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里啪啦的发出响声。茶盏上, 袅袅白烟升起, 但屋里，谁都没有说话。
陈应章更是坐立难安。
莫非是冯姑娘没跟白秀才说好？
旁边陈家宝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呼啦啦大口喝了, 又捡了边上的点心塞嘴里使劲儿嚼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到处看着，半点没有不安。
拜什么师啊, 搞砸了更好, 这样他就能带着小厮摸鱼打混了！
这样想着, 但等白敬宣凌厉的眼眸扫一眼过来后，陈家宝还是被吓得动都不敢动，僵着身子，嘴角上还挂着糕屑。
陈应章一个商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见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被白秀才看了一眼就安分了，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求白秀才留下他。要是普通秀才就算了, 但他走南闯北多年，一双眼利得很，这样的人物压根就不是那种书呆子，他是不敢拿跟冯清欢的事去要挟他，免得把人给得罪了。
“……”, 正要说话, 一阵环佩叮咚作响, 帘子被掀开, 门咯吱一声, 清欢在粉蝶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陈应章起身上前几步，眼里有些诧异：“冯姑娘，你这是……”
他有些隐讳的看了白敬宣的方向。
白敬宣何其敏锐。
极其不悦。
怎么，以为是他打的不成？
陈应章还真是这个意思，不然好好的人，几天不见怎么就这德行了？那腰都不得劲儿似的，人都要靠在丫头身上。
下手可真够重的。
时下虽民开放，但一家之主还是男人为尊，有些人脾性不好，说不到两句话就动手，动了手不算还要骂骂咧咧的，陈应章没发家前在村里见多了，城里还好些，女人家懂得多点，不会白白站着挨，但村里头不一样，一大家子，从大到小，凶婆婆也多，娘家要不给力的，自个儿再一软，那就是白白让人欺负的。
读书人里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好脾气的，这白秀才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冯姑娘看着又这么柔弱。陈应章不知不觉就带了些怜惜，还有一种对同是男人，又跟面前这个美貌的女子有过关系的人，他挺着胸膛，带上些自豪。
看吧，他虽然没有白秀才的学问，但他人好啊，对女人动手的事儿他不屑干！
要是还跟他……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陈应章脸上也只有一瞬意外，清欢扶着粉蝶慢慢走过来，笑道：“没什么，前两日摔了一下。”
陈应章点点头：“那可得好生将养将养了。”
他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男人太好了也不好，都这样了还得帮着掩饰，和着血泪往下吞！而且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白秀才一看就是个能人，以后身边那莺莺燕燕的少得了？
清欢完全不知道他的脑补，慢悠悠在粉蝶垫上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倒是白敬宣还猜到不少。就因为猜到不少，所以他越发气闷。
反正从遇到冯清欢这个女人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气！闷！气！再气！
白敬宣自己都搞不懂他到现在还能忍没把人赶出去是为了什么？
拜师这种事是随便乱答应的吗？而且连他的意思都不问一下？他不应该才是当事人吗？凭什么啊？
呵，反正这回他是打定主意，怎么都不会松口的。
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他端坐在一边，冷淡的自顾喝着茶，眼神都不带一个朝这边撇，大有泾渭分明，撒手不管的意思。
陈应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冯清欢。
清欢朝他笑了笑，轻声安抚：“陈老爷先带着公子去外边等等，你放心吧，我答应过你的。”
“呵。”白敬宣扯了个嘲讽的笑。
陈应章点头：“那、那好吧。”说着他拉着陈家宝出去，而陈家宝一跳下椅子，跟屁股着火一样，跑得比他爹还快，恨不得离这白家远远的，可见被吓成什么样了。
堂里就剩他们三个人，清欢让粉蝶也去了外头，只留了他们两个好一阵儿一句话都不说。
还是白敬宣先开了口，不耐烦的蹙着眉：“不是要让我收下那孩子吗？怎么不说话？我倒是想听听你能说什么让我回心转意？”
反正话他放在这儿！人他是断然不会收的。
“嗯嗯，”清欢噙着笑，看他噼里啪啦说完，心里感叹一声白秀才除了面无表情，冷淡自持外，还有这急不可耐的一面。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面前。
“怎么了？”白敬宣从她粉嫩的指尖移开眼。
他以前特别规矩，读书规矩，做事规矩，一直谨记着礼训，男女有别，非礼无视，哪怕再美的女子在眼前也不多看一眼，也从来不知道，女子的手这样细嫩，跟上好的玉石一样，晶莹剔透的。
“把盘子端给我。”她道。指的是他桌边那一盘子点心。
白敬宣一张脸顿时冷了下来，冷冷的撇了她一眼，在她笑盈盈的目光下，到底给端了过去。
清欢就着茶水吃了两口，抽了绣帕细细的擦了擦手，把绣帕揣进怀里，这才正式跟他交谈起来。
“我离开了陈家。”
白敬宣已经从陈应章嘴里知道了，看了她一眼，似乎再说“然后呢？”
“陈家宝本来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被无辜扯进来，如今性子大变，我心里有愧，所以想请你收下他，帮他一把，也不用多久，三年后你上京赶考为止。”
俗话说，学好难，学坏易，陈家宝就是这种状态。
白敬宣点头，只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说这话他有些咬牙切齿的。
“没关系吗？”清欢歪着头看他：“我不是秀才娘子吗？”
“……”
这话成了她口头禅了吗？
清欢指了指自己的腰：“为了救你，我的腰现在一片青紫，还不知道留不留疤，你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是美貌！”
“一个男人可以有无数的女人和婢子，但女人只有自己，试问，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自己，连一身都是疤痕，再试问，哪个男人不爱颜色？不爱这细滑的肌肤？这一摔，看似是一件小事，可如果我留了疤，以后的相公因为这个冷落我，又宠妾灭妻怎么办？蜉蝣可撼大树，也有可能，我这一生就毁了。”
“只一个三年而已，比得上我这一辈子？”
白敬宣：“……”。
白敬宣他哑口无言。
他想说女人是靠温柔贤惠，是靠大度掌家体现价值，那种太重美貌身段的总归是妾室们做的事，但不可否认，这世上大部分男人还是重色的，有美貌的妻子和没有美貌的妻子还是两重标准。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了，既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那就说好了。”清欢哪里能给他想通的机会，扬声喊了粉蝶进来，又唤了陈应章父子过来。
“白秀才已经答应了，就以三年为期，这三年里能学到多少就看陈公子的本事了。”
陈应章闻言大喜：“够了够了，家宝能在此学上三年是他的福气，我不敢奢求别的。”这可是一对一教学啊，白秀才如今还是秀才公，但说不得过半月就成举人了，他儿子由一个举人老爷亲自教授，满城都找不到几个这么有福气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家宝，快！去见过夫子！”
陈家宝被扯了一把，脸上还有些不情愿，但他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磨磨蹭蹭的站在白敬宣面前，行了个礼：“夫子。”
白敬宣谓叹一口，一脸复杂，可事以至此：“罢罢，那就收下你吧！”
“多谢白秀才，那你看束脩？”
白敬宣看了他一眼：“不用了，这三年就当是还你们的约定了，不过我日常还得温书，真正教导他的时辰不会很长，但他若是有任何不懂的都可直接问我。”
陈应章哪有不应的，他很快就把陈家宝的日常给订下来了，清早来，开蒙学习，给他讲解一下，到午后他自己学，温习课程，有不懂的再问，傍晚陈家派人来接。
白敬宣也应下了这种安排，陈应章很快就带着一脸难过的陈家宝告辞了，走的时候还把束脩给留了下来，说是陈家宝往后要在白家待这么久，还要吃一顿午饭，这就当是付饭钱了，指着车夫把一堆礼卸下来后父子两个钻进车厢很快就走了。
粉蝶看着那一堆礼为难：“主子，公子，这怎么办？”
“收着呗。”清欢说，见白敬宣眉心紧蹙，一副不赞成的模样，眼皮微微一翻：“他说得没错啊，陈家宝得吃得喝呢，他给就收着，不然人家恐怕心里还要忐忑瞎想呢，觉得你随时都要反悔。”
“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啊，但别人不知道啊，就跟银货两讫一样，他给我收，大家才能安心，觉得这笔交易已经达成。”
白敬宣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是对的。
清欢扶着腰，慢腾腾的挪着步子，一步一步朝屋里挪，还不忘提醒他：“对了，记得给我介绍相公啊，我还可劲儿等着呢，咱们就以一月为期。”
白敬宣站着，好久都一动不动的。
突然他想起，冯清欢那丫头是不是说过她主子过几日就没大碍了？还说他们村郎中药到病除，医术不错？
冯清欢这么爱美，真要留疤了她前两天跟没事人一样？
越想，白敬宣脑子里就越明白。
一切再清楚不过。
他又被骗了！
但这一瞬他却笑了起来，笑意达到眼底，整个人一扫冷凝，显得温和俊雅，连眉目都沾上了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