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分节阅读_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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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清朗的夜,月光照著像大海似的一座一座沙丘,它总使我联想起“超

    现实画派”那一幅幅如梦魅似神秘的画面,这种景象,在沙漠的夜晚里,真真是存

    在的啊!

    车灯照著寂静的路,偶尔对方会有一两辆来车,也有别人的车超过我的,我把

    油门加足了,放下车窗,往夜色里飞驰进去。

    到了距离镇上二十多里的地方,车灯突然照到一个在挥手的人,我本能的煞了

    车,跟这人还有一点距离就停住了,用车灯对著他照。

    突然在这个夜里,这么不相称的地方,看见路边站的竟是一个衣著鲜明艳丽的

    红发女人,真比看见了鬼还要震惊,我动也不动的坐著,细细的望著她,静默的钉

    在位子上。

    这个女人用手挡著强烈的车灯,穿著高跟鞋□□啪啪的往车子跑来,到了车边

    ,一看见我,突然犹豫了,居然不要上车的样子。

    “什么事?”我偏著头问她。

    “没什么,嗯!您走吧!”

    “不是招手要搭车吧?”我再问。

    “不是,不是,我弄错了,谢谢!您走吧!谢谢啊!”

    我吓得马上丢下她走了,这个女鬼在挑人做替身哪,趁她后悔以前,我快跑吧

    !

    这一路逃下去,我才看见,沙地边,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类似的卷发绿眼红

    嘴的女人要搭车,我那里敢停,拼命在夜色里奔逃著。

    冲了一阵,居然又出现个紫衣黄鞋的女人,笑眯眯的就挡在窄路中间,就算她

    不是人,我也不能把她压过去,只有老远慢慢的停了,用车灯照著她,按著喇叭请

    她让路。

    神秘的一群女人啊!

    她一样□□啪啪拖著鞋子,笑著往车子跑过来。

    “啊!”看见我,她轻呼了一声。

    “不是你要的,我是女人。”我笑望著她已经中年了的粉脸,这时,我自然明

    白了,这夜的公路上在搞什么,我们是在月初呢!

    “啊!对不起!”她很有礼的也笑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请她让开的手势,就把车缓缓的开动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下,突然又追著拍了一下我的车,我伸头去看她。

    “好吧!今天也差不多了,收工吧!你载我回镇上去好么?”

    “上来吧!”我无可奈何的说。

    “其实我是认识你的,你那天穿了沙哈拉威男人式样的白袍子在邮局寄信。”

    她爽朗的说。

    “对了,是我。”

    “我们每个月都坐飞机来这里,你知道吗?”

    “知道,只是以前不晓得你们在郊外做生意。”

    “没办法啦!镇上谁肯租房间给我们,”娣娣酒店”那几间是不够用的啦!”

    “生意那么好?”我摇摇头笑了起来。

    “也只有月初,一过十号,钱不来了,我们也走啦!”倒是个坦白明朗的声音

    ,里面没有遗憾。

    “你收多少钱一个人?”

    “四千,如果租”娣娣”的房间过夜,八千。”

    八千块该是一百二十美元了,真是想不到那些辛苦的工人怎么舍得这样把血汗

    钱丢出去,我没料到她们那么贵。

    “男人都是傻瓜!”她靠在座位上大声嘲笑著,好似个志得意满的大大成功的

    女人。

    我不接嘴,加紧往镇上已经看得见的灯火驶去。

    “我的相好,也在磷矿公司做事!”

    “哦!”我漫应著。

    “你一定认识,他是电器部值夜班的工人。”

    “我不认识。”

    “就是他叫我来的,他说这里生意好,我以前只在加纳利群岛,那时候收入差

    多啦!”

    “你的相好叫你来这里,因为生意好?”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了一遍。

    ”

    “我已经赚了三幢房子了!”她得意的张著手,欣赏著漆著紫色萤光的指甲。

    我被这个人无知的谈话,弄得一直想大笑,她说男人都是傻瓜,她自己赚进了三幢

    房子,还可怜巴巴的在沙地上接客,居然自以为好聪明。

    娼妓,在我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大概不是生计,也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习

    惯麻木了吧!

    “其实,这里打扫宿舍的女工,也有两万块一个月可赚。”

    我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

    “两万块?扫地,铺床,洗衣服,辛苦得半死,才两万块,谁要干!”她轻视

    的说。

    “我觉得你才真辛苦。”我慢慢的说。

    “哈!哈!”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遇到这样的宝贝,总比看见一个流泪的妓女舒服些。

    在镇上,她诚恳的向我道谢,扭著身躯下车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工人顺

    手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口里怪叫著,她嘴里不清不楚的笑骂著追上去回打

    那人,沉静的夜,居然突然像泼了浓浓的色彩一般俗艳的活泼起来。

    我一直到家了,看著书,还在想那个兴高采烈的妓女。

    这条荒野里唯一的柏油路,照样被我日复一日的来回驶著,它乍看上去,好似

    死寂一片,没有生命,没有哀乐。其实它跟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一条街,一条窄弄

    ,一弯溪流一样,载著它的过客和故事,来来往往的度著缓慢流动的年年月月。

    我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就跟每一个在街上走著的人举目所见的一样普通

    ,说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不值得记载下来,但是,佛说━━“修百世才能

    同舟,修千世才能共枕”━━那一只只与我握过的手,那一朵朵与我交换过的粲然

    微笑,那一句句平淡的对话,我如何能够像风吹拂过衣裙似的,把这些人淡淡的吹

    散,漠然的忘记?

    每一粒沙地里的石子,我尚且知道珍爱它,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我都舍不得忘

    怀,更何况,这一张张活彤生的脸孔,我又如何能在回忆里抹去他们。

    其实,这样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了。

    哭泣的骆驼

    这不知是一天里的第几次了,我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张开眼睛,屋内已

    经一片漆黑,街道上没有人声也没有车声,只听见桌上的闹钟,像每一次醒来时一

    样,清晰而漠然的走动著。

    那么,我是醒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终究不只是一声噩梦。每一次的清醒,记

    忆就逼著我,像在奔流错乱的镜头面前一般,再一次又一次的去重新经历那场令我

    当时狂叫出来的惨剧。

    我闭上了眼睛,巴西里、奥菲鲁阿、沙伊达他们的脸孔,荡漾著似笑非笑的表

    情,一波又一波的在我面前飘过。我跳了起来,开了灯,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才一

    天的工夫,已经舌燥唇干,双眼发肿,憔悴不堪了。

    打开临街的木板窗,窗坍的沙漠,竟像冰天雪地里无人世界般的寒冷孤寂,突

    然看见这没有预期的凄凉景致,我吃了一惊,痴痴的凝望著这渺渺茫茫的无情天地

    ,忘了身在何处。

    是的,总是死了,真是死了,无论是短短的几日,长长的一生,哭、笑、爱、

    憎,梦里梦外颠颠倒倒,竟都有它消失的一日。洁白如雪的沙地上,看不见死去的

    人影,就连夜晚的风都没有送来他们的叹息。

    回身向著这空寂如死的房间,黯淡的灯火下,好似又见巴西里盘膝坐著,慢慢

    将他蒙头蒙脸的黑布一层一层的解开,在我惊讶得不知所措的注视下,晒成棕黑色

    的脸孔,衬著两颗寒星般的眼睛,突然闪出一丝近乎诱人的笑容。

    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突然看见沙伊达侧著脸静坐在书架下面,长长的睫毛像一

    片云,投影在她优美而削瘦的面频上,我呆望著她,她一般的不知不觉,就好似不

    在这个世界上似的漠然。

    门外什么时候停了车子,什么人在剥剥的敲著门,我都没有感觉,直到有人轻

    轻的喊我∶“三毛!”我才被惊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在这里。”我抓著窗棂对门边的人说著。

    “三毛,机票没有,可是明天早晨我还是来带你去机场,候补的位子我讲好了

    两个,也许能挤上去,你先预备好,荷西知道了,叫你走的时候锁上门,另外一个

    位子给谁?”

    荷西公司的总务主任站在窗坍低低的对我说。

    “我走,另外一个位子不要了,谢谢你!”

    “怎么了?千托万托的,现在又不要了?”

    “死了,不走了。”我干涩的回答著。

    总务主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紧张的看了一下四周。

    “听说宏地人出了事,你要不要去镇上我家里住一晚?这里没有西班牙人,不

    安全。”

    我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要理东西,不会有事的,谢谢你!”

    这人又呆站了一会儿,然后丢掉了手上的烟蒂,对我点点头,说∶“那么门窗

    都关好,明天早晨九点钟我来接你去机场。”

    我关上木窗,将双重铰链扣住,吉普车声慢慢的远去,终于听不见了。重沉沉

    的寂静,把小小的一间屋子弄得空空洞洞,怎么也不像从前的气氛了。

    好似昨日才过去的时光,我一样站在这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长长的睡袍,窗

    坍大群的沙哈拉威女孩们嘻嘻哈哈的在同我说著话∶“三毛,快开门吧!我们等了

    半天了,怎么还睡著呢?”

    “今天不上课,放假。”我撑著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将目光悠然的投入远方明

    净清丽的沙丘上去。

    “又不上课。”女孩子们惋惜的喧嚷起来。

    “半夜三更,那几个炸弹震得我们快从床上跌了下来,开门跑出来看,又看不

    到什么,这么一来,弄到天亮才睡了一会,所以,嘿,不上课,你们不用来吵了。

    ”

    “不上也让我们进来嘛!反正是玩的。”女孩子们又拍拍的乱打著门,我只好

    开了。

    “你们睡死了,难道那么响的声音都没听见?”

    我喝著茶笑问著她们。

    “怎么没有,一共三次爆炸,一个炸在军营门口,一个炸在磷矿公司的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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