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中的青釉压口杯放下,一种事情超出他控制的感觉冒上穆羡的心头。
萧幼绯是他宠大的表妹,以后多半也是要嫁进穆家的,虽然她嫁的那个人也许不会是他,但是她的婚嫁之事,他却一直有在商酌,他希望她能嫁给穆铮或是亲弟弟穆典,因为他们的年龄相近,且常年都住在琅琊穆家族宅,呆在一起的时间长,彼此之间相处也没什么顾忌。
只是他竟然从来不知道,萧幼绯什么时候和他最不起眼的堂弟穆阶变得如此亲密了。
而在马场上,穆阶两眼发光地看着萧幼绯,黑白分明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某种乖顺讨喜的动物。
迎上他好似有些兴奋的目光,萧幼绯不禁有些疑惑,只是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她又感叹他真是多灾多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连忙吩咐丫鬟去叫府医来为他疗伤。
马场上的其他几个姑娘见有人坠马,纷纷凑上来,用好奇的目光肆意打量穆阶,见他如此狼狈不堪,嘴里不由议论纷纷。
穆阶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女孩围观过,顿时感觉哪里都不自在,下意识挪动着身体向萧幼绯的方向靠去。
一旁的穆沁微也围上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她并不熟悉的庶堂弟。
穆沁微的母亲穆二夫人是个性情温婉之人,从小将穆沁微保护得很好,以至于穆沁微对穆家的这些阴暗面一概不清楚,只知道三叔死后留下一个堂弟,因为无父无母,貌似很不受祖母重视。
如今看到这个庶堂弟,穆沁微只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应该也快十岁了,只比她和萧幼绯小两岁,怎么看起来却又瘦又小,像是先天不足一样,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小孩子的心最为通透明亮。见他坠马受伤,形容又可怜,穆沁微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伸出手想扶他起来。
哪知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肌肤,他就如被烫到一般,过敏似的避开她的手,反而转身抱住了萧幼绯的腿,把脸紧紧贴在她的裙摆上,眼里有防备之色。
穆沁微见此有些尴尬,悻悻然地收回了手,对萧幼绯道:“幼幼,他还真亲近你啊。”
萧幼绯愣了愣,用手推开穆阶靠住自己的脑袋,轻声道:“你能站起来吗?我叫人扶你起来。”
穆阶知道自己的腿已经抬不起来,便诚实地摇了摇头,道:“幼幼姐姐,我站不起来了。”
而后赶来的几个小厮将穆阶抱起来,把他送到府医那里去。
萧幼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到穆阶如今在穆家的地位和处境,又觉得府医会对他的伤势不上心,匆匆敷衍了事,便跟着那些小厮一同过去。
“诶?幼幼你去哪?”穆沁微一见她走,扔下在马场上的其他姊妹,也跟了上来。
穆阶有些郁闷地趴在小厮的背上,只觉得今天自己又做了蠢事,害幼幼姐姐不高兴了。
然而当他看到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时,他的眼睛如灯泡一样亮了,一瞬间把刚刚的自我厌弃全忘了,真恨不得自己再坠马个百八十次,伤势越重越好。
他不禁在心里暗戳戳地想:原来只要自己受伤,幼幼姐姐就会对他好,那自己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偷偷在身上弄几道创口,或者在姐姐面前假装摔跤,叫她抱自己起来,这样自己就又可以闻闻她身上的香气了。
他越想越兴奋,在小厮背上不由笑出了声。
背着他的小厮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纳闷道:这孩子是不是傻了,受伤了竟然还这么开心。
马场的附近是一个击鞠场,穆家的男孩常常会聚集在那里玩耍。
此时正在和一群男孩踢马球的穆典不小心瞥到了这一幕,见穆家的两个金枝玉叶的姑娘竟然和穆阶在一起,他惊讶得合不拢嘴。
怎么回事,萧幼绯怎么会和穆阶这个猢狲在一起?看他的眼神还那么温柔,难不成是在暗送秋波?她该不会喜欢穆阶吧?
他一瞬间连球也踢不下去了,愤怒地把脚下的地顿得啪啪响。
怪不得母亲说表小姐就是家中狼,天生就是来祸害内宅的,萧幼绯不就应了这句话吗?
她已经勾引得穆铮为她鞍前马后,现在又来勾引穆阶。幸亏他思想理智成熟,不耽于美色,才没有被她勾引。
穆家嫡出的有三房,见如今后两房都有人沦陷,庶出的子弟们更是一个个都难逃她的魔掌,穆典不禁握紧拳头在心里暗道。
穆家大房绝对不能被萧幼绯染指,他得保护自己和哥哥的清白。
只是想着想着,他的心里却不由泛出股股酸气,忿忿地转过头,他劈头盖脸地就把五房的一个庶子骂了一通,大斥他球品极烂,败了他的兴致。
那庶子被骂蒙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眼里涌出了泪水。
看到他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穆典立刻想起了另一个颇会装可怜卖乖的人,不由气得七窍生烟,大吼一声:“哭什么哭?矫情的东西!快给我滚!”
见他发怒,四房、五房的子弟们各个噤若寒蝉,点头道是。
碧空如洗,风柔日暖,穆家的氛围却不如天气这般祥和。
时间推移,再过一天便是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的“盂兰盆节”,像这种举家出游的日子,穆阶一般是参与不了的,他会趁着这些没人的时间来学点本事,比如骑马,木工之类的。
只是这次,他却颇为想去。
一天后,他偷偷跑到穆家庄子的大门口送别出行的人。
锦云山庄宅门前,萧幼绯已经在和丫鬟一同等待出发了。
她穿着一件紫色对襟连衣裙,下摆是密密麻麻一排蓝色的海水云图,搭配月白微粉色睡莲短腰襦,腰间用一条集萃山淡蓝软纱轻轻挽住,越发显得眉目精致,美玉莹光。
躲在柱子后面的穆阶偷偷看着萧幼绯,不由有些怔然,更多的却是骄傲,嘴角勾起,他露出一个如有荣焉般的灿烂笑容,在心里暗道:他的幼幼姐姐不愧是最美的,别人拍马也赶不上。
不一会儿,穆家老太太准备齐全登上马车,萧幼绯也跟着登上马车,只是她上马车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不慎从踏脚凳了上滑了下来,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只手扶住了腰身。
那人气息清冽,带有暖香。
她回头一看,是穆羡。
感觉温香软玉入怀,穆羡立刻收回了手,和煦地道一句:“幼幼小心。”
萧幼绯点点头,低声道:“谢谢表哥。”
“不用多礼,快上马车吧。”穆羡从高处谛视她,见她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不由有些疑惑,眼里浮起探究之色。
以前的萧幼绯就和他遇到的无数个这般年纪的小姑娘一样,喜欢亲近天生有亲和力的他,甚至还有些倾慕于他。
这种倾慕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回归理智,他并不在意。
只是半年未见,她对他的亲近却半点儿不剩,反而变得十分疏离客套。
蹙起眉毛,穆羡站在她身后静静目送萧幼绯上马车。
半个时辰后,穆家的马车到达附近的卉江江畔,江畔上人头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全是来江边放水灯祈福的百姓。
“盂兰盆节”又称中元节,放水灯的时间一般定在节日当天晚上,而水灯又称“荷花灯”,人们在灯的底座上放灯盏或蜡烛,纸质木座,将它们放在江河湖海之中,任其漂泛,以达到普渡水中的落水鬼和其他孤魂野鬼的目的。
村子搭建的法师座和施孤台就在江畔不远处。法师座跟前供着超度地狱鬼魂的地藏王菩萨,下面供着一盘盘面制桃子、大米。施孤台上则立着三块灵牌和招魂幡。
随行的小厮纷纷从马车里把带来的各式发糕、果品、瓜果等摆到施孤台上供奉佛像。
而穆老太太则带着剩余人在江上租了几艘船休息。
江上风平浪静,和风习习。
萧幼绯和穆羡、穆沁微等人坐在一艘船上。见江上风景宜人,天气凉爽,穆沁微兴致勃勃地道:“幼幼,我们一起来下棋吧。”
萧幼绯心情大好,道:“好啊。”
两人达成共识,立刻开始下起了象棋。然而穆沁微是难得一见的臭棋篓子,下棋毫无章法,败招棋不断。
萧幼绯也是半斤八两。两个臭棋篓子凑在一起,可谓是不相上下的差劲,竟然也下了小半时辰。
下着下着,萧幼绯听见有人在旁边笑出了声,萧幼绯转头一看,竟是穆羡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如今满脸温和的笑意,一双眼睛荡漾生波。
萧幼绯的手指僵了一下,只觉得穆羡真是祸水一般,算是她穿越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幼幼,我赢了!”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穆沁微突然抚掌大笑起来,她兴奋地从棋盘上抬起头来,话音刚落,就将此事奔走相告去了。
萧幼绯一瞬间满脑子的问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一时疏忽,下了一招败棋,竟满盘皆输了。
萧幼绯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却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指。
穆羡指着棋盘上某处,轻声道:“你若刚刚下在这里,早就可以赢了。”
我若早知道要下在这里,就不会输了。
萧幼绯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乖巧地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萧幼绯也能输给你?”不一会儿,穆典闻声而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穆铮也紧跟其后,他如今快十四岁了,因为根骨尚好,穆二夫人最近在筹备他从戎的事情,以至于他和萧幼绯等人能呆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
穆铮表面上不说,其实心里却很是怀念,毕竟他也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如今见有热闹凑,二话不说就来了。
“刚才那不算,我们再来一局。”
萧幼绯一边把棋子一个个捡回棋盒里,一边道。
“不行不行,我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现在就不奉陪了。”穆沁微得意得快要飞上天。
萧幼绯心里有些郁闷,但也无可奈何,只好默默把棋子都收起来。
穆铮平日里最见不得女孩子蹙眉伤心的样子,他急忙责备妹妹穆沁微道:“你还要比幼幼大三个月,也不知道让让她,还故意显摆,惹她生气。”
“这又不关你的事,兄长你心疼个什么劲儿。”穆沁微知道哥哥一向最维护萧幼绯,不禁翻起白眼。
穆铮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莫名有点心虚。
穆羡比他们都大了五六岁,平时本来是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的,今天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竟突然道:“铮儿,你过来,你和幼幼下一局。”
穆铮闻言一愣,本来是想说:我就不欺负她了。只是发话的是他最敬爱的堂哥,他不好落了他的面子,便点点头,走到了棋盘前。
萧幼绯和穆铮你来我往地下了几步棋,虽然穆铮有意相让,但也立刻取得了上风。
见自己又要输了,萧幼绯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但也不能怪谁,只好叹息自己棋艺不精,下不过这些古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穆羡站在她身后突然道道:“你刚刚太冒险,如今骑虎难下,只能过河卒子了。”
萧幼绯见有人提示,不由松了一口气,也懒得再费脑汁,索性顺着他的意思下。
此后萧幼绯每下一步,穆羡就提醒一句。二人亲密配合,所向披靡。
没过多久棋盘上就蠹居棊处,棋布错峙。下到最后,萧幼绯竟然扭转败局,险胜了穆铮。
因为是站着的,穆羡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棋盘前的萧幼绯,女孩见自己赢了棋,似乎有些雀跃,黛眉舒展开来,一双动人的眼睛含着盈盈笑意,笑意像水一般流泻出眼眶。
不知怎么的,穆羡突然升起想摸摸她的头的欲望,那欲望来势汹汹,叫他一瞬间有些怔然。
萧幼绯抬起头,与穆羡对视,勾起唇角道:“谢谢表哥。”
穆羡微微颔首,脸上一片平静:“没事。”
做在棋盘对面的穆铮闻声抬起头,看到对面对视的二人,他突然感觉很不对劲,他究竟是来充当什么角色的,他有些搞不懂堂哥叫他来下棋的原因了,只隐隐有种自己被人当棋子使了的感觉。
而一直暗中观察的穆典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大呼不妙。
完了,小妖精又要去勾引他哥哥了。
他板着手指悄悄地算起来,先是穆铮,再是穆阶,然后是他哥哥,萧幼绯还真是胃口大开啊。
紧接着,他又算算剩余没被勾引过的人,算着算着,却突然绽放了笑意,轻蔑地哼一声,穆典不再看热闹,大摇大摆地背过身走了。
到了暮时便是放水灯的时刻,卉江的江面洒满落日余晖,辉光似金,灯光如豆,是一幅绮丽旖旎的美景。
穆老太太带着穆家上下几十口人于画舫上放水灯,成千上万的水灯如游鱼般从他们身旁翩迁而去,在江面上托出长长一道余光,灯火飘摇,璀璨夺目。
寄托了对逝者的缅怀思念,或为实现放灯者的心愿和企求的水灯布满江面。
穆老太太此时身旁子孙围绕,恭维捧场声喧腾不断。一种无以伦比的满足感窜上她的心头,她眼尾的皱纹舒展开来,只道穆家必然会长盛不衰,经久不息。
船在江面无声无息地移动,在灯光的辉映下,一切都变得水化开了一般迷蒙,似梦非梦地在水中荡漾着。
在京城某处的宅邸里,穿过汉白玉砖铺就的甬道,目光掠过跨院里千金难求的奇珍异卉,便见少女被牡丹芍药,梧桐松柏重重掩映的闺房。
衣着华美的丫鬟于门前守候着,在心里暗暗嘀咕道:姑娘今天好生古怪,不到酉时便入寝了。
在闺房之内,程云漪柳眉紧锁,满头虚汗,似乎陷入梦魇,嘴里不住地低泣着说些什么,声音呜呜作响,低柔可怜。
她猛然睁开眼睛,长长的睫羽下是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此时身着一袭白色单衣,更显得身子单薄纤弱,惹人垂怜。
听到声响的丫鬟沁雪在外头出声询问道:“郡主,你可有恙?”
程云漪低低回了一句无碍,便失力地靠在床头,长颈微弯,仿佛没有骨头般虚弱。
将手捧在心口处,似乎忆起前生种种,她怔怔间潸然泪下,嘴里无意识地呢喃起一个镌刻在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