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分节阅读_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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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是美丽的棕色,大半黑人。房子

    不再有瓦和泥,一幢幢英国殖民地似的大木头房子占满了城。

    过去宏都拉斯的北部是英国人,荷兰人,甚而十九世纪末期美国水果公司移来

    的黑人和文化。西班牙人去了内陆,另外的人只是沿海扩张。

    一个同样的小国家,那么不同的文化、人种和风景。甚而宗教吧,此地基督教

    徒也多于天主教了。

    那片海滩极窄,海边一家家暗到有如电影院似的餐馆就只放红绿色的小灯,狂

    叫的美国流行歌曲污染了大自然的宁静,海浪凶恶而来,天下著微雨。

    城里一片垃圾,脏不忍睹,可惜了那么多幢美丽的建筑。

    十几家大规模的弹子房比赛似的放著震耳欲聋的噪音。唉,我快神经衰弱了。

    菜单那么贵,食物是粗糙的。旅馆的人当然说没有热水。

    这都不成问题了,只求整个的城镇不要那么拚命吵闹,便是一切满足了。

    夜间的海滩上,我捡了一只垃圾堆里的椰子壳,将它放到海里去。海浪冲了几

    次,椰子壳总是去了又漂回来。

    酒吧里放著那首iloveyoumorethanisay,中文改

    成“爱你在心口难开”的老歌。海潮里,星空下,恰是往事如烟━━。

    我在海边走了长长的路,心里一直在想墨西哥那位小神,想到没有释放自己的

    其他办法,跑进旅馆冰冷的水龙头下,将自己冲了透sh透sh。

    这个哀愁的国家啊!才进入你十多天,你的忧伤怎么重重的感染到了我?

    回到首都“得古西加巴”来的车程上,一直对自己说,如果去住观光大饭店,

    付它一次昂贵的价格,交换一两日浴缸和热水的享受,该不是羞耻的事情吧!

    可是这不过是行程中的第二个国家,一开始便如此娇弱,那么以后的长程又如

    何对自己交代呢?毕竟这种平民旅行的生涯,仍是有收获而值得的。

    经过路旁边的水果摊,葡萄要三块五毛连比拉一磅,气起来也不肯买。看中一

    幅好油画,画的就是山区的小泥房和居民,要价四千美金。我对著那个价钱一直笑

    一直笑,穷人的生活真是那么景色如画吗?

    米夏看我又回到原先那家没有热水的旅舍去住,他抗议了,理由是我太自苦。

    我没理他,哗哗的打开了公用浴室的冷水,狠狠的冲洗起这一千四百多公里的尘埃

    和疲倦来。

    旅舍内关了三整日,写不出一个字。房间换了一间靠里面的,没有窗,再也找

    不到桌子,坐在地上,稿纸铺在床上写,撕了七八千字,一直怔怔的在回想那一座

    座鬼域似凄凉的村  。家徒四壁的泥屋,门上挂著一块牌子,“写著”神就是爱”

    ,想起来令人只是文字形容不出的辛酸。

    可是不敢积功课,不能积功课。写作环境太差,亮度也不够。不肯搬去大旅馆

    住,也实在太固执。

    这儿三日观光饭店连三餐的消费,可能便是山区一贫如洗的居民一年的收入了

    。

    虽说一路分给孩子们的小钱有限,报社经费也丰丰足足,可是一想那些哀愁的

    脸,仍是不忍在这儿做如此的浪费。窗外的孩子饿著肚子,我又何忍隔著他们坐在

    大玻璃内吃牛排?

    当然,这是妇人之仁,可是我是一个妇人啊!

    最后一日要离去宏都拉斯的那个黄昏,我坐在乞儿满街的广场上轻轻的吹口琴

    。那把小口琴,是在一个赶集的印地安人的山谷里买的,捷克制的,算做此行的纪

    念吧!

    便在那时候,一辆青鸟巴士缓缓的由上街开了过来。

    米夏喊著∶“快看!一只从来没有搭上的青鸟,奔上去给你拍一张照片吧!”

    我苦笑了一下,仍然吹著我的歌。

    什么青鸟?这是个青鸟不到的地方!

    没有看见什么青鸟呢!

    后记

    宏都拉斯是一个景色壮丽,人民有礼,安静而有希望的国家。他们也有水准极

    高的工业,城镇和住宅区。

    这篇文字,只是个人旅行的纪录,只因所去的地方都是穷乡僻地,所处的亦是

    我所爱好最基层的大众。因此这只代表了部分的宏都拉斯所闻所见,并不能一概而

    论,特此声明。

    哥斯达黎加纪行

    中美洲的花园

    这一路来,常常想起西班牙大文豪塞万提斯笔下的唐。

    吉珂德和他的跟随者桑却的故事。

    吉珂德在书本中是一位充满幻想,富于正义感,好打抱不平,不向恶势力低头

    的高贵骑士。他游走四方,凭著自己的意志力,天天与幻想出来的敌人打斗━━所

    谓梦幻骑士也。

    桑却没有马骑,坐在一匹驴子上,饿一顿饱一餐的紧紧跟从著他的主人。他照

    顾主人的一切生活起居,主人面对妖魔时,也不逃跑,甚至参加战斗,永远不背叛

    他衷心崇拜的唐。吉珂德。

    当然,以上的所谓骑士精神与桑却的忠心护主,都是客气的说法而已。

    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两个人,一个是疯子,另一个是痴人。

    此次的旅行小组的成员也只有两个人━━米夏与我,因此难免对上面的故事人

    物产生了联想。

    起初将自己派来演吉珂德,将米夏分去扮桑却,就这样上路了。

    一个半月的旅程过去了,赫然惊觉,故事人物身分移位,原来做桑却的竟是自

    己。

    米夏语文不通,做桑却的必需助他处理,不能使主人挨饿受冻,三次酒吧中有

    什么纠缠,尚得想法赶人走开━━小事不可惊动主人。

    在这场戏剧中,米夏才是主人吉珂德━━只是他不打斗,性情和顺。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分,沿途便是笑个不休。

    当我深夜里在哥斯达黎加的机场向人要钱打公用电话时,米夏坐在行李旁边悠

    然看杂志。

    生平第一次伸手向人乞讨,只因飞机抵达时夜已深了,兑换钱币的地方已经关

    门,身上只有旅行支票和大额的美金现钞。不得已开口讨零钱,意外的得到一枚铜

    板,心中非常快乐。

    宏都拉斯已经过去了,住在哥国首都圣荷西有热水的旅舍里,反觉忧如梦中。

    在宏国时奔波太烈,走断一双凉鞋,走出脚上的水泡和紫血,而心中压著那份属于

    宏都拉斯的叹息,却不因为换了国家而消失。

    写稿吧!练练笔吧!如果懒散休息,那么旅行终了时,功课积成山高,便是后

    悔不及了。

    一个月来,第一次跟米夏做了工作上的检讨,请他由现在开始,无论是找旅馆

    、机票、签证或买胶卷、换钱、搭车、看书、游览……都当慢慢接手分担,不可全

    由我来安排,他的日常西语,也当要加紧念书了。

    说完这些话,强迫米夏独自进城办事,自己安静下来,对著稿纸,专心写起沿

    途的生活记录来。

    这一闭关,除了吃饭出去外,摒除万念,什么地方都不去,工作告一段落时,

    已是在哥斯达黎加整整一周了。

    七日中,语文不通的米夏如何在生活,全不干我的事情。

    据说圣荷西的女孩子,是世界上最美的,米夏却没有什么友谊上的收获。只有

    一次,被个女疯子穷追不舍,逃回旅馆来求救,被我骂了一顿━━不去追美女,反

    被疯子吓,吓了不知开脱,又给疯子知道了住的地方,不是太老实了吗!

    中美洲的花园

    哥斯达黎加号称中美洲的瑞士,首都圣荷西的城中心虽然不能算太繁华,可是

    市场物资丰富,街道比起宏国来另一番水准,便是街上走的人吧,气质便又不同了

    。

    这个西邻尼加拉瓜,东接巴拿马,面积五万一千一百平方公里的和平小国,至

    今的人口方才两百万人左右。

    这儿的教师多于军队,是个有趣的比例。一九四八年时,哥斯达黎加宣布中立

    ,除了一种所谓“国家民防队”的组织维持国内秩序之外,他们没有军防。

    据说,当西班牙人在十六世纪进占这片土地的时候,当地的印地安人因为欧洲

    带过来的传染病,绝大多数都已死亡,因此混血不多,是一个白人成份极高的国家

    。

    东部吝勒比海边的里蒙海港地区,因为十九世纪末期“美国联合水果公司”引

    进了大批牙买加的黑人来种植香蕉,因此留下了黑人劳工的后裔,占数却是不多。

    哥斯达黎加在一八○五年由古巴引进了咖啡,政府免费供地,鼓励咖啡的种植。四

    十年后,它的咖啡已经供应海外市场。又四十年以后,国内铁路贯穿了加勒比海与

    太平洋的两个海港,咖啡的外销,至今成了世上几个大量出口国之一。

    在建筑哥国的铁路时,来自中国的苦力,因为黄热病、极极坏的待遇和辛苦的

    工作,死掉了四千人。那是一八九○年。

    那条由圣荷西通到里蒙港的铁路,我至今没有想去一试。

    一节一节铁轨被压过的是我们中国人付出的血泪和生命。当年的中国劳工,好

    似永远是苦难的象征,想起他们,心里总是充满了流泪的冲动。

    哥斯达黎加实是一个美丽的国家,在这儿,因为不会计划深入全国去旅行,因

    此便算它是一个休息站,没有跑远。

    去了两个距首都圣荷西不远的小城和一座火山。沿途一幢幢美丽清洁的独院小

    平房在碧绿的山坡上怡然安静的林立著,看上去如同卡通片里那些不很实在的乐园

    ,美得如梦。

    这儿不是宏都拉斯,打造的大巴士车厢一样叫“青鸟”,而我,很容易就上了

    一辆。

    中美洲躲著的幸福之鸟,原来在这儿。

    中国的农夫

    在哥国,好友的妹妹陈碧瑶和她的先生徐寞已经来了好几年了。

    离开台北时,女友细心,将妹夫公司的地址及家中的电话全都写给了我,临行

    再三叮咛,到了哥国一定要去找这一家亲戚。

    只因我的性情很怕见生人,同时又担心加重别人的负担,又为了自己拚命写稿

    ,到了圣荷西一周之后,徐寞夫妇家的电话仍是没有挂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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