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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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好吗?”我说

    ∶“好。”清清楚楚的。

    我说盯的那一霎间,内心相当平静,倒是四十五岁的他,红了眼睛。

    那天早晨我们去印名片。名片是两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68。闹学记一面

    德文,一面中文。挑了好久的字体,选了薄木片的质地,一再向重庆南路那家印刷

    店说,半个月以后,要准时给我们。

    那盒名片直到今天还没有去拿,十七年已经过去了。

    说“好”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挑好名片的那个晚上,我今生心甘情愿要嫁又可

    嫁的人,死了。

    医生说,心脏病嘛,难道以前不晓得。

    那一回,我也没活,吞了药却被救了。

    就那么离开了台湾,回到西班牙去。

    见到荷西的时候,正好分别六年。他以前叫我等待的时间。

    好像每一次的求婚,在长大了以后,跟眼泪总是分不开关系。那是在某一时刻

    中,总有一种微妙的东西触动了心灵深处。无论是人向我求,我向人求,总是如此

    。

    荷西的面前,当然是哭过的,我很清楚佾己,这种能哭,是一种亲密关系,不

    然平平白白不会动不动就掉泪的。那次日本人不算,那是我归还不出人家的情,急

    的。再说,也很小。

    荷西和我的结婚十分自然,倒也没有特别求什么,他先去了沙漠,写信给我,

    说∶“我想得很清楚,要留住你在我身边,只有跟你结婚,要不然我的心永远不能

    减去这份痛楚的感觉。我们夏天结婚好么?”

    我看了十遍这封信,散了一个步,就回信给他说∶“好。”

    婚后的日子新天新地,我没有想要留恋过去。有时候想到从前的日子,好似做

    梦一般,呆呆的。

    。78。闹学记我是一九七三年结的婚,荷西走在一九七九年。

    这孀居的九年中,有没有人求过婚?

    还是有的。

    只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在那些人面前,我总是笑笑的。

    去年,我的一个朋友来台湾看我,我开著车子陪他去旅行。在溪头往杉林溪去

    的那些大转弯的山路上,不知怎么突然讲起荷西死去那几日的过程,这我根本已经

    不讲多年了。

    说著说著,突然发现听的人在流泪。那一日我的朋友说∶“不要上去了,我们

    回去。”回到溪头的旅馆,我的朋友悄悄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到了晚上我们去喝酒

    ,在寂静的餐馆厅,我的朋友说∶“很多年没有流泪了,包括我父亲的死。今天中

    午,不知怎么搞的━━。”

    我静静的看住他,想告诉他属于他的心境变化,却又没有说匣来。

    一个中年人,会在另一个人面前真情流露,总是有些柔软的东西,在心里被碰

    触到了,这是一个还算有血肉的人。

    就在今年旧历年前一天,一张整整齐齐的信纸被平放在饭桌上。字体印刷似的

    清楚。我的信,不知谁拆了。

    信中写著∶“回来以后听你的话,没有写信。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

    可能的生活方式,属于你我的。我没有一切的物质条件可以给你享受,也不算是个

    有情趣的人,我能给你的只有平平实实的情感,还有我的书。夏天如果你肯来这儿

    ━━不然我去台湾,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然后结婚好吗?现在我才发觉,在往杉

    林溪去的那条路上,当我不知不。88。闹学记觉流下眼泪的那一刻,已经━━。

    ”

    他说的,我都知道,比他自己早了三个月。

    爸爸在我看信时走过,说∶“什么人的信呀?”

    我朝他面前一递,说∶“一封求婚信。”

    爸看也不要看,说∶“哦!”就走开了。

    吃年夜饭,全家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十几个人。

    我宣布∶“各位,今天有人来求婚。”

    没有人回答什么,大人开始替自己的小孩分菜。夹著零零碎碎的对话。

    “我说,今天有人来向我求婚。”

    “拜托,把你面前那盘如意菜递过来,小妹要吃。”大弟对我说。

    我讲第三遍∶“注意,今天有人来信向我求婚。”

    姐姐大声在问弟妹∶“那你明天就回嘉义娘家啊?”

    “我━━”我还没说别的,妈妈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多讲话,快吃饭。

    ”

    那封求婚信不知被谁拿去做了茶杯垫子,shsh的化了一滩水在上面。

    我看著眼前这一大群人,突然感到有一种被自己骗了的惊骇,我一直把自己看

    得太重要,以为,万一我决定早走一步,他们会受不了。

    “有人向━━我━━求━━婚。”我坚持只讲这句话。

    “那你就去嫁呀━━咦,谁吃了我的春卷━━”“你们━━”“我们一样。小

    明,吃一块鸡,天白,要黄豆汤还是鸡汤?”

    。98。闹学记捧著一碗汤,觉得手好累好累。心情,是一只鬼丢上来的灰披

    风,哗一下罩住了大年夜中的我。

    这时候,是哪一家的鞭炮,等不及那欢喜,在暮色还不太浓的气氛里,像做什

    么大喜事似的轰轰烈烈的响了起来。

    。09。闹学记孤独的长跑者━━为台北国际马拉松热身我的父亲陈嗣庆先生

    ,一生最大的想望就是成为一个运动家。虽然往后的命运使他走上法律这条路,可

    是在日常生活中他仍是个勤于活动四肢的人。父亲小学六年级开始踢足球,网球打

    得可以,撞球第一流,乒乓球非常好,到了六十多岁时开始登山。目前父亲已经七

    十五岁了,他每天早晨必做全身运动才上班,傍晚下班时,提早两三站下公车,走

    路回家。这种持之以恒的精神,其实就是他一生做人做事负责认真的表率。

    我的母亲在婚前是学校女子篮球校队的一员,当后卫。婚后,她打的是牺牲球

    。

    父亲对于我们子女的期望始终如一他希望在这四个孩子中,有一个能够成为

    运动家,另一个成为艺术家,其他两个“要做正直的人”,能够自食其力就好。

    很可惜的是,我的姐姐从小受栽培,她却没有成为音乐家,而今她虽是一个钢

    琴老师,却没能达到父亲更高的期许。

    我这老二在小学时运动和作文都好,单杠花样比老师还多,爬树跟猴子差不多

    利落,而且还能自极高处蹦下,不会跌伤。溜冰、骑车、躲避球都喜欢,结果还是

    没成大器,一头跌进书。19。闹学记海里去,终生无法自拔。

    大弟的篮球一直打到服兵役时都是队中好手,后来他做了个不喜欢生意太好的

    淡泊生意人。小弟乒乓球得过师大附中高中组冠军,撞球只有他可以跟父亲较量,

    而今他从事的却是法律,是个专业人才以及孩子的好玩伴。小弟目前唯一的运动是

    ━━趴在地上当马儿,给他的女儿骑来骑去。

    在我们的家人里,唯有我的丈夫荷西,终生的生活和兴趣跟运动有著不可分割

    的关系。他打网球、游泳、跳伞、驾汽艇,还有终其一生对于海洋的至爱━━潜水

    。他也爬山、骑摩托车、跑步,甚而园艺都勤得有若运动。

    我们四个子女虽然受到栽培,从小钢琴老师、美术老师没有间断,可是出不了

    一个艺术家。运动方面,篮球架在过去住在有院落的日本房子里总是架著的,父亲

    还亲自参与拌水泥的工作,为我这个酷爱“轮式步鞋”的女儿在院中铺了一个方形

    的小冰场。等到我们搬到公寓中去住时,在家庭经济并非富裕的情形下,父亲仍然

    买来了撞球台和乒乓球桌,鼓励我们全家运动,巷内的邻居也常来参加,而打得最

    激烈的就是父亲自己。

    记得当年的台湾物质缺乏,姐姐学钢琴和小提琴,父亲根本没有能力在养家活

    口之外再买一架昂贵的钢琴,后来他拿出了小心存放著预备给孩子生病时用的“急

    救金”,换了一架琴。自那时起,为了物尽其用和健康的理由,我们其他三个孩子

    都被迫学音乐。那几年的日子,姐姐甘心情愿也罢了,我们下面三个,每天黄昏都

    要千催万请才肯上琴凳,父亲下班回来即使筋疲力尽都会坐在一旁打拍子,口中大

    声唱和。当。29。闹学记时我们不知父亲苦心,总是拉长了脸给他看,下琴时欢

    呼大叫,父亲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这样期望你们学音乐,是一种准备,当你们长

    大的时候,生命中必有挫折,到时候,音乐可以化解你们的悲伤。”我们当年最大

    的挫折和悲伤就是弹琴,哪里懂得父亲深远的含意。

    至于运动,四个孩子都淡漠了,连父亲登山都不肯同去,倒是母亲,跟著爬了

    好几年。当然,那只是些不太高的山,他们的精神是可佩的。

    我的丈夫深得父亲喜爱并不完全因为他是半子,父亲在加纳利群岛时,每天跟

    著女婿去骑摩托车,两人一跑就不肯回家吃饭,志同道合得很。

    回想有一年我开始学打网球时,父亲兴奋极了,那一年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国

    ,在教德文,收入极有限,可是父亲支助我买二手球拍、做球衣,还付教练费,另

    外给我买了一辆脚踏车每日清晨骑去球场。这还不够他的欢喜,到后来,父亲下班

    提早,也去打球。他的第一个球伴是球场中临时碰上的━━而今的国民楷模孙越。

    父亲打球不丢脸,抽球抽得又稳又好,他不会打竞争的,他是和平球。

    等到我又远走他乡一去不返时,我的生活环境有了很大的变迁,我住北非沙滨

    去了。那时最普通的运动就是走路,买菜走上来回两小时,提水走上一小时,夜间

    吩镇上看电影走上两小时,结婚大典也忘了可以借车,夫妻两人在五十度的气温下

    又走上来回一百分钟。那一阵,身心都算健康,是人生中灿烂非凡的好时光。

    后来搬去了加纳利群岛,我的日子跟大自然仍然脱不了。39。闹学记关系,

    渔船来时,夫妻俩苦等著帮忙拉渔网,朋友来时,一同露营爬山拾柴火,平日种花

    、种菜、剪草、擦地、修房子,运动量仍算很大。夏日每天“必去”海滩。我泡水

    、先生潜水,再不然,深夜里头上顶了矿工灯,岩石缝中摸螃蟹去,日子过得自然

    而然,肤色总是健康的棕色。虽然如此,夫妻两人依旧看书、看电影、听音乐、跳

    舞、唱歌,双重生活,没有矛盾。回想起来,夫妻之间最不肯关心的就是事业,我

    们安稳的拿一份死薪水,绝对不想创业,这自然是生活中烦恼不多的大好条件。

    有一年,偶尔回国,在电视上看见了纪政运动生涯的纪录片,我看见她如何在

    跑前热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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