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啊!看书是不行的,我过来替你医。”他爬过梯子,跳
下墙来。
两个月后,起码老头子替我种的洋海棠都长得欣欣向荣。
“您没有退休以前是花匠吗?”我好奇的问他。
“我一辈子是钱匠,在银行里数别人的钱。退休了,我内
人身体不好,我们就搬到这个岛来住。”
“我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太太。”
“她,去年冬天死了。”他转过头去看著大海。
“对不起。”我轻轻的蹲著挖泥巴,不去看他。
“您老是在油漆房子,不累吗?”
“不累,等我哪一年也死了,我跟太太再搬来住,那时候
可是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们了。”
“您是说灵魂吗?”
“你怕?”
“我不怕,我希望您显出来给我看一次。”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他失去了老伴,还能过得这么的
有活力,令我几乎反感起来。
“您不想您的太太?”我刺他一句。
“孩子,人都是要走这条路的,我当然怀念她,可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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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叫我走,我就要尽力欢喜的活下去,不能过分自弃,影响
到孩子们的心情。”
“您的孩子不管您?”
“他们各有各的事情,我,一个人住著,反而不觉得自己
是废物,为什么要他们来照顾。”
说完,他提了油漆桶又去刷他的墙了。
养儿何须防老,这样豁达的人生观,在我的眼里,是大
智慧大勇气的表现。我比较了一下,我觉得,我看过的中国
老人和美国老人比较悲观,欧洲的老人很不相同,起码我的
邻居们是不一样的。
我后来认识了艾力克,也是因为他退休了,常常替邻居
做零工,忙得半死也不收一毛钱。有一天我要修车房的门,去
找芬兰木匠,他不在家,别人就告诉我去找艾力克。
艾力克已经七十四岁了,但是他每天拖了工具东家做西
家修,怎也老不起来。
等他修完了车房门之后,他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们有一
个音乐会,你想不想来?
“在谁家?什么音乐会?”
“都是民歌,有瑞典的、丹麦的、德国的,你来听,我很
欢喜你来。”
那天晚上,在艾力克宽大的天台上,一群老人抱著自己
的乐器兴高采烈的来了,我坐在栏杆上等他们开场。
他们的乐器有笛子,有小提琴,有手风琴,有口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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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掌的节奏,有幽扬的口哨声,还有老太太宽宏的歌声尽情
放怀的唱著。
艾力克在拉小提琴,一个老人顽皮的走到我面前来一鞠
躬,我跳下栏杆跟他跳起圆舞曲来。我从来没有跟这么优雅
的上一代跳过舞,想不到他们是这样的吸引我他们丰盛的
对生命的热爱,对短促人生的把握,著实令我感动。那个晚
上,月亮照在大海上,衬著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想到死
的问题。生命是这样的美丽,上帝为什么要把我们一个一个
收回去?我但愿永远活下去,永远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等我下一次再去找艾力克时,是因为我要锯一截海边拾
来的飘流木。
开门的是安妮,一个已外七十岁了的寡妇。
“三毛,我们有好消息告诉你,正想这几天去找你。”
“什么事那么高兴?”我笑吟吟的打量著穿游泳衣的安妮。
“艾力克与我上个月开始同居了。”
我大吃一惊,欢喜得将她抱起来打了半个转。
“太好了,恭喜恭喜!”
伸头去窗内看,艾力克正在拉琴。他没有停,只对我点
了点头,我跑进房内去。
“艾力克,我看你那天晚上就老请安妮跳舞,原来是这样
的结果啊!”
安妮马上去厨房做咖啡给我们喝。
喝咖啡时,安妮幸福的忙碌著,艾力克倒是有点沉默,好
似不敢抬头一样。
“三毛,你在乎不结婚同居的人吗?”安妮突然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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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完全不是我的事,你们要怎样做,别人没有权利说一
个字。”
“那么你是赞成的?”
“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不管他们结不结婚。”
“我们不结婚,因为结了婚我前夫的养老金我就不能领,
艾力克的那一份只够他一个人活。”
“你不必对我解释,安妮,我不是老派的人。”
等到艾力克去找锯子给我时,我在客厅书架上看放著的
像片,现在不但放有艾力克全家的照片,也加进了安妮全家
的照片。艾力克前妻的照片仍然放在老地方,没有取掉。
“我们都有过去,我们一样怀念著过去的那一半。只是,
人要活下去,要再寻幸福,这并不是否定了过去的爱情……。”
“你要说的是,人的每一个过程都不该空白的过掉,我觉
得你的做法是十分自然的。安妮,这不必多解释,我难道连
这一点也不了解吗?”
借了锯子我去海边锯木头,正是黄昏,天空一片艳丽的
红霞。我在那儿工作到天快黑了,才拖了锯下的木头回家。我
将锯子放在艾力克的木栅内时,安妮正在厨房高声唱著歌,七
十岁的人了,歌声还是听得出爱情的欢乐。
我慢慢的走回家,算算日期,荷西还要再四天才能回来。
我独自住在这个老年人的社区里,本以为会感染他们的寂寞
和悲凉,没有想到,人生的尽头,也可以再有春天,再有希
望,再有信心。我想,这是他们对生命执著的热爱,对生活
真切的有智慧的安排,才创造出了奇迹般灿烂的晚年。
我还是一个没有肯定自己的人,我的下半生要如何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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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群当初被我视为老废物的家伙们,真给我上了一课在任
何教室也学不到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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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为知己者死
我的先生荷西有一个情同手足的朋友,名叫做米盖。这
个朋友跟荷西兴趣十分投合,做的工作也相同,服兵役时又
分派在一个单位,可以说是荷西的另一个兄弟。
三年前荷西与我到撒哈拉去居住时,我们替米盖也申请
到了一个差事,请他一同来沙漠唱唱情歌。
当时荷西与我有家了,安定了下来,而米盖住在单身宿
舍里。周末假日,他自然会老远的回家来,在我们客厅打地
铺,睡上两天,大吃几顿,才再去上班。
这样沙漠苦乐兼有的日子过了很久,我们慢慢的添了不
少东西,也存了一点点钱。而米盖没有家累的单身生活,却
用得比我们舒服。他花钱没有计划,借钱给朋友一出手就是
一大笔高兴时买下一大堆音响设备,不高兴时就去买张机
票回西班牙故乡去看女朋友。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是一
个快乐的单身汉。
我常常对米盖说,快快成家吧。因为他故乡青梅竹马的
贝蒂已经等了他十多年了。
当时米盖坚持不肯结婚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愿意他最
爱的人来沙漠过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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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说,等有一天,他有了像样的家,有了相当的积
蓄,有了身价,才能再接贝蒂来做他的妻子。
米盖所讲的一个好丈夫的必备条件,固然是出于他对贝
蒂的爱护。但是在我看来,娶一个太太,并不是请一个观音
菩萨来家里日夜供奉的。所以,我认为他的等待都失于过分
周全而又不必的。
等到撒哈拉被瓜分掉,我独自搬到沙漠对面大西洋的小
岛上来居住时,荷西周末总是坐飞机来看我。米盖,自然也
会一同来,分享我们家庭的温暖。
米盖每次来加纳利岛,总会赶著上街去买很多贵重的礼
物,交给我寄去他千里外故乡的女友有时也会托我寄钱去
给他守寡的母亲。
这是一个个性奔放,不拘小节,花钱如水的朋友。米盖
的薪水,很可以维持一个普通的家庭生活,但是他自由得如
闲云野鹤,结婚的事情就这样遥遥无期的拖下来。
有一日我收列米盖女友写给我的一封长信,在她不很通
顺的文笔之下,有心人一样可以明白她与米盖长年分离的苦
痛和无奈。一个这样纯情女子的来信,深深的感动了我,很
希望帮助米盖和她,早早建立他们的家庭。
米盖下一次跟荷西再回家来时,我就替贝蒂向他苦苦的
求婚。我给他看贝蒂的来信,他看了信眼圈都sh了,仰头躺
在沙发上不响。
“我太爱她了,不能给她好日子过,我怎么对得起她。”
“你以为她这几年在故乡苦苦等你,她的日子会好过?”
“我没有钱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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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荷西听见他这么说大叫了一声。
“世界上有些笨女人就是不要钱的。像三毛,我没花钱她
就跑去沙漠嫁我了。”
我笑嘻嘻的望著米盖,很鼓励的对他说∶“贝蒂也会是个
好妻子,你不要怕,结婚不会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那时烤鸡的香味充满了整幢房子,桌上插著野花,录音
机在播放优美的音乐。米盖面前,坐著两个幸福的人,真是
一幅美满温暖的图画。
米盖被我们感动了,他拿出那个月的薪水来交给我去银
行存起来,又请荷西捉刀,写了一封恭恭敬敬的信给他的准
岳父,再打长途电话去叫贝蒂预备婚礼。而同一天,我已经
替他在我们这沿海的社区找到了一幢美丽的小房子先租了下
来。
米盖过了二十天左右,终于再从沙漠来我们家,住了一
天,荷西替他恶补了一下新婚的常识,才壮志从容的上了飞
机回西班牙去娶太太了。
“不要担心,你们结婚后,打电报来告诉我你们的班机,
荷西不在,我可以去接你们。”我对米盖说。
最高兴的人还是荷西,他很喜欢米盖也有了一个像我们
这样的家。更何况他们的家并不建立在艰苦的沙漠里。在一
开始上,贝蒂就方便多了。
天下的夫妇,虽然每一对都不相同,但是只有两件事情
是婚后必须面临的∶第一件是赚钱,第二件是吃饭。
照理说,男的大部分是被派出去赚钱,而女的留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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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饭。
米盖结婚之后,自然也不例外。他努力去沙漠赚钱,假
日一定飞回家来陪著贝蒂,跟我的先生一样的模范。
我们因为将米盖一向视为荷西的手足,过去米盖不知在
我们家吃过多少次饭,所以贝蒂与米盖结婚了快三个月后,我
们忍不住去讨旧债,一定要贝蒂做饭请我们吃。
米盖平日有一个绰号,叫做“教父”。因为他讲义气,认
朋友,满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