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帝身边待了半辈子的陶总管先看到了李闻声。
他那眼珠子一转, 见到这位小祖宗, 忙快步跑来:“殿下,您怎入宫了?”
可此时的李闻声心眼里只有谢知行。
经历过噩梦的人都知道,刚醒来时人会有一种患得患失感。
此时的李闻声就是如此, 他看着谢知行的方向,黑色眸子里的情绪复杂莫名。
他看着李闻声的样子像是在发呆, 所以陶总管没意会到这两人的牵绊。
但谢知行不同, 他与这个人纠缠多年, 早已将对方一言一行都铭记心底,拧眉是惆还是怅他都能看出来。
所以在烛光阴暗处, 他回视对方的目光,面无表情,可按在刀柄上的手却缓缓握紧。
陶总管见李闻声不答, 又小声问了句。
李闻声回过神, 望着他父皇身边的老人, 想起梦里他的结局, 不禁轻声回复:“我来看看父皇。”
陶总管在这皇宫沉浮数十载, 不仅能看人面色,还能将主子们的心意一一揣度清楚, 要说李闻声三更半夜入宫, 冒着被皇帝责骂的风险求见是不太可能, 只有是李闻声遇到了事, 需要元帝出面才能解决。
要说陶总管绝对是个能人, 即便没猜对, 也是八九不离十,李闻声心里的恐慌的确只有在见到元帝后才能彻底平息。
他甚至差点提出让我看一眼这种要求,好在理智尚在:“我等父皇睡醒。”
说罢撩起衣服下摆,咕咚一声跪下。
陶总管被他吓了一跳,忙去扶他:“殿下这是做什么?容奴搬椅子来。”
李闻声拂掉他的手,声音平稳无波动:“别管我,你去守着父皇。”
陶总管拉了两次,不敢用力,见他巍然不动,不敢再劝,只好叹口气回去自己的岗位。
入秋的京城晚上带着股凉意,丝丝缕缕的冰凉渗过衣服往毛孔里钻,哪怕李闻声此时魂游天外无知觉,可外衫上已经冰凉一片。
看他这幅做派,谢知行更有预感,他的情人出了事。
此时不是关心的时候,谢知行只能按捺住疑问,等散值再说。
尽管他们在被褥下将夫妻间的事做过千百遍,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伴读和皇子间的简单关系。
在元帝没有立下太子前,谢知行也有意避嫌,他是皇帝的人,如果和李闻声太亲近,百官和皇子们就会对李闻声有猜测,到时候一些势力就会对只有皇帝宠爱没有外戚依靠的五皇子下手,谢知行要这个人长命百岁,所以他就要杜绝这些风险。
哪怕他的心里已经抓肝挠肺,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好在上朝时间将近,宫里的钟声拯救了李闻声。
陶总管一听钟响,忙推开门进去喊元帝。
元帝仅着中衣,长发披散,听见陶总管的禀告,冷脸暼向他。
陶总管被他看的一激灵,飒爽的秋季,后背登时冒出一圈冷汗。
他可不敢叫屈,元帝宠爱五子世人皆知,如今他把人拦在外边吹冷风,元帝没怪罪已是看他服侍多年的苦劳上。
尽管他是按照他的职责行事。
元帝收回视线,冷冷道:“让他进来。”
陶总管忙把人请进来。
李闻声进了暖和的内室,身上的凉意还未曾化去,他又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元帝张开手,一边让宫女给自己穿戴衣饰,一边对儿子道:“你以前从未这般冒失过。”
李闻声道:“父皇恕罪,儿臣只是想父皇了。”
元帝笑道:“你是三岁孩儿吗?”
李闻声抬起头注视着他,眼睛通红:“父皇知道儿臣愚笨,不太会说话,儿臣梦见父皇身体不适,惊恐不安,所以才做出这般失礼之举。”
一个皇子,哪怕再受皇帝宠爱,也不该在没有召见的情况下冒然入宫,纵使皇帝给过他特权。
可皇宫大门能过,让巡防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真的有点出格了。
对于没有外戚的皇子来说,被皇帝独宠并不是好事,而为什么李闻声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生存下来,这跟皇帝的一些举止也有很大的关系。
他没有为这个儿子做到不管不顾的地步上,他允许李闻声能随时进宫,却也让他守着巡防营的规矩,如果真有急事也是耽误。
所以皇子和他的势力们将这个五殿下视若无睹,就当他是个可怜虫,放在眼下愉悦而已。
元帝听闻这话,眼神动了动,但是没发怒:“大惊小怪,一个梦能代表什么?”
李闻声也改口道:“父皇说得对,儿臣小题大做了。”
“起来吧,瞧你把自己吓得,回府后记得喝点姜汤祛寒。”
李闻声揖礼道:“儿臣告退。”
等他一走,元帝便道:“他才是真的关心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是一位寻常父亲,享受儿子的关心。
陶总管从善如流道:“殿下孝顺,为了看陛下一眼,他跪了一个多时辰。”
元帝喃喃道:“朕这儿子…”
到底怎样他不说,陶总管却也明白。
皇室亲情薄弱,弑父杀兄之事时有发生,哪怕几位皇子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可私底下的明争暗斗也不少,只有这位五皇子,他就真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儿子,凡事体贴挂念老父亲,好像从没看到自家爹背后的宝位一样。
从寝宫出来的李闻声,在经过谢知行时,与他互视一眼,但这一眼飞快,仿佛不经意间擦过。
李闻声先去御膳房,吩咐御厨给元帝准备润喉生津汤,下朝后送过去才离开。
从皇宫出来,他直接去了巡防营,赎回玉佩执行处罚。
他的罪不重,但也要关上一日,对此李闻声皆数认下。
这一下,他凌晨做的事便再瞒不住几位兄弟,皇子们相对于他被关起来更在意他和元帝说了什么。
所以那时候在寝宫服饰元帝的侍郎宫女都受到了多方势力的打扰。
谢知行散值时听见李闻声被处罚,便直接去了巡防营。
嫌是要避,但撇的太干净也不行。
他和巡防营的人虽然不是一个体系,可也是同僚,一位下属态度恭敬地把人领到李闻声所在的牢房才离开。
李闻声毕竟是皇子,身份尊贵,即使是被关在巡防营,待得地方也整洁干净,根本不似个牢房。
他坐在柔软的被褥上,背靠着墙,手脚以舒适的姿势随意地放着。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到谢知行,挑眉道:“你怎么来了?”
谢知行冰冷问:“犯了什么事?”
李闻声拽拽地说:“谢大人你管不着。”
谢知行皱眉,道:“看来殿下喜欢巡防营的牢房。”
李闻声百无聊赖道:“总比你这个冷冰冰的人好。”
谢知行道:“是不及殿下暖和。”
要说暧昧太久也不全然没有好处,比如现在李闻声就听懂了谢知行这句话的暗指。
他一下子便呼吸发紧,想把这个人拖进来就地法办。
但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哪怕只要抱抱这人就好:“你走。”
谢知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一走,李闻声便把脸埋进膝盖里。
会说话的、活着的阿行。
一天后,李闻声离开巡防营回到府邸,洗漱后睡醒一觉,白五便跟他说收到黑七的传书。
他原本以为是谢知微的消息,结果看到信上陆潜两字后,瞳孔猛地一缩,内力催动,掌心的纸团便化作了灰。
白五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李闻声冷冷开口:“去查,便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让他千百倍地体会阿行受过的痛苦,要他挫骨扬灰。
***
上庸城谢家。
被陶宴亭拦下没去军营的谢知微正在家里等小男朋友和他的好兄弟。
陶宴亭怎样都放心不了这具病弱的身躯,一定要让顾南诊脉才如意,谢知微没法子,只能照做。
而第一次来兄弟情人家的顾南也有点紧张。
昨晚好兄弟红着嘴回去,一看就是在外边干了坏事,也不知道弟妹清不清楚是他让兄弟开了窍。
虽然他觉得兄弟之间看小黄书不是什么大事,万一弟妹介意那就尴尬了。
调·教与调·戏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可却完全相反。
他只能祈祷弟妹不是第一种人。
陶宴亭也是想到了这茬,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面子:“见了小九别乱说话。”
顾南抿紧嘴。
陶宴亭满意了,见到谢知微,他简单介绍道:“这位便是我的好兄弟顾南,他有一个心上人,目前正在追求。”
“…”后半句话的意义在哪?谢知微没搞懂,便对着顾南笑了笑:“在下谢九思。”
特别懂陶宴亭的顾南心累地说:“久闻大名啊,弟妹。”
“???”嘛?
陶宴亭揽住谢知微的肩膀,笑道:“进来坐。”
俨然一副主人气派。
顾南已经不想看到好兄弟得瑟的丑恶嘴脸,开门见山道:“让我给你把把脉。”
谢知微伸出手。
顾南双指搭上他的脉搏后,表情变得丰富起来。
一会瞪眼一会皱眉,像是若有所思又似恍然大悟。
陶宴亭被他吓得整颗心提了起来:“如何?”
顾南道:“他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奇怪的脉象。”
陶宴亭没心思跟他扯东扯西:“说清楚。”
他正经拉下脸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暂时不会有事,我找师兄过来,遇见这么个奇人,他一定感兴趣。”
说完就跑了。
弄得谢知微也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毛病,问123是怎么回事。
123道:“你这种病看起来是跟先天不足很像,但是经过我这半年的调节,身体已经产生变化,顾南是神医,他能看出来很正常。”
谢知微道:“他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吧?”
“这点不会,他最多以为又有了新病例,你放心。”
看顾南刚刚的表现,的确又像那么回事。
可陶宴亭不这么想,他以为很严重,需要顾南和他师兄一起才能对付,就很紧张。
他蹲下来,抱着谢知微的大腿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他又小声补充:“我不会让你有事。”
谢知微听见了,摸着他眼角的泪痣说:“别自己吓自己,顾南可没说有事。”
陶宴亭也不说他流氓了,脸枕着谢知微的腿,将他的手按在脸上,任他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