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师傅,他们一脸的茫然和惧怕。学弟说,师傅讲,从来
没有做过这样的木工,很不自在,他们只想拚命做细活。
“把钉痕打出来,就是这样,钉子就打在木板上,不要怕人看见钉子,要勇敢
。”
。491。闹学记我拍拍师傅的肩,鼓励他。
“小姐不要后悔哦!”
“不会。放胆去做,假想,你在钉一幢森林里的小木屋,想,窗坍都是杉木。
你呼吸,窗坍全是木头的香味。”
师傅笑了,一个先笑,另外两个也笑了起来。“怪人小姐呢。”一个悄悄的说
,用闽南语,我听见了。
天好热,我诚诚恳恳的对师傅说∶“楼下就有间杂货店,请你们渴了就下去拿
冰汽水喝,那位张太太人很好,她答应我每天晚上才结一次帐。不要客气,做工辛
苦,一定要去拿水喝,不然我要难过的,好吗?好吗?让我请你们。”师傅们很久
很久才肯点头,他们,很木讷的那种善良人。
我喜欢木匠,耶稣基督在尘世上的父亲不就是个木匠吗?
当,学弟将我的冷气用一个活动木板包起来,在出气口打上了木头的格子架时
,我知道,我们的默契越来越深,而他的太太,毓秀,正忙著我的沙发。我全然的
将那份“信”,完全交托给这一对夫妇。而我,也不闲著,迪化街的布行里,一次
又一次的去找花布,要最乡土的。
“那种,你们老祖母时代留下来的大花棉布,越土的越好。不,这太新了,我
要更老的花色。”
最后,就在八德路的一家布行里,跌在桌子底下翻,翻出了的确是他们最老最
不卖,也不存希望再卖的乡土棉布。
“小姐要这种布做什么?都不流行了。”
我快乐的向店员女孩挤一下眼睛,说,“是个秘密,不能说的。”
这一块又一块花色不同的棉布,跑到毓秀的手中去,一。591。闹学记次又
一次。窗帘,除了百叶之外,就用米色粗胚布。毓秀要下水才肯做,我怕她累,不
肯,结果是仁定,在深夜里,替我把布放在澡缸里浸水,夫妇两个三更半夜的,把
个阳台晒成了林怀民的舞台一样。
我看见了,当一个人,信任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那个被信任的,受到了多大的
鼓励。当然,这并不是全部的人都如此反应,而我的学弟,他就是这样。
灯,是家里的灵魂,对于一个夜生活者来说,它绝对是的。什么心情,什么样
的灯光,要求学弟在每一盏灯的开关处,一定加上调光器。
客厅顶灯,用了一把锯掉了柄的美浓雨伞,撑开来,倒挂著。请伞铺少上一道
桐油,光线透得出来。客厅大,用中伞。卧室,另一把美浓纸伞灯,极大的,小房
间反过来用大伞,我,就睡在它下面。
妈妈来看,吓了一跳,觉得太美了,又有些不放心。
“伞,散,同音,不好吧?”
“不,你看,伞字下面都是小人躲著,百子千孙的。再说,我一个人睡,跟谁
去散呢?喂,妈妈,你要不要我百子千孙呢?”
“乱讲!乱讲!出去不要乱讲,什么生小孩子什么的━━”我笑倒在妈妈的肩
上。我吓她∶“万一我有了小孩呢?”
“神经病!”“万一去了一趟欧洲回来有了个小孩呢?”我再整她。
。691。闹学记妈妈平静的说∶“我一样欢迎你回来。”
“好,你放心,不会有。”我大喊。
这一回,妈妈在伞灯下擦起眼睛来了。
这个家,一共装了二十盏灯,全不同,可是全配得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
楼上楼下的。
植物在夜间也得打灯,跑去电器行,请我的朋友电工替我做了好多盏小灯。那
时候,寿美,最爱植物的,也送来了一盏夹灯,用来照的,当然又是盆景。可是我
还没有盆景。盆景是生命,等人搬过来的时候一同请进来吧。
我正由台南的一场演讲会上夜归。开车的是林蔚颖,他叫我陈姐姐。车子过了
台中,我知道再往北上就是三义,那个木材之乡。
我怯怯的问著林蔚颖∶“我们,可不可以,在这个晚上,去三义弯一下?只要
十五分钟,你肯不肯呢?”
他肯了,我一直向他说谢谢、谢谢。
店都打烊了,人没睡,透著灯火的店,我们就去打门。也说不出要什么,一看
看到一组二十几张树桩做成的凳子,好好看的。那位客气的老板说∶“明天再上一
次亮光漆,就送出去了。”我赶紧说∶“不要再亮了,就这种光度,拜托分两个给
我好不好?”他肯了,我们立即搬上汽车后座怕他后悔。
“那个大牛车轮,你卖给我好吗?”
“这个不行,太古老了,是我的收藏。”
我不说什么,站著不肯走。
旁边一位小姐,后来知道也是姓赖的,就指著对街说∶“那边有卖好多牛车轮
,我带你们过去,那个人大概睡了啦!。791。闹学记让我来叫醒他。”
我就厚著脸皮催著她带路。
在蒙蒙的雾色里,用手电简照来照去━━我又多了两只牛车轮。加上自己早有
的,三个了。他们真好,答应给运到台北来。
那两只随车带来的树根凳子,成了进门处,给客人坐著换鞋的东西,衬极了。
眼看这个家一点一点的成长,成形,我夜间梦著都在微笑。
四十五天以后的一个夜里,仁定、毓秀,交还给我新家的钥匙。木工师傅再巡
一遍就要退了。我拦住两位师傅,不给他们走,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来,请求他们在
衣柜的门上,给我写下他们的名字,算做一场辛苦工作后的纪念。
师傅们死不肯去签名,推说秃不好看。我说我要的是一份对你们的感激,字好
不好看有什么重要?他们太羞了,一定不肯。不能强人所难,我有些怅然的谢了他
们,道了真心诚意的再见。
家,除了沙发、桌子、椅垫、灯光之外,架上仍是空的。
学弟说∶“这以后,要看你的了。你搬进来,我们再来看。”
要搬家了,真的可以搬了,我在夜晚回家去的时候,才去按了“名人世界”好
几家人的门铃。
“要走了,大后天搬。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一日为邻,终生为友,将来,你
们来看看我?”
“怎么?那么突然?”林老师金燕叫了起来。
“不突然,只是我没说。”
。891。闹学记“你走了我们不好玩了,一定要走吗?”
我点点头。“以后,还会回来的。”我说。
“去一个陌生的公寓多寂寞,不像我们这种大厦,开了门喊来喊去的。”林老
师说。
“是会寂寞的,我先有了心理准备。”
“什嘛!三毛要走啦?!”走廊的门,一扇一扇开了起来。
我点点头,有些疲倦的笑著。
“我们请你吃饭!”“我们跟你帮忙!”“再多住一阵!”“我不喜欢你走!
”“怎么那么突然?”
我一直说∶“会回来的,真的,会回来的。”
大家还是难过了。没有办法,连我自己。过了两个晚上,左邻、右舍、对门,
全都涌到家里来。他们,一样一样的东西替我包扎,一包一包的书籍为我装箱,一
次一次替我接听永远不给人安宁的电话,说━━三毛不在家。
我的父母兄弟和姐姐都要来帮忙,我说不必来任何一个人,我的邻居,就是我
的手足,他们━━嗳━━垦丁,纱灯,一棵樱花树,一幢天台的小楼,带著我的命
运,离开了曾经说过但愿永远不要搬的房子。
那一天,六月一日中午,一九八五年。全家的人全部匣动,包括小弟才五岁的
女儿天明,一边在“名人世界”,一边在育达商校的那条巷子,跟著搬家公司,一
趟一趟的在烈日下穿梭。星期天,老邻居也当然过来递茶递水。
我,好似置身在一个中国古老的农业社会里,在这时候,人和人的关系,显出
了无比的亲密和团结。我累,我忙,可。991。闹学记是心里被这份无言的爱,
扎扎实实的充满著。
不后悔我的搬,如果不搬,永远不能体会出,有这么多人在深深的关爱著我。
新家一片大乱,爸爸做了总指挥,他太了解我,把挂衣服和放被褥的事情派给家中
的女性━━妈妈、姐姐、弟妹。把书籍的包裹,打开来,一堆一堆的书放在桌上、
椅上、地板上,是弟弟们流著汗做的苦工。爸爸叫我,只要指点,什么书上哪一个
架。什么瓶,在什么地方,我才发觉,怎么那么多东西啊,才一个人的。光是老碗
和土坛子就不知有多少个,也不是装泡菜的,也不是吃饭的,都成了装饰。
腹稿事先打得好,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没有犹豫,弄到黄昏,书都上架了,这
件大事一了,以后的细细碎碎,就只有自己慢慢去做了。
那一夜,印度的大块绣巾上了墙,西班牙的盘子上了墙,早已框好的书上了墙
。彩色的桌布斜铺在饭桌上拼花的床罩平平整整的点缀了卧室。苏俄木娃娃站在
大书前,以色列的铜雀、埃及的银盘、沙漠的石雕、法国的宝瓶、摩洛哥的镜子、
南美的大地之母、泰国的裸女,意大利的瓷做小丑、阿拉伯的神灯、中国的木鱼、
瑞典的水晶、巴西的羊皮、瑞士的牛铃、奈及利亚的鼓……全部沃就各位━━和谐
的一片美丽世界,它们不争吵。
照片,只放了两张,一张跟丈夫在晨雾中搭著肩一同走的挂书桌右墙。一张丈
夫穿著潜水衣的单独照放在床头。而后,拿出一大串重重的褐色橄榄木十字架,在
另一面空墙上挂好,叹了一口气,看看天色,什么时候外面已经阳光普照。002
。闹学记了。
电话响了,第一次新家的电话打来的是妈妈。“妹妹,你没有睡?”她说。
“没有,现在去花市。”我说。
“要睡。”
“要去花市,要水缸里有睡莲,要小楼上全是植物。”
“家,不能一天造成的,去睡”“妈妈,人生苦短,比如朝露━━。”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我命令你睡觉!”
“好。”我答应了,挂掉电话,数数皮包里的钱就去拿钥匙,穿鞋子。
那个下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