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白天要接受非常之多的课程, 经济学, 管理学各种课程的家庭教导听得桂马都觉得略晦涩。
这场景看得桂马直皱眉。
太过枯燥的知识让桂马默默远离了书房回到了卧室。
在屋子里飞了一圈, 光全名是一之宫光。
肯定是和一之宫一臣有关系的,没有关系,桂马就把光的那些石头收藏都给吃了。
飘来飘去随意翻了翻房间, 桂马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看到了一个翻倒的相框。相框倒扣着,被一叠叠纸质资料捂得很严实。
桂马费力把它翻过来, 上面的玻璃已经碎了。一道痕迹横在照片上的人脸上,诡异地不详。
透过碎掉的玻璃,一之宫一臣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坐在一对年轻的夫妇前面,眼神是难得的温柔,那沟壑样的法令纹都舒展开来了。
桂马趴在抽屉的边缘,看着襁褓里那个孩子的胎毛,若有所思。
看来不是私生子而是孙子, 他当时就觉得一臣的岁数对于光来说有些大。
看完,他使劲儿抵着抽屉, 艰难准备关上抽屉。
这时他突然听到外面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心里一突, 飞快地浮起,抽屉也不管了。
进来的是准备更换床品的两名女仆,一个年纪大一些,一个小一些。
年长的走近床前, 看着打开的床头柜有些楞。她走过去准备关上抽屉, 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露出来的那张照片。
手顿了顿, 她看着那张照片,神色复杂。
旁边和她一起过来的人也挤过来看了看,看清后就垮了肩膀。
“这张照片,”她脸色显出些纠结,小心地看向年长者,“房子里不是不许……有……”
那年岁长些的女人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相框翻了过去,掩盖好,合上抽屉。
年轻人看着她的动作,沉默地闭上了嘴,只是神色间多了些笑意。
她绕了个方向从床前将光的书收好,半晌她看着手里厚厚摞起的书,忍不住道:“少爷和夫人出车祸后,老爷对小少爷的要求就越来越严格了。照片都不许摆出来,更不许哭,我看着小少爷,觉得……”
“别说了,老爷也是为了小少爷好。”年长者脸色不变,自顾自拆下了被套,“不懂就闭嘴干活。”
被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年轻人抿抿嘴,力道有些大地拍了拍床上的羽毛枕。年长的看了一眼她的动作,轻微摇了摇头就去拆另外一个枕头。
而后她在枕巾里摸出了两张像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纸张放在一边儿,换好了枕巾之后,又面不改色地把那两张纸放了回去。
桂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仆那熟练的动作,嘴角有些抽搐。
一看就是操作很久了……
这家的仆人厉害了。
“阿姐,要不我们给小少爷枕头里的绘本换两张纸吧,”年岁小的看着年长的动作,又忍不住建议道。
“就只有这两页,小少爷得看的多烦啊。”
“你就少说两句吧!”年长的声音不大地呵斥了一下,“你忘记了上次那个私下给小少爷塞糖的人的下场了吗?”
年少的缩了缩脑袋,撇撇嘴彻底安静了下来。
“记住了,我们只是被雇佣来做事的。我们什么都不该知道,也不要做些额外的事。”年长的缓和了语气,一字一顿。
“知道了。”
室内安静了下来。
桂马看着她们收拾光的卧室,逐渐地,神色愈加复杂。
她们把一个只剩半截的黄色蜡笔从床板的缝隙里拿出来擦了擦灰尘又塞了回去,然后把床板下被压得皱巴巴有些烂的纸质企鹅收了起来,叠了一个新的塞了进去。
最后两个人就拿着昨天的床单枕巾离开了。
桂马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看着这个一尘不染,比无趣还更无趣的冰冷卧室,心情微妙。
他站到床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软软的床垫上,扒着枕巾,把那两页纸扒拉了出来。
[每个孩子都拥有一颗心灵之蛋,但是有的时候有些孩子的蛋也会不小心迷路。]
[为了能和小主人见面,迷路的蛋踏上了一个人的旅途]
[但是那旅途太漫长艰辛,也非常非常的寂寞……]
[蛋摔倒的时候会坐在地上想,干脆一直迷路下去好了……但是……]
[如果我放弃的话,某个人的心就会一直空空如也……想到这里,蛋就擦干了眼泪,再次站了起来。]
[……最终,他找到了自己的小主人,和他拥抱在了一起。]1
桂马看着这两张纸,皱了皱眉毛。
不能是被撕掉了两张,指的就是这两张吧……
……估计就是了。
桂马看完后就把两张纸塞回了枕巾里。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一堂课总该结束了。
桂马飞向书房。
但是他想错了,看着还在滔滔不绝的据说是某名校的教授,桂马……
瞅瞅安安静静认真听着的光分出了一丝视线看了眼自己,桂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转头就回去了卧室,从床缝里掏出了那半截黄色的蜡笔。
看到他的光一怔,随后脸上慢慢惨白,似乎是紧张。
桂马看到他的脸色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莽撞了,不过反正拿都拿出来了,那就干到底呗。
“光?你在听吗?”那个老教授皱眉看着光,有些严厉地道。
光收回视线,声线冰凉:“嗯,请继续。”
“……”看几次,都觉得这个小孩在安稳过头了。本想训斥几句的老教授清咳了几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继续了。
光视线越过他,投向他背对的用来讲课的白板,突然嘴角动了动。
白板的左上角上明晃晃一个黄色的太阳挂着,歪歪扭扭的像个被蹂-躏了的煎蛋。
转回身准备写东西的老教授一愣,这是个什么?
他皱眉看向面无表情的光,光的脸根本就没有破绽。
他张张嘴,而后沉默,难道是自己之前这个白板没有擦干净?
他有些疑惑地慢慢擦掉那太阳,继续开始讲课。
等再一次他转身的时候,桂马抱着蜡笔又迅速在白板上画上了一个太阳。这次就在正中的位置,老大一个,像个没数的黄面饼。
老教授……???
光垂下头,手把笔攥地紧紧的,小身子微颤。
“谁!谁在捣鬼!”老教授猛地扫视整个书房,但是书房就那么大地方,有个人早就一览无余了。
他有些恼,而后使劲儿擦那个太阳。
桂马把蜡笔藏到储物柜里,仗着这个人看不到自己,飞过去冲着光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光歪了歪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老师?你在干什么?”光僵硬地念着桂马教的台词。
“我把这个太阳擦了。”老教授感觉胡子都要气得吹起来了。
“我并没有看到太阳。”光继续僵硬地念出台词。
老教授一愣,指着白板上才擦了一半的太阳:“太阳啊,这里……”
“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太阳。”光继续念台词,这次顺口多了。
“怎么没有!”老教授不开心了,他手指戳着白板强调着。
桂马趁他转身,用袖子把剩余的太阳擦了个一干二净。
“我并没有看到太阳。”光继续念台词,已经很稳当了,眼睛里也闪出些光芒。
“怎么就没有了,不就……”老教授回头倒抽了一口气,猛地缩回了自己还指在上面的手指,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我并没有看到太阳。”光觉得这句台词他还没说够。
老教授……后背陡然一阵发毛。
于是一臣上班的时候就收到了条短信,说是光今天管理学课程的老师因为突发眼疾,要去医院,课程只能推后了。
一臣皱了皱眉毛,也就不管了。
桂马带着光完成了他人生中大概是第一次的恶作剧,光抿嘴露出一个非常浅的笑容。
只是笑过后,他就看着桂马皱起了眉头:“桂马,你不该这样。”
桂马看着刚刚还在开心的孩子,把蜡笔扔回给他:“为什么?”
“这样的举动除了增加麻烦以外没有任何好处。”光接住蜡笔,淡淡道。
“开心吗?”桂马踩到他面前的[作业]上,“光,你开心吗?”
光沉默了。
“那不就好了。”桂马挥挥手,取出了自己的游戏机,“你下个老师还要两个小时才能过来,去晒太阳吧。”
光听着咔哒咔哒的声音,迟疑了。
“走吧。”桂马转身就飘走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光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近傍晚,亚梦才找到了睡在树上的几斗,两人坐在了附近公园的长椅上才开始交流。
“桂马跟一个小孩子……在一起?”几斗若有所思。
“嗯。”亚梦点了点头,随后神色变得奇怪,“那个孩子……我并不认识,之前只见过他一次。那次我看他肚子饿,就给他买了个鲷鱼烧。”
而今天那个孩子却拽着自己的衣服说鲷鱼烧是没用的零食,就很奇怪。
“总之,我和他解释他那个甜心是别人的时候,他就捏着你的甜心跑了……”亚梦哭笑不得道,“旁边有人拦着,我就没能追过去。”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亚梦不好意思道。
“跑了?”几斗愣了一下,想象不到那个场景。
当然,桂马他是不用想象的。动作一直克制内敛的光陡然两只手把自己拦腰一抓,捂在怀里,‘飞快’地跑了。
真的是‘飞快’的,就是随便来个猫猫狗狗都能撵到他。
要不是他的保镖们拦住了亚梦,他早就被亚梦捉住了。
桂马全程被他捏着,稀里糊涂地就被带上了一辆车。
要不是这个缺乏运动项目锻炼的小男孩儿手劲儿并不算大,他能把胃里那点儿吃的全部吐出来。
看着两边儿飞速后退的景色,桂马在心里长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撞破地这么快。
“光……”桂马拍了拍捏住自己腰的沁凉小爪子,低低喊了一声。
光抿着嘴巴,一言不发,两手松了而后又使劲儿捏紧了。
桂马吸了口气,倒是没哼唧,只是觉得自己的腰肯定是要青了。
光只是捏着桂马直直看着司机的后脑勺。不知道是在责怪一臣在自己身边安排自己不知道的人还是不想直接面对桂马。
桂马仰头就只能看到小孩儿圆润的下巴,他只好拿出了自己的游戏机,开始自顾自玩了起来,也不去管他捏着自己的手。
而光满心慌乱,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桂马迷路了,有认识他的人找来了,自己应该把桂马还回去的。
但是他不想这样。
如果桂马是个石头就好了,自己就能把他装进袋子里了,或者摆到展柜里,放到自己的储藏室。
不对,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的。
一臣会发现,桂马会离开……
他头脑混乱,不知道自己想要干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样。
混乱中,细微的咔哒咔哒声有规律地响着,声音不大,慢吞吞地在他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凿穿了一个通道,注意力分散出去,随后一丝一丝的往外逸散……
直到他发现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只在那咔哒咔哒的动静和那个正在沉迷游戏的甜心身上了。
桂马很安静,桂马在玩游戏,桂马什么都没说。
光盯着他,松了松自己的手。
“冷静了?”桂马没有抬头,淡淡问道。
“嗯。”光在后座上往后倚了倚。
“大概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了,”桂马不管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他的鼻子还挺灵的。”
“你要走了吗?”
“嗯,我本来就只是迷路了而已。”
“……那,为什么他会找到你,闻就闻到了嘛?”光眼神黯下去,那些轻微的稚嫩逐渐被抽离。
“如果把你封进展柜,他就闻不到了。”
桂马手一顿,抬头看着光。
“光——”桂马喊了一声。
光看着桂马道:“我会照顾你,我能一直照顾你。”
“……”桂马……
“光,你说鲷鱼烧成分最多的是糖和水,是只会带来附加代价的零食,一点儿价值都没有。”桂马往后坐在了他微微松开的指头上,光摊手托住他。
“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
光抿平了唇,说不出话。
“我有什么价值,让你想把我留下?”
光沉默了下去,露出些迷惘的神色。而后他紧紧皱起眉毛,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几次张张嘴巴,又闭上了。
“光,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胚胎,你找胚胎是为了做什么?”见他头脑发热,几乎要冒烟了,也给不出一个理由,桂马勾起了唇角放过了他。
光终于停止了折磨自己的小脑瓜,看向桂马。
“胚胎也是石头,是我没有的石头。”
桂马看着目光空洞的光,怔怔:“光……”
光回看他。
“你有想要什么吗?”桂马问道,见他准备开口,他打断,“除了石头以外的。”
光顿住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很少得不到想要的。”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多石头?”
“想要石头填满这里,”光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每次得到些什么,我这里都会空荡荡的。所以想用石头填满。”
“……”
这孩子……
“光,你知道心灵之蛋嘛?”桂马看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每个孩子,都有的心灵之蛋。”他加重了每个孩子的语气。
光的脸色蓦地冷了下来,握住桂马的手陡然攥紧,力道大的桂马脸色有些扭曲:“那种东西,没有用的,不需要。”
“光,你的心灵之蛋迷路了吗?”桂马控制住自己的脸色,继续道,“所以你想要我吗?”
“你走。”光顿了一下,脸色陡然凄厉了起来。他猛地甩开桂马,桂马一下子跌在了后座上。
“我不需要没用的东西。”光冷下了小脸,还觉得不够,打开了窗户,拎起桂马扔了出去。
猝不及防就被扔出车外的桂马……
轻易在空中稳住身形,他看着继续往前走的车子。
光正从后座上的窗户探出头,脸上有些惊慌,看到桂马稳住后,又只是单纯地看着他。无悲无喜,那眼睛里就像什么都没有。
而后,他不再继续看,关上了窗户。
桂马搓了搓自己的脸,插着腰,四下看了看。
他找了个人少的高处-电线杆儿……坐着。
等着鼻子灵光的人闻着自己的味儿来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