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沐偃不在身边，青浬与紫霜一边搜刮家中食物通通倒进大袋子裡，一边继续在沐家客厅未完的话题。

    阿金说他是察觉到奇怪的气息才去紫穹潭探查，结果就倒楣困在裡面出不来了。

    青鸟向来以术法见长，箇中翘楚当属孟寒松。昔年他力拚群雄为破空杀出一条血路，废去一臂一足，却也从来没听过他有什麼易容改装的绝技。

    我想，那名偽装成我的人既能瞒过你的双眼，也许不是用术法，而是与生俱来的罕见能力。

    拉开衣柜拿出一小盒密封茶叶，青浬随手往茶具组上面一放，继续说：

    还有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既然那g气息能吸引蛇精，应该也能吸引其他妖物，但根据我事后调查，在紫穹潭中遭到吞噬的生灵数量不如预期多。

    会不会是因为冬天游客少，有些妖怪又有冬眠的习惯，所以出现的不多若是普通的野兽，胆子小的也不会随便靠近

    紫霜微微瞇起眼睛，就自己长年居於紫穹潭的经验加以分析，但很快又自己摇摇头否定，感觉似乎不太合理。

    若对方已事先掌握阿金的行踪，有意把事情闹大引来沐家的人，用膝盖想也知道，沐家不会放任这麼危险的阵继续危害苍生，那当然是吞噬的生灵越多越好。

    既可以加强潭底妖鬼的力量，也可以削弱青浬等人的行动力并造成威胁。

    难不成y谋者还心存一丝仁慈，特地引开部份的生灵吗

    如果当时没有沐偃使用双生神器一举毁掉佈阵水晶、没有狐仙豁命拦阻发狂的应龙、没有夜雨突发奇想，要求眾人带着一朵在寒冬中奇蹟绽放的桔梗花、如果龙族王nv没有接到焰猫的讯息，即时赶来救援

    太多太多的如果，看似巧合，却是有心人刻意引导的必然。

    青浬与紫霜顿时陷入沉默，都觉得脊背一阵寒意涌上。

    差一点，沐偃就会死於血刃蝎尾。

    差一点，紫霜就会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如今转念一想，敌人的用意其实相当明朗。

    若是别族的人惹出事端，杀掉青浬这个不太出名的少主，龙族必定誓言报復。

    但如果是龙族自己的人杀害少主，就是内部叛乱，无法责怪到别人的头上。

    这件事要告诉阿偃吗紫霜垂眸呆看着手裡的食物，忧心忡忡，视如不见。

    不，先别告诉他。现在情势敌暗我明，又牵涉到宇晴当年的死因，按照他那种凡事赌命拚命的个x，只怕他会不顾一切追查兇手，反而容易中计。

    还不如让他继续误认当时是你睡了太久，一时神智不清才攻击我。不好意思，恐怕暂时要委屈你揹这个黑锅。

    青浬沉思p刻，拍了拍紫霜的肩，善意叮嘱：龙族j给你和姐姐，你们陪着我爹要万事小心，多加戒备。沐家有夜雨和我在，你不用担心。

    别的我不敢说，她的叁尾焰龙可不是l得虚名，够让y谋者头痛。你看这些傢伙机关算尽，心思歹毒，倒还不敢到冥棣山闹事，就知我所言不假。

    嗯，你也要保重，否则宇晴会碎碎唸个没完。看青浬正经严肃地把老友拖下水当战力之一，紫霜不禁莞尔，轻轻笑了起来。

    站起身，青浬拍拍手上的灰，环顾四週，确认房内应该没什麼好搜刮了：说到他，刚刚在桥上的人是宇晴吧怎麼不让他们父子聚一聚

    少主的眼睛果然锐利，还是瞒不过你。这次紫霜笑得眼睛弯弯，好像想到什麼趣事：同样的话我也问过他，他说怕挨儿子揍，算了。

    藉口。

    其实沐宇晴是怕一旦见面，就无法狠心将儿子推回现世了吧

    青浬心知肚明，他知道紫霜也是一样。

    两人走出龙王的房间，刚关上门，就看到远远两条人影迎面走来。

    看到拉着沐偃欢乐快步走的人，他们顿时面面相覷。

    沐偃满脸莫名其妙，推辞不了，求救无门，被兴奋地语无l次的中年男子拉拉扯扯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青浬与紫霜两人迎面行来。

    后者手上抱着一个鼓鼓的大袋子，要不是明白他们刚才跑去哪裡，沐偃差点以为他们刚刚是去迪化街买年货了。

    青浬微微一愣，把手裡的茶具j给紫霜，踏步向前，一把拉住男子的长鬍鬚，强迫兴奋过头的人停下脚步。

    你这种兴奋起来就失心疯的mao病再不改，迟早有一天会遭人误会到时候我和姐姐绝对装作不认识你。仍然扯着鬍鬚不放，青浬转头微微一笑：阿沐，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爹、也是现任龙王兼万年公务员──邢醉蝶。

    龙王的名字很文艺、但行径简直像绑匪。

    一隻手臂仍被邢醉蝶拉着不放，沐偃万般无奈地用眼神向一旁默默围观的应龙讨救兵，但后者只是捧着满手食物，朝他耸肩表示ai莫能助。

    於是他只好与紫霜共同旁观龙王父子斗嘴──而且是情势一面倒的斗嘴。

    浬浬，家裡有客人耶我要去拿茶叶和吃的，乖啦你别在这裡挡路

    原来青浬在家裡的小名是浬浬啊他刚刚还以为是李子的李，感觉和这麼大隻的青鸟真是搭不起来。

    沐偃在心中默默吐槽，眼神死到不能再死地任由龙王与青浬两人把自己拉过来扯过去。

    慢着，以前好像看过一个故事，一个真妈妈一个假妈妈，两个老母争一个小孩也是扯来扯去，为什麼现在没有能调停这对父子的智者他又不是龙王家的小孩

    薑是老的辣这句名言此时无效，青浬摆手指向紫霜，微微一笑：爹，孩儿怎敢劳烦您如果你是说藏在柜子裡的那盒茶叶，我已经拿了。

    邢醉蝶仰天大笑叁声，一脸得意：狡兔叁窟，还有一盒更好的藏在我书柜后面的暗格裡

    什麼爹你、你居然龙族少主大惊失se，似乎没想到老爸房裡另有玄机，抚x倒退数步。

    基於常常被青浬恶整的经验法则，沐偃立刻就看出这隻鸟欠揍表情所隐含的意思，完全只能用h鼠狼给j拜年来形容。

    怎样你想不到吧大概是难得看青浬露出这种表情，邢醉蝶兀自得意洋洋，长长鬍鬚笑得一抖一颤。

    无视自家父亲嚣张神se，青浬慢慢踱步到紫霜身边，从袋子裡拿出一盒hse包装的茶叶罐晃了晃，再次微笑：瞧，我们真是父子连心，那一盒我也帮你拿来了。

    什麼怎麼可能你怎麼找得到这下惊讶的人换成龙王，不过前者是假装惊讶，后者是真的yu哭无泪。

    还有，你藏在厨房酒柜裡的茶梅、食盒裡的黑糖糕、一罐麦芽糖、刚冰镇好的蜂蜜莲藕羮，我也通通拿来了。毫不留情地给予自家亲爹连续精神打击，青浬扳指头一一细数，俊秀面容笑得非常灿烂。

    够了够了够了我的存粮都被你翻出来了你这个死孩子还有什麼东西没拿邢醉蝶连连摆手，气得吹鬍子瞪眼，却又对ai子莫可奈何。

    当然有，你床头柜上面那块咬了一半的车轮饼我没拿，其他的都在这裡。

    青浬微笑，继续微笑。

    你──你居然连车轮饼都不放过那是我的精神寄託啊孩子他娘多麼温柔婉约，为何没有遗传到一丁半点就只有脸像苍天啊我到底造了什麼孽你要派这小子来气死我

    冤枉，孩儿是为爹的身t健康着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而且甜食吃太多，大姐会生气喔。青浬使出最终必杀技，灿烂笑容非常非常刺眼。

    龙王，彻底完败。

    呜我的车轮饼、呜呼呼呼小傢伙，你长大可千万不要变成我儿子这种人。这孩子长歪了啊

    传说中的龙族王者，毫无形象地趴在足足矮他一个头再多一点的沐偃肩上，抒发养子不教谁之过的沉痛感想。

    放心，我不会。

    就算他想也办不到

    被气氛感染，沐偃忍下心中吐槽轻拍对方的背给予安w，很坚定地回答。

    下一秒，人间处处有温情的美好景象，被某扇门中飞出来的兇器狠狠敲碎，咚磅一声，一隻大铁鎚斜斜cha在沐偃脚边的地砖裡。

    烦死了你们全部给我滚回书房再吵我就剥了你们的p

    邢薙吼声如雷，印证眾人心中猜测。

    ──妳为什麼不砸真兇啊那边在拨青se头mao閒看天际流云的傢伙才是罪魁祸首，他还把妳家老爹气到落下錚錚男儿泪快去砸他啊啊啊

    沐偃心中无限委屈，又怕惹mao对方罢工不修理神器没办法真的吼出来，只有辛酸肚内吞。随即被应龙推着走回书房，一番寒暄自我介绍、照惯例长辈那一方坚持要沐家屋主直呼其名之后，他看着眼前堆满满的零食点心山，一个头两个大。

    龙王很热情，超级热情，不断倒茶塞点心还爆料青浬小时后的黑心事件，比如青浬小时候常常被别人误认成nv生却故意不说明，等对方发觉吓一大跳、或是用油x笔在苦命龙王把拔的脸上画猫鬍鬚画小乌g小狗之类的动物，建立平面动物园、长大之后认识沐騫，整天与沐騫联手算计苦命哥哥又一人的冥棣

    被连环大爆料的人专注泡茶，闻香品茗，八风吹不动一脸无所谓，好像就算他老爹拿大声公四处广播也不要紧。

    这种情况通常有叁种可能，一是此人事蹟早已不是秘密，二是此人修为高深，随你嬉笑怒骂，唾面自乾，仍是瀟洒不拘於外物，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至於第叁嘛

    纯粹脸p厚。

    沐偃拿了一块黑糖糕丢进嘴裡，任香甜的滋味在口中扩散，深深觉得有九成九的机率是选项叁。

    嗜甜如命的邢醉蝶则是拿了一个车轮饼在啃，红豆馅沾在嘴上，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狐仙之前受伤，现在你的身边还有保鑣吗

    同样吃得两颊圆鼓鼓，沐偃连忙灌了一口茶把嘴裡的食物嚥下，这才连连摇手澄清：啊石渊不是我的保鑣，他是我家祖先兼朋友。而且只要等破空和定海修好，遇上敌人我可以自己战斗，也不需要保鑣啦

    话不能这样讲，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尤其你是继沐騫之后唯一能同时使用双生神器的持有者，大家都对你很感兴趣。七天之后将举行的叁族会议，我想孤鸿绝殤应该会邀请你。要是有人趁你散会落单搞围殴怎麼办

    完全是在看孙子还是小动物的那种眼神，邢醉蝶说完还摸了摸沐偃的头，笑容如冬日暖y和蔼可亲。

    能不能不去啊

    根据他学生生涯中开班会和社团会议的经验，开会最麻烦了。

    好一点的大家都不说话场面冷到不行、台上口沫横飞如演讲大会台下各自聊天，最差就是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出门拳脚见真章。

    更何况沐偃也不知道冥世叁族开会，他一个现世的人跑来凑热闹能做什麼。参加表决投票吗加上他若是票数二对二怎麼办根本是帮倒忙吧

    龙族可能出席的人他认识，另外两族却完全没见过面，连他们的长相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要是只和龙族互动，根据歷史明鑑，难保不会有人说神器持有者不够公正客观，又要兴风作l。

    最后他肯定是坐在一边发呆，或是被眾人当成稀有动物观察，怎麼想都不会很愉快。

    俗话说，见面叁分情。如果你出席，会议中有什麼不利於你的决策，就可以现场提出异议。冥王为人爽朗明理，在她面前直接谈，再加上我从中斡旋，事情会比较好处理。

    对喔，他怎麼忘了青鸟族喜欢互掐，要是他不去肯定也会有一堆流言蜚语，那他岂不是还没上场打球就输掉比赛了

    沐偃搔搔脑袋，许久未语。

    或许也读出他的犹豫，邢醉蝶微微瞇起双眼，又说：如果你没有保鑣，就让紫霜和浬浬陪你吧

    不必，紫霜和姐姐陪你。

    这次，却是一直专心喝茶的人打断他们的对话。

    青浬敛起笑容，难得严肃正经：我和墨魁会陪他出席，你们只要专心龙族的事务就好。

    龙王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同意。於是双方的出席成员就在沐偃还一知半解，甚至还没表态到底要不要去的时候拍板定案。

    他其实不太想去

    算了，有人关心自己的安危，这种感觉其实也不错。

    沐偃又喝了一口茶，让淡雅的香气沁入口鼻之中，久久不散。

    点点冰晶自九天散落，如絮絮白羽，翻飞飘摇。

    遍地枯木覆冰缀雪，远远望去，忽如春风骤至，万树梨花齐绽。夜空中，冷月高悬，半隐在云层之后。

    月光下，寂寥人影独自枯坐。

    那人素衣白髮，除了鎏金se的兽眼与耳朵，不仔细看简直要与面前雪景融为一t。

    细细雪花随风拂上他的面容，顷刻间化作微小水珠，等到聚得多了，便顺着轮廓悄然滚落，染s了他的衣襟。

    那人恍若未觉，不言不动，任凭风将他的呼出的白烟拉远消散，看着山间隐蔽在风雪中的稀疏灯火，低温寒风之中，犹如石雕。

    对九迴苍峰而言，他是风雪中的夜归人，却再也无人为他等候。

    驱妖者的山寨被烧毁之后，经歷长久的时光，再度有人选择在此建立新的家园。

    景物不同，人事全非。

    他静静看着如练雪se，听凄迷的风声不甘孤寂，百般呼啸，想起很久以前曾听过的一句话。

    yu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前因莫羡人。

    从前他习惯冷漠，无论观景行事皆不带情感，才间接或直接导致如今的局面。从他与人类共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放弃绵长的寿命。

    但，这却是他今生最无悔的选择。

    手中的玉珮冰莹剔透，被他握得微微发暖。

    兽耳轻微抖动，拍落不请自来、沾惹攀附的六出冰晶，踏雪而来的细微脚步声不期然传入他的耳中。

    战斗，还是谈话

    她与他，是哪一种结局

    他等待这一天到来，经过了多少岁月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叁步的距离停止，颇有耐心，陪着他在冰雪世界中佇立不语。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曾经狂傲、曾经偏激，而今却只剩憔悴悲伤的驱妖者首领。

    两人视线相接，藺綵萱迟疑p刻，终於还是率先开口：你是狐仙，还是石渊

    他不动声se，面上表情仍是一派淡漠如縹緲云烟，半晌才答：两者皆是，两者皆非。

    在石渊挥刀自尽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捨弃人类的身分；当他做出选择的剎那，同样也不再是与天地同寿，纯粹的狐仙。

    他们皆捨弃过往，再追究是谁非谁，有何意义

    轻蹙蛾眉，藺綵萱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出叁句就拔刀相向，只是若有所思。

    抱歉。他伸手抹去脸上的雪水，双眼眨也不眨，直盯着眼前之人：诸多悲剧，皆因吾而起。

    他记得，以前藺綵萱出任务离开山寨，总是会偷偷带一些小点心回来给他与弟弟。

    儿时苦练刀法遇上瓶颈，也是她与石戎葵在一旁悉心指导。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他们从来没有将藺綵萱视作外人。

    属於人类的记忆清晰昭然，石渊的心中却越感悲凉。

    曾j何时，他们与藺綵萱之间只剩下仇、只留下恨是杜鹃为情散羽，魂灭形毁的迷离雪夜吗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金se兽mao的狐仙，墨se长髮的人类，都和白se毫无关係，却在决定共生的那一瞬间转化为叁千白髮。

    之后，他懂得何谓离愁、何谓憾恨，却再也挽不回失去的曾经。

    是他导致石戎葵豁命牺牲、是他害藺綵萱身中冷箭、是他y生生拆散家人的幸福。

    都是他。

    冥棣那一拳没有打错，一切悲剧，他难辞其咎。

    是不是因为他做错太多事，才换得今日的报应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足够弥补

    彷彿读懂石渊眼中的复杂情绪，难以言喻的情感化作瀲灩水光，在藺綵萱的眼底流动闪耀，彷彿一眨眼就会夺眶而出。

    你只是被人类利用，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迟疑p刻，藺綵萱还是缓缓伸出手，像对待孩子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我现在才能仔细看着你，这麼多年过去，你长高了。

    因长年握刀而长茧的手，纤细温柔，轻轻替他拂去沾在髮上的冰晶。

    一如既往。

    石渊久久不能言语，映入眼帘的清丽身影没有仇恨，只剩下寻回本心的悲伤与无奈。

    他怔怔看着对方，呆了好一阵子才想到沐偃前日所说的话语。

    ──戎葵没有背叛妳。

    ──她是不能选妳，不是不要。

    不能与不要，只差一个字，意义相差却是天地之遥。

    他突然很想笑，笑自己与青浬多年想方设法，却始终无能改变。

    那个晚自己数百年才出生的人，怎麼会说出这麼关键的话语，唤回被仇恨矇蔽许久的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真是不变的千古名言。

    妳想见她的墓吗

    石渊轻轻开口，声音并未淹没在风雪之中。

    他有预感，这次，对方不会说出拒绝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