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娘啐了一声。
“就知道说浑话。”
她自己倒是没发现, 自从定了那个两年之约之后,她的心情便舒缓了许多,就是连说话间都随意了不少。虽然心里还梗着一根刺儿,但好歹不再想着避开了。
祁重熙浑不在意。
“既送给你了, 那便好好收着。将来放在殿内也不错。”
说完, 便从袖袋里拿出一张图纸来,铺在了小几上。
“这是朝阳宫的图纸, 你且瞧瞧, 若是哪里不喜欢, 再给你改。”
几上的这副图纸, 是祁重熙亲手画的。
朝阳宫已经几朝未有人入住, 虽然偶尔会有修葺,但到底是没人气的地方, 既然他打定主意了要悦娘入主,那便要再好好动一番土,该粉刷的粉刷, 该盖瓦的盖瓦。
悦娘闻言, 倒是从那棵红珊瑚树旁走了过来, 坐到了榻的另一边, 趴在几上看图。
“这宫门口两旁种的都是桃花吗?”
祁重熙点点头,这本就是他特意为悦娘种的,却也不邀功, 话还说的轻描淡写的。
“对, 你若是不喜欢, 就叫人铲了种别的。”
悦娘想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提着裙裾就要往隔间的书房跑。
这庄子上的正苑很别致,内屋同书房是打通的,用一道水晶珠子隔开的,悦娘最喜欢撩开时候那一阵叮咚叮咚的声音。
“你等我下。”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的不见影了。
再看见,却是手上拿着不少的笔墨颜料。
微微的喘着气,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子。
祁重熙训她。
“跑那么急做什么?”
一边说,一边递帕子给她。
悦娘接过来一看,那方帕子地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越看越让人觉得熟悉,忽而恍然大悟。
“这不是我的帕子嘛?”
祁重熙看她已经拭完了汗,又将帕子拿了回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收回了自己的袖袋里。
“你拿颜料干什么?”
悦娘又被引走了注意力,开始专心调起色盘来。
祁重熙倒是耐心地等着,就看她拿起笔来在图纸上描画起来,刚开始以为她要做什么修改呢,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在涂颜色。一边涂还一边嘟着嘴巴抱怨。
“这画图的人怎么想的啊?只在旁边标注一个字儿,这乌泱泱一片的,我怎么看的清楚。”
个没良心的东西,祁重熙哭笑不得,倒是把他的话给堵住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着头,附和她的话。
悦娘一便给桃花上色,一边还指使坐在对面的人。
“你给我调个青色的出来,我要画丛修竹。”
祁重熙只能道好,嘴里还提醒着。
“这宫室内的也仔细瞧瞧。”
悦娘眼睛这才从宫门口挪开,往里面瞧了,然后惊奇的眨眨眼。
“这内室同书房也是打通吗?”
这却是祁重熙的心思所在了。他想让悦娘自在些,没有什么比熟悉的地方更让她舒服了。便打算照着她的喜好一一布置。只是那道水晶帘子,他却打算换成一道合浦珍珠帘,更显暖色、圆润些。
这样想着,手便往那里点去。
“可依你心意?”
其中便能见人心意了。
从前悦娘初初同崔珵成亲之时,常常会恍惚,觉得自己在他人家中做客似的,尤其每每天亮时分,睁眼那一瞬间,都觉得自己孤寂。崔珵为人自私,凡是都想要人去迁就他,偶尔弯下腰来哄一哄她,便就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大度了。也是等之后,看穿了崔珵的为人,看透彻了人心,才选择自己纵容自己,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过日子。
悦娘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自己近来太过多愁善感,从一张纸上也能想到那么多事情。定下心神,放下笔,也没有了上色的心思。
“还成吧。”
祁重熙哪里不知道她的别扭心思。得了她的一句“还成”,便觉得已经合了她的心意了,于是含笑接过她手里的笔。
“这里种一架蔷薇,旁边给你搭个千秋,闲来无事,给你打发打发时间。”
一边说,一边给蔷薇上色。
悦娘敷衍的点点头,有点不大想听他说这个,便说起了别的叉开话题。
“你之前说要送来的雁呢?”
祁重熙手里动作不停,但却仍答道。
“明日就让人送来,你可别再给吃了。”
悦娘一听这话,便就是恼羞成怒。
“谁稀罕?你明日若是再送来,我便仍旧叫厨房炸了。”
抛下一句话便下了美人榻,临了,还转身下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
祁重熙当下却是没走,他就这样坐着,上完色后将笔墨都归置好,再掀开床幔,为悦娘盖了盖被子才离开。
等第二日天光亮,果然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又送来了一对大雁。梓秋瞧着,便嘱咐管家约束好下人,一丝的风声都不许透露出去。随后,将大雁归置好了,便去禀报小姐。
虽然悦娘昨夜里赌气说要将送来的雁给炸了,但是哪里真的会这样做。这事情做一回只当她不懂,若是闹出了第二回,那不就是让人笑话吗?
“好好养着吧。”
悦娘说完,却见梓秋没退下,反而在旁矗立着,便知道她肯定心里有话要说。
“小姐,婢子有惑。”
悦娘猜到了些许,她本来也就没想瞒着梓秋她们。她们都是守在她手边的,不说别的,端看着前几日前来避雨的圣上,大概也察觉到了。
梓秋心思更是细腻,她犹记得第一次夜间见祁重熙的时候,地上落了条披风,现在想来,收拾的人除了梓秋,不作他想。
“不必说,我有分寸,过些日子你们便明了了。”
悦娘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梓秋几人一同带入宫中。若是得当,两年后便一同出宫,拿了家当去北方逍遥快活。
梓秋见此,只好退下,按下满肚子的疑惑和不解。
悦娘见屋子里没人了,才垮着肩,托着腮,盯着屋外的柳树发呆。
这几日外面怕是闹翻了,只她在这里清净,但也不知道这清净的日子还有多久。
正如悦娘所想,外面的确是翻天了,就这短短几日功夫。
尤其以崔家最甚。
崔珵这几日疲惫不堪,应对别家的打探本就已经十分耗费心神,但这位天子却丝毫不肯给他喘息时间,竟然这几日又弄出了个避雨送雁的举动来,累的他又要重新应付上门来打探的人。
怕只怕,江南本家前来问责的信已在途中了。
崔珵忧心至极,现在的他已经没有空想悦娘了,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应对。正想着呢,却听小厮来报。
“柳公子下了帖子来,邀大人晚上杏花楼喝酒。”
崔珵只能强打精神继续应对。
此刻,同崔珵一样焦头烂额的还有长公主。
上次不过在宫中推波助澜了一番,竟让祁重熙将宫中的钉子折了大半,更累的她被母后骂了一通。
再听说祁重熙竟有要迎那崔氏弃妇入宫的打算,心中更是悔恨。恨他如此狠辣,竟能一次又一次的顺心如意。
老天竟然如此不宫。
长平这样想,越想越不忿。
她倒是要好好看着,究竟这世道会不会永远偏着这嘉元帝。
好歹要让他尝尝自己受过的折磨。
这样想着,心里才暂时冷静了些。
不仅仅宫外风云变幻,连宫内这几日也是颇不平静。虽说后妃不得干政,但是身处高位的妃子们,哪个没什么手段?会是那些连消息都不灵通的人?
就连高高坐在坤宁宫凤座上的皇后,也是心里起了些不安。
之前她觑陛下意,便以为陛下钟意崔家那十二娘。故意将人都召进宫中,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器重的模样,好叫她处在风口浪尖上,还未进宫便先树敌无数。哪知,现下,陛下竟是打上了崔家一弃妇的主意?
况且,看这架势,陛下竟是有意将这妇人迎入朝阳宫中?
真的是让她情何以堪。
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盏都抖了一抖,殿内伺候的奴才们吓得跪在了地上。
却只有那清屏上前进言。
“娘娘,怒气伤身,请听奴婢一言。”
皇后此刻正是怒火冲天,哪里听得进去,听她这样说话,却是立刻拿了桌上的茶盏外清屏头上扔去。
清屏也不敢躲,只能生生的受了,额上便被砸了个血窟窿,红色的血缓缓流下。但她却仍旧坚持,跪在地上言道。
“娘娘,您且听奴婢一言。”
皇后叫她这样一弄,倒是怔了怔,怒气总算平静了些。
“你说。”
清屏也不管额头上的血渍,把脑袋磕在地上进言。
“娘娘,奴婢倒觉得这并不是坏事,这林氏毕竟是再嫁之身,且又是江南出身,怎能在宫里掀起波澜?况您膝下已然有了三皇子,地位稳固。”
皇后想想,心绪顿然开阔。
清屏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了。
那崔十二娘她是见过的,姿容绝色,且年少青春,那面色和身姿,一看就知道是精心调养的,若是入宫承宠了,必是心腹大患。但那林氏可就不同了,端是因为有过和离这话柄,便已经叫她不得翻身了。且陛下如今为色所迷,待日后幡然悔悟后,那就更别用说了。
再听说那林氏,身子骨并不强健,两日三番的便是抱恙。
待她日后进了宫,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她若做出个贤惠样子来,少不得还能拿她当作一把称手的剑。
再来,陛下岂不是也对她满意?
这样想想,竟还不算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