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在苍柳心不甘情不愿的臭脸攻势之下，沐偃的背包还是自己揹着，只有桔梗花j给他保管。

    到了。

    眼前的风景瞬间切换，随着苍柳的嗓音响起，沐偃伸手揉揉有些发晕的脑袋，看着眼前一p堪称山明水秀的景緻。前提是不看地上的垃圾。

    j个坏掉的烤r架被散布在一旁，不到十步的距离就有两个。

    还有打结成一团的透明钓鱼线，上面还绑着银se鱼鉤。大概是哪个钓客功夫不到家，线缠住了解不开就快刀一闪直接剪断，再很没公德心地随意丢弃，也不管会不会误伤其他来访的游客。

    水面波光粼粼，陡峭的岩壁与绿树在对岸j织成一幅千奇百怪的风景画，而他们脚下踩的大地，则是由鹅l石与其他大小不一的石头所构成之砾岸。

    往上方看，依稀可见整理过的露营场地，青c犹绿，雪白芒花依依随风或偃或舞。这麼冷的天气，不知道没有人来挑战山上严寒。

    由此可知，沐昇班上那一票同学敢选在这种季节到此一游，应该也具有某种程度的疯狂。

    仔细想想，可能当时阿金察觉到什麼奇怪的地方，才会主动提出调查的要求吧

    缘溪前行是紫穹潭。黎明时分，水天一se，皆紫故名。景緻虽美，山路崎嶇，游人少至。

    难得石渊讲了一大串话来介绍四週环境，方才还在胡思乱想的沐偃尚未消化，苍柳用手扒了扒犹如飞蓬乱翘的黑se短髮，语重心长地说：狐仙，你讲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麼文言啊全都是四个字，听你讲话好累。

    路上是这麼写。

    眨了眨金se兽眼，石渊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辜。

    原来他只是照着路资料唸。

    等等他刚刚是说路没错吧他居然会用电脑上不愧是沐家祖先与时俱进好学不倦的超强古代人

    基於对长辈的尊敬，沐偃心裡y是忍了一堆吐槽的话，死命憋着没说出口，对石渊的敬佩指数又上升了不只一级。

    唉呀，好怀念我上次就是在这裡遇到调解者。苍柳语不惊人死不休，看着茫茫山se水影，突然冒出这麼一句。

    正当眾人等待他的下一句，当事人却冒出和上句没什麼关联而且毫无紧张感的话语：接下来要怎麼办小弟你是打算来冬季郊游吗有没有带便当

    便当你的头啦早餐不是才刚吃过吗现在最重要的事当然是找青浬他们犬神使者的飞跃思考模式让沐偃想也不想就直接吐槽回去。

    所以，我问你要怎麼办。苍柳微微笑了起来，左眼下方的红se菱形印记更为明艳。

    将手放在额上四处眺望的狐仙转过身来，打断两人毫无建设x的对话：血借吾。

    啊

    不等沐偃回答愿意或不愿意，石渊乘其不备一把抓起他的左手，佩在腰间的猎刀霎时出鞘。

    锐锋刀光一闪，沐偃只觉掌心刺痛，红艷的血珠便顺着浅浅刀痕滑落。

    凝。

    回应狐仙短到不能再短的话语，血珠瞬间化作一隻小巧玲瓏的赤se豆娘，带有金属光泽的翅膀映着冬季日光阵阵闪耀，翩翩飞舞。

    接着，石渊一弹指，金se狐火温暖包围沐偃的整个手掌，方才还在流淌的血y顿时凝结，连伤口也以r眼可辨识的程度迅速癒合。

    这下他终於明白，出发之前苍柳说石渊可以帮忙救人的意思了。

    带路。

    石渊振臂一挥，赤se豆娘就开始在空中绕圈子，然后像是确定方向一般，往紫穹潭的方向飞去。飞得挺快，差不多是一般人跑步的速度。

    狐仙扯着沐偃的手臂，像长辈带小孩那样，对苍柳喊了一声：跟上。随即迈开步伐。

    哟狐仙你不够意思，有藏一手喔这麼好用的法术怎麼之前不用

    若距离不够近，无法使用。听出犬神使者有意调侃，石渊微微停顿，又说：无反应，l费血而已。

    也就是说，青浬他们的确就在这附近。

    至於为什麼用自己的血可以找到他们，沐偃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自己身为青鸟族神器持有者的缘故。

    他一路被扯着走，遇石攀石、遇水涉水，无路便拨c而行，实为路是人走出来的最佳典范。

    豆娘在空中飞得轻盈，他们j个不能飞的生物却是为崎嶇路途努力奋斗。

    跟得有点吃力，万年老mao病改不掉，沐偃忍不住就想抱怨一下：我说你们根本没问过我的意愿吧直接把我抓来放血会不会太过分了

    闻言，石渊突然停下脚步。

    沐偃煞车不及，两人当场撞成一团。

    你们两个耍宝啊停下来做什麼虫仔要不见啦我先走了喔喂──那边的二人组，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

    不理会苍柳声音越拉越远，却依旧能吵死人的疑问，石渊的金se兽眼盯着沐偃看了半晌，才淡淡地问：你不愿意你不想找到青浬他们

    我当然愿意

    等等，这话怪怪的，怎麼搞得像求婚啊

    沐偃看豆娘真的越飞越远，丝毫没有停下来等他们的打算，就换他扯着石渊，边走边说：我的意思是，你好歹要让我有个心理準备，拿刀出来帮我放血之前先说一声你接下来要做什麼，不然突然就被砍很吓人啊

    有何差别做了再说不是比较省时狐仙脚步不停，金se兽耳微微向下垂，神se罕见的有些鬱闷：我吓到你了

    也没有看石渊一脸疑h，沐偃本来想反驳，但又觉得再继续讲下去恐怕只会让对方更混乱，索x大方承认：对对对，我吓到了所以下次要先说再做，这样你懂了吗

    这次石渊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叁人继续追踪，沿途山路狭窄，大多是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难怪路上说游人少至。

    过了大约二十分鐘左右，叁人翻过一座长着竹子的小土丘，就像迷失方向的武陵人见到桃花源，豁然开朗。

    辽阔潭面映着水光云影，濛濛薄雾好似将眼前万物笼上一层雪白细纱。

    漫漫轻烟，如梦如幻。

    似霓裳，如羽衣，为眼前这p青山绿水更添一丝嫵媚风情。

    岸边，不知名的细小白花在树梢默然怒放，寒风拂过，微带一缕暗香，薰人yu醉。

    或许正是山路崎嶇，人跡难寻，这样的美景才得以保存。

    赤se豆娘在水边轻轻拍动着翅膀，开始四处乱飞，好像迷失了目标。

    嗯

    石渊发出疑h的单音，似乎也不知道这是怎麼一回事。

    沐偃倒是乐得趁机休息喘口气，本来想用袖子抹掉额头上的汗，但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沙土c屑，就这麼抹到脸上百分之百会变成大花脸。

    你要不要洗手我帮你拿。

    谢了。

    苍柳伸手接过沐偃的背包，轻轻一甩就揹在肩上，嘴裡哼着轻快的调子，跟着豆娘四处乱晃，一脸来观光的悠閒模样。

    要是青浬也在，肯定又会开始山间清风金乌疏影巴啦巴啦地唸一大串诗词歌赋，或是手中二胡拉不停对景抒情一番。

    唉那隻笨鸟和蟒蛇到底跑哪去了

    水面下优游的小鱼小虾看到人影靠近就好像看到洪水猛兽，默契十足一哄而散。

    沐偃看着自己的倒影，拍了拍羽绒外套上面沾到的沙土，蹲下来尽可能不溅起太大的水花，将手洗乾净。

    突然，他看到水面浮映的自己，唇边勾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那种p笑r不笑的表情出现在自己的脸上，连他都觉得欠揍。

    沐偃正要起身后退，下一秒，一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力往水中拖去。

    对方的力气非常大，沐偃猝不及防，x口重重撞上岸边石头，痛得他头昏眼花。感觉就好像前面有人骑着水上摩托车，后面绑一条绳子拖人跑一样。

    他还来不及召唤破空剑反击，就已经被拖行到潭裡，还吃了满嘴的水，前阵子看到的新闻瞬间浮现在脑海裡。

    听说有人去河边玩水，还用河水洗脸，回家之后生活作息一切如常。过了不久，那名游客因为常常莫名其妙流鼻血而到医院检查，才发现他的鼻子裡y育了一条小水蛭

    ──该死他喝了不只一口啊

    要是以后他的肚子裡也长小水蛭怎麼办

    已经灭顶的沐偃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不等他吩咐，一道凄艷的寒光照亮深潭。如冰若雪，b退死命抓着沐偃不放的那双手，也让他看清楚偷袭者的身姿。

    如果可以选择，这辈子他真不想看到这麼噁心惊悚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死白而肿胀的p肤上遍佈鱼虾啃食的痕跡，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窟窿，头髮随着头p脱落了一大半，剩下j缕在水中漂漂荡荡，实在看不出是男是nv。

    畏惧於定海凛冽的剑光，那个人伸出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扯动嘴角所剩不多的pr。

    沐偃不知道那样是不是在笑，可是他能感觉到对方深刻的恶意。

    这年头真是妖鬼噁心无下限，难道是武力打不过就想以视觉取胜

    但是沐家屋主没时间累积与抒发心中感想，因为他已经快没气了。

    他想往上游，却发现身t非常沉重，冬天保暖的厚重衣物在吸水之后成为最致命的重量，拖着他不断往下沉。

    他用力踢动双脚，划动手臂，奋力往光亮的水面游，却是徒劳无功。

    见状，定海剑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来到沐偃身旁，在他握住剑柄的同时，有一g温柔的浮力将他往上推。

    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接触到久违的空气，他剧烈咳嗽起来，把口鼻中的水全吐出来，贪婪地大口呼吸。

    这时，一隻手扯住他的mao衣后领就往岸边拖，要不是对方身上的气息太过熟悉，沐偃觉得自己肯定会想也不想就一剑劈过去。

    他差点就溺死了，苍柳这个猪头还跑来勒他脖子这隻笨狗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

    正想开口阻止对方粗线条的杀人举动，无奈一张口又喝了一大口水，话还没说出来就随着潭水又嚥回去，犬神使者还是扯着他的领子不放。

    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在翻白眼，不久之后就会口吐白沫阵亡在同伴手裡，沐偃再也顾不得恩将仇报的嫌疑，哗啦啦就用手往对方身上泼水。脚上连蹬带踹，只想先离这个第一次见面砍他踹他、这次想帮忙却差点勒死他的煞星远一点，免得又被扯领子。

    犬神使者显然也被沐偃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搞不好还以为他精神错乱了。呆了半晌才又游过来，好在这次不是扯领子，而是用一隻手臂从他的腋下探过来，半抱着他往岸边游。

    苍柳平日到处乱翘的头髮s答答地掛在脸上，看起来像黑se的捲昆布，只剩j搓叛逆份子仍然坚持迎向y光屹立不摇，整t髮型看起来比乾燥时还要乱，而且非常悽惨。

    沐偃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的报应是一时岔气，又多喝了j口水。

    看来不必担心午餐的问题，他喝水都喝饱了。

    至於身上会不会哪天冒出小水蛭这种问题，他下定决心努力忽略。

    定海剑t贴入微，剑气寒光b人，伴着两人一路护送。

    或许是忌惮龙神之威，倒也没有水流尸再来袭击。

    犬神使者没有低头，心裡大概也明白沐偃在笑什麼，仍是努力向岸边游，先把他送上岸之后再自己爬上来，嘴裡这才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起来：

    笑还笑要不是你洗手洗到去潭底游泳，还往我的脸上泼水，我需要搞成这样吗真是忘恩负义，好心没好报

    抱歉噗沐偃死命憋住笑，别过头不去看苍柳那一头堪称造物者杰作的脑袋瓜，顺便避开对方露出杀气的瞇瞇眼视线，挥了挥手：抱歉抱歉，你就当我的脑袋进水暂时短路，别生气、别生气。

    冷哼了一声，苍柳用手梳了梳头髮，感觉情况似乎没什麼改善就很乾脆放弃，不忘调侃沐偃：小弟，你最近有和水流尸结怨吗我看你在潭裡和那隻水流尸眉目传情、你儂我儂。

    身为人生的长辈，同门师兄，我要认真劝你一句──就算人鬼殊途，你也不能对人家始乱终弃啊小心会被包青天用铡刀伺候

    你到底是哪隻眼睛看到我和水流尸眉目传情拜託你赶快去找眼科医生做检查我严重怀疑你是青光眼加白内障

    只要有ai，管他是身高还是年龄，一切差距都不是问题。别害羞，我和狐仙会帮你保密。苍柳挤眉弄眼唱作俱佳，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喜欢就追，真ai无价，师兄支持你

    吵死了

    还始乱终弃勒根本没开始过哪来的终弃啊难道要他现在下水去找刚刚那隻水流尸搭訕──哈囉这位先生小姐，今天的造型很适合你，腐烂又带点颓废的风情。令我一见钟情，永生难忘。

    然后被对方记恨，天天找上沐家作祟这样吗

    该死为什麼他有这麼丰富的想像力没有用在学校设计作业上，偏偏是用在这裡他的脑袋裡面为什麼会瞬间冒出这种恐怖惊悚的求ai台词为什麼

    就算是找个可ai的nv生搭訕被拒绝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可ai，也总比水流尸要好上千倍万倍啊

    沐偃一边诅咒自己糟糕无下限的想像力，一边陷入无法对外人言的自我厌恶情绪中。低头就看到自己刚刚被妖鬼拉扯的手腕上冒出一圈红紫se印子，手掌还有擦伤正微微冒出血珠。突然觉得今天真是出师不利，血光之灾不断。

    然后，注意到另一道视线正盯着他瞧，原来石渊站在旁边当沉默石像已经好一会儿了。

    狐仙手持猎刀，膝盖以下全s，身上的衣f也沾s好j处，显然方才也踏入水中，或许还有一番激战。

    欸你们也被攻击了

    除了抓你那隻，还有叁隻。石渊点了点头，又恢復成平日的淡漠神se。

    小角se而已，不算什麼。苍柳脱下上衣，用力扭乾。

    滥用怪力的下场就是mao衣顿时被他扭成咸乾菜，这下换犬神使者一脸无言地望着手中扭曲成一条maomao虫的mao衣，显然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们都过来吧。对两人招招手，沐偃的手指轻轻抚上定海剑的剑脊：定海，拜託你帮我们把衣f弄乾。

    只见龙族神器发出淡淡的紫蓝se光芒，下一秒，叁人的衣物都像刚刚从烘衣机裡拿出来一样乾燥。

    小弟你不觉得把神器当做烘衣机来用有点过份吗苍柳伸手揉揉眉心，有些无力。

    会吗定海本来就是c控水的龙神，梅雨季衣f不容易乾我也常常这样拜託他。

    沐騫也是。

    真的我第一次听说。

    听着身旁两人j换歷任屋主的定海剑使用心得，苍柳突然觉得神器之所以叫神器，除了威力惊人，或许也是因为这份任劳任怨的宽容肚量。

    没忘记他们来到紫穹潭的最初目的，苍柳环顾四週，瞇起细长的灰蓝se双眼。

    不太对劲，这附近怎麼连一点鸟叫声都没有

    他微微皱起眉头，突然心头一凛，立刻大喝：小心这潭水不对劲

    话音一落，像是回应他的说法，潭面泛起阵阵波纹。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黑se的人形物t从水面下缓缓爬了出来。

    氤氳的水气更加浓厚，森森寒雾掩去同伴身影，被j个虚幻的投影扰乱判断，让人顿时摸不清方向。

    别信雾裡的东西

    苍柳听到狐仙的嗓音，不像平日那般淡然，反而带有一丝焦虑。

    就只有这麼一句，再无声息。

    他记得刚刚狐仙和沐家屋主在一起，他们的安危应该不用担心。尝试使用连结阵却无法奏效，即使心裡明白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了敌人的陷阱，苍柳仍是不慌不忙。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惊惶，只有澎湃激昂的战斗意志与冷冽杀意。

    所以我是落单的一方

    唇角微微扬起，苍柳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腰刀霎时出鞘，护手上刻的龙形装饰在浓雾之下同样没去形态。

    下一秒，雾中出现的身影却让他j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冷冽的琥珀se眼眸依旧，灰semao佈满全身，混杂着些许黑se斑纹，一切都如记忆中别无二致。

    彷彿时间倒回，驱妖者首领那柄可恨的血刃蝎尾，尚未夺走至亲呼吸与心跳的那段时光。

    如果这不是幻影，那该有多好。

    他真心这麼觉得。

    即使对方朝他露出森森白牙。

    他的世界，曾经一如眼前雾景迷茫。

    在一p白se云烟之中，只有模糊光影代替往昔的se彩斑斕。

    与突然退化的视力相比，他的听力却是日渐清晰，舅舅对娘说的话，他都听在耳裡。

    舅舅说，只要带着他，娘就不能找到好人家。

    舅舅说，娘还年轻，带着一个失明的孩子，即使作妾也不会有人要。

    舅舅说，这孩子剋父，又是病魔缠身的不祥之人，留在身边终成大患。

    所以，当娘递给他一块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麦芽糖，紧紧抱住他之时，他什麼也没说。温热的yt滴落在他的脖子上，像是不想被他发现，娘极力压抑哽在喉中的哭声。

    不属於娘的宽厚手掌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离开家门。

    他没有哭。

    即使他听见娘追出屋外的声响，后悔而凄厉的哭喊，苦苦哀求那些陌生的人不要带走自己，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哭。

    这样就好了。

    为了请大夫治好他的眼睛，爹拚了命努力工作，荒废学业，除了下田工作还上山捡柴拿去卖，才会这麼早就拋下q儿离开人世。

    原本娘那一方的亲戚还期盼爹能考取功名，现在什麼也没有了。

    脚下的道路逐渐崎嶇难行，他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原本牵着他的人温柔地揹起他，汗水微微浸s了他的衣衫。

    那人偶尔会和同行的人j换揹着他，轻轻哼着歌谣，一路上从未间断。

    他知道这首歌，记得娘也常常唱这首小曲子。

    男人沙哑的嗓音不像娘那般柔和，但别有一番苍凉与无奈。

    山上的风徐徐吹来，和着歌声拂过脸颊。

    又走了好一阵子，揹着他的人轻轻将他放下，递给他一罐水，摸摸他的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嘆了长长一口气，说：孩子，别怨你娘和你舅舅。下辈子投胎记得找个好人家

    别说了囉嗦这麼多g什麼你要真捨不得就带回家去养啊另一人有些难堪焦躁，大声喝斥同伴，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人顿时沉默，不久，又是一声悠悠嘆息。

    听两人踏着c叶残枝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他抱着膝，静静坐着。

    他听到头顶上传来树叶枝枒随风彼此摩娑的声响，听到不知名的小鸟们议论哪边的果实成熟、哪家的稻c人做得很假，简直是侮辱鸟类的智慧。

    然后，他想起方才的曲子。

    歌词诉说留在故里的人，对上战场就一去不回的人所抱持的无尽思念。

    他还记得，以前爹听到他五音不全地唱出整首歌时，抱着他开怀大笑，与这首歌的悲伤曲调完全相反，只是一个劲地猛夸自家儿子聪明。

    桔梗花，风中摇，鸿雁不归无音讯。

    碧连天，柳叶绿，盼君珍重路遥遥。

    桔梗花，风中摇，征战已休人未返。

    碧连天，柳叶绿，温柔紫星空飘渺。

    战争已经结束，那人却没有回来。

    卸甲返乡的军士之中，没有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顏。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一年又一年，如与夜空星辰辉映的桔梗花再度绽放，再度凋零枯萎，思慕的人依然未返。

    昔日同赏一幕芳华的人不在，花开得再美又有什麼意义

    现在想起来，这分明是一首悲歌。

    他低低唱了起来，感觉眼前光影随着自己的歌声更加矇矓。

    风越来越冷，似乎有人慢慢聚集过来，小小声地喧闹。可是他听不懂那些人的语言，也许是其他地方的方言。

    不想被别人看到，他伸手偷偷用袖子擦了擦脸，暗自猜想这裡是不是某个市集。

    可是应该不会有市集办在这麼偏僻的山上，人车往来太不方便了。

    以前听隔壁村的阿牛说山上有很多吃人妖怪，不知道现在聚集在他身边的是不是所谓的妖怪。

    被吃掉一定很痛，那他该逃吗

    他本来正想起身，心中念头一转，索x又继续窝在原地不动。

    反正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吵闹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突然，在一个沉稳清朗的嗓音响起之时，所有喧哗立刻归於平静。

    好友，快来看你我离开不过一段时日，九迴苍峰就多了一个可ai的小客人。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感觉年龄应该和阿牛十九岁的大哥差不多。明明是漫不经心的玩笑话，语调却有点像在唱歌，又有点像在朗诵诗文，很好听。

    嗯怎麼有小孩子在这裡难怪那些小不点这麼吵与之相比，另一个更为年长的嗓音，伴随着兽爪轻轻抓地的细微声响出现：小傢伙，你迷路了吗告诉我你家在哪裡，旁边那位好心的大哥哥会送你回去。

    为什麼是我

    难不成叫狐仙去那傢伙闷爆了，问一百句都不见得会回一句，跟他说话总把我当空气。我跟他呃，人类说那样叫什麼八、八字不合

    好友何出此言依我看你们的个x一动一静，正好互补。改日请杜鹃帮你们算上一卦，说不定是天作之合。

    呸呸呸你不嫌噁心我都快吐了，真是鸟嘴吐不出象牙

    哈，鸟嘴能吐出象牙那才恐怖吧

    他静静听着两人斗嘴，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正笑着，有个maomao的东西擦过他的脸颊，一阵狗s味窜入鼻中，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伸出手，摸到一对mao茸茸的耳朵，对方像是被他突兀的举动吓到，动作微微一愣。

    你好温暖。

    他以手代眼，在对方身上东摸西摸，描绘对方的轮廓，觉得面前应该是一隻大狗。

    如果这就是妖怪，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他歪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毒舌的感想：好臭，你一定很久没洗澡。

    霎时，万籟无声。

    好听的男子嗓音打破这阵沉默，只是听起来颇为扭曲，似乎在尽全力憋笑。

    真是对不起我就是这麼臭啊死鸟，你还笑笑p啊快点过来看看这孩子，他的眼睛看不见

    闻言，男子顿时收敛笑意。

    接着，他感觉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抚上额头，再轻轻压了压他的眼眶周围，动作就像以前为他治病的那些大夫一样。

    小弟，告诉我，你是从什麼时候开始看不见东西

    叁年前，刚开始只是有点模糊，一年前就完全看不见了。爹娘花了很多钱，也找很多人看过，可是都医不好。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睫mao轻轻拂过那人的手指，又说：大哥哥会帮人治病吗你是大夫

    这男子的手微微停住，又顺手帮他把额前瀏海拨整齐：算是吧。

    大哥哥，谢谢你。可是我没有钱，你不要帮我治。

    他不想，再见到娘为他难过，为钱烦忧。

    男子尚未回答，一旁的大狗已经呜呜咽咽鬼吼鬼叫起来，感动地痛哭流涕：天地良心啊多麼懂事的孩子死青浬你今天要是不想办法把他的眼睛治好，老子跟你没完没了跟你绝j今生今世无论生死不再相见听到没有

    喂我有说不医吗你这反应跟那隻猫越来越像了，改天介绍你们两个认识认识。这孩子的眼睛被妖鬼寄宿，要驱离虽是不难，我也有把握不会伤到他

    名为青浬的男子伸手摸摸他的头，yu言又止：可是，他的t质特殊，难保将来不会再发生相同的事。

    闻言，大狗立刻又开始连珠p似地激动嚷嚷：啊那怎麼办有没有什麼一劳永逸的办法他的年纪还这麼小，难道就这样一辈子看不见他的家人也会很伤心吧

    听到这裡，他摇摇头，从声音来源判断大狗的所在位置，朝那个方向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那一人一狗尽皆无语。

    再次打破沉默的人，依旧是青浬，这次不是憋笑而是提议。

    好友，我看你收他做犬神使者吧有你的气息与力量保护，就算妖鬼想对他下手，必然会顾忌你的存在。这样你在山上也有个伴，一举两得，不是很好吗

    听到友人的提议，大狗沉思p刻，有些s润的鼻头轻蹭他的手心：孩子，你愿意吗先说清楚，我不是人，是人类口中的妖怪喔犬神使者的契约一旦定下，除非是死，否则没办法解除，你要考虑清楚。

    他摸摸对方mao茸茸的脑袋瓜，张开双臂抱住面前温暖的身驱，嘻嘻笑了起来：没关係，我喜欢你。

    这这这真是j诈的我怎麼好拒绝

    为什麼要拒绝你讨厌我

    呃，也不是啦只是我没养过人类小孩，怕不小心把你养死了大狗的反应有些彆扭，感觉像是在害羞：喂你要抱多久刚刚不是还嫌我没洗澡很臭吗现在是怎样不臭了

    怎麼可能不臭，你刚刚又没去洗澡。可是你很温暖，我可以忍耐。

    对不起我马上去洗澡。

    没有放开对方，他顺着狗mao生长的方向摸了又摸，无法遏止的笑意在心中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好温暖。

    当视野重返久违的清晰，他看到一头maose灰底黑斑的大狗，琥珀se的眼瞳就像他所猜想的一般温柔。

    不远处，身穿淡灰se长袍的青年，一头蓝髮像极了晴朗天空的碎p，随风飘扬，应该就是为他医治眼疾的青浬。

    久违的se彩。

    久违的光明。

    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嘿嘿我居然当爹了，真想找谁炫耀一番。大狗朝他咧咧嘴，可能是想摆出笑脸给他看，卖力的程度让他实在不忍说这样比不笑还要恐怖。

    我是犬神苍峰。乖儿子，你叫什麼名字今年j岁了

    阿柳，今年七岁。

    苍峰──苍茫山峰碧云天。苍柳──柳叶依依寄离情。不错不错，你们的名字很合得来，不用杜鹃帮忙算命了。青浬在一旁摇头晃脑，自得其乐，和他爹y诗作对的样子挺像。

    感觉眼眶一热，他伸手揉揉犬神mao茸茸的脑袋瓜转移注意力：那你j岁

    咳这个嘛，要保密。乾咳了j声，犬神满脸尷尬，似乎不太想正面回答。

    好。那你偷偷跟我说，我会保密。说完又觉得这保证好像不太够份量，他非常郑重地朝犬神伸出小拇指：我们打勾勾，说出去的人是小狗。

    我本来就是狗。孩子你的眼睛真的治好了吗

    看平日兇猛无比让妖鬼见到他就像看到煞星的好友，居然拿一名人类孩童完全没輒，青浬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叁人放肆的笑声惊起树梢栖息的飞鸟，扑拍翅膀飞向天际。

    后来，青浬常常会带一些衣f或食物给他，助他抵御九迴苍峰山顶的严寒气候。偶尔还会带j本书和文房四宝，教他读书写字、法术练武，还会规定作业，等下次来访时检讨。

    犬神对他很好，夜裡，他们常常依偎在一起睡觉，即使山洞外终年风雪，也不会觉得冷。

    有时候，犬神会载着他恣意奔驰，他们开怀的笑声传遍了九迴苍峰每个角落。

    待年岁稍长，苍峰带着他四处寻找当年改嫁的母亲，却发现拋不下的孺慕之情，竟然只能寄於h土之下。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墓碑上雕刻的字。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将刻痕裡的沙尘与苔蘚抹去。

    再将手伸向墓前开着鹅hse小花的绿c上，犹豫再叁，仍是不忍除去，只是轻轻拍掉墓碑上的灰尘。

    石头做的墓碑，冰冷粗糙。

    既然他不能长伴於九泉之下，就让这一p温柔绿c代替他守护挚ai的双亲静静沉眠吧。

    他双膝跪地，在墓前重重叩首。

    他从来没有怪罪任何人。

    只是满心遗憾，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宣洩。

    唯一的安w，是娘选择与爹葬在一起，无论天上还是人间，再也不会分离。

    有什麼冰凉的东西从眼角悄悄滑落，他紧抿着唇，压抑不住从喉咙溢出的哽咽，再一次重重叩首。

    他好想，再一次听娘唱那首温柔却悲伤的曲子。

    他好想，再一次看爹捲袖执笔，在纸上写下雋永文章的背影。

    ──娘，我可不可以不要走

    遇见犬神和青浬那天，他死命忍住、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情感，终於溃堤。

    他好想告诉双亲，其实自己有多麼捨不得。

    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自始自终，有个温柔的身影无声陪伴，静静守候。

    他的悲伤，他的痛楚，对方都懂。

    偶尔，犬神会感慨当年可ai小孩被满腹黑水的好友传染，近墨者黑，扭曲变形成毒舌又ai抬槓的臭小鬼时，他会笑笑地回一句：峰老头，其实我是跟你学的呦

    然后听苍峰呜呜呜呜大逆不道啊孽子啊你想气死我养你还不如养块叉烧之类的哇啦哇啦大叫，偷偷笑个不停。

    他曾经以为，这样平淡而幸福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他所珍惜的一切，彻彻底底毁在驱妖者首领的刀下。

    ──那一刻他终於了解，什麼是恨。

    收敛心神，苍柳侧身避过迎头扑来的利爪，突然明白狐仙的话所指为何。

    ──别信雾裡的东西

    他当然不会相信。

    犬神苍峰，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对他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以耳代眼，听声辨位，经过y时的数年磨练，他已经很习惯了。

    算準对方再次扑过来的瞬间，他伸手在犬背上轻轻一按，借力跃起。

    苍柳的身t顿时腾空，像骑马那样稳稳落在犬背上，手中腰刀寒光一闪划破迷雾，贯穿大狗的咽喉。

    扮成他，你就该死。

    犬神使者冰冷的语调藏有汹涌怒意，就如倒落身躯溅起的四散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