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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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刻意去读书,在这件事上其实也不可经营。书本里,我也不过是在游玩。

    书里去处多,一个大观园,到现在没有游尽,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

    孔夫子所说的游(游)于艺那个游字,自小便懂了,但是老师却偏偏要说∶工

    作时工作,游戏时游戏。这两件事情分开来对付,在我来说,就一样也不有趣。不

    能游的工作,做起来吃力,不能游的书本,也就不去了。

    常常念书念白字,也不肯放下书来去查查辞海,辞海并不是不翻,翻了却是看

    著好玩,并不是为了只查一个发音。

    那个不会念的字,意思如果真明白了,好书看在兴头上,搁下了书去翻字典,

    气势便断,两者舍其一,当然放弃字典,好在平凡人读书是个人的享受,也是个人

    的体验,并不因为念了白字祸国殃民。

    念书不为任何人,包括食谱在内。念书只为自己高兴。

    可是我也不是刻意去念书的,刻意的东西,就连风景都得寻寻切切,寻找的东

    西,往往一定找不到,却很累人。

    有时候,深夜入书,蓦然回首━━咦,那人不是正在灯火阑珊处吗?并没有找

    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怎么已然躲在人的背后,好叫人一场惊喜。

    迷藏捉到这个地步,也不知捉的是谁,躲的又是谁,境由心生,境却不由书灭

    ,黄梁一梦,窗坍东方又大白,世上一日,书中千年,但觉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贾政要求《红楼梦》中的宝玉念“正经书”,这使宝玉这位自然人深以为苦。

    好在我的父亲不是贾政,自小以来书架上陈列的书籍,包括科学神怪社会伦理宗教

    爱情武侠侦探推理散文手工家事魔术化学天文地理新诗古词园艺美术汉乐笑话哲学

    童谣剧本杂文……真个惊鹜八极,心游万仞。

    在我看来,好书就是好书,形式不是问题。自然有人会说这太杂了。这一说,

    使我联想到一个故事∶两道学先生议论不合,各自诧真道学,而互诋为假,久之不

    决,乃共请正于孔子。孔子下阶,鞠躬致敬而言曰∶“吾道甚大,何必相同,二位

    先生真正道学,丘素所钦仰,岂有伪哉?”两人大喜而退。

    弟子曰∶“夫子何谀之甚也?”孔子曰∶“此辈人哄得他去够了,惹他甚么?

    ”

    读尽天下才子书,是人生极大的赏心乐事,在我而言,才子的定义,不能只框

    在纯文学这三个字里面。图书馆当然也是去的,昂贵的书、绝版的书,往往也已经

    采开架式,随人取阅,只是不能借出。去的图书馆是文化大学校内的,每当站在冷

    门书籍架前翻书观书,身边悄然又来一个不识同好,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亦

    是生活中淡淡的欣喜。

    去馆内非到不得己不先翻资料卡,缓缓走过城墙也似的书架,但觉风过群山,

    花飞满天,内心安宁明净却又饱满。

    要的书,不一定找得到,北宋仁宗时代一本《玉历宝钞》就不知藏在那一个架

    子上,叫人好找。找来找去,这一本不来,偏偏另一本,东隅桑榆之间,又是一乐

    也。

    馆里设了阅览室,放了桌子椅子,是请人正襟危坐的,想来读书人当有的姿势

    该如是━━规规矩矩。这种样子看书,人和书就有了姿势上的规定,规定是我们一

    生都离不开的两个字,并不吓人。可惜斜靠著看书、叭在地上看书、躺在床上看书

    、坐在树下看书、边吃东西边看书的乐趣在图书馆内都不能达到了。我爱音乐,却

    不爱去听音乐会大半也是这个理由。

    图书馆其实已经够好了,不能要求再多。只因为我自己的个性最怕生硬、严肃

    和日光灯,更喜深夜看书,如果静坐书馆,自备小台灯,自带茶具,博览群书过一

    生,也算是个好收场了。

    心里那个敲个不停的人情、使命、时间和责任并没有释放我,人的一生为这个

    人活,又为那个人活,什么时候可以为自己的兴趣活一次?什么时候?难道要等死

    了才行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就━━不太向人借书回家。借的书是来宾,唯恐

    招待不周,看来看去就是一本纸,小心翼翼翻完它,仍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不

    能入化境。

    也不喜欢人向我借书。每得好书,一次购买十本,有求借者,赠书一本,宾主

    欢喜。

    我的书和牙刷都不出借,实在强求,给人牙刷。

    人说冽万里路读万卷书,偏要二分。其实行路时更可兼读书,候机室里看一本

    阿嘉莎。克利丝蒂,时光飞逝。

    再回来说图书馆。

    知道俞大纲先生藏书,是在文化大学戏剧系国剧组的书馆里。初次去,发觉《

    红楼梦》类书籍旁边放的居然是俞先生骨灰一盒,涔然心惊,默立良久,这才开框

    取书。

    那一次再看脂砚斋批的红楼,首页发现适之先生赠书大纲先生时写的话,墨迹

    尚极清楚,而两人都已离世。这种心情之下遇到书,又有书本之外的沧桑在心底丝

    丝的升上来。大纲先生逝后赠书不能外借,戏剧系守得紧,要是我的,也是那个守

    法。大纲先生的骨灰最先守书,好。

    看书有时只进入里面的世界去游玩一百一千场也是不够的。古人那么说,自己

    不一定完全没有意见,万一真正绝妙好文,又哪忍得住不去赞叹。这种时候,偏偏

    手痒,定要给书上批注批注。如果是在图书馆里,自然不能在书上乱写,看毕出来

    ,散步透气去时,每每心有余恨。

    属于自己的书,便可以与作者自由说话。书本上,可圈、可点、可删,又可在

    页上写出自己看法。有时说得痴迷,一本书成了三本书,有作者,有金圣叹,还有

    我的噜嗦。这种划破时空的神交,人,只有请来灵魂交谈时可以相比。

    绝版书不一定只有古书,今人方莘的诗集《膜拜》,大学时代有一本,翻破了

    ,念脱了页,每天夹来夹去挤上学的公车,结果终于掉了。掉了事实上也没有关系

    ,身外之物,来去也看因缘,心里没有掉已是大幸。一九八○年回国,又得方莘再

    赠一本,他写了四个字━━劫后之书。

    这一回,将它影印了另一本,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可贵,这一劫,十六年已

    经无声无息的过去。

    又有一本手做的,彩色纸做出来专给我的书,书还在,赠书的人听说也活著,

    却不知在哪里了。也自己动手做一本彩色的空白书,封面上写著“我的童年”,童

    年已经过去了,将逝去的年年月月一页一页在纸上用心去填满.十分安然而欣慰。

    还说不借书给人的,出国几年回来,藏书大半零落。我猜偷书的人就是家中已婚手

    足,他们喊冤枉,叫我逐家去搜,我去了,没有搜出什么属于自己的旧友,倒是顺

    手拎了几本不属于自己的书回来。这些手足监视不严,实在是很大的优点。

    人书神游,批书独白,却也又是感到不足。诗词的东西本身便有音乐性,每读

    《人间词话》《词人之舟》,反复品赏之余,默记在心之外,又喜唐诗宋词新诗都

    拿出来诵读,以自己的声音,将这份文字音节的美,再活匣它一次重新的生命。

    母亲只要我回家居住时,午夜梦回,总要起身来女儿卧室探视熄灯。这是她的

    慈心,是好奇心,也是习惯使然。脚步如猫,轻轻突然探头进来,常常吓得专心看

    书的人出声尖叫,每有怨言,怪她不先咳一声也好。

    那夜正在诵读一首长诗,并不朗声母亲照例突袭,听见说话声,竟然自作聪

    明,以为女儿夜半私语是后花园偷定终身,吓得回身便逃,不敢入室。这一回轮到

    我,无意中吓退母亲,不亦快哉!

    其实,读书并不是急著生吞活剥,看任何东西,总得消化了才再给自己补给。

    以前看金庸先生,只看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后来倪匡先生训人,说武侠也得细

    看过招。他的话有道理,应该虚心接受。一日看见书中主角一招“白鹤掠翅”打翻

    对方,心里大喜,放下书本,慢打太极,演化到这一个动作,凝神一再练习,念书

    强身又娱乐,是意想不到的收益,金庸小说,便能这般奇门幻术,谢谢。

    说到书本所起的化学作用,亦得看时看地看境遇,自小倒背如流的长恨歌,直

    到三年前偶尔想到里面后段的句子,这才顿然领悟,催下千行泪。

    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

    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

    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常听人随口说,拓芜的白话写得顺口,天文天心丁

    亚民只是才情,却没有人平心静气的想一想,这一群群文字工作者,私底下念了多

    少本书。天下万事的成就,都不是偶然,当然,读书之外,那份生来的敏锐和直觉

    却是天生的,强求不得,苦读亦不得。

    念书人,在某种场合看上去木讷,那是无可奈何,如果满座衣冠谈的尽是声色

    犬马升官发财,叫那个人如何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实一般通俗小说里,说的也不过

    是酒色财气,并不需要超尘。但是通俗之艳美,通俗之极深刻饭局上能够品尝出

    味道来的恐怕只是粘滴滴的鱼翅。

    看书,更说书,座谈会上没有人要听书,不可说。

    座谈会不能细讲警幻仙子和迷津,更不能提《水浒传》中红颜祸水,万一说说

    咕汝宁波车(义为上师宝)、西藏黑洲佛灯之传播,听的人大概连叫人签名的书都

    砸上来打人去死。不可说,不可说,沉默是金,沉默看花一笑吧。

    书到无穷处,坐看云起时,好一轮红太阳破空而出,光芒四射,前途一片光明

    ,彼岸便是此身。

    涅~労未u冢镣v感踊u濉?

    还是要说书。家中手足的孩子们,便将我当作童话里的吹笛童子,任何游乐场

    诱之不肯去,但愿追随小姑听故事。我们不讲公主王子去结婚,我们也不小妇人也

    不苦儿寻母,每一个周末,小小的书房里开讲犹太民族的流浪、以色列复国、巴勒

    斯坦游击队、油漆匠希特勒。也有东北王张作霖、狗肉将军张宗昌、慈禧和光绪、

    唐明皇与杨贵妃、西安事变同赵四小姐、宝玉黛玉薛宝钗沈三白云娘武松潘金莲…

    …

    不怕孩子们去葬花,只怕他们连花是什么都不晓得。

    自然明白看书不能急躁,细细品味最是道理。问题是生而有涯,以百年之身,

    面对中国的五千年,急不急人?更何况中国之外还有那么一个地球和宇宙。

    有一日,堂上跟莘莘学子们开讲《红楼梦》,才在游园呢,下课钟却已惊梦。

    休息时间,突然对第一二排的同学们冲出一句话来∶要是三毛死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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