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并没有真正“绝对”的事。
同样一件事, 你若由不同的角度去看, 就往往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陆小白觉得自己今天在闫师兄面前表现得很不错,绝对算得上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学生,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闷闷的,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 他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窗口,望着天上的圆月怔怔发呆。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白天闫师兄说过的话,会想去闭关的方师兄,甚至有可能会想远在蜀山的路筱竹他们。
但他万万没想到,看着天边的这轮圆月, 看着在月下摇晃的树影, 他忽然有点想家了。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很爱爬树,好像四五岁的时候就会爬树了。
他爬过各种各样的树, 所以也从各种各样的树上摔下来过。
用各种各样不同的姿势摔下来过。
最惨的一次,是脑袋先着地,那次他差点把脑袋摔成两半。不过他并没有对爬树产生畏惧心理, 反而坐在地上咯咯傻笑, 对爬树这件事更上瘾了。
等他开始可以像猴子一样用脚尖吊在树上的时候, 他才不再爬树, 因为爬树已经变得好像走路一样安全, 一点刺激感都没有。
于是, 他开始寻找新的刺激。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他父母每天都要出动家里所有的佣人去找他。
虽然总听别人说他们家道中落风光不再,但在陆小白看来,这些都是屁话。如果他们家真的那么不济,怎么可能养得起佣人?
不过,每次佣人们把他找回来的时候,都已经精疲力竭,好像用手指头一点就会倒下。
到后来谁也不愿意去找他了。他们宁可多做些工,宁可卷铺盖走人也不愿意去找他了。
所以他家里人也只有放弃这念头,随便他高兴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
他不知道听父母说过多少次,要拿铁链把他锁住,用棍子打断他的两条腿,看他还能不能到外面去野。
但每次他回去的时候,他们看到他又脏又饿、面黄肌瘦的样子,心就软了,最多也不过把他叫到书房里训一顿。
老太太更是掐算好时间,赶着下厨房去炖鸡汤,经常父母的训话还没有结束,鸡腿就已经塞进了他的嘴里。
然而做子女的永远无法体会长辈们的心情。
陆小白也不例外。
他只懂得,男子汉长大了之后,就应该到外面去闯天下。
尽管那时候他才只有十一岁。
就跟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陆小白刚离开家的时候,心中充满了兴奋,充满了大志。
不过等到新鲜感消失了之后,他就渐渐开始想家了,心里觉得很空虚,很寂寞。
等他寂寞得要命的时候,方师兄出现了。
他了解他的雄心,也了解他的苦闷。
他安慰他,并鼓励他去做各种事。
“男子汉活在这世上,总要什么事情都去尝试一下。”方师兄总跟他这样说。
总而言之,陆小白从小是被宠到大的。不管他有什么奇思妙想,总有人在背后默默支持。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碰壁,就是在闫师兄这里。
每次他刚想说什么,对方就会不耐烦地打断他,然后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这让陆小白感到十分受挫。
“难道我的想法就这么不值得一提吗?”他幽幽叹了口气,喃喃道。
老鼠君从他袖子里钻了出来,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陆小白看着老鼠君,心情更惆怅了。
他不敢告诉闫师兄说老鼠君是个还没化形的妖修,只说它是自己捡到的灵兽,没想到对方居然让他把老鼠君送到灵兽园去,还说它可以在那里得到更好的照顾。
唉……没想到之前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都没能把他和老鼠君分开,现如今回到了剑宗,他居然要亲手将老鼠君送离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他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要是不服气,可以找他去争辩啊!躲在房间里偷偷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我都替你觉得丢人!”七在他的灵海中说道。
它有点无法理解这孩子的想法了。他心里明明有想要跟对方争辩的冲动,但是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默认了对方的决定。
闫师兄虽然有些严厉,可他又不会吃小孩,鼓起勇气跟对方争辩一番,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训斥一顿,不可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陆小白为什么就不愿意尝试呢?
陆小白沉默了。
可能是方师兄跟他说过的那些事情太过可怕,他潜意识里总觉得闫师兄是个不好接触的存在,根本不敢跟对方争辩。
“你跟青阳子是不一样的,最起码他当初是直接被踹下了灵潭,而你却是有温泉泡。”七说道,“而且,你的能力就是嘴炮啊!就算不能说服对方,也肯定不会吃亏。”
“嘴炮?”陆小白对这个词汇感到好奇。
“嘴炮的意思就是你的言辞可以化作有力的武器,直接影响到别人的精神状态。”六六解释道。
“这是我筑基之后觉醒的能力吗?听上去好鸡肋的样子啊……”陆小白小声嘟囔道。
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些失望。
除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去茶馆混口饭吃,他的能力还能用来干什么?
六六和七听到陆小白的心声非常无奈。
这孩子实在是太不识货了!
强化精神力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对于高境界的修士而言也是一样,在见识到陆小白的能力之前,就连作为《山海异闻录》的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有人能以精神力作为攻击的方式。
换句话而言,陆小白的能力几乎是无敌的!
只要他好好修炼,日后杀人于无形都不是什么难事!
用剑杀人算什么本事?陆小白一张嘴就能把你说死。
不过很显然,这孩子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有多强大,仍然沉浸在自怨自艾中不能自拔。
由于天机不可泄露,六六和七不能直接将这件事点透,只能诱导着陆小白自己发现真相。
“其实你的能力也没有那么没用,最起码你可以试着说服闫师兄让老鼠君留在你身边啊。”六六想了想,说道,“而且这个能力练好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
“保命?”陆小白皱了皱眉,有些不大理解。
六六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将话语权交给了七。
“对啊,你可以用这个能力保命……比如别人大难临头了只会说一句‘英雄饶命’,但你若是多说几句,跟对方分析一下为什么要饶你一命,说不定对方就被你说动了,真的饶你一命。”七强行解释道。
它本以为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没料到陆小白想了想,说道:“可根据我往日听书、看戏的经验,反派往往死于话多。”
“你又不是反派,多说几句不会死的。”七无奈道。
陆小白听到七的语气,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好了不少。
他重新回到了床上,将老鼠君安置在枕头边,渐渐合上了眼。
不管怎么说,他明天要试着争取一下把老鼠君留下。
要不然方师兄不在,老鼠君也不在,他一个人肯定会寂寞死的!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闫师兄根本不会让他有时间寂寞。
陆小白觉得他才刚睡没多久,闫师兄就把他弄醒了,说是要让他在早课开始前做一下热身运动。
陆小白睡眼朦胧地望向窗外,只见外面漆黑一片,半点日光都没有。
“现在什么时辰了?”陆小白打了个哈欠,问道。
“已经寅时了。”闫师兄道。
“什么?”陆小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已经寅时了,该起床练功了。”闫师兄道。
陆小白默默躺了回去,用被子蒙住头,重新闭上了眼。
之前卯时的早课他都因为起不来而经常缺席,现在居然让他大冬天的寅时起床去做热身运动?绝对不可能!
他暗暗发誓,在太阳晒屁股之前,他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床。
然而闫师兄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力,见他不愿起身,直接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扛了起来,走出房间。
“衣服!我的衣服!”陆小白大喊道,“不穿外套我会冻死的!”
“没事,一会儿跑两圈就不冷了。”闫师兄嫌弃地瞥了陆小白一眼,说道,“你看剑宗里谁像你一样裹得跟个球似的,看着就累赘。”
“不累赘!我是肉体凡胎!你不能这么对我!”陆小白颤抖着声音说道。
此时他已经被闫师兄扛到了户外。
虽然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但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上牙和下牙不受控制地碰撞着,发出哒哒的声音。
“你现在是筑基期的修士了,轻易死不了。”闫师兄道,“就算是真冻出了什么问题,你不是还有一个备用的身体吗?”
说着,闫师兄找了块空地把陆小白放了下来,并且夺走了他的被子。
就在被子离开自己的那一瞬间,陆小白忽然明白方师兄口中的地狱是什么样子的了。
如果说地狱有十八层,那么他现在无疑正处在其中的寒冰地狱里。
“看吧,我就说不会有事的。”闫师兄笑道,“青阳子以前就是太娇惯你了。”
陆小白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蹲下身子,将自己抱作一团。
虽然用处不大,但他总觉得这样能稍微暖和一些。
“你不要一直待着不动啊,这样下去会冻僵的。”闫师兄说着,将鞋子丢到了他面前,“把鞋穿上,跑几圈就不冷了。”
陆小白看了看鞋子,认命地把脚伸了进去。
“跑几圈虽然就不会冷了,但是我会累啊。”陆小白嘟囔道,“而且我怕黑,一到晚上就看不清路。”
“看不清路?这倒有些麻烦……”闫师兄喃喃道,“算了,你就在空地这里跑吧,横竖不会撞树上就对了。”
陆小白没有动作。
虽然这里除了他和闫师兄以外并没有别人,可他还是觉得这样在空地上像个傻子一样跑圈太丢人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七跟他说过的话。
如果他的能力可以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那是不是也可以让闫师兄放弃自己原本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