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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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身子半躺著,下面突然一片灯火辉煌,那么多

    的人群在华灯初上的夜里笑语喧哗,连耳边掠过的风声都被他们打散了。

    我只是奇异的低头看了一眼,惊见那竟是自己的故乡,光芒万丈的照亮了漆黑

    的天空。

    我没有停飞,只是忍不住欢喜的回了一下头。

    这一动心,尚未来得及喊叫,人已坠了下来。

    没有跌痛,骇得麻了过去,张开眼睛,摸摸地面,发觉坐在台北国父纪念馆广

    场侧门的石阶上,那双溜冰鞋好好的跟著我。奇怪的是怎么已经骤然黄昏。

    我尚不能动弹,便觉得镁光灯闪电似的要弄瞎我的眼睛,我举起手来挡,手中

    已被塞进了一支原子笔,一本拍纸簿,一张微笑的脸对我说∶“三毛,请你签名!

    ”

    原来还有一个这样的名字,怎么自己倒是忘了。

    在我居住的地方,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它。而,好几千年已经过去了。

    我拿起笔来,生涩的学著写这两个字,写著写著便想大哭起来━━便是故乡也

    是不可回首的,这个禁忌早已明白了,怎么那么不当心,好好飞著的人竟是坠了下

    来。我掉了下来,做梦一般的掉了下来,只为了多看一眼我心爱的地方。

    雨水,便在那时候,夹著淡红色的尘雾,千军万马的向我杀了过来。

    我定定的坐著,深深吸了口气。自知不能逃跑,便只有稳住自己,看著漫漫尘

    水如何的来淹没我。

    那时我听见了一声叹息∶“下去了也好,毕竟天上也是寂冥━━”那么熟悉又

    疼爱的声音在对我说∶“谁叫你去追赶什么呢!难道不明白人间最使你动心的地方

    在哪儿吗?”

    雨是什么东西我已不太熟悉了,在我居住的地方,不常下雨,更没有雨季没有

    雨的日子也是不大好的,花不肯开,草不愿长,我的心园里也一向太过干涩。

    有一阵长长的时期,我悄悄的躲著,倒吞著咸咸的泪水,可是它们除了融腐了

    我的胃以外,并没有滋润我的心灵。后来,我便也不去吞它们了。常常胃痛的人是

    飞不舒服的。

    据说过那边去的人━━在我们世上叫做死掉的人,在真正跨过去之前,是要被

    带去“望乡台”上看的。他们在台上看见了故乡和亲人,方知自身已成了灵魂,已

    分了生死的界限,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因为心中不舍、灵魂也是会流泪的,然后,

    便被带走了。故乡,亲人,只得台上一霎相望便成永诀。

    我是突然跌回故乡来的。

    跌下来,雨也开始下了。坐在国父纪念馆的台阶上,高楼大厦隔住了视线,看

    不见南京东路家中的父亲和母亲,可是我还认识路,站起来往那个方向梦游一般的

    走去。

    雨,大滴大滴的打在我的身上、脸上、头发上。凉凉的水,慢慢渗进了我的皮

    肤,模糊了我的眼睛,它们还是不停的倾盆而来,直到成为一条小河,穿过了那颗

    我常年埋在黄土里已经干裂了的心。

    然后,每一个早晨,每一个深夜,突然在雨声里醒来的时候,我发觉仍然是在

    父母的身边。

    “望乡台”不是给我的,没有匆匆一霎便被带走,原来仍是世上有血有肉的人

    。

    这是一个事实,便也谈不上悲喜了。

    既然还是人,也就不必再挣扎了。身落红尘,又回来的七情六欲也是当然。繁

    华与寂寞,生与死,快乐与悲伤,阳光和雨水,一切都是自然,那么便将自己也交

    给它吧!

    一向是没有记事簿的人,因为在那边岛上的日了里要记住的事情不多。再说,

    我还可以飞,不愿记住的约会和事情来时,便淡然将溜冰鞋带著飞到随便什么地方

    去。

    回来台北不过三四天,一本陌生的记事本却因为电话的无孔不入而被填满到一

    个月以后还没有在家吃一顿饭的空档。

    有一天早晨,又被钉在电话旁边的椅子上,每接五个电话便玩著写一个“正”

    字,就如小学时代选举班长和什么股长一般的记票方式。当我划到第九个正字时,

    我发了狂,我跟对方讲。“三毛死掉啦!请你到那边去我她!”挂掉电话自己也骇

    了一跳,双手蒙上了眼睛。

    必然是疯了,再也不流泪的人竟会为了第九个正字哭了一场。这一不逞强,又

    使我心情转到自己也不能明白的好。翻开记事簿,看看要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

    想想将会遇到的一个一个久别了的爱友,我跳进自己的衣服里面去,向看家的母亲

    喊了一声∶“要走啦!尽快回来!好大的雨呀!”便冲了出去。

    不是说天上寂寞吗,为什么人间也有这样的事情呢。中午家中餐桌上那一付孤

    伶伶的碗筷仍然使我几乎心碎。

    五月的雨是那么的欢悦,恨不能跳到里面去,淋到溶化,将自己的血肉交给厚

    实的大地。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上将会变出一滩繁花似锦。

    对于雨季,我已大陌生,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可是我一直在雨的夹缝里穿梭著,匆匆忙忙的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都

    是坐在一滴雨也不肯漏的方盒子里。

    那日吃完中饭已是下午四点半了,翻了一下记事簿,六点半才又有事情,突然

    得了两小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站在雨中,如同意外出笼了的一只笨鸟,快乐得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我奔去了火车站前的广场大厦找父亲的办公室。那个从来没有时间吩的地方。

    悄悄推开了木门,跟外间的秘书小姐和父亲两个年轻的好帮手坐了几分钟。然后父

    亲的客人走了,我轻轻走进去,笑著喊∶“终于逃出来玩啦!”

    父亲显见的带著一份也不隐藏的惊喜,他问我要做什么。

    我说∶“赶快去踩踩台北的街道呀!两小时的时间,想想有多奢侈,整整两小

    时完全是自己的叀酰 备盖茁砩鲜帐傲斯掳昧艘话延晟。嵩缦掳啵胛乙?

    同做了逃学的孩子。

    每经过一个店铺,一片地摊,一家小食店,父亲便会问我∶“要什么吗?想要

    我们就停下来!”

    那里要什么东西呢?我要的是在我深爱的乱七八糟的城市里发发疯,享受一下

    人世间的艳俗和繁华罢了。

    雨仍是不停的下著。一生没有挡雨的习惯,那时候却有一个人在我身边替我张

    开了一把伞。那个给我生命的人。

    经过书店,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结果就是被吸了进去。那么多没有念过的书使

    我兴奋著急得心慌,摸了一本又一本。看见朋友们的书也放在架上,这些人我都认

    识,又禁不住的欢喜了起来。

    过街时,我突然对父亲说∶“回国以来,今天最快乐,连雨滴在身上都想笑起

    来叀酰 蔽颐谴┕惶跤忠惶踅郑蝗豢醇鞔澳诜胖钚x谟捌惺沟摹八?

    棍”,我脱口喊出来∶“买给我!买给我!”

    奇怪的是,做小孩子的时候是再也不肯开口向父亲讨什么东西的。

    父亲买了三根棍子,付账时我管也不管,跑去看别的东西去了。虽然我的口袋

    里也有钱。

    受得泰然,当得起,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功学社的三楼有一家体育用品社的专柜,他们卖溜冰鞋━━高统靴的那种。

    当我从天上跌下来时尚带著自己那双老的,可是一走回家,它们便消失了。当

    时我乱找了一阵,心中有些懊恼,实在消失了东西的也不能勉强要它回来,可是我

    一直想念它们,而且悲伤。

    父亲请人给我试冰鞋,拿出来唯一的颜色是黑的。

    “她想要白的,上面最好是红色的轮子。”父亲说。

    “那种软糖一样的透明红色。”我赶快加了一句。

    商店小姐客气的说忱色的第二天会有,我又预先欢喜了一大场。

    雨仍然在下著,时间也不多了,父亲突然说∶“带你去坐公共汽车!”

    我们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站牌。父亲假装老练,我偷眼看他,他根本不大会找

    车站,毕竟也是近七十的父亲了,以他的环境和体力,实在没有挤车的必要。可是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随时给我机会教育,便也欣然接受。

    我从不视被邀吃饭是应酬。相聚的朋友们真心,我亦回报真心。这份感激因为

    口拙,便是双手举杯咽了下去。

    雨夜里我跑著回家,已是深夜四时了。带著钥匙,还没转动,门已经开了,母

    亲当然在等著我。

    那么我一人在国外时,她深夜开门没有女儿怎么办?这么一想又使我心慌意乱

    起来。

    我推了母亲去睡,看出她仍是依依不舍,可是为著她的健康,我心硬的不许她

    讲话。

    跑进自己全是坐垫的小客厅里,在静静的一盏等著我回家的柔和的灯火及父亲

    预先替我轻放著的调频电台的音乐声里,赫然来了两样天堂里搬下来的东西。

    米色的地毯上站著一辆枣红色的小脚踏车,前面安装了一个纯白色的网篮,篮

    子里面,是一双躺著的溜冰鞋。就是我以前那双的颜色和式样。

    我呆住了,轻轻上去摸了一下,不敢重摸,怕它们又要消失。

    在国外,物质生活上从来不敢放纵自己,虽然什么也不缺,那些东西毕竟不是

    悄然而来,不是平白得到,不是没有一思再思,放弃了这个才得来了那个的。

    怎么突然有了一份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只因我从天上不小心掉了回家。

    我坐在窗口,对著那一辆脚踏车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雨是在外面滴著,不是

    在梦中。可是我怕呢!我欢喜呢我欢喜得怕它们又要从我身边溜走。我是被什么

    事情吓过了?

    第二日,在外吃了午饭回来,匆匆忙忙的换上蓝布裤,白衬衫,踏了球鞋,兴

    冲冲的将脚踏车搬下楼去,母亲也很欢喜,问我∶“去哪里溜冰呢?不要骑太远!

    ”

    我说要去国父纪念馆,玩一下便回家,因为晚饭又是被安排了的。

    骑到那个地方我已累了,灰灰的天空布满了乌云。我将车子放在广场上时,大

    滴的雨又豆子似的洒了下来。

    我坐在石凳上脱球鞋,对面三个混混青年开口了∶“当众脱鞋!”

    我不理他们,将球鞋放在网蓝内,低头绑溜冰鞋的带子。

    然后再换左脚的鞋,那三个人又喊∶“再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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