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岫一下子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倒也并不觉得累, 主要是这辈子投胎投得好, 三个儿女身边各有好几位精挑细选的嬷嬷照顾着,她本来就是全职太太, 更不会因为又要看孩子又要忙工作而闹得首尾不能相顾。
这日陈玉清来给她送东西,自从沈岫与陈玉清相谈甚欢成为闺蜜之后,萧云黎给嫂子这边送东西也方便了许多, 他与萧云昭的关系本就要好,成王府一下添了一双儿女, 这等喜事必是要隆而重之地好生相贺的。
沈岫拉陈玉清坐到八宝琉璃暖榻上,榻上枕头被褥, 都是苏州织造所贡的织锦妆缎,轻软厚密, 虽然窗外秋凉乍起, 炕上却仍是暖融融的。
陈玉清打开礼物,是两枚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十足的成色,上面刻着的细纹缠卷有致, 书着“长命百岁”的四字篆文。
恭王府与成王府常来常往, 两个孩子过九日的贺礼恭王府早已加倍送过, 陈玉清这次来不过是日常走动,不空手罢了。
两人叙了寒温, 沈岫笑道:“总是我们收七弟的礼, 我们的府库里为七弟备的贺礼都满了, 只是送不出去。”
陈玉清低头含笑,说道:“娘娘身子恢复得如何?”
沈岫便知她是不欲再提及她与萧云黎的事,便与她说起产后如何恢复身体的话。
两人说了一回话,玉清便起身告辞,沈岫道:“殿下得了几盆上好的橘子盆景,送给七弟两盆,一会儿差人跟着你送回去。”
玉清先谢过了,沈岫扬声道:“焦嫂子,让焦大哥带人搬两盆橘子盆景来!”
焦三槐家的答应了,回身去叫她男人搬盆景,沈岫披上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袷袄,与陈玉清一同出去看盆景。
陈玉清看这盆景时,见密密的叶子中间遍布金黄的橘子,暗碧的叶子新鲜油亮,颗颗橘子金光璀璨,生机勃勃,金橘盆景寓意吉祥如意,盆景在殿前一摆,顿时绽放出生意盎然。
陈玉清笑道:“金橘盆景大都盛于冬季,如今才是初秋,难得养得这样好!”
沈岫笑道:“这是我们府里的齐长史从惠州老家弄来的,让七弟权当赏玩之物吧!”
陈玉清道:“七殿下一定喜欢。”
沈岫道:“焦大哥,你就辛苦一趟,跟着陈姑姑将盆景送到紫来殿。”
焦三槐笑道:“娘娘放心,”又对陈玉清一伸手道,“陈姑姑先请!”
陈玉清微微欠身一笑,轻移莲步向前走,忽然她锐叫一声,扯住了焦三槐,厉声道:“这是什么?你是什么人!”
院子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沈岫也不明就里,陈玉清为何会突然失态至此?
陈玉清却指着焦三槐胳膊上一块鹅卵大的暗红色胎记叫道:“是你,一定是你!”反身向沈岫跪下,“求娘娘为温国公府做主!”
此时才秋意未深,白日间尚存三分暑气,焦三槐为了干活利落,只穿了一身棉布单衣,袖子还卷了两卷,他这一伸手做请的姿势,袖子往上,露出了靠近胳膊肘的地方一块鹅卵大的暗红胎记,而陈玉清却因此认出了焦三槐便是当初害温国公陈豫陷入祥瑞案的人!
沈岫见陈玉清目光坚毅,神色凛然,不似做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认得焦师傅?”
陈玉清摇摇头道:“我不认得他,但我听家母说过。”
当年安陵郡王,哦,对,那个时候还没被他皇兄封那个悲摧的郡王呢,当他还是宠妃幼子的时候,有一回被他爹——也就是先帝派到郴州去下基层体验生活。
鉴于儿子年纪尚小,皇帝派了温国公陈豫陪同前往。
其实先帝的真实想法是,派小儿子去地方转上一圈,混点资历,回来封亲王时好跟大臣有所交待。因为当时朝中已有声音,说先帝过于宠爱琳妃而冷落卢皇后,琳妃两子,已有一子受封宁王,若幼子再封亲王,恐嫡位不稳,东宫动摇。
安陵郡王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爹让他下基层锻炼的本意只是让他去搞个农家乐自助游,他却非得闹出点儿花儿来不可!
老子也是没办法,我爹不就想封我个亲王嘛!看他们那些言官一个个就跟苍蝇似的不依不饶,又不要你们给老子发工资,与你甚相干!
本来安陵郡王的想法是,到了地方上撒点钱让老百姓抢个红包,再让当地官员将“民意”写成奏章上传,塑造一下安陵郡王的亲民爱民高大上形象!
顶多算是作假,却也不欺官害民,属于利己不损人的行为,只要不碰上专业打假队的,安陵郡王顺利达成目标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可事情坏就坏在安陵郡王有个精明过分的舅舅来,琳妃的弟弟马用显给自己外甥出主意,发红包算什么?老百姓说你一万个好,不如上级领导伸出小拇指手给你点个赞。
安陵郡王您的上级领导是谁?不就是你爹吗?亲爹还要讨好?废话!你要是个平头百姓,自然不需要讨好亲爹,可谁叫你生在帝王家呢?该讨好的时候还就是得讨好!
拍马屁是个技术活儿,巧言令色是拍马屁,行贿送礼也是拍马屁,可安陵郡王的爹是皇帝,皇帝富有四海,用不着你送银子,朝臣宦官天天围着他转,你想甜言蜜语搞精神贿赂也不是那帮子专业选手的个儿!
不能用那些低级手段拍,那用什么办法呢?
嫔妃大臣太监赞美皇帝,皇帝可以无所谓,上天赞美皇帝,皇帝却一定会龙颜大悦!
安陵郡王为难了,他又不知道神仙住哪儿,想上门拜访也不可能啊!
马用显说外甥啊,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啊,你假装弄点东西出来,就说是上天以祥瑞现世,称颂当今,又不需要神仙盖章批准。
安陵郡王一听这主意好啊,舅舅就是不一般,要不然那裴衡老头儿得罪了他咋没好下场呢!
于是不久之后,安陵郡王上奏皇帝,说在郴水中打捞上一块白石,白石上刻着“圣主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大字。
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奇事(主要是一百多年里暂时没人想到过这个拍马屁的方式),皇帝非常欢喜,立即派了护卫的兵舰去郴州,命安陵郡王和温国公一起护送祥瑞回朝。
如果陈豫就这样陪着安陵郡王回来,也不是件坏事,而且回京之后多半还得因为护送祥瑞有功啥的得些赏赐
可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会塞牙的。
为保证祥瑞安全,安陵郡王让陈豫随身携带白石,陈豫就这么白天黑夜的背着块大石头坐船往京城赶,终于有一天遇上了水匪。
好在安陵郡王与陈豫乘的旗舰之后,还有两只护卫舰,护卫舰上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危急时刻,陈豫敲响了钟鼓,唤来护卫舰上的士兵,杀退了水匪。
过后一查点,安陵郡王全须全尾的安然无恙,朝廷这边除了几人受伤之外,也没啥损失,但陈豫在与水匪缠斗之际,包裹白石的包袱从身上掉了出来,眼看就要被水匪夺去,幸而当时被安陵郡王的一个随从随手捞起,混乱之际,陈豫哪里腾得出手来?只得一边与水匪过招,一边让那人带着祥瑞快跑。
等到风平浪静之后,陈豫想去找那个随从要回祥瑞,却没人认账。
皇帝已经在京城准备了迎接祥瑞的大典,文武大臣正踮起脚来盼着呢,这时候祥瑞不见了,不是打皇帝的龙脸吗?
安陵郡王不听陈豫的辩解,一口咬定是陈豫失落了祥瑞故意推托在编故事,陈豫急得金星直迸,叫道:“当时映着澄亮的月光,我记得那人胳膊上有一块鹅卵形的暗红胎记,只要将船上的人挨个查一遍,必定能查出来!”
安陵郡王将旗舰上的随从都叫了来,挨个查了一遍,可也邪门了,竟没一个人胳膊上有胎记的。
这回安陵郡王有得说嘴了,温国公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豫不信一个大活人能人间蒸发,多半那人背着祥瑞跑了,要求去事发地点沿江查找那个人。
安陵郡王炸了毛,明明就是你陈豫没看好祥瑞,出了事还要查这个查那个的,回京的日程都已经上奏给我皇帝爹了,绝对不能耽误,至于你温国公,就等着被我皇爹治罪吧!
陈玉清说到这儿,沈岫摇摇头,说道:“这就是疑点,那块从郴水里打捞上来的白石,也就是先帝将其视为至宝,安陵郡王的随从带走它有什么用?此其一。”说句寒碜话,就那么块死沉死沉的大石头,当建筑材料卖都卖不了几个钱,且上面还刻着神仙给先帝点赞的八个大字,想销赃都没地儿销!沈岫接着道,“其二,祥瑞虽然背在温国公的身上,出了事,安陵郡王也要负个连带责任,怎么他倒拦着令尊不让查呢!”
陈玉清道:“家父为人诚信正直,绝不会打诳语,安陵郡王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把那个人藏了起来!”
沈岫道:“可安陵郡王到底还是因为祥瑞之事,封亲王的事也黄了,不然,如何会直至今日仍旧是个郡王!他为何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陈玉清目光冷冷地转向焦三槐:“这,就要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