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岫不由得佩服楚玄的胆魄和勇气, 当时鲍大寿一定在心里掂量哪头轻哪头重，退一万步说，贪污军饷的罪过再大, 顶多赔上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谋反就不一样了,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他一个人挂掉不说, 连老娘妻儿都得跟着一起完蛋。

    而且，就算鲍大寿有谋反的资本，当时他连跟萧云昭撕破脸的决心都还没下呢，谋反的准备一定也不充分，这跟让任奇设鸿门宴请萧云昭一行人又不一样，任奇那边是做好了各种应对措施，就算撕破脸也必定有擅后之策, 而楚玄这边儿半点擅后都没有, 要是公主真的一激动, 他决计堵不住益州百姓的攸攸之口！

    沈岫笑道：“他怂了？”

    “怂了！”楚玄舒了一口气，得意地拈起一颗桂花乌梅, 咬了一口。

    沈岫是为了逗小姑子开心才这样问, 她当然知道, 几十年刀头舔血的鲍大寿不会被公主的寻死觅活就轻易吓住, 他不再与楚玄纠缠薛从瑾的去向, 是对形势的多方考量之后才做出的决断！

    沈岫笑道：“家父早就十分欣赏薛从瑾, 说他少年英才, 终非池中物，他在吴州和益州屡立战功，已有名将之兆，是个大智大勇之人，经此一事，可见他不但大智大勇，而且大吉大利，明明性命已经危在旦息，却可以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家父说过，名将不是一般人能当的，非大智大勇，大吉大利之人不可为之，薛从瑾以后必能成为卫青，霍去病那样名垂青史之的将军！”

    “霍去病就算了，天命不永，想为国立功也是有限，还是做卫青吧！”楚玄一双明眸闪闪地笑着说。

    沈岫点头道：“不错，不错，况且霍去病不大有情致，说什么‘匈奴未灭，无以家为’，这世上的英雄若没有佳人相配，岂不失色！还是卫青，不但横扫匈奴，且尚了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为妻，成就一段人间佳话！可是再妙也不过了，楚玄公主，你说是不是呢？”

    楚玄脸一红，旋即头一扬，笑道：“那是自然。”转了话题道，“嫂子留在这里用午膳吧！”

    沈岫笑道：“好啊，可有日子没在储鸾殿用膳了呢，不如把楚惜公主也叫来，咱们还像以前从含烟阁放学回来那样！”

    楚玄笑道：“嫂子想跟楚惜一起用膳还是改日吧，我才回来，客人多了也张罗不过来，冷落了楚惜倒不好！”

    沈岫素知楚玄并不是看重小节之人，她不想请楚惜，自是有许多体己话想跟沈岫单独说。

    储鸾殿这一餐午膳只有四样，却十分精致，飞龙，鱼翅，熊掌，燕窝，飞龙是产自靺鞨的花尾榛鸡，鱼翅是南越贡来的蝴蝶青翅，熊掌是罗兹所贡，燕窝是金丝血燕。

    沈岫看着这桌烧钱的饭，心想，自己刚才那番话还真说到楚玄心坎儿里去了。

    姑嫂两个一面吃饭，一面谈谈说说，说起益州之事，沈岫道：“陛下对益州肃贪的事十分满意，封赏也是大方得很，别人不说，你和你六哥增加的食邑，在亲王公主中也算头一份儿了！”

    皇帝已经拟了旨，给萧云昭增加八百户食邑，这样成王府的食邑总共有了一千八百户，仅次于东宫，在亲王中首屈一指。

    楚玄也增加了二百户食邑，她食邑数已经超过了楚玉公主，在公主中独占鳌头，楚玉公主现在也没精神为这事儿跟楚玄争风了，她和柳重瑜这对患难夫妻正窝在山沟里天天接受清心寡欲的宗教教育呢！

    楚玄舀起一匙子燕窝，听沈岫说完，又放下，摇摇头道：“我觉得父皇最小气了，薛从瑾在益州肃贪案中立了首功，还险些为国捐躯，父皇却只将他升了一级。”

    薛从瑾原来的官职是六品昭武校尉，这次正五品定远将军任奇作为鲍大寿的同党一起完蛋，皇帝便升任薛从瑾为定远将军。

    沈岫道：“虽说只升了一级，可是从六品到五品可是仕途上的一个坎儿，许多人一辈子也迈不过去，薛从瑾才二十多岁便跻身通贵之列，也算少年有为！”

    这是从前朝就有的传统，只有正五品以上才算通贵，而通贵的很多待遇，一般官员是没有的，比如平时不服徭役不纳税，犯了罪可以因在“八议”之列而减刑。

    平时沾国家的光，犯了错误还能逃脱法律制裁，这样的好事儿谁不想，但想要成为通贵也是不容易的，因为有名额限制，所以有的人一辈子也只能在六品的位置上对着五品望尘莫及。

    然而楚玄公主显然不这么认为，拿着根筷子闲闲地戳着碗里的熊掌说道：“秦霖那几个儿子对国家又有什么功劳啦？一个个不都是未及弱冠就封了朝散大夫，虽然是闲职，也是正五品的待遇！薛从瑾这个正五品可是拿命换来的！”

    沈岫笑道：“秦大人的儿子会投胎！‘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公主也不必为此愤愤不平，说起来，公主也是受益者，百姓的七弟十年寒窗，读书作文，经历一次次的考试，大浪淘沙之后的精英，能混到正二品大员的都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可皇帝的儿子，女儿却生来就是一品。”

    贫寒百姓家的孩子努力学文化，不如萧楚玄有个好爸爸。

    沈岫与楚玄是少年同窗，嫡亲姑嫂，说话格外没有避忌，不然要换了别人，当面指摘楚玄公主不过仗着投胎技术好才获得如此声名富贵，楚玄能饶了她？尽管这的确是事实。

    楚玄仍旧有点不服气道：“我纵然不是公主，也一样能闯出一番事业来，只不过不巧生在了帝王家，没了这个机会而已！”

    哎哟，沈岫被闪了一下，楚玄公主不像个公主，倒是有女王的霸气！那意思好像在说，生为大梁朝最大的官二代又不是我的错！

    沈岫笑道：“是是，公主投胎投得不好，英雄没了用武之地！”

    楚玄笑道：“嫂子别尽打趣我，我也不是空口说大话，我听说薛从瑾幼年时订了一桩亲事，是河东郡一个布衣人家的女儿，可惜那女孩子福薄，七八岁上就没了，若非如此，待到成年之后辅佐薛将军，就算布衣人家的女儿一样能贵为诰命！”

    沈岫点头道：“若是公主投胎到那户人家，与薛从瑾结为连理，凭公主的才华能力，倒是一对人人称慕的贤伉俪！”沈岫这次不再是揶揄，口气笃定，楚玄的心志才能，都是令人佩服的！

    楚玄脸一红，笑道：“刚才嫂子说我全仗投胎投得好，可是说错了！”

    沈岫检讨道：“是，是我说错了！”

    楚玄道：“不是我狂言妄语，父皇是不同意，父皇若同意，把我这一品之位让给有功之臣又如何？”

    沈岫笑道：“别的有功之臣不敢说，公主想把一品之位让给薛从瑾，却是有法子的！”楚玄蛾眉微蹙，沈岫连忙摇手笑道，“这话可真不是打趣公主，真有法子！”

    “什么法子？”

    沈岫笑道：“难道公主忘了，大梁朝除了皇子公主，驸马也是一品啊！”

    楚玄含了三分愠怒拧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些日子她总是如此，一点点小事都可以让她放声大笑，别人就算有什么事冲撞了她，冒犯了她，她也计较不起来，脾气好得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沈岫察颜观色，又故意说道：“当然，公主出身高贵，薛从瑾虽是个英才，出身总是差了些，门第上总是不般配！”

    楚玄道：“英雄不问出身，况且薛家祖上也曾做过柱国呢，只不过眼前贫寒些，这又何妨！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沈岫将筷子一撂，笑道：“好，公主有气魄，有公主这句话，这个媒人我只好当一当了！”

    楚玄笑道：“真的？”忽然又觉得自己言行太过直白，忙收了喜色，半含娇柔道，“一切由嫂子做主罢！”

    哎哟喂，这叫什么话？从几年前开始，楚玄就嚷嚷着要自己选驸马，临了竟蹦出一句“了切由嫂子做主”，真是笑死人了！

    楚玄一向是风风火火，想干就干的性子，她想做的事，九头牛也拦不住她，现今一旦涉及到了薛从瑾，竟总是不自禁地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来。

    好的爱情，如同一面镜子，让人看到自己的不完美，却最终让人走向完美！

    沈岫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决定为楚玄做这个红娘，从储鸾殿出来，便直接去了含元殿。

    现在申时初刻，这是个找皇帝议事的不错的时间，下午不上朝，皇帝中午刚刚打过龙盹起来，精神头正旺，人睡足了的时候，一般心情也很好。

    皇帝的确心情很好，通传的人一转眼就出来了，眉花眼笑地对沈岫道：“娘娘请吧。”

    午后的暖阳透过碧纱窗撒在金砖地上，如碎金片片，沈岫才踏进含元殿，只闻皇帝朗声声大笑道：“朕正有事要找你商量呢！”

    沈岫才要提裾下拜，忽见发现，哟，今儿含元殿里可不只皇帝一个人，宸妃娘娘也在，宸妃着一件酡红镂合欢花襦裙，花瓣上点着细细的金粉，与地下的阳光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