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死寂

    它们在做什么？

    密集恐惧症的希罗娜突然有点恶心, 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血液浸透的是龙的骨骸, 怀里的提亚竟也被莫名的传染的有些不安了起来。

    于是她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将它抱的更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这样的安抚能不能让他更好受, 但至少得把它控制住了，不能让它跑出去闹腾, 吸引了那群家伙的注意。

    一条蛇她还敢刚一刚, 反正已经确定了这些家伙的智力远远不够人类的水平，风筝战术的话杀死它只是时间问题, 但一群的话……

    她还是躺倒了等死比较快。

    好在群蛇的注意力都在阵法上，并没有发现躲在洞穴里的她。

    在放完猎物们的血, 并填满那个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阵法的纹路之后，蛇便不再掩饰自己的贪婪。

    它们争先恐后的吃掉了那些苟延残喘的, 被抓来的猎物们，接着让她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它们互相扭打了起来。

    蛇的进食方式是吞食，所以它们的牙齿并不尖利, 好几条蛇干脆互相卷在了一起, 似乎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杀死方才还分享着食物的同族。

    这样直接的厮杀再能体现战斗力不过，是以很快, 胜利者便从角逐中胜出了。

    那条战胜自己对手的黑蛇雄邹邹气昂昂地从满地的鲜血中穿过，它庞大的身体比起龙骨而言完全不值一提，但它却丝毫没有恐惧的情绪——它甚至用尾巴卷上了一部分的龙骨，似乎是想要将其掰断。

    同时它埋着头啜饮着纹路之中流淌的血液, 那淋漓的鲜红已经构成了她所不懂的图案, 而黑蛇投入的认真专注的样子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就在她心里各种猜测这是什么情况的时候, 她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碎开的东西。

    她下意识回了头，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蛇蛋上突如其来的裂痕。

    很显然，幼蛇要孵化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

    跑出去是不行的，仪式还没结束，横冲直撞只会直接面对群魔乱舞的蛇群，不跑出去就更尴尬了。她得面对刚刚出生的一群蛇。

    从蛋的大小来看，她甚至不愿意昧着良心给这些家伙一个“小”字。

    而且这些幼崽早不出世晚不出世，偏偏在这些蛇举行仪式以后破壳，说这两者之间没关系她根本不信，而如果它们会算时间，现在大概已经是归巢的时候了。

    毕竟刚出生的小家伙们需要照顾。

    希罗娜深吸一口气，再度退回了洞穴的最深处。

    她在身上抹了野兽的血液，以此来掩饰本身的味道，但如果那些家伙深入进来的话，她依然无处躲藏。

    她一路走一路敲着墙壁，经验告诉她空洞的地方的声音较为特别，和实心的地方的感觉完全不同。虽然并不寄希望于此，但她还是敲了一路，直到洞穴的最深处。

    然后她收了手，在掌心燃起了照明的火焰。

    路被拦住了。

    而组成拦路虎的似乎是……碎石？

    这里曾经发生过塌方？

    她蹲了下来，伸手去试了试那些石块的层层叠叠，不出她的意料，石与石之间的压迫很是松动，所以虽然顺利地将通道填上了，但她确信墙檐的背后一定有些什么东西。

    于是她伸手将手按在了石缝之间，然后喃喃地念动了咒语。

    火色的飞鸟穿过碎石之间的缝隙，魔法的元素的前进虽然很困难，但能够感应到这墙壁并不是严实的，它的内里依然有乾坤。

    于是她翻出自己许久没派上用场的长剑，剑气于黑暗之中照亮了墙檐与她的脸，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用力地平砍了过去。

    坚硬的石块完全没能抵御住她的力道，在她的利剑的冲击之下应声而倒成了一片。

    在砍过去之前，她已经听见身后咔嚓咔嚓的蛋壳碎裂声越来越此起彼伏，所以来不及向外逃跑了，她只希望这碎石的后面是一条生路。

    出乎意料的是，倒下的石块的后面依然是一片黑暗。

    蛇群似乎发现了山洞之中的动静，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于是来不及多想，火色的飞鸟从她的掌心跳出，照亮了夜行的路。

    她跟上了火鸟的飞行轨迹，一步步朝着更深的黑暗迈进。

    与许多小说里写的不同，她并没有在岩壁上看到秘而不宣的绝世武功，也没有在山洞的顶端看到花样百出的揭露人间丑恶的壁画，这仿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非要说它有什么非同凡响的地方，只能说它似乎比普通的洞穴更为深入些，仿佛存在是为了埋藏什么秘密。

    大抵是因为过于的深入，空气中的魔法元素也变的稀薄了起来，方才还活力十足的火鸟也有些病恹恹地飞回了她的掌心，她为它补了魔，它才重新振奋起来飞回空中。

    这仿佛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她甚至感觉不到通道之中流通的风，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周围的温度慢慢高了起来，好像她接近的是什么炎热的中心。

    好在她反应迅速的在身上罩上了一层魔法的护盾，这才总算好受了一些。这种程度她其实是能够忍受的，毕竟她是火系的魔法师，耐寒抗热的性能一流。她更担心的是提亚——要知道直到现在它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以后，她才总算是走到了这洞穴的尽头。

    那时候的她已经脱掉了外衣，周围环绕着层层的火焰的魔法，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温度拉到她能够承受的程度——因为实在是太热了，而且这里的温度高的不正常。

    作为火系魔法师，她已经很久很久没体会过大汗淋漓的滋味了。

    更多的火鸟从她的掌心飞出，照亮了尽头的路，而因为担心龙的状况，她打定了尽快离开的主意。

    然而光源在尽头变得微弱了，似乎是突然到了空旷的地方，她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悬崖。

    用悬崖来形容或许有些不恰当，毕竟这里只是高，但却并不深。她能够一眼望见下面满池的火红色液体，它们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温度，但却能很明显的辨认出，它们并不是岩浆。

    她先用火鸟打了头阵。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火鸟的火焰身体靠近了那液体之后就仿佛被溶解了，那些魔法元素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在了空中。

    她不信邪的又试了一次，却是直接重复了一次同样的结局。

    禁魔？

    禁空？

    果然还是得下去看看才能知道真相。

    浪费了一点时间召唤了火焰的羽翼，希罗娜又将剑握在手中提防着羽翼的消失，毕竟如果真的出了意外这东西还能作为缓冲。

    好在或许是因为她落到的是岸边，是以羽翼并没有收到影响。

    她收了剑和魔法，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两步。

    80.龙血

    然而在靠近的那瞬间，她仿佛见到了幻觉。那是漫天的鲜血和杀戮，浸透着的两个字是死亡。

    然后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怀里的龙也剧烈的挣扎着，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甩着可爱的小翅膀想要飞起来，好在她眼疾手快的拽住了它的尾巴，这才避免了它一头栽进了红色的池水中。

    但这并没能阻止提亚的挣扎。

    他似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小小的龙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它的身体也烫的厉害，灼烧的像是刚出炉的炭火。

    但希罗娜强撑着脑袋里仿佛要裂开般的疼痛，死死地抱紧了幼龙。

    她这辈子贵为公主，又是未来的皇帝陛下，是以一直过的日子都养尊处优，虽然学院生活里有惊奇与冒险，但她却的的确确是被和护着的。

    也因此，与提亚的亲密接触让她娇弱的皮肤分分钟就被烫红了一大片，因为没有及时的冷却，所以胸前的皮肤甚至有了微微的肿胀，虽然不至于起泡，但看起来却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但即便是这样，她依然没有松开自己的双手。

    提亚挣扎的厉害，他甚至用上了爪子，但或许是认出了她，那尖利的爪子只从她的皮肤上划过，留下了淡淡的伤痕，却完全没有深入。

    她不敢让他这样贸贸然的跃入了池水中，尤其是在这样痛苦的情况下。

    这种仿佛是将电钻塞进脑子般的疼，连她都已经有些无法承受，更别提此时此刻的他遭受的是什么了。

    所以这段痛苦……

    必须得熬过去。

    她和提亚的契约中心在于共享，但对于更强大的一方而言，这样的共享是不公平的。因为如果要达到平衡，“他”就势必得承担更多，付出更多。

    而现在，她就是在做这件事。

    她在试图“分享”提亚正承受着的痛苦。

    只要她承受了更多，他就不至于如此难受。

    因为一直不曾清醒过，所以她也不确定现在的幼龙是提亚还是瑞亚，如果是瑞亚的话，小家伙的承受能力让她很担心。

    但如果是提亚的话……

    她很喜欢那孩子，所以她更不可能让那孩子被这样的疼痛所桎梏了。

    和那些喜欢示弱的女孩子不一样，大抵是因为她这辈子所接受的教育较为□□，上辈子又是认真读书不看小说不谈恋爱的好孩子，所以她的性格被带的有些跑偏，比起被保护，比起成为被遮风挡雨的温室花，她更愿意成为那个撑伞的人，用自己的能力保护她所喜欢的人。

    下一瞬间她勾了勾唇角，莫名的笑了起来。

    然后她再一次用力抱紧了怀里的龙——她的精神力终于成功的连上他的了。

    于是那瞬间排山倒海般的记忆仿佛摧枯拉朽般的涌入了她的脑海，伴随着的是徘徊不休的巨大哀鸣，那一刻她完全听不清那些长篇大论，只有最后的两个字深刻的印入了她的脑海里。

    “救我！”

    那声音是这样说的。

    陌生的男声的口吻悲哀又绝望，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叙事性描述，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感同身受的痛苦。

    希罗娜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同时坚守着读取那段漫长的记忆。

    她现在听到的，看到的影像和声音基本都是从提亚那里“抢”过来的，因为她已经承受过一次，所以他可以避免再痛苦。

    而她想知道，他的变化到底是为什么。

    好在或许是因为她坚强的意志力，她总算是慢慢缓过了神。

    好像一个旁观者，她读到了那段破碎的记忆。

    因为有些混乱，所以她花了好久也没能将那些数量庞大的琐碎的片段理清，但大概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能够推测出来了。

    简而言之，有条龙死了，它的住所被蛇群侵占，它的骸骨被蛇群利用。所以它无法安息，它想要复仇，想要被拯救。

    这也是它那么疯狂的呼唤提亚的原因。

    无论是她还是提亚，他们之所以会那么痛苦，全是因为他身上龙的血脉(希罗娜被迫共享)感觉到了同族的哀鸣。

    提亚想要救它。

    那种感同身受的痛苦，同族所遭受的侮辱，让他想到了过去的族人的悲惨遭遇，所以他想要解放它。

    而这一切的冲动，希罗娜都完全能够理解。

    可她不是龙。

    提亚会被那种情绪冲昏了头脑，她却不会。说到底她根本就没经历过许多年前的那场“灾难”，所有的了解也只基于第三方，所以她不会被那种“共情”掳掠到失去理智。

    她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沸腾的，仿佛要灼烧了她的皮肤的池水，其实是龙的血液。

    它的温度源自死去的龙的怨恨，它的无法干涸是因为那不甘的灵魂，所以只要提亚跳下去，就会被这股情绪吞没理智。而那条龙就能在提亚的身体中获得新生。

    那些蛇所用的阵法或许原本是为它自己准备的，只是它看不上巨蛇的身体。

    因为蛇的举动它感觉到了侮，辱是真的，因为过去的经历感觉到的痛苦是真的，但图谋不轨，也是真的。

    希罗娜举起了手中的法杖，她的魔力源源不断的汇集起来，随着她的咒语构成了流星一般的魔法，它们砸向这一汪池水，仿佛是想要让这一池红水干涸。

    不会让它伤害提亚的。

    她这样想着，抱紧了怀里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