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卫东！

    他怎么会出现？

    他不是被支走，去隔壁的隔壁村送竹篾去了吗？

    赵大嫂吓坏了, 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林秒则是大喜过望, 转身就冲男人跑去，大声告状，“卫东, 他们欺负人！”

    三言两语, 林秒将事情迅速交待了一遍。

    赵大嫂立刻叫屈, “我根本没打上, 反而还挨了林秒一巴掌。卫东, 这一巴掌, 我得打回来。”

    “你打谁？！”赵卫东这口吻冷得都能冻死个人，“要是我不及时赶回来, 你不会打？秒秒打你，那就打对了！”

    赵大嫂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这人也太偏着他媳妇了吧。

    “妈。”她偏头看向赵老太, 因为她是替婆婆出的头，自然该由婆婆替她讨回这个公道, “你来说说，林秒是不是欠我一巴掌。”

    “是。”赵老太和赵大嫂是一条战壕的, 当然要支持她。

    赵老太看向赵卫东，神色不悦, “卫东，你让开, 让阿娟打了这一巴掌！”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 来自林秒和赵卫东。

    林秒偏头看了男人一眼, 有些感激他的维护，也有点感动此时她和他的心有灵犀。她解释，“我要回房，大嫂拉着不让，拽得我疼，我只能打她一巴掌。否则，没完没了，我只有被妈和大嫂合起来训斥、欺负的份！”

    “我怎么欺负你了？”赵老太很不喜欢这个说辞，猛地从椅子上抬起屁股，站了起来，“向家里交钱，就是规矩——”

    “已经交了！”赵卫东不耐地大声打断。

    钱钱钱，到底多少算是够！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冷，透出暴躁和无情，“五百块，够多了。妈，我可以保证，就是走遍咱们这个村，也不会找到比我向家里交钱更多的了！有那五百，足够了，我们不会再交！”

    这话掷地有声，就是说死了。

    说实话，此时此地，他是真的心寒了。林秒对他说的话，他一向放在心里。承诺了不会让大哥大嫂欺负她，他就肯定会做到。这几日，他不是没有看到大嫂等人，包括他老娘的小动作，但他隐忍不发，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看清这些人。

    他人虽然时常不在家里，但是，他早就买通了村里的几个小子，让他们帮忙密切关注他们家。今天在林秒快回家的时间，他被支出去给人送东西，他当时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让其他人帮忙送货后，他自己其实并没有走多远。

    然后，果然如他所料，最坏的结果发生了，他的家人，果然冲他的小媳妇发难了。

    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他愤慨难当，也失望透顶。

    他的老娘，真的太贪心了。五百块，还不能让她觉得满足吗？这头既逼着他们重新把那五百块给还上，那头又想着在他们挣来的钱中拿走大部分，当娘的如此，有替自己的儿子考虑一下吗？

    还说交钱是规矩，那么今天，就让他改了这规矩。

    看着一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的老娘，他冷酷地再次重申：“我们不会再交钱。在那五百块的账算清楚之前，绝对不会再交一毛。”

    也可能，是他以前的纵容和不计较，养大了老娘的胃口。那么，就饿一饿，把胃口给养回来吧。

    这话，赵老太哪能爱听，基本上是字字如鞭炮，噼里啪啦地在她身上炸开啊。

    她气得整个人也快要炸了。

    这逆子，简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常言道：娶了媳妇忘了娘，这逆子，不是一般的忘娘啊。

    “卫东，你变了。”她恨恨，阴沉的视线瞪着赵卫东，冒着火，“你以前的孝顺呢，都上哪儿去了？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变得连对自己的妈都要斤斤计较，你还是赵卫东吗？你对得起我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赵老太老调重弹，又拿孝道压人。但这样的手段，实话说，用得太过频繁，效力只会越来越弱。对赵卫东这种有自己坚强意志，也有自己判断力的人，只会更弱。

    他当日接下那五百块债务，已是大孝。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钱，他可以抹掉，可是他的老娘，却表现得就像那钱已经是她了的样子，绝对不容许说没就没。他顺了她一次，又有接下来的好多次，但这次，他不能再顺了。

    “我没变！”他大声，棱角分明的面庞，透露出钢铁战士般的锋利和坚毅，“只是儿子在家的日子不多，你对儿子不了解罢了。”

    八年部队生涯，足够重塑他的品格。而老娘，大概还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十八岁还没参军的自己。

    “这事就这样，到此为止！”他也不是那种啰嗦的人，不耐烦像个妇人般来回打嘴仗，“以后，秒秒不用向你交任何钱。你真是缺钱急用，那你来找我，我们再商量。”

    到底是生养自己的老娘，他还是没把话给说得太死，留了余地。

    但赵老太根本不领情，也不体恤这一条腿已经废了的三儿子的艰辛和无奈。今日，她支开赵卫东，找上林秒，又哪里是真的想“保管”林秒的一部分钱。因为，保管毕竟不是真正拥有，有了事，估计还得再交出去，到时候少不得她得绞尽脑汁地让这钱变成她的。

    何必这么麻烦呢，直接把包子摊抢过来自己干，那就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让她得了钱。

    赵卫东现在既然把话给说得这么狠，赵老太也是气性上来了，不再拐弯抹角，“看来你们这小两口真是赚了不少钱，现在连说话都这么硬气了。回头，再多赚些，哪里还会把我这个当妈的给放在眼里。阿娟！”

    赵老太猛地点名。

    赵大嫂心中一跳，有些期待地赶紧应了是。

    “你要是赚了钱，会不会交很多给家里？”

    赵大嫂狂喜，等了半天，终于是说到点上了，她激动地赶紧应是，还连连奉承，“子女赚了钱，孝敬父母，本来就是应该的啊。真要一毛不拔，那不就是畜生不如了吗？妈，我肯定会给的，多多的给。我和卫国，不像某些人，都孝顺着呢。”

    说完，那目光还往林秒的方向斜了斜。

    含沙射影！

    赵老太老怀宽慰，和赵大嫂一唱一和，那是多年的老搭档了，紧跟着道：“行，那从明天起，你去摆摊卖包子。林秒就给我呆家里干活得了。让她挣点钱，她还挣出脾气来，看把她给能的！”

    赵老太面露不屑。

    林秒不住冷笑。终于是进行到这一步了啊。

    看来，她没评估错这便宜婆婆的人性呐。

    那好，她也不客气了。转身，她看向赵卫东，又气又怒，“我早就和你说过，大哥大嫂不对劲，感觉还是想抢我的生意，现在，你都看清楚了吧？原来今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啊。我本来以为，这事就是大哥大嫂在那张罗，没想到，连你妈都掺和了。如此偏帮，这可真是好妈妈啊，说抢就抢，一点都不顾忌我和你，害我都要以为你也是后妈养的了！”

    是时候，给自家男人上上这位便宜婆婆的眼药了。

    人若敬我，我必敬之；可人若犯我，她也绝对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赵卫东的反应，则是整个人绷了起来，猛地朝赵老太走去，寒气凛冽，恍若奔赴战场的将军，那“砰砰”撞地的拐杖声，也密集得犹如战场即将开打的鼓点，看得人心惊肉跳，也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一双黑得漫无天日的双眼，也太冷冽了，肃杀得好像要斩灭所有阻碍他的人。

    赵老太哪里见过这样的他，就算一手将这儿子养大，现在见了他这一副“鬼见愁”的样子，她也是怕得双腿都有些抖。

    “你……你想干嘛？别……别再过来了。卫东，我让你别过来了。我命令你，别过来了……”

    说到后来，她都像是在尖叫了。色厉内荏之下，说是“命令”赵卫东，可在赵卫东冷厉地猛地迈到她跟前的时候，她还是胆怯地往旁边溜了一下，嘴里大喊：“卫国、卫西，快来，快来……”

    可赵卫国早就领教过赵卫东的厉害，哪敢这时候去找死？

    赵卫西这个孝子倒是想跑过去呢，可是被他媳妇李红梅给悄悄地从背后给死死拽住了。李红梅埋着头，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样子，可是暗色的双眸中，却窜动着激动和疯狂。

    她甚至还想：打啊，打啊，打下去啊……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她没本事，只能一忍再忍，但别人要发招，变相替她出这口恶气，她怎么会去拦？她也不会让自家男人去拦！

    赵卫西诧异了，媳妇这是……

    他这么一懵，给赵卫东的时间，就足够了。

    他自然不可能打自己的老娘，那是禽兽不如的。他有他的底线，他只是想吓吓她，也吓吓其他人。他的最终目标，是赵老太坐着的那把泰山椅，公认专属于赵老太和赵老爷子的椅子。

    某种程度上，那也是二人身份的一种象征。

    赵卫东一手抓紧椅背，拎起来之后，反身回手，就将那泰山椅往地上狠狠一掼。就听得“咔嚓”一声，木制的泰山椅当下崩裂。有两个碎木块撞地后，还一下蹦起，往旁边蹦，飞速打在了赵大嫂的腿上，让她“啊”地低呼，痛得面庞有点扭曲。

    然而，这不完。

    摔完了那椅子，赵卫东下一步竟然朝她走过来了。赵大嫂这下都顾不上疼了，跳着脚急忙往自家男人身后蹦，希望赵卫国可以帮她挡一挡。但赵卫国也怕啊，扭着身子，拼命想甩开死死拽着他的腰的赵大嫂，想往别的地方逃，可是，赵大嫂缠得太紧，他短时间都没法挣开。

    眼见赵卫东越走越近，赵卫国惊慌失色。

    “卫东，你……你别胡来啊。”

    话音刚落，赵卫东一记铁拳，砸在了他的小腹，砸得他当下弯起了腰，闷声痛呼。他的身后，上半身一下没了障碍物阻挡的赵大嫂，则吓得“啊啊”尖叫，终于是甩开了手，扔下赵卫国，急乎乎地往外跑。

    但没几秒，“砰啪”，一张椅子，就砸在了她的前路、她的面前，愣是生生阻断了她逃跑的路。那张同样四分五裂的椅子，就像是一个被肢解的怪物在那暗示她接下来的命运。她终于是吓破了胆，跟鸵鸟似的，蹲下来抱头瑟缩，不住呜咽。

    “砰啪、咔嚓”，这样的声音，就没断过，也像是木桩一样，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撞在众人的心头，撞得所有人都瑟缩，也撞得赵卫东在把这个大堂的所有椅子、凳子都给摔碎后，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如此，倒是让赵卫东放下的狠话，越发清晰，跟惊雷般地炸在众人的心头。

    “谁敢再抢秒秒的生意，这椅子，就是下场！”

    顿了顿之后，他猛地点名，口吻依旧狠厉。

    “大哥大嫂，你们还要摆摊去卖包子吗？”

    “不，不去了……”赵卫国吓得够呛，哆哆嗦嗦地赶紧回道。这人这么疯，他是想死吗，还去惹这人！适才突然挨的那一拳，让他一直疼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

    真是够够的了！

    赵大嫂也是被吓破了胆，赶紧摇头。

    但赵卫东并没有如此轻易地放过她，“说话，我没听见！你这是还打算去摆摊卖包子？”

    疑问的口吻，幽幽地飘荡着的危险气息，能把赵大嫂给吓得魂不附体。

    她大声嘶吼，都快要失声，“不，不是，我不卖，我不卖……”

    赵卫东这才收了扎在她身上的危险视线，但是，他将这种危险的警告，投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一一扫过在场诸位，看明白了他们对自己的畏惧后，他绷着脸再问：“你们呢，你们当中谁想去卖包子？”

    众人呼吸一紧，齐齐把脑袋瓜给摇晃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赵卫东满意，“好，你们都摇头，那我就当你们都不想去。妈——”

    他终于是看向了赵老太，神情阴鹜，“您看，大家都不想去。那么，今后，就还是秒秒摆摊卖包子！”

    他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的语气。

    阴沉而冰冷的神色，透着不近人情，也透着不容拒绝。

    赵老太气得啊，整个人都哆嗦，瞪着赵卫东，一手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却是良久，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是吓到了，也胆颤了，害怕得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生怕不小心，又惹到这个疯子，把她这家都给砸了。

    纵然如此，赵卫东也看清了老娘对他的不满和仇视，他深知，自己方才那么做，将会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不后悔！

    深深地看了下这位生养了他，但其实在他离家的这八年，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的老娘，赵卫东抿紧了唇，裹挟着一身并未消散的冷酷，转身，拽过林秒，回自个儿屋去了。

    留下一地鸡毛！

    但这样，赵卫东爽吗？

    并没有！

    当儿子的，和自己亲妈，以及其它的家里人闹成这样，他纵使赢了，心里又怎么会好受？

    回了屋之后，他坐到了桌子前，沉默地拿起镊子等修理工具，继续对破旧的收音机进行修理。仿佛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就可以慢慢抚平他心中的暴躁和怒火。

    一个个细小的零件，或者破旧，或者损坏，但经过男人的巧手点化，却重新变得光亮如新，又或者变了新的模样。时间，都因此变得静谧了。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又感觉着他的沉浸其中，林秒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有魅力。当然，也更让她心疼。

    她坐不住了，轻轻搬动凳子，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试探般地，坐下之后，将自己的小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他后背一僵，但并没有躲开，她就改而张开双臂，从后往前，搂住了他健硕的腰，又将自己的脸，轻轻地贴了上去。

    拥抱，最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希望，自己的拥抱，也会让他感觉到温暖吧。

    如此想着，她轻轻闭上了眼。

    许久，男人的大掌突然搭在了她的小手上，轻轻摸了摸。

    她没有睁开眼，但无声笑了。

    她想，她的温暖，他应该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