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不满比例,一天后可看该章, 补订完就能立刻看到正文 见惯了深宫楼宇的富丽堂皇, 如景西宫这般破败的地界还真是第一次瞧见。只从这宽阔的大院和前厅的雕梁画栋还是能看出这宫殿未破败前的大气精美的,只是如今, 前院的花坛里百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从石板路缝隙里长出的杂草, 朱墙黛瓦也早就风化褪色, 看不清字的牌匾歪悬在门楣,那些门窗木墙甚至都能看见清晰的龟裂, 加上里头不时响起的疯妇哭笑说此地是处鬼宅都有人信——完全不似皇宫的地界。
“干爹往这边走。”小林子很理解德海的心情, 甚至他昨天打头阵过来看时表现都不如对方,“娘娘们不住前厅,都在后头的几座馆阁里住着。”说着,就把人引向了另一条通往后院的小路, 那才是宫人们常走的道,还因为大太监的到来特意清理过, 所以没有杂草也非常干净。
德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有不好的预感。
真到了后院, 望着更破败的一排楼阁院落, 大太监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不过大概是因为有人在里面住,所以这里的地面倒没有太多半人高的杂草,台阶上也望不见什么青苔杂物之流, 看起来整洁了不少。只是从东边发出来的更清晰的疯妇嘶喊也让人头皮发麻, 好在她叫了一会儿就停歇不叫了。
“东边住的是先帝的陈太妃?”德海随口问了一句, 他记得自己二十几年前初进宫,先帝还在龙座上时,这位陈太妃也是极受宠的,当时他位卑人轻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她疯了被送进了景西宫。
“是的干爹。”小林子连忙答了一句,看到上峰收回视线立刻知机地指向了另一边,“靠西边的那间小院,便是蓉嫔的住处了。”
走进小院门,里面的环境要更好一些。这个更好,也只是相对于外面而已,杂草被拔光了,小花园稀稀疏疏有几棵枯死的树,其余该破该旧的东西一样都没差,从院门延伸到正屋和厨房的石板路都已经碎烂了。
还没跨进屋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年轻女人的咳嗽声。德海闻到了一股子药味,立刻拿手帕半掩住口鼻,缓了缓后才正式踏进去。
嗯,里面更破了,进门就瞧见一只缺了腿的圆桌被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截木头粗略捆了一下支楞在那里,上面摆着早就冷掉的茶水和药炉,再往右看去就是一张简陋的床榻,上面围着一圈打着补丁的帐幔,半打开的帐幔下一个脸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的年轻女子半卧在其间,床边是奉命过来照顾的医女。
鹅蛋脸,柳叶眉,娇柔精致的五官即便一脸苍白也掩不住天生的丽色,德海暗声赞叹,也难怪刚一入宫就受到圣眷。可惜了,可惜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两人见到他来立刻打招呼,德海摆摆手,挥退了医女,又在小林子仔细擦了又擦才搬来的圆凳坐下,这才和床榻上的女人对话。
“蓉嫔娘娘贵体感觉如何?”
大太监说得客气,但已经是废妃的蓉嫔哪里真敢摆架子,立刻撑着身子坐好,向他感激一笑:“万幸捡回一条性命,还要感谢德公善心,愿意施予援手。若以后有用得着……”
这样空泛的感激之辞德海是没兴趣听的,他救人也只是一时意起,也不指望这位废妃娘娘能翻身:“谢我就不必了,娘娘真要谢还是谢谢你的宫婢吧。”
“您、您是说素玉?”沈蓉一愣,她从昏迷后醒来几天都没见着人,还以为……
“娘娘以为她见您高烧不退丢下您跑了?”沈蓉这表情德海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倒也没嘲笑,毕竟换成谁都会这么想,“那您可就错了,要不是这小宫女,咱家未必想得起来这景西宫……”接着他随口略略说了几句当时的情况。
竟然是这样!
“那,那她在哪?素玉人呢?”大太监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沈蓉却听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三十棍子,宫里的刑棍对宫人来说挨上十棍就已经不轻了,三十完全能要人命了!素玉她不会……
当下,蓉嫔顾不得有人在场就立刻掀被要下床去找人,那从心底冒出的惊慌和悲戚倒是让德海点点头,觉得那小丫头没跟错人。
“娘娘放心,人没死,被另行安置在一边养伤呢。”德海还欲再说,小林子突然凑过来对着他一阵耳语,大太监顿时露出讶色,“是吗?既如此,就让她过来吧。”
沈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心里只惦记着自己的小侍婢,她能在这冷宫里硬熬半年才病倒而是不像其他罪妃不是早早死了就是疯了,全赖这个忠心的婢女在竭力照顾。未被打入冷宫前,有诸多奴仆侍奉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只在殿前做扫洒宫女的小姑娘会成为她最后的依靠,如今识得人心冷暖哪里不知这份忠诚的可贵,更是心心念念焦急着。
“德公,素玉她……”
“娘娘莫急。”拦住蓉嫔要下床的动作,德海一挥手指向门外,“人不是来了么?”
那是被人架着抬进来的娇小人影,苍白无血的脸正朝着这边微微一笑,轻轻唤了一声“娘娘”,沈蓉的泪就更汹涌了,直接不顾一切奔下床来扑了过去。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好不好!”她抓着小宫女的手大声呜咽,荣华如风恩宠似烟,父亲败亡的那一天她就该明白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相信那个男人的自己才是真的傻,这座孤冷的皇宫里,她唯一能抓在手里的温暖只有这个人而已,“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相比起蓉妃的失态,站在一旁的德海却是有些诧异,这小宫女虽然重伤未愈脸色惨白,可身上的那份宁和气质倒是让他刮目相看,容貌上没什么过人之处,可是一双眼睛却是明澄如琉璃,清澈干净很容易博人好感……杖责她的那日遇到时这小丫头想来是真的急疯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吧。
忽略掉那些印象中的差异,德海也未细想,很快就收到了蓉嫔主仆的感激。
“公公这次救了娘娘的命,奴婢绝对谨记在心,竭力相报!”
小宫女的感恩很诚恳,德海听得出来日后真要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不是害蓉嫔的她绝对什么都会替他干,可他一个大太监哪里用得上一个冷宫侍婢?当下只是摆摆手。
“你们的心意咱家心领了。”德海准备离开,已经开始例行套辞,“咱家此次来不只是看你们,也是瞧瞧这景西宫……”
话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屋里的义肢圆桌那条假腿突然断了,上面的茶壶药碗滚落而下碎了一地。德海被惊得退了一小步,这还没完,他身后几步远的窗棂在突然的一阵强风下也是啪嗒一声跌在了地上,早就风干龟裂的木窗和前面那些药碗一样碎成八瓣。
全场安静。
“咳!”大太监咳嗽了一声,“再有几个月就要入冬,钦天监前两天还说过今年会有大雪,这景西宫确实也该修一修了。”人救都救了,大冬天的再看她们全都冻死也没什么意思。
果然就传来两声欣喜的女声:“多谢公公!”
大太监面无表情地从冷宫进去,又面无表情地从冷宫出来,在不明真相的宫人眼里半点看不出情况。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义子,脸上却是有几分迟疑。
“干爹,您真的要帮那两个……不,要修缮景西宫?”及时改口的小太监免去了上峰的森冷视线,问得小心翼翼。
“修缮?顶多是叫几个宫人给有人住的那几间加固一下房子不至于漏风漏雨罢了。”大太监可是很清楚冷宫意味着什么的,“里头住的虽说都是罪妃,但终归是陛下的女人,陛下没说立刻处死那就代表她们得活着思过,让她们都早早死了岂不是违背圣意?”
还能这样算的吗?小太监摸摸脑袋,觉得也很有道理。毕竟陛下真要后宫的那些女人死,一杯毒酒或者一尺白绫是比关冷宫更省事。
而冷宫蓉嫔的小院里,昔日高高在上的娘娘正弯腰一点点收拾着屋里的狼藉。这些事在半年前她一点都不会做的,可是在这种地方不会也很快就会了。
在她打扫屋子的期间,破碎风化的那些门窗都被其他宫人撤走换上了更坚固耐用的,屋顶也被加固添上了新瓦。
明明是住了半年的屋子,等到一切弄完重新合上门,这才真正感到了暖意。
“娘娘,果然还是让我来……”
“你连下地走都不能就别逞强了!”沈蓉强硬地打断了小婢女的话,“你为了我都差点丢了命,我做这点事又算什么。”
“可是,您的风寒……”
“已经大好了,怎么说我也是武将之女比那些娇小姐要好多了,医女之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再喝两天的药就痊愈。”再次粗暴地打断,蓉嫔娘娘皱起她好看的细眉一脸不愉,叉腰怒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这个时候就该好好听话!”
“是。”一直愁眉不展的小宫女总算笑了,“娘娘现在这样,奴婢才觉得您真的好了。”
沈蓉闻言一愣,这才明白素玉说的什么,好像自从进了这景西宫后自己确实没有这般肆意过了,只是成日忧郁枯坐发呆。
“不会了,我不会再这样了。”鬼门关上走了一圈,沈蓉看开了很多,“我还是想活着的,不,我从来没想过要死。这次多亏了素玉你,得了德海的青睐,我们的日子终归要好过多了……”
虽然落得被打入冷宫,但总算有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在身边,她做人其实也不算太糟……吧。
想到自己也一直与人为善,自闺阁到入宫从未苛待下人甚至还多有帮助,结果一朝落难除了素玉无人跟随,连从小长大的陪嫁婢女都弃她而去,沈蓉自嘲地摇摇头。
罢了,都已经过去了,不去想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小宫女的声音:“娘娘之前总是在帮助别人,经过此节,可有意识到一件事?”
“什、什么事?”这突然的问话让沈蓉面露愕然,不太明白婢女的意思。
“奴婢是说,相比起被您帮助过的那些人,其实曾经帮助过您的人会更愿意再帮您一次。”小宫女向她微微一笑,温声解释,“刚刚的德海公公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有时候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好感其实没有那么难,就算在这宫里,也是一样的。”
沈蓉浑身一震,她愣愣看着自己的侍婢动也不动,脑中却像是炸开了惊雷,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事物被击碎了一样。
“应该吧。”女官笑着应了一句,“德公是个重礼重规矩的人,如今正得陛下赏识,太后也喜欢守规矩的人,想来以公公的本事不会让它旁落。”
“那他应该感谢我放你过去帮忙。”贵妃皱皱鼻子,有点小骄傲,“不然这次他不死也要倒大霉了。”
“娘娘,德公前几天特意来拜谢的哦,您忘了吗?”笑看着自家主子,女官温柔提醒,“您现在吃的可是人家好不容易寻来的珍稀点心呢。”
“……是哦,看我这脑子,果然跟娘说一样,怀孕就变傻了。”愣了一会儿她懊恼地敲敲脑袋,自打出了冷宫她的日子过得一直很逍遥,怀孕之后更是无人敢惹,每天除了烦恼肚子越变越大走路都开始艰难以外就没别的事可愁了。
也不对,还是有一件的,但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目标。
“唉,梅露啊。你看德公多好,这次躲过一劫还更上一层,他这些天一定卯足了劲去收拾报复前面挖坑给他跳的人吧。”太监的心眼一般都很小,谁惹了他们就算是屁大点的事都能给你记半辈子,何况眼下这个大仇,被查出祸首是谁对方绝对要倒大霉,“要是我家也能像他那样去对付江家就好了。”
沈蓉现下的心愿就是想怎么报复江家为爹报仇,为此还和自家大哥商量过几回,然而没了那位“先生”,只靠孕傻中的自己和本身长肌肉超过脑子的大哥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困难的目标。
最终无奈地得出结论:先都各自老实呆着,等她平安地把孩子生出来,他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女官没说话,贵妃也没在意,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自语:“扳不倒江家的话,至少也要让江丞相伏法吧,这坑杀了边关那么多将士和百姓的黑心老头活着太害人了。”
“娘娘,时辰到了,您该出去走走锻炼一下了。”夺过了沈蓉手里的果碟子,梅露拉她起来。
一听要走动,身子懒懒的贵妃娘娘不太乐意,嘟着嘴撒娇:“不走不行吗?外面多热啊,我们再躺会儿吧?”
梅露笑容不变:“奴婢倒是没关系,但是娘娘,您现在不愿意走动想少走几步,等生产的时候胎儿也会跟娘亲有学有样哦。”
这、这可不行!
远远见识过这种场面的蓉贵妃脸色立时白了,并不想成为难产党一员的她当即乖乖加入孕妇锻炼计划。
沈蓉对江家的看法也只是随口说说,江丞相这样一个屹立朝堂半辈子的老人精要是真那么容易被扳倒那才叫有鬼,是以说完就扔脑后去了。再有半个月就是太后的生辰,作为皇帝的女人她就算挺着大肚子也得去贺寿,还是想想到时候怎么应付那些爱拈酸的女人更实际些。
然而她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短短半月内,朝堂的局势就发生了堪称地震式的变化。
江丞相落马了!
事情的起因不大不小,来自于差点被坑害的管事太监德海。
正如沈蓉所说,缓过气来的大太监不可能不去报复,他通过当初的卖画人一点点地顺藤摸瓜下了死力气去查罪魁祸首是谁,没想到一查就查到了江家的头上。
原来之前被故意烧毁的画圣真迹就是江家早些年的藏品,为了让德海翻船江家联合宫里的另一个管事太监给他下的套,等新晋的太监总管也是江家的人,江皇后在宫里的势力就可以想象了。
如果只是吃点小亏德海可能就忍了,丞相府他惹不起,但这差点让他削职丧命的仇大太监要他活血吞是不可能的,怎么也要给点颜色瞧瞧。
他发誓,真的只是想给点颜色瞧瞧,毕竟凭他一个宫中太监的身份想扳倒丞相府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只能小小捣乱一下,比如拿点属实的小证据交给和丞相派不合的另一派官员让他在朝上说某某官私下贪污受贿等等……让陛下起疑心,也让江家慌乱难受一下,大太监可是很清楚的,这些文官屁股底下没一个是干净的,一查一个准就看赃款多和少了。
谁都没想到,就这么一条虚虚实实的消息最后挖出了这么一桩震惊朝野的贪污案。
从最初的某个小吏在铁证下颓然承认受贿之实开始,在都察院派人前去宅中抄家搜寻之下,竟然找到了几本份量十足的贪污受贿的账本,里面牵涉到的官员多达数十名,上至丞相下至七品小吏全都有名有姓,钱财来历更是一笔笔写得极为清楚详细更能轻松追溯,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而几个账本总合在一起的金银财宝数目之巨,吓得巡城御史第一时间把它交到了皇帝的案头。
这已经不是任何官员能接手的案子了,唯有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才有权定夺去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