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

43.肆拾贰·攀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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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风灯流火, 花气醉人。

    颜倾未饮过量, 却晕晕乎乎、迷迷瞪瞪, 被人抱了一遭, 又扔在原地, 见喝大了的少女路都走不稳当, 却能翻墙过院, 身手矫健依旧,背影几下起落便不见踪影,一面佩服一面莫名其妙。

    她跑什么?

    大小姐思考了一会, 没得出什么建设性的结论,于是将她“抱完就跑”以及之前的一系列害羞行为, 归结为亟待恢复的亲密关系——自然是血亲之间浓于水的那一类。

    比如丢了个亲生……不,亲自养大的狗崽子,十二年后寻回来, 主人认得狗, 狗却未必还识主。此时若抱得急了、亲得狠了,难免挨上“忘恩负义”的一口, 说到底,还是自己执念有余、耐性不足。

    月微毕竟不是狗崽子, 搭个窝喂几天就熟——虽然她并无多么高深的招式, 一直采取的便是“搭窝喂食”策略。但要想重新亲密如幼年,让那孩子奉自己为圭臬, 任凭揉搓, 恐怕还得多费些心思。

    还需要些更强烈点的情感牵连……或许罢。

    大小姐刚要跟自己点个头, 结束这一段无聊又艰难的思想历程,却突然想到至关重要的一点——

    谁才是那个被骚扰的狗崽子?

    ……刚才是谁抱的谁?

    颜倾在夜风中一激灵,一贯清晰的思路难得走了岔道,半月前摆布四方的精气神竟在这关键时候“稀里哗啦”一顿乱响,彻底掉了链子。

    这……这算怎么回事?

    她懵得厉害,那边少女却被自己吓醒了酒,又不知翻到了哪路神仙的院子里,被满院迎风摇曳的小辣椒震惊了一下,拔不动腿了。

    园中百花齐放,处处搭配讲究,最别致的植物也不过竹外楼的满目葱翠,种辣椒……夏月微驻足研究了一下,觉得有点意思。

    六月伊始,本不到辣椒成熟的季节,却不知是不是园中地气早暖,连这小东西也早早亮了颜色,红润稚嫩得可爱——园中饭□□致清淡却少见辣色,她思及旧日随师父游走至蜀中时的畅快滋味,对着辣椒脑补一番,竟看得有点馋。

    于是顺手便牵了一根,随口一嚼——辣得差点原地起飞!

    片刻后,院中房门被敲响,涕泪齐下的月微先生前来讨杯水喝。

    开门的是个衣着素净的女子,打扮不似侍女,六月天里披一件灰毛夹袍,眉目间隐有病色,推门像是力有不逮,轻缓柔和,木门却仍“吱呀”一声,气氛陡然沉重尴尬起来——

    那女子一抬眼,竟似认得她一般,登时一愣。

    夏月微顶着一脸欲滴的娇红,冲她扬了扬半截辣椒,百感交集地一笑,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懂了她的来意,也笑了,开口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还颇为亲密:“月微?快进来。”

    这些日子里,“故人识我,我不识故人”本已成习惯,此刻少女却尴尬得恨不能遁地,无奈跟上,同时撒气一般,恶狠狠地将那半截辣椒捏碎在手中。

    ……结果手指浸了辣椒汁水,瞬间红肿刺痛起来。

    夏月微气得七窍生烟——这辣椒,倒是十分睚眦必报!

    那女子引她入厅,回头见她莫名怒色,又愣了一下,窥见端倪后,却差点笑得不能自已。她一面笑,一面掏出帕子给少女擦手:“这是入药的蝎子椒,祛寒用的,一般人受不住——快别抓着了,也换个物什撒气,仔细伤手!”

    内室里走出个被吵醒的侍女,依照那女子吩咐去备药备水了,月微任她摆弄着擦去手上的辣椒残汁,脸却更红了,一行汗珠滑下鼻尖,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辣的。

    那女子便一折帕子,用干净的一角往她脸上擦去。这下,她向后稍稍一躲,没让女子继续:“……多谢,我自己来。”

    女子便坐在一旁,含笑注视着她。

    夏月微如坐针毡地擦了汗,又接过侍女端来的茶胡乱饮了一口——差点再次原地起飞!

    给人倒滚水解辣!什么毛病!

    那女子板起脸来,训斥那个迷迷瞪瞪的小侍女:“没睡醒么?去取前些日子大小姐送来的竹叶酒来。”又转头对少女道,“我这院里井水刺骨,夜深不好饮过凉的,竹叶酒清口解暑,月微尝尝。”

    夏月微神色复杂起来。一方面,她今夜已醉过一场,不欲再醉;另一方面,“大小姐送来的”几个字,又让她忍不住暗暗期待,一尝滋味。

    但眼下,她却捕捉到了更值得关注之事——大小姐为何给眼前人送酒?

    半醉的少女还不太会控制情绪,疑惑又带着点警惕的目光递过去,却将那女子第三回逗乐了:“月微不记得我了?我姓楚,家父曾效力于将军麾下。我幼时曾与兄长一同入将军府读书,有幸得将军指点一二,受益半生。兄长名为楚筠,现任护城军副将。”

    夏月微拿大小姐捋了捋关系:“姐姐与颜倾曾是同窗?”

    彼时陵园初见,颜倾也自称是将军的学生,后虽有陆家女的身份重叠,受教于将军府之事,却似乎并不矛盾,也不像假的——某人还拿将军名义找茬与她吵架,如此维护仰慕,受教一层,倒也十分可信。

    楚家小姐被那声“姐姐”甜得伸手捧心:“我名笺,字文茵,比你大不了几岁,不必唤姐姐了。”又摇头否定了她的联想:“不算。”

    ……果然还是假的。

    竹叶酒送过来,晶莹剔透的玉壶,夏月微一口闷了小半壶。

    “慢点喝。”楚笺补充道,“前些日子舍弟曾为大小姐效力,说起我身子不好,才叫搬来园中调养。今日本该赴宴给你庆生,念及与众人不熟,未敢打扰,在此贺过。”

    陆家小姐只有一位,颜倾的身份到底不能公诸于众,此人一口一个“大小姐”叫得顺畅,显然是通晓内情。

    夏月微想起小酒铺下颜倾对于身份的种种欺瞒,心情复杂道:“……姐姐客气了。”

    说完,将剩下半壶又两口灌下。清爽润喉的酒喝得她心浮气躁,方才压下的辣意在胸中翻涌,醉意上头,她抬手紧紧压住太阳穴。

    楚笺见她脸色不对:“月微?”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少女眼眶一片通红。片刻后,她不露一丝行迹地开口问道:“大小姐……颜倾,对姐姐很好么?”

    “恩重如山。”楚笺不能体会少女心中较量,只实话实说道,“入园后,大小姐请巩家圣手为我诊脉开药,又专门派人改造了这处院子,添地气、改风水,作疗养之用。日常药材饮食无不上心,也常亲自前来探视。大小姐为人妥帖风趣,亏得她处处关照,才为我这灰败日子添点颜色。”

    改造院子,关照饮食,时常陪伴。

    夏月微在心底对自己讥诮一笑。原来,自己并没有特殊到哪里去。

    大小姐“妥帖风趣”、一视同仁,在园中广结善缘,其中更有如眼前一般姿色气度的名门贵女,她们比她更知恩、更图报,更能与大小姐投机畅谈,她为她们种最独特的小辣椒,她送她们竹叶酒,连城的玉壶装着,想来同饮夜话,也比今夜庆生虚宴更加痛快。

    她还自以为占住了人家心尖上的一席之地,处处自作多情、不假辞色、恃宠而骄,甚至妄图……

    原来,这么不自量力,这么可笑。

    “文茵姐姐,”夏月微抬起头来,脸上辣椒刺激出的红晕已褪,却泛出一片殊无血色的煞白来,乍看竟比她这个久病之人还少些活气,“夜深路远,可以冒昧在姐姐这里留宿一夜么?”

    一夜乱梦,神魂动荡不安。

    睡梦中似乎有人时时照料,总有似有若无的牡丹香绕在枕边,让她一时心酸,一时向往,却挣脱不出困顿梦境,与真假现实一隔过夜,直至天明。

    倾月阁中,颜倾为她搭了一席星空般的暗色缀珠床帐,能将刺目光线、阴冷潮气都隔绝在外,浪漫又实用,每每醒来入眼,起床气都能一扫而空。

    可此刻她一夜宿醉醒来,却见头顶挂着一副普普通通的素色帐帘。那帐帘半新不旧,不带一丝雕花点缀,素净得不似凡尘之物,只一眼,她心底便生出无尽的沉重与空茫。

    少女头疼欲裂,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前夜大小姐的一句话却蓦然回荡在耳边——自入春,牡丹开后,便没醒过。

    什么时候会醒?

    怎样又算是醒了?

    我醒了么?她心想。

    “醒了。”一个声音淡定地作出了回答。

    少女本在出神,与心声寂静交谈,陡然被插了一嘴,惊得浑身一僵,诈尸一般坐了起来,一头撞在那张素净的床帐上——

    床帐之内,竟还有一人!

    那人没型没款地伏在床边,脸埋在她膝间,一头青丝铺满了锦被,腰线隐在披风之下,双肩细窄,两条纤长的手臂缓缓伸直,头未抬,却鸵鸟一般伸了个漫长的懒腰。

    夏月微认出她,心中一阵狂跳——张眼见心上人伏在床边,欣喜与激动皆出自本能,不需任何思考与回忆,轻易便唤醒了她尚且脆弱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醉酒后的身子经不住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加上方才起得太急,血脉叫嚣着贲张开来,她眼前登时一黑,险些伏下去将那人砸个正着。

    那人伸完懒腰,却张手将她牢牢一抱,抬起头来,勾魂摄魄地对她笑出了一双晕水的梨涡。

    颜倾:“月微小可爱,早上好。”

    头晕眼花的月微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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