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马车摇摇晃晃的走了半个多月, 谢琊带着果儿到了金陵城外的泽园。
这边才下马车呢, 南康长公主那边就来人相请了, 感觉怕不是天天都让人守在门口的。
“琊梳洗之后就过去,姑姑请稍等。”
来请谢琊的还不是一般的侍女,是谢氏一族女, 丧夫后没有再嫁,去了南康公主府上教导夫人们所出的小娘子读书认字等。
谢琊对长辈一直很尊敬,除非那种德行不好的,否则不管对方地位高低, 他都彬彬有礼,给对方足够的尊重,是以谢氏族人哪怕嫉妒谢琊受宠,也不得不承认谢琊的气质风度是他们所不能及的。
“十二郎,让人看好果儿。”临走前, 谢氏姑姑低声嘱咐的话让谢琊心头一凛。
“康平公主还不肯死心?”
“哎, 也不怪公主,文华前些日子又病倒了。大师给看了, 说是要冲喜……”谢氏姑姑叹气, “公主这些年只得文华郎君一个儿子, 看得比命.根子还重, 若是可以,她甚至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儿子的命。”
谢氏姑姑在檐下坐着等谢琊的时候也在想, 谢果儿若是真去冲喜了,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郎君, 若是公主再提可如何是好?”
“为何如此担忧?”
“郎君,你非女子可能不知,若是公主存心为难,小娘子以后谈婚论嫁会很艰难。”
“我世家女还愁嫁?”谢琊虽然不是那种目空一切的世家郎君,但是这些年对世家的地位太了解了,普通人家根本别想碰着世家女的一片衣角。他家果儿虽然不是主宗出身,但是在他们这一宗里也是嫡长女,身份尊贵,只有她挑选人的,哪里有人挑选她的。
“话不是这么说啊郎君。”刘苏儿是真担心,“若是其他娘子也罢了,但是小娘子八字本就凶险,加之顾氏早逝,她没有亲娘教养,这一点上好的世家子就选不上小娘子。那些扒上来图的是什么可就难说了。即便嫁过去,过得好与不好,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谢琊看了刘苏儿一眼,眉头一皱:“以后别说这样的话。果儿有她爹有我这个叔叔,还有她的兄弟帮衬,谁敢欺负了她去?若是夫家不好,和离便是,接回来我谢家又不是养不起。”
不等刘苏儿再说,谢琊不耐的起身离开,走前吩咐刘苏儿把谢果儿看好了,万不可让其他人惊到她。
等到谢琊离开之后,一旁跟在谢琊身边也有不短时间的女婢劝刘苏儿以后别说这些郎君不爱听的话了。
“郎君疼爱小娘子就好了,你我都是为婢的,难道还能替郎君女郎做主?小娘子自有她的福气,我们替郎君好好照顾着就行了。”
刘苏儿无声叹气。她何尝不知,但是这段时间在江南见到的那些事让她整个思想都发生了变化,她只盼着小娘子能平平顺顺,那些糟心事别沾上郎君的身。
“公主身体可还好?”
谢琊进了屋,就看到南康公主神情恹恹的撑着头靠在矮桌边,面容比起上一次见到时要憔悴很多。
南康公主不管为人如何,她对谢琊还是十分不错的,因公主无子,她素来对谢琊如同对自己孩子一般。
“走了这半月可还好?原本不该让你急着过来,但是有两件事必须得先告知你有个准备。”公主撑起身,示意其他宫婢出去,只留下身边信任的人。
“你在武陵做的那个‘谢公车’在其他地方可能做?”
“那是汲水用的水车,其他地方若是地形符合,自然也是能用的。”
南康公主点点头,低声道:“西南那边地势多奇险,但可做耕地的地方不少,自成汉灭亡之后,那边已被世家瓜分,现在好几人找过来要官家逼你将此车献出,官家虽驳回他们的要求,可也担心他们会使其他的手段。你自己心中要有数。”
谢琊在拿这东西出来的时候就想到这一点了,也跟武陵太守商量过,对方答应帮他抗下这事儿所以要这东西也不难,自己去找武陵太守谈就是。而他谢家的田庄并不需要这种水车,是以族人也不可能以此来逼迫他。
“其二,康平公主托我与你大兄提亲,要定下她儿文华郎君与小娘子的婚事。此事太后也应允,你族中长辈虽犹豫,可我观也迟早会同意。你若是真为了果儿好,便与你大兄说,应下这事,但是也别轻易允下,总要让嵇家和康平公主那点好东西出来才是。”
南康公主虽然也是在帮康平公主说话,但是言中之意却跟其他人不同,感觉上是站在谢琊这边的。
南康细看了眼谢琊的表情,笑着拍拍他的手:“当日我初见你时,你也比果儿大不了多少。那个时候我便想,若是我能有个像你这样的孩子该多好。然命中注定我无子,我便是苛求也求不来。所幸,这许多年你与我虽不时常相见,但也未曾生疏过。”
谢琊顿首,南康公主风评不佳,但是对他,公主从未有过不妥,便是自己的亲婶娘也不如公主亲厚。
“正是因为你与我亲,我才与你细说。”
南康公主说着话,眉头一蹙,指尖忍不住揉向额角。
“公主怎么了?可是又头疼了?”
前两年桓家主与公主置气,在驻军之地另置了侧室,还生了两个儿子,对此公主无法阻止,只能自己生闷气,便落下了这头疼病。
谢琊自知道公主不适后,还搜集了诸多方子,皆无药石,全是些按摩和灸治之法,据说缓解了很多,已有数月未曾发作,可今日怎么突然又开始疼起来了?
谢琊担忧的看了眼公主,还有公主身边的李夫人。
李夫人乃成汉王女,成汉灭后,被桓温纳为妾。当时桓温身边除公主外也就一个侧室和几个妾,李夫人纳进门后,公主怒火中烧要去杀了李氏,结果看到漂亮得无法形容的李夫人后,直接扔了刀,抱住她,还说什么‘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这便是“我见犹怜”的来历。
那之后,李夫人便跟在公主身边,两人热乎得比亲姐妹还要亲。这些年也是李夫人在负责照顾公主的日常起居。
“前几日郎主回来过,说要选郎君到府中学习,日后好承袭家业。”
桓温自从跟公主起了罅隙之后,两人之间几乎决裂,目前只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桓家主在驻地有数位夫人,也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平日里从不叫那些子女前来公主面前碍眼,不知为何突然起了这份心思。公主只道他是想要故意刺激自己,面上虽然维持了强硬,但背地里也多有伤心之时。头痛症便是那时又反复的。
谢琊此次过来也带了不少东西,其中之一便是在武陵得到的几味药材,磨成粉后,合了香,制成香丸和香粉,此次也带了过来。
李夫人擅香道,当即便让婢女取了新香炉,将香丸置于其中点燃。没多会儿,香味渐渐散出,不比公主平日里用惯了的那些香粉味重,却有清新凝神的功效,加之谢琊弹琴为其放松心情,小半个时辰后,公主伏在李夫人腿上沉沉睡去。
李夫人作势让谢琊先回去,等到公主另外找时间与他说话。
出了公主府的门,还没走出太远,即被另一辆装扮奢华的马车拦下。
“康平公主府?”谢琊原本靠在车厢壁上假寐,听到布生的话,撩起帘子探头看去,果然是公主府的车,牵车之人跪伏在路边,目光希翼而激切的看着谢琊。
原本谢琊大可以不必理会,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强行掳了他去。只是刚才听了南康公主的话,他多少对康平公主放下了几分戒心。那般疼爱儿子的人,或许对果儿也会爱屋及乌?
南康公主府在青溪北面,而康平公主府在永安宫以东。
原本到金陵城已是巳时,去了南康公主府出来,是未时末,等到了康平公主府已然申时过半。谢琊坐在车上,陷入半睡半醒中。
“郎君,郎君,到了。”布生轻轻的叫了好几声才把谢琊叫醒。
谢琊虽然醒了,但脑袋还是晕沉沉的,定了定神,又从腰间的香囊里掏了个拇指大的琉璃瓶出来,放在鼻前嗅了嗅。瓶中是他在武陵找到的薄荷草制成的清凉油,有提神醒脑的作用,给南康公主的香丸中也加入了薄荷。
等到彻底醒神之后,谢琊整了衣冠,下车步入公主府。
来迎接谢琊的是嵇家郎君嵇僈,他在此地随名师习琴,就住在公主府的侧院。
“十二郎勿怪,实在是公主要照顾阿弟无暇分身。”
谢琊微笑垂目,不想吐槽。他来时还在车上想过要好好了解一下嵇章的情况,可看看现在的样子,他是傻子才会答应将小娘嫁入嵇家!
“章郎君现在如何了?”谢琊一上来就切中主题,心里呵呵一声笑,暗忖就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想要我家果儿?这是打算让果儿嫁进来就守寡?
嵇僈双手在袖中握成拳,良久之后才干涩的道:“大师说,若是无良药,即便过了春分,也难捱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