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朝忆，半暮思，苍茫天地履飘泊。

    一阵风，一迴梦，莫问来世曲凄凉。

    记忆中，有张稚n的面容，总是习惯用冷淡掩饰一切。

    那孩子总是怔怔望着，对想要的东西从未直率表达，遑论哭闹。

    她喜欢陪在孩子的身边，指天画地，说许多从兄长口中听来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总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传递思念的青鸟、有失了马却焉知非福的老翁、有威武震天、自由翱翔於九天之上的巨龙。

    虽然，那些情节他们都未曾经歷。

    唯独听她说故事时，那孩子会流露出一丝期盼，用软软的童音yu语还休：姊姊明天还会说故事给我听吗

    会啊，只要妳喜欢，我可以天天说给妳听。除非妳听腻了、或是嫌我烦，那我就不说了。她总会摸摸孩子的头，笑着回答。

    孩子的脸上浮现淡淡红晕，开口似乎说了些什麼。但声音太小，她实在听不清楚，只好俯身倾听：嗯妳说什麼

    我不会嫌妳烦。第一次，那孩子用小手拉住她的衣角，歪头想了想，又轻轻补上一句：永远不会。

    看着那孩子的唇边微微弯起弧线，她突然觉得眼角有些酸涩，濛濛水雾让视线变得模糊。令她不禁產生荒谬的念头，由衷希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当孩子一天一天长大，并开始接受严格的武术训练，她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当孩子第一次出任务，带着满身血污归来，扑倒在她的怀中，大大的眼睛不曾流泪，却止不住浑身颤抖。

    当孩子不再称呼她一声姊姊、当最后一抹笑容葬送在接下血刃蝎尾，誓言成为自己的刀与盾那瞬间。

    她，只能看着这一切，无能改变。

    趁石戎葵被箭伤耽搁数秒，邵锡以牙还牙，一箭s出。

    石戎葵不甘示弱，在侧身闪避的瞬间，弯弓、搭箭，颼颼颼叁声响，白翎狼牙箭划破黑夜，气势如虹，竟是叁箭连珠。

    第一箭，破敌续箭。

    第二箭，断敌弓弦。

    第叁箭，取敌心口。

    没料到对手在时间急迫的状况下，发箭仍如此精準，邵锡险险避开划断弓弦但箭势不停的第二箭，却来不及避开第叁箭，只能用手中残弓勉强挡格。箭势一歪，自锁骨下方直直刺入，透t而出。

    但石戎葵s出第叁箭的同时，藏身暗处之人趁隙又发一箭，她只觉背后剧痛，登时中箭。这次，她终於能凭着对方箭势準确判断出弓箭手的位置。

    强忍伤势，石戎葵瞬间回身、定足、扬弓。顷刻，箭已脱手，只听一声哀嚎，屋顶一个黑影滚落，就再无声息。

    她听到自己一阵咳嗽，口鼻中流淌渐渐增多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酷刑，满脸冷汗，眼前阵阵发黑，战斗的疲累与伤势让她的身t不停哀鸣。

    她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手中猎刀霎时成了拐杖，金属刺入土中发出一声闷响，彷彿奏起沉重的輓歌。

    她想就此放下手中猎刀，放下所有恩怨是非。但她放不得、不能放，因为敌人尚未倒下。

    她想呼吸，却咳出更多血沫。

    似乎看出石戎葵已是强弩之末，邵锡大喝一声，再次举刀攻来。此时杀红了眼的两人刀势再无章法可言，招不成招，只餘撂倒敌人的求生本能。

    石戎葵握紧手中刀刃，匍匐避过砍向脖子的一刀。接着，横刀奋力一挥，邵锡闪避不及，立时被她砍断脚踝，重心不稳倒了下去。

    鲜红的血y在石戎葵眼前飞溅而出，邵锡半跪半趴似乎不能再战，没想到他却用单足施力一跃而起 ，双手持刀借助自身t重猛力劈向石戎葵。

    石戎葵心裡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再战，索x不闪不避，当邵锡的刀从右肩斜劈而下砍断她的锁骨那一瞬间，她手中的猎刀也同时刺进敌人左x。

    邵锡的表情冻结了。

    她的唇边，却轻轻勾起一抹凄艷的浅笑。

    萧索寒风中，漫天洒落的雪花似是凭弔，亦是见证这场悲哀的战斗终局，无声飘零。

    想得到力量的人、想保护至亲的人，同时鬆开手中杀戮兵器，同样倒落尘土，尽归虚无。

    恍惚中，她彷彿又看到那孩子用还未因长期持刀而长茧的纤细小手，拉拉自己的衣袖，怯生生地问：

    ──姊姊明天还会说故事给我听吗

    ──会啊，只要妳喜欢，我可以天天说给妳听。

    她很想这样回答。

    很想，再一次摸摸那孩子的头，递一块麦芽糖，看波澜不惊的冷漠面容添上一丝暖意。

    很想，再一次说那些开头总是很久很久以前、结局总是欢言笑语，千篇一律的故事。

    虚幻，却美好。

    很想

    很想。

    为什麼她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那孩子得到幸福，最终却是她亲手毁去

    再多的疑问与歉意也换不回失去的至亲，雪，落在石戎葵的眼角，悄悄融化成水，混着她的泪缓缓滑落。

    迷濛的雪夜，模糊的视线。

    她的结局，是一p残破血腥。

    ──或许不适合说给妳听。

    当青鸟与焰猫达成共识，血腥暴力的踢馆之路登时放下屠刀变成拆房之路。

    一鸟，风起云涌，紫雷隐隐努力吓人；一猫，化龙为蛇，烈焰冲天四处纵火。

    一群杀人不眨眼赴死不皱眉的杀手顿时摇身一变，成了奋勇打火拯救家园的大好青年。

    从夜空纷纷飘落的雪花对灭火毫无助益，一火未熄一火又起，偏偏罪魁祸首安安稳稳趴在青鸟肩头，想打也打不到。

    ──啦啦啦打不到

    夜雨正暗自得意，做鬼脸自得其乐，突然青浬的脚步一个踉蹌，让她差点被甩下去。

    她还来不及询问，敌人的刀刃映着凄冷寒光已掩面劈至。

    千钧一髮之际，伴随金属特有的低温，全黑的长柄战斧y生生挡下猎刀，餘势更将敌人通通扫开。

    看到斧面的金se王族纹路，夜雨微微瞇起双眼，不假思索便从青鸟的肩上跳下，尾巴一勾便召回火焰蛇，大喊：冥棣，你不在阿騫身边帮忙接应，跑上来g嘛

    情况有异，杜鹃没来。我设下结界让阿騫继续等。伸手扶住脸se苍白、脚步不稳的青浬，冥棣仍是皱眉。

    ──杜鹃没来。

    耳边的廝杀声变得遥远，青浬的脑中只剩下这句话不断重复，像是间接证实他方才的感应。

    白se的雪花细细碎碎地洒落，似絮飞舞，乱人心神。

    他轻轻推开冥棣，一阵刺眼的青se闪光过后，原本青浬所在的位置只剩身高足足有成人两倍高的大鸟。

    羽se看似天蓝，却在顾盼之间闪耀翡翠光泽，像孔雀般的长长尾羽飘然拖曳，他弯下优雅的修长颈项，不变的紫蓝se眼瞳望向黑猫。

    无需语言。

    在眼神j会的一瞬间，夜雨立刻挥挥猫掌，豪迈地说：去吧有多远滚多远，省得你扯老娘后腿。

    青鸟略为頷首，随即长鸣一声，气势威震山河。

    他张开翅膀、捲起狂风，一把扫开眾守卫s来的飞箭，破空凌霄而去。

    夜雨丝毫不受风势阻挠，趁乱跳上冥棣的肩头：说不定藺綵萱她们和杜鹃分散了，那隻脑子裡只剩义弟的笨鸟不可靠，以防万一，你上去看看。

    心裡明白焰猫的能力，冥棣轻轻点头，立即手持战斧衝向寨内。

    情势变迁，夜雨也懒得搞什麼花招了，索x让火焰龙化虚为实，长长的身驱j叠趴卧，像一堵高墙挡在她与来不及回防的眾守卫之间。

    有些胆大的人想试着攀爬，但龙尾轻轻横扫就足以让人灰飞烟灭，所以无人能靠近。

    龙鳞闪闪发亮，耀如白昼，鼻息如风，头顶却懒洋洋地趴着一隻猫，这画面有种莫名的怪异。

    咳咳从现在开始，这裡是我的地盘了。丑话先说在前头，老娘不像青鸟这麼囉嗦，挡路守门没人比我更内行。清了清喉咙，夜雨咧嘴而笑，语调流露俯瞰天下的傲气：不想活的儘管放马过来老娘会让你们见识真正的叁焰

    另一方面，嗅到混杂在空气中的浓厚血腥味，冥棣脚步不停，循着气味直奔主屋后院。

    满地杂乱见证此地才刚刚发生一场凶险的战斗，横倒在地的身驱周围已铺上一层浅浅薄雪。

    温柔的大地包容一切，曾经流淌的鲜血被土壤吸收，染成一p深se印记。

    冥棣微微一愣，随即走向现场唯一的nvx遗t，检视她从颈部开始，连锁骨都被砍断的致命伤。

    血腥、刺目。

    亡者泪痕犹s，双眼仍漆黑如墨，眸底波光却不再流转，再也无法映照来者容顏。

    嘆了口气，冥棣伸出手，宽厚手掌轻轻抚上因憾恨而不愿闔起的双目，顿时，nv子生前的最终意念如c水般纷纷涌上他的心头。

    痛心的选择、残破的结局，石戎葵以自己的x命为筹m，换取歷代狐仙契约者身不由己的人偶悲歌终结。

    没料到的计划变数，来不及修正的错误，随着喷洒飞溅的鲜血划下句点。她的无奈、她的悲慟，令同样珍惜手足的冥棣为之动容。

    有时，一个人决策无情，是为了更多斩不断的情。

    镇魂。

    冥棣缓缓开口，他的掌心泛起点点浮光，混着雪花往四周飘散，带走瀰漫在死亡之地、凡人r眼看不到的黑暗气息。

    为凄冷的雪夜缀一丝温暖、一丝怜悯。

    思虑不周，是吾之过。这份错误竟让妳一肩担起冥棣惭愧。冥棣将左手的中指与食指併拢，轻轻点在自己眉间的硃砂印，神情认真而严肃，许下诺言：我以冥族王印起誓，必定竭力抚养一双稚子成材。如违此誓，天地不容、魂魄尽毁

    彷彿回应他的话语，王印发出一阵淡淡红光，或许是苍天垂怜，承载太多伤痛的双眸终於缓缓闭上，还给石戎葵最后的寧静。

    风捲落雪，一p凄迷。

    冥棣轻轻抱起纤细的身驱，毫不在意未乾的血渍染上黑袍，顺着衣袖滴落。他迈开步伐，一步一步，朝狐仙守护两名稚子的囚房走去。

    他想，狐仙比他们更适合为石戎葵选择安息之所。

    从小到大，总有个温柔却坚强的身影为伴。

    那人回应她的央求，口中说着许多许多美好的故事，眼底却凝着满满的悲伤。

    驱妖者代代侍奉狐仙，直系血亲中受到认可的契约者，能以自身寿命j换，向狐仙祈求除了让死者復甦以外的任何愿望。

    无关自我意识，只要族中决议通过，契约者就是献给神的祭品。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被牺牲的人不是自己。

    或许，眾人平日的礼遇与保护，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比起考量自身的幸福，她更想终结这一切，让疼她入心的那名nv子得到自由。就如那些在主角危急时刻总有奇蹟出现的故事，她希望对方也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所以，当杜鹃拿着她所赠的锦囊再次出现，告诉她，青鸟愿意放下仇恨帮助她们逃离这座囚笼，她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她是杀敌的刀、是守护的盾，不论何种定义，都只为了手足而存在。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甘愿拚上x命放手一搏。

    全然的信任、无悔的付出，却换来绝心绝情的一箭。

    选择一方，就必须捨弃另一方，抱歉我不能选妳。

    在意识堕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清楚听到持弓之人的声音，嗓音依旧柔美，却没有儿时为她说故事的温情。

    ──原来我是被捨弃的一方。

    幽幽歌声縈绕在耳边，打断了藺綵萱的恶梦。

    有人用手轻轻抚摸她的髮，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拂去她的不安。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裡无寻处。

    歌声渐渐清晰，温润嗓音，些许哀愁。

    鼻间嗅到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她蜷缩着身t，当混杂血腥味的冷冽寒风拂过脸庞，长年的杀手生涯让她立刻机警地睁开双眼。

    满天飘散的雪花映入眼帘，六出冰晶随风降临人间，恣意飞舞。

    藺綵萱凭着晦暗的光线辨认出此地为昔日的犬神领地──九迴苍峰的最后一峰。

    有些不解自己为何与杜鹃来到此地，藺綵萱垂下视线，看见自己染血的衣衫。瞬间，所有宛如梦境不愿面对的事实，纷纷扰扰，尽数涌上心头。

    她的身t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致命的箭在衣f上留下一个破洞，未乾的血跡蜿蜒渲染，像是最真实的见证。

    惊觉情况不对，藺綵萱想起身，却被杜鹃按住肩头。

    别起来。

    平日的杜鹃就不是藺綵萱的对手，更遑论此刻微弱的力量。藺綵萱拉开他的手，不顾阻止坐直。

    褐se麻布长衫染上的斑斑血跡触目惊心，熟悉的面容在夜se中显得有些透明，青年的轮廓微微发光，点点光尘随风飘散，彷彿预告形态即将崩毁。

    未及言语，她的表情显然已经洩露心裡的想法。杜鹃搔搔头，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还好那一箭s偏了一点，要是再準一点连兄长的羽mao也救不了妳。

    ──青鸟的羽mao

    藺綵萱环顾四处却不见青浬，只见自己的ai马就在不远处看着她，s润的双眸彷彿什麼都懂，默默守在一旁。

    她顿时明白杜鹃做了什麼，猛然站起身，平日的冷漠荡然无存，脑中乱哄哄不知该何去何从。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口中一声低哨，将驪唤来，拉着杜鹃就要上马，破碎的语调简直无法用任何词汇来形容。

    青鸟对我、我带你去找青鸟他一定能救你

    抱着杜鹃，藺綵萱不顾风雪、不顾低温、不顾两人衣衫上的血污、不顾杀手必须保持的冷静心绪，语无l次，神态j乎疯狂，只有即将失去的恐惧。

    没用的，只会让兄长更难过，我欠他的债多到还不清，何苦再添一笔唇边拉出一道浅浅弯度，杜鹃摇了摇头，不愿配合，拉着藺綵萱摇摇晃晃躲回方才两人躲避风雪的岩石后方：坐吧，妳还需要休息。

    杜鹃心裡明白，就算驱妖者一族派出追兵，一时半刻也找不到这裡。而且青浬感应到定魂术解除，肯定会寻跡追来。

    他走了之后，藺綵萱的安危不必担忧。

    却难为兄长，总是包容他的任x。

    望着对方已是半透明的手，再看他眼眸中的坚决，藺綵萱不忍拂逆，克制自己跳上马背的衝动，依言坐下。

    她倚着杜鹃的肩，看着隐在夜se中晦暗不明、冰冷幽深的雪中山se。

    两人相识至今的无数前尘往事浮现眼前，她只想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永生。

    永世。

    我本来就是人们所塑造的心灵寄託，存於世间只是侥倖。今生所得已经太多，该知足了。杜鹃轻轻嘆息，语气如水波不兴的墨燕湖一般平静。

    握紧杜鹃的手、看着在夜se中越来越朦朧的侧脸，藺綵萱捨不得眨眼。喉中像是有苦涩的y块作祟，放任某种情感在眼中隐隐流动，晕染她的视线。

    ──不要走。

    临到诀别，她才明白这份感情有多深，放不下的牵掛与眷恋有多少。

    与杜鹃相遇以来，他总是为她着想，她却总是伤他的心。

    牵着恋人的手，无比温柔。

    另一隻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温热的yt从指尖滴落，她却不觉得痛。

    不想再让杜鹃难过，藺綵萱咬紧牙关，压抑自己的渴望与恋慕，y是忍住那叁个字。

    我不会走只要有妳在的地方，我就在。杜鹃的嗓音依旧平和温柔，恍

    若山间清风轻吻面容一般令人酣醉，却又遥远的让人忧愁。

    镜花水月，终是幻影。

    别哭，别让我到最后仍是惹人烦忧的杜鹃似乎看出藺綵萱的心意，杜鹃的手抚过她的脸庞，轻轻嘆出最后一口气。

    不再笑语。

    不再奏笛。

    藺綵萱伸手握住颓然滑落的手臂，扶住即将倒落的身驱，保持两人最后依偎的姿势，静静坐着。

    手中传来逐渐冰冷的触感，化作光尘缓缓消散的形t，在她的眼中化成一p迷濛。

    伸出手，想阻止杜鹃平日繫在腰上的竹笛坠落地面，无奈模糊的视线抓不準距离，还是慢了一步。

    宛如杜鹃曾言，天地有情，万物有心。竹笛就如其主唤不回的生命，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应声碎裂，再也不能演奏出美妙的乐曲。

    藺綵萱小心翼翼拾起断笛，握紧杜鹃曾经存在的证明，摀在心口，像是抱住连形t都无法留存的恋人。

    许久许久，不忍放开。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那张毫无心机的笑脸、温润的话语。

    ──在下听闻九迴苍峰山名水灵、重巖叠嶂，墨燕湖烟波浩渺，春来燕归展翼翱翔於湖面的美景堪称一绝。

    翱翔於湖上的黑se飞燕尚未归来，他却再也见不到了。

    ──相逢自是有缘，姑娘若不嫌弃，我们j个朋友如何

    直到最后，他还是那个视笛如命，不顾时机在湖边吹奏一曲清亮的傻子，从未改变。

    如果可以，她会试着用遗忘已久的笑脸回应他的话语。

    如果可以，她绝不会让他守在空盪盪的湖畔，独自品嚐寂寞。

    如果可以，她会试着为他下厨、努力学习其它谋生技能，让血刃蝎尾永远永远不再出鞘。

    只要有他相伴，什麼都好。

    驀然，扑拍翅膀的声音在风雪声中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显然是急急振翅赶来的青鸟在落地瞬间化为人形，脚步不停狂奔而来。

    如果她对h泉重逢、来世相守还有一丝盼望，也在看到青鸟悲慟至极的神情那瞬间，尽数泯灭成灰。

    一羽定形，一羽定魂。

    ──羽灭魂散，遑论来世。

    夜se已深。

    沐家客厅陷入一p死寂，只剩不甘寂寞的寒冷朔风卖力拍打着玻璃窗，淅沥雨落，落在簷上、残叶c上，声声拨人心弦。

    往事情仇告一段落，沐偃看了看各有所思的眾人，接着，缓步走向青浬。

    他伸出手，将对方握得死紧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扳开，再轻轻拿走恐有碎裂之虞的瓷製茶杯。

    青浬的手很冷，冷的像冰，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止不住微微颤抖。

    茶杯中，清透的琥珀se茶水溅起些微涟漪，摇曳映着室内灯光，再慢慢归於平静。

    沐偃知道，青浬想牢牢握在手中的不是茶杯。偏偏他想抓住的，已成风中飞尘。

    今日，他终於明白，为何世间有这麼多种乐器，青鸟却唯独钟情二胡。

    也许，唯有指尖轻揉的颤音能奏出他心中难以言喻的伤。

    流逝的时光无法从头来过，自责与悔恨不是人类专有的情感。

    如果自己早一点赶到就好了。

    如果没有答应让杜鹃冒险去接人就好了。

    根据青鸟的思考逻辑，沐偃可以轻易明瞭对方心中的自责，正因如此，更不知道该说什麼才能抚平青浬的伤痛。

    他只能笨拙地轻轻拍着青浬的背，一下又一下，就像小时候父亲安w自己那样。

    青浬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j次反復，彷彿要用冬日特有的寒冷空气冻结心中迷雾。又像是强迫自己把过去的伤口一次揭开，让鬱积在其中的悲痛一次宣洩。

    我想不通，青鸟的羽mao虽然可以当作法术增幅的道具，但是我从来没有教杜鹃换命之术，他怎麼会停顿p刻，仍未找到解答的青浬才接着说：后来，藺綵萱再叁保证不会自尽，要求我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一刻鐘之后再去接她下山。我答应了。

    青浬微微停顿，低沉嗓音有些嘶哑破碎，但没来得及继续讲下去。

    当沐偃实在不忍，正想开口阻止他之时，却被夜雨抢先一步。

    够了，后面的事，让我来补充。

    t贴朋友的心意，隐藏在夜雨不变的轻鬆语气裡：笨鸟回来之后，冥棣把石戎葵的事告诉我们，等我们再去找藺綵萱时，她已经连人带马失踪了。狐仙负责安葬石戎葵，我们就把两名孩子j给阿騫照顾，兵分叁路去找她。

    沐偃静静听着，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他遇见的藺綵萱和青鸟所叙述的人不太相同。

    一个对杀戮心存悔意的人，出刀会这麼毫不犹豫吗

    更何况，当时藺綵萱连无辜的玄羽归燕都想杀。浮现在她眼中的黑暗与疯狂，简直是同名却不同本质的人。

    结果藺綵萱捨弃人的身分与妖刀蝎尾缔结契约，趁我们不在，找上阿騫说要杀那两个孩子。没察觉沐偃的心思，两隻前脚一摊，夜雨摆出像人类耸肩的姿势继续说：

    阿騫哪肯啊大概怕老娘回头揍她，藺綵萱就提出一脉单传这种脑袋装大便的条件，还要他们不准再姓石。本来阿騫还想讨价还价拖延时间，两边一言不合就这麼打了起来。最后，长子石渊自己拿刀抹脖子，那nv人才离开。

    啊

    听到熟悉的名字，沐偃立刻转头看向还是抱着大白狗缩成一团的人，脑子有点打结：等等他、他就是那个长子

    对啊所以他才和狐仙共生，不然早就死了。他弟弟叫石帆遥，后来改姓沐，就是沐家第二代屋主，也是你的祖先，所以你和你弟弟其实是驱妖者一族的后裔。懂了吗

    夜雨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好像觉得沐偃有些大惊小怪。

    ──见鬼了这辈分算得清楚吗

    沐偃瞠目结舌，正在尝试从脑中釐清爸爸的妈妈的爸爸的爸爸 以下省略 的哥哥论辈分要怎麼称呼，就听到石渊毫不在意的语调淡淡传来一句：不必费心，直呼吾名即可。

    呃话不是这麼说的吧

    抱持着敬老尊贤的心，沐偃对这位当年捨生取义的长辈肃然起敬，决定回房间之后要向万能路大神查一查这个严肃的问题。

    突然，沐偃又想起另一名关键人物。

    祂与他，同样姓苍，自我介绍时又说是犬神使者，难道

    就在沐偃转身看过去的剎那间，两人视线相j，苍柳咧嘴一笑，还是满脸不正经的痞样：哟你现在才察觉啊

    这麼说来，除了藺綵萱，与当年那段恩怨情仇有关的人j乎到齐了。

    后来呢重重咳了两声，玄羽归燕努力将跑远的话题拉回。

    后来，c原铁骑四处征战，烽火还烧到欧洲去了。为了避开战乱，阿騫他们兄弟俩就带着两隻小鬼回冥棣山，才有后来的沐家。当时的房子真是破烂到极点，遇上颱风还会整面墙垮喔连屋顶都弃我们而去咳咳，不提这些。

    那段时间死了太多生命，冥世无法负荷。冥棣山的鬼门一度毁灭，是阿騫和他哥投身封印，才没有造成更多伤亡。

    但这样还是不够，需要有人导引土地的力量，定时修补原本裂缝的位置，并随时监控呃，反正就像替伤口换y、换纱布那样啦冥棣不在，就换我当山神，一直到现在。

    用后脚搔搔下巴，夜雨微微瞇起眼睛，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流氓气质展露无遗：

    嘖笨鸟寄去解释的信，我敢打赌藺綵萱从来没拆开来看过有一次我们家生双胞胎，她又跑来乱，被我一掌拍飞了，可惜那孩子最后还是因病早逝啊不过你不用担心冥棣山有老娘在，她来j次我就拍她j次

    感谢魔王猫大人。

    看着难得说话落落长的黑猫，沐偃抱起她轻轻摇，看她用脸颊在自己的x口撒娇轻蹭，苦笑回答。

    要谢我就给我饼乾吧

    不行，今天的吃完了。

    呸小气

    终於真相大白，沐偃却没有放下心中疑问的感觉，反而觉得似乎有哪裡不对劲，一时之间却无法釐清。

    所以，夜雨没办法离开冥棣山。

    所以，青浬上次看到妖鬼复影身上的图腾才会露出那种表情，整天魂不守舍，应该也是因为他想起了兄弟与朋友吧

    可是，被留下来的人，即使得到重生的机会，真的就会快乐吗

    他不可能一辈子不离开冥棣山，藺綵萱必定会再来。如果可以，自己能解开这个缠绕数百年的结吗

    抓住怀裡不安份晃来晃去的猫掌，沐偃转头对石渊问：唔我真的和石戎葵很像吗

    闻言，石渊坐起身，默然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看沐偃一脸疑h，才补上说明：现在不像。

    沐偃等了老半天，也没看石渊有任何进一步的补充，要不是抱着夜雨，他简直想撞墙了。

    还分现在和以后那以前像不像曾曾曾曾曾个没完的大伯说清楚一点好不好，语言太简短解读很累啊

    我知道怎麼样才会像丝毫不知记取教训的勇者玄羽归燕立刻举手，以标準好学生姿势大喊：阿沐、阿沐我要自首昨天我和夜雨把你锁在柜子裡的饼乾解决了叁天份

    沐偃顿时心头火起，瞪着怀裡被同伴背叛、脸上黑线叁条的现任山神，表情狰狞。

    他本来还想猫掌没办法开锁，一定是自己记错，还暗自责怪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结果原来有共犯啊

    ──难怪饼乾少得这麼快混帐东西

    眾人一时无语，只有石渊无视瀰漫在空气中的浓浓火y味，淡淡地说：现在就像了。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如果视线能当刀刀子割人的话，黑线罩顶的夜雨心想自己大概不知道死j次了。

    哼我要去睡了，你们自便。

    把夜雨放回沙发上，沐偃话一说完，头也不回就往二楼走，碰的一声大力甩上门。

    接着，传来清脆的锁门声。

    夜雨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不会吧阿沐你锁门叫我睡哪裡啊我、我我我我道歉还不行吗山神跟你道歉啊山神欸阿沐──

    方才伤春悲秋的抑鬱神情不存，有热闹看万事足。青浬顿时打起精神，以手撑腮，微微一笑，不忘把握千载难逢的机会调侃焰猫：好友，他很生气。

    与平日无异的欠揍笑脸，瞬间成为山神迁怒的对象。

    靠夭你继续闭嘴耍忧鬱啦闪一边凉快去阿沐啊──不要不理我呜哇哇哇──

    后来，据说外掛无限开，令无数妖鬼闻风丧胆，震鬼门，祓百妖，烈焰叁龙啸九天的山神，五t投地趴在沐家屋主的房门外大肆鬼哭神号，直到凌晨两点才终於如愿进到温暖的被窝。

    被吵得睡不着的青鸟只能抚额连连灌茶，大嘆池鱼之殃。

    山神的遭遇告诉除了屋主以外的沐家眾人一件事──同伴要慎选，尤其是一起做坏事的同伴。

    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