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王心浮气躁, 秦霖可是只久历世事的老狐狸, 虽然一开始曾经垂涎太子妃之位利令智昏过, 但当皇帝否定朝臣们争执不下的两位闺秀人选时，秦霖一下子就醒悟过来了，他将圣意揣测了一遍（具体脑回路参见沈岫与萧云昭两口子的谋划），当即觉察到自己出现了政治失误。

    其实当皇帝又提出另外几个闺秀人选时，秦霖已经明白应该挺裴令月, 但碍于中书令的身份，秦霖已经无法继续表态, 因为他再表态，就会在皇帝心目中坐实自己想要按近东宫的意图。

    终究是晚了一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萧云昭摘了果子。秦霖痛悔之余, 立刻想到凭献王的急功近利，此时一定会沉不住气，至于找人做筏子撒火的事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若是有风言风语传到他皇爹耳朵里, 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抹黑献王的形像。

    “殿下将眼光放长远一些，何必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凡事有利则有弊, 成王此番虽然得了东宫的青眼，但过犹不及, 太子妃裴氏无依无傍却心高气傲, 必然会在朝中选择同盟, 照现在的情势, 成王很可能会进入她的视线，而一旦成王府与东宫接近，我们就可以推波助澜，让成王被陛下所忌！”

    火星直迸的献王听到这番话，顿时如醍醐灌顶，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

    可惜秦霖想到的事，萧云昭也想到了，无他，老狐狸没谋算到的事他都谋算到了，不是老狐狸，至少也是个青年狐狸。

    太子大婚是京城的一大盛事，而且由于太子的级别摆在那儿，各项规格比亲王大婚都高，东宫里一连几日处处花团锦簇，时时鼓乐声喧。

    然而比东宫给人震撼更大的，应该是裴府。

    东宫那边不用烧，平时也是个热灶，裴府就不一样了，往日都是门庭冷落马鞍稀，这下子咸鱼翻身，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裴家落寞时那些不见踪影的亲戚朋友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送礼的，拉关系的，回忆旧日时光的——就是不知道裴令月跟着她爹娘在岭南喝风时这些热情似火的亲朋好友都哪里去了。

    沈岫着一袭家常锦袍，逶迤拖地，斜签靠在一张红木雕花交椅上，青花扯了长长的布帛，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缠起来，指甲上是覆了捣碎的凤仙花的，一只手已缠得妥当了，沈岫翘起细白的手指，翻来覆去的欣赏。

    “一管妙清商，纤红玉指长”，沈岫想起张祜的这两句诗，她平素并不喜浓妆艳抹，只是迎娶太子妃这样的大事，她必须要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点，成王妃的风华就是成王府的脸面，也是萧云昭的脸面。

    金鸢快步走了进来，沈岫问：“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这几日往裴府送礼的人不少，按成例送的，裴姑娘都收下了，若有逾制的都退了回去！”金鸢说完，接过紫叶倒来的茶。

    沈岫道：“你辛苦了，喝杯茶下去歇着吧！”

    金鸢下去，沈岫幽然一笑，道：“此志不在小啊！”裴令月就要成为太子妃，往裴府送礼也是应当应份的人情往来，但世家之间走礼皆有成例，而裴府如今忽然风光，必然有许多趋奉之人跑来巴结，沈岫就是让金鸢去打听裴府对此事的反应。

    结果证明裴令月确实不一般，若是凡庸女子，难免在众人的如潮谀辞中迷失了方向，可裴令月见识过世态炎凉，知道这些上赶着过来巴结的不过都是些势利小人，实则不值得相交。

    裴令月要的不是虚情假意的奉承，而忠心耿耿的同盟。

    沈岫预测，裴令月既有此志，用不着成王府示好，她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太子娶亲，献王夫妇与成王夫妇成了忙前忙后的主力，主要是因为康王尚在禁足之中，而康王妃宋俏——恭喜宋俏同学，在嫁入康王府大半年之后，终于有喜了！

    宋俏能怀上，归根结底还得感谢她的公公，要不是皇帝禁了萧云皓的足又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康王被迫宅在宋俏的小院里，宋俏能怀上？

    康王吃喝玩乐惯了的人，天天给关在家里，又没有啥娱乐活动，只好没事儿就拉着老婆折腾，宋王妃混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老公往日都拿雨露滋润别的女人了，她这块地闲得几乎抛荒，现在终于盼到了宠冠王府的一天。

    “太子妃是长嫂，你是小叔子，我看，她多半会来找我”沈岫一面给萧云昭用小银钳子夹核桃，一面把金鸢打听来的消息以及她自己的分析告诉萧云昭。

    萧云昭接过核桃，掰了一半喂给沈岫：“你也吃啊!不是你说的，那啥之前得好好补身子吗？”

    沈岫笑道：“只有我补吗？你也得补！不光食补，平时也得多努力强身健体！”沈岫早就请采苓给萧云昭准备了一份备孕食谱。

    “我……那啥，不是在床上跟你努力就行了吗？”

    沈岫横了他一眼：“少那么多废话，这事儿你得听我的！”

    “哎，好的。”

    萧云昭一向信奉听老婆话有饭吃，尤其这些内宅之事，完全由沈岫说了算。

    萧云昭嚼着核桃，又问：“她如果要拉拢你，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夫妻俩早就分析过形势，如果东宫向成王府递橄榄枝，贴得太紧会引起皇帝忌惮，冷漠拒绝会搞糟与东宫的关系，都非明智之举，这事儿需要拿捏一下分寸，而现在，这个难度系数很高的工作将由沈岫来完成。

    沈岫扑闪扑闪的眸子望着萧云昭，嫣然道：“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相信你媳妇儿没错！”

    果然，裴令月成为太子妃之后的半个月，一道帖子送到了成王府，请沈岫过东宫一叙。

    沈岫挑唇，真是个有心机的女人！

    裴令月成为东宫女主人之后，既是太子妃，又是长嫂，于情于理都要与妯娌们多亲近亲近，但她没有搞什么大型沙龙派对，而是从献王妃起，今儿请一位，明儿请一位，让妯娌挨个儿到东宫单独相聚。

    从心理学上说，人在单独相聚时，比在集体活动中可以更充分地表现本我，裴令月虽然没有选修过心理学，却懂得这个道理。

    献王妃与康王妃都去过了，沈岫没有不去的道理。

    沈岫的八宝青油车刚刚停在东宫门口，只见裴令月已经迎了上来——其实凭她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坐在正堂等沈岫去拜见，这迎宾规格确实不一样。

    沈岫下车行礼，笑道：“娘娘亲自相迎，如何敢当！”

    裴令月生得细眉凤目，眸光流转间显露精明之色，笑道：“六弟妹临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敢不敢当的！”

    妯娌两个携手而行，到了正堂，分宾主坐了，茶果点心端上来，裴令月笑道：“我准备了些薄礼送给弟妹，还请弟妹笑纳！”

    裴令月是新妇，给各位妯娌准备礼物也是依循旧例，沈岫拜谢。

    侍女端上礼物，沈岫一看，这哪是薄礼？这要是薄礼，那就没有厚礼了！

    金玉珍玩都在其次，最重要里面有两匹雀金裘，是罗兹国所贡，以黄金制成金线，以孔雀、雉、翠鸟等珍禽的羽毛捻线，与各色彩丝织就，这个世界上，越是金贵的东西产量就越低，雀金裘也不例外，因为纺织雀金裘的珍贵鸟羽只有罗兹才有，所以即使宫廷之中，每年也就得这样十匹。

    太后，温裕太妃，宸妃，太子妃几个人一分，像一般的亲王府根本就得不着，沈岫先前还只是从卢太后那里得过一匹。

    “娘娘如此厚礼，妾身怎敢无功受禄？”

    裴令月一按沈岫的手背，笑道：“怎么叫无功受禄呢？六弟是太子大婚的迎亲副史，也是太子与本宫的半个媒人，这点子谢媒钱弟妹不嫌少，我与太子就很欣慰了！”

    “殿下做迎亲副史，父皇早已赏赐过了，怎能再让娘娘破费！”这雀金裘色彩华丽，太子的份例中一向没有，肯定是皇帝赏给太子妃的，就算要谢媒人，也该是太子赏赐。

    裴令月笑道：“六弟妹这就想岔了，太子在诸兄弟之中，一向特别青睐成王，只是面上不好露出来，我既嫁与太子，自然与他夫妻同心，太子的心意就是我的心意，今儿这点子礼物，虽说是我给弟妹的，实则是太子对成王的一片兄弟之情呢！”

    好个裴令月啊，这就开始让老公为她开挂了，就凭太子那凡事慢半拍的行事风格，要让他想起赏雀金裘拉拢成王，只怕要等到海枯石烂！

    沈岫笑道：“娘娘格外厚待成王府，妾身与成王铭感于心！”

    要的就是这句话，裴令月笑了。

    然而沈岫还有下文，“娘娘既然待妾身亲厚，妾身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有几句心腹话想对娘娘说！”

    裴令月笑道：“六弟妹但请直言！”

    沈岫道：“娘娘初入东宫，便对众兄弟姐妹如此厚谊，无非是想辅助太子，做个尽职尽责的太子妃，但是娘娘想做好太子妃，除了报答皇恩之外，也是想光耀娘家门楣，不是吗？”

    裴氏眸色微沉，忽而展颜一笑，说道：“六弟妹这话不错，我也不拿你当外人，我娘家早年那些惨痛之事，想必六弟妹也有所耳闻，如今裴家男丁凋零，但只要有我在，便不能让河东裴氏萎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