在听沐偃说话。

    与其主不同，槐冰魂气急攻心，直接翻桌：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下j种族，不要太嚣张了

    沐偃还来不及讚嘆真难为对方翻得动这麼重的石桌，本来就被邢薙拍裂的桌子发出沉重的哀鸣，茶具砸了下来，瓷器碎p散了一地。但眾人还来不及退避，始终作壁上观的见证者麒麟突然起身，后脚一踢直接把槐冰魂踹飞。

    槐冰魂的背y生生撞上木製遮雨窗，要不是练墨魁眼明手快拉了他一把，恐怕就要摔出高塔了。

    但那一脚也踹得不轻，不知道是被麒麟的蹄直接踹中脸还是刚刚撞到窗户，槐冰魂摀着脸，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他仍不f气，抬头，怒气冲冲地直瞪着黑se麒麟。

    傻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谁不知道沐家是冥王的后裔，你到底在骂谁下j还有啊，你们j隻大的也不做点好榜样，一个接一个撂狠话亮兵器是想怎样当我死了啊别忘了，无论何人，叁族会议不准动武。

    麒麟爷爷完全忽略自己才是最先动武的人，又骂骂咧咧地教训了j句，转头望向冥王：霜鹤，年轻人不懂事，说话不经大脑。妳何必与这些小辈计较

    沐偃这才看到冥霜鹤的眉间竟然浮现硃砂王印，艷红如血，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握着墨se的月牙双勾。那难缠的多刃武器锋芒锐利，寒气b人。

    这种情形不用旁人解说，他也明白冥王是真的动怒了。

    冥霜鹤垂眸看了槐冰魂半晌，才收起兵器淡淡地说：麒麟，你何时变得如此多事。

    拜託咧妳浑身杀气腾腾，我如果再不出手，这小伙子就要被妳勾魂索命了。

    麒麟爷爷洪亮的嗓音在室内迴盪，完全忘记他不久之前还装重听，咳嗽了j声，又说：孤鸿，你家护卫太放肆了。我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当年先挑起战争的人可不是龙族

    确实是我方失礼，年轻人血气方刚不懂事，诸君大人有大量，请不要见怪。整场会议j乎只有微笑，就算自家护卫翻桌，孤鸿绝殤除了微笑还是微笑，好像槐冰魂闹得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一句话就撇得乾乾净净。

    此事到此为止。当初约定神器由不属於青鸟或龙族的第叁方保管，是我将神器j给我儿子沐騫，今日传至沐偃，仍不属於青鸟或龙族，并无违约。

    冥霜鹤向沐偃摆手示意他把神器收起来，正式表态：我儿子视沐家为毕生心血，亦为沉眠之所。叁焰更是我的麾下ai将，谁敢扰其安寧或是出言轻蔑，冥族必倾全力剿灭绝不留情

    这话说得很重，不论是龙族还是青鸟都没有反驳的餘地。但除了槐冰魂，在场j个老江湖心机颇深，谁也没有表现出鬆了口气或是愤怒的神se。

    最终，整场会议不欢而散。

    离开冥世之前，青浬看着兰谱天闕在夕y中屹立的身影，重重嘆了口气。

    沐偃知道，今天这麼一闹，青浬以后恐怕无法再顺利进出兰谱天闕参加族中聚会了。

    对此，负责护送他们回现世的练墨魁颇不以为然。他拍了拍青浬的肩膀以示安w：何必嘆气不过是一座鸟笼，有什麼稀罕

    青浬摇摇头，又回復成平日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脸：好友，如果你住在裡面，那我就觉得很稀罕了。

    作梦吧你练墨魁瞇起眼睛，送他们到沐家大门外就离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一点仍让沐偃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青鸟族的目标是神器，就像邢醉蝶之前所说，大可趁散会围殴他，何必这麼明目张胆在眾人面前起衝突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不可能乖乖j出神器、不可能答应他们的条件吧

    难道此举有其他目的

    沐偃左思右想仍没有答案，趁他发呆的空档，青浬已经掏出钥匙打开门。

    欢迎回来

    门打开的剎那，叁尾黑猫从屋内迎面飞扑而来，沐偃稳稳抱住。看着在怀裡用脸颊磨蹭自己x口的焰猫、背景是不知为何事正在追打苍柳的自家弟弟，还有一堆动物成员与狐仙在大扫除到一半的凌乱家中四处穿梭，不禁莞尔。

    青浬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微微一笑，两人j乎同时开口：

    我们回来了。

    欢言笑语成追忆，空留孤灯嘆世事。

    遥想昔时姐m情，未待白首已按剑。

    y光穿过覆盖霜雪的枯枝，洒落在她的身上。

    温暖。

    平和。

    一如许多年前，她在湖畔见到的那个身影。

    那人总是笑着、伸出手，拂去她一身血腥罪恶。

    恍惚中，彷彿又听到那人熟悉的笑声，羡煞世人的温柔守候，终究难留。

    远方，山林叠影层层，如泼墨丹青，远远望去，满眼荒凉。

    如果可以选择，她愿作一叶扁舟，漂流过万水千山，只为一人停泊。

    被冬季严寒冻结成冰的墨燕湖，距离燕子归来的美景尚有一段时日。脚下积雪与碎冰发出微弱的嘈杂声响，伴着她一步一步，踏上故地。

    未见人，先闻声。

    有个孤寂的背影比她早到一步，哀婉乐声，凄切颤音如丝如缕，随琴弓擦过冷冷双弦流泻而出。

    一首乐曲，透露奏琴者心中无尽想念。

    乐师将丝缎般的青se长髮绑在脑后，任其恣意飘扬。

    一袭猎猎翻飞，围绕在湖畔的寒冷空气，一如初见。

    曾经，她与青鸟在此地激烈衝突，刀来戟往，互不相让。生死将分之际，却被一个傻书呆豁命阻止。

    曾经，她在此地相赠断髮，却斩不断繾綣情思。

    多想再听他用竹笛奏一曲悠然閒适、奏一曲涤尘清亮。多想再看他笑着伸出手，包容她满身罪孽。

    却已不可得。

    她的手上葬送太多人的生命，冥冥之中，纵使万般不愿，同样葬送了挚ai。数百年生死两茫茫，漫漫寂寥长日，纵然物是人非事事休，她不曾忘却。

    思念落地生根，蔓延得无边无际，再难收拾。

    以青浬的修为，想必已经察觉她的到来。

    但他并未言语，只是手持琴弓，指尖轻揉双弦，幽咽琴音低徊宛转，似是犹豫。

    悼念故人与手足的曲调不改，透过二胡抒发的情绪却变了。

    她不懂，青浬为何犹豫

    自己夺走青浬的挚友、间接害死他的义弟，还固执己见，多次追杀石戎葵的后人。

    她甚至无顏乞求对方原谅、没有立场佇足人间，若非当日是杜鹃牺牲x命才挽回自己一命，她早已自尽。

    该犹豫的人，是她。

    一曲终了，p刻沉静之后，青年幽幽嘆息。

    嘆息声中饱经风霜，宛若椎心泣血，悲极苦极，竟比二胡琴音还要令人不忍听闻。

    寒风砭骨，代替再復沉默的人与琴，在湖上徘徊轻舞，哀哀呼唤。若杜鹃啼声，不如归去。

    只解千山唤行客，谁知身是未归魂。

    从前，我为杀友之仇而来；现在，我为义弟的心愿而来。青浬缓缓站起来，转身垂眸望着她，紫蓝se的眼瞳中微带怜悯，犹有一丝欣w：妳今日肯来，想必已看过我寄去的信。

    藺綵萱点了点头，裹足不前，静静听他诉说来意。

    我曾经想过，如果沐偃挨刀拚命劝说无效，妳依然执迷不悟抬头望着天际云影变幻，青浬低沉嗓音一派淡漠，好像在说什麼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会杀妳，让妳直接去冥世与石戎葵当面对质，重新走入轮迴。

    藺綵萱满目愕然，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有些破碎的声音。未尽的话语，被愧疚与激动牵绊，想说却说不出口。

    青浬微微抿唇，淡淡一笑，笑意温暖丝毫不逊於冬日y光：石戎葵一直在忘川河畔等妳，等着亲口对妳说一声抱歉。她说，有个令人c心的mm，她的牵掛与执念比天高、比海深，怎麼可能轮迴转世

    她早该知道了。

    那个最喜欢坚持等门的人，怎麼可能自己跑去投胎，一句话也不解释是她自己痴愚，才让不该继续延伸的误会与痛苦继续蔓延。

    彷彿，她又听到沐家屋主在纷纷雨幕中，咬牙拚命说出的话语。

    ──戎葵没有背叛妳。

    从来没有。

    她伸手摀住脸，为苦苦执着的手足心痛，为自己的愚昧深深自责。

    青浬将目光放远，望向湖水冻结的墨燕湖，似乎也明白对方心中的痛楚纠结。略一沉y，才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我觉得杜鹃就像月光，即使有明有暗，却一直都在。他必定会希望妳好好活下去，找到生命的意义。

    藺綵萱没有反应，只是注视着脚下被雪冰封的世界。她不明白，满身罪孽的妖鬼，还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

    前事难挽，来日可期。妳虽然是血刃蝎尾的宿主，若将力量用在正途，保护善良生灵不受侵害，妖刀，未必是妖刀。

    青浬的语调有一点严厉、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无奈：杜鹃振翅问归期，君未语，难展眉。而今妳已寻回本心，驱妖者一族桎梏妳的枷锁不存，杜鹃若有知，定当为妳展眉欢笑。难道妳还想l费舍弟的苦心吗

    呆呆望着眼前的俊秀面容，藺綵萱竟无话可答。

    她ai的人不能相守，她恨的人同样不存。情仇皆空，她该往何方找寻生命意义

    人生如戏，生死如梦。

    一夕落幕，曲终人散。一朝梦醒，谁能分清楚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或许，这是上天给予双手染满血腥的自己，最适当的惩罚。

    同样望着她，青浬微微蹙眉，驀然长嘆：我这一生很少求人，今天就算我求妳别让他到最后仍是惹人忧愁的杜鹃。

    我不勉强妳现在就转换心境，但妳可以慢慢调适。答应我，好好活下去。答应我，总有一天，妳能笑着想起他。

    相似的话语，相同的心愿，让她彷彿又见到在风雪中消散的眷恋容顏。

    藺綵萱沉默许久，青浬耐心静候，脸上神se毫无不悦。

    终於，她重重点头。

    青浬这才展露笑意，随即将手置於唇边，发出一声长长哨音。清亮的声响迴盪在湖上，引起阵阵回音。

    彷彿是回应他的哨音，一阵细细鸣声传来，从湖泊的转折处远远飞来一隻双翼尖长、尾羽分岔的黑se家燕。

    春来，燕归。

    此刻霜雪未融，墨燕湖不该有这般扑拍翅膀、恣意翱翔的纤巧身影。

    无视她的惊讶，一旁的青浬伸出手，让黑se家燕準确而轻巧地停驻在他的指尖。

    黑燕顽p地用爪子轻轻抓了抓青浬骨节分明的手指，圆滚滚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藺綵萱。

    还记得妳与杜鹃的定情信物吗昔日临别之际，舍弟为防有失，将那面铜镜託给沐騫代为保管。后来，沐騫为其命名，嘱咐沐家后人将其代代相传。

    前j年，沐宇晴发现镜上有灵识凝聚，就以应龙之血助其魂稳定，借紫穹潭灵气养护，歷经数年，方得此子。

    指尖轻轻抚过家燕滑顺而富有光泽的黑se羽mao，青浬仍是微笑：当年匆匆一别，诸多憾恨不必赘述。直到今日，才终於有机会让你们相认。算起来，他是妳与杜鹃恋情的结晶。

    语毕，青浬随手一挥，玄se家燕翩然落地，化身为一名短髮少年。似乎很满意藺綵萱早先宛如死灰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光彩，青浬拍了拍少年的头：小黑，告诉她，你的名字。

    少年有一双清澈明亮的黑眸，一如亮丽羽se，外向活泼而且充满朝气。他深吸一口气，鏗鏘有力地说出令他自傲的名字：我叫玄羽归燕

    玄黑se的羽翼，归来的燕子。

    不知道是不是移情作用使然，还是苍天垂怜，藺綵萱细细打量玄羽归燕的容貌，眉眼神韵竟与昔年的杜鹃有j分相似。

    杜鹃的魂魄消散已久，她在漫长的时光中背负仇恨踽踽独行，这麼多年过去，竟然出现另一个奇蹟。

    一时之间，悲伤、惊讶、欢喜，万般情绪悉数涌上心头。虽然很想上前摸摸少年的头，藺綵萱却踌躇不敢靠近。毕竟她曾经想杀掉眼前的人，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心有餘悸。

    倒是玄羽归燕落落大方，颇有杜鹃喜欢装熟的风格，他走上前，轻轻抱住藺綵萱，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夜雨说，有人伤心的话要抱抱虽然我很讨厌妳，因为妳以前很兇，还想杀掉阿沐。

    闻言，藺綵萱浑身僵直，感觉好像从温暖的热水一下子跳到冰水池裡，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忐忑反问：那、现在如何

    这个嘛阿沐说他p粗r厚，多砍j刀不会死。既然他愿意原谅妳，那我也不计较啦玄羽归燕仍是抱着她，像对待孩子那般，歪着头用微带稚气的嗓音，说出有些故作老成的话语：乖别伤心、别难过，我会陪妳。

    说完，少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藺綵萱终於从呆愣之中回过神，她缓缓收紧双臂，牢牢抱住怀中的温暖，许久许久，不忍放开。

    深怕下一秒，这份温暖会像那人的身影消散於风中。

    瞬间，与杜鹃相识相恋的诸多往事在眼前一一浮现。

    ──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

    她想起湖畔那一曲蝶恋花、想起杜鹃最后的悲切歌声、想起许许多多两人未能完成的心愿。

    更想起初次见面时，那张毫无心机的笑脸、温润平和的话语。

    如他所言，天地有情，万物有心。今生所得已经太多，她不会再有任何奢求。

    有什麼温暖的东西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庞不断滑落，再难遏止。

    传递思念的青鸟，轻轻嘆息。

    重拾本心的人类，无声号哭。

    是非对错，前尘往事，尽化作滴滴泪珠，殞落流逝。

    杜鹃，墨燕湖畔的燕子回来了。

    ──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