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白粉放出去是红色的?那放进黄色的会出什么?”
“回小姐的话,小的没这样做过,还真不知道。”爆竹师傅汗颜,从未见过问题那么多且那么古怪的小姐。
若夫人在一旁沉吟道:“作画的话,红色和黄色调和在一起就是橙色。”
“对!就是它啦!”景永福笑逐颜开,“我还要白的、蓝的、绿的,有什么给什么,通通给我就是啦!”
“但是小姐,有的粉不能混。”爆竹师傅猜测道,“若小姐要制特殊的烟花,不如让小人来代劳。”
景永福沉吟道:“还请师傅多留几日,小女子不会亏待你。”
几天后,爆竹师傅神魂颠倒地回到自己的小店,嘴上犹在嘀咕无人可解的数字,“百一七百二七……竖九二横四三……”
“师傅,您这是在念什么呢?”他的徒儿好奇地问。
却见爆竹师傅一呆,脸色迅速变得青白,“糟了,忘了,从头算过。”又叨咕了一会儿,他颓然道,“我终究没办法计算这些个,可她小小年纪,不打算盘也不记在纸上,这怎么能算得出来?这层铺细叠的火石粉变化繁复……啊,我又忘了……好徒儿,刚才我说到哪个数了?”
卢肆爆竹烟花店关店数月。重开店后成为燮国首屈一指的名店,独占行业鳌头,这是后话,不过这店的红火与景永福脱不了干系。当王都上空升起绚烂璀璨的烟花后,这店就出名了。
司马秋荻很烦,每天身后跟着小厮,连如厕都紧盯着。越烦他就越焦急,隔壁的平大福每天都在耍爆竹烟花,平氏一定很快活,快活到有可能都忘了自己,但他却绝无可能忘了平氏。那张画像中的女子他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生母,而与平氏相处的一个月,他更坚定了对平氏的归宿感。虽然司马夫人及众位姨娘都对他不错,却没有那种心意相通骨肉亲情——他在司马一族的地位全仰赖于司马静彦的宠爱。但是平氏不同,他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对待自己,视若己出的怜惜。
可能的话,他真想当平氏的儿子,大福的兄长。也许大福只觉得他是个纨绔公子,但和她在一起,他就愿意倾己所有所能,令她快乐。司马秋荻凭本能感受到,大福也是这么想的,无拘无束只是单纯快活地一起玩耍。
现在他凭本能感受到,大福正以她的方式向他打招呼。想到司马夫人气愤却又无奈的神情,他就不禁偷笑,但再想到自己桎梏府中的处境,他又黯然。这几夜他总是很晚入睡,今夜也不例外。
外室看守他的小厮忽然惊呼起来,“公子!公子,你快来看,隔壁放烟花了!”
他忙不迭地披衣而出,只见高空烟花绽放,煞是好看。红彤彤的团花,绿油油的丛簇,千朵万朵在繁星中开放,同过年一般的景致,不禁让他看痴了。
“好家伙啊!比我们府中的烟花还好看!”小厮赞叹道。
司马秋荻没有接话,只顾看那空中的火花,灿烂明丽,璀璨时令人忘乎所以,倏忽流逝时又担心放烟火的人会就此停手,好在一时寂暗后总会再次升起姹紫嫣红。忽然,几束火花同时炫耀,随之烟火的颜色改变了,在束束火花降落时,一团火花夹带爆竹声冲上夜空,散射开来,竟是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橙色烟花。那烟花散开,形成一个圆球,艳丽无比。紧接着,又一束白光激射其上,宛如一把打开的折扇插在橙球上,神奇又靓丽无比。
司马秋荻笑了。
橙色球花连带白扇落下,又升起绿色球花,依然附带一把状似扇子的白烟火斜插球花。接着是蓝的、紫的,各种颜色的,但每色球花都附带白扇形烟花。
小厮会意地看了一眼司马秋荻。这分明是隔壁家讨好公子来着,只是公子这阵子郁闷,连往日爱不释手的扇子都尽数藏在了柜子里。
司马静彦也看到了,心中反感稍减。这平大福对秋荻也算有情。
同一时间,王都无数人都观赏到了这一系列烟花,赞声不绝。只有卢肆的爆竹师傅还在琢磨,“怎么样才能弄出来呢?高度不难,落点成圆也不难,但横竖的计算……”
伍大厨在边上看着景永福,那表情完全是在看怪物。水姐等人跟她相处的日子久了,都是一脸的笑嘻嘻,阿根也难得有点儿孩子气,在旁边摆弄着景永福所制的爆竹。只有若夫人始终愉悦地欣赏烟花——这可是特制的司马秋荻式样的烟花。
烟花之夜以阿根大放爆竹告终。都城府衙遣人勒令禁止了平府的扰民行径,看在李易的面子上,来人客客气气地说话,没有请平家人上衙门。但是烟花爆竹的动静实在太大,次日李易只好带景永福入宫——燮王召见。
入冬的燮国王宫,长久的殿外等候使景永福无暇欣赏宫廷景致,只顾捂着冻红的鼻子。李易怜惜地道:“也不戴个围脖。”
她憨笑一声,“殿下是恨不能把我包个严实,不让人见着才好吧。”
李易微笑道:“已经藏不住了,我也不后悔。是时候叫父王亲眼见下你这个鬼丫头了!”
她不敢看他的目光,勉力打趣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虽然话早就挑明了,可该羞涩的时候她不能表现得太过轻松。
李易刚想开口,姗姗来迟的宦官尖着嗓子宣旨见驾。于是换了风凉的外宫,景永福跪到了冰冷的殿堂地上。
“民女平大福参见陛下。”
老皇帝没有叫她久跪,“起来回话吧!”
她恭敬地站起。
“听都府衙上报,昨天夜里你放了半宿烟花爆竹?”
她道:“正是。民女大胆,想在新年来临之前,给太子殿下做点儿新鲜玩意儿。昨天算是大功告成,只此一次,以后断不会再无缘无故弄出声响打搅街坊邻里。”
李和裕定定地打量了她许久,才道:“花样挺新鲜的,新年到宫里来耍耍。”
她忙道:“民女哪能弄出那些个,民女不敢贪功,都是王都卢肆烟火店的货色。”
李和裕说了几句,就打发她回去了。他只字不提当日李易殿上求婚之事,正合她意。
景永福走后,李和裕留下李易说:“她若是景国那个大福再生,倒是件好事。”李易后来转告了景永福,他以为是他父王松口,景永福却不禁咋舌。燮国的统治者未必洞穿她的底细,而是从燮国利益出发,若燮国太子娶的是景国公主,可谓门当户对,于时下局势于燮国好处无尽。那句新年来宫中耍耍,绝非无的放矢。李和裕在暗示要她进宫,她当然拒绝了。
李氏父子言谈良久。一场宫变就在他们的言谈中慢慢滋长,而景永福能做的想做的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已然不在她能力范围,更有甚者,超出了她的想象。
新年到来之前,景永福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如果不算某日后院突然走水,某日盗贼光临,某日司马静彦的突然来访。
放火没烧死半个人,盗贼也不是一般贼人,所以司马静彦亲自找上门来,看看景永福究竟是何方妖孽。但叫他失望了,世上没有这么平凡的妖。
司马静彦打着谢景永福关照过他儿子的幌子,带礼物上门,实则一探平府深浅。这倒没有让他失望,他看到了水姐。
因为已接近新年,景永福顺便也回了礼,亦是一些珍贵药材,祝司马夫人长命百岁。
这天晚上,带回“珍贵药材”的司马静彦铁青着脸出现在沛王府。据说他离开后,沛王也沉默了半宿。这是容易府回报的消息。
新年在无数人的期待中终于来到。
平家人聚集在院子里,场中的烟花爆竹多得几乎堆了半个院子,多是卢师傅答谢的厚礼。
小翠欣喜地问:“这些我们可以从今年放到明年了?”
“是啊,其实只一天。”景永福忽然坏笑道,“今天晚上你跟我娘一起睡,就等于跟她睡了一年,这下一年就全归我了。”
众人莞尔。
水姐笑话她,“真是长不大的孩子,这么大了还缠着夫人一起睡觉,真不害臊!”
“我就是喜欢嘛!”景永福扑入若夫人怀里,“谁叫小翠老跟我抢!”
若夫人摸着她的头,眼却望向远处。景永福恨恨地想,还有个家伙跟她抢娘,这个家伙不在若夫人身边,他在隔壁。
胡闹了一阵,平家还没有正式大放爆竹烟花,倒是隔壁司马家开始乱放一通了。
卢师傅的烟花经过改良后供不应求,但即便货物紧张,他还是送了景永福许多。景永福不好意思明白地告诉卢师傅,其实她自己做的更好。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放啊?”伍大厨忍不住问了句。
景永福笑道:“不急不急!好东西总要最后登场!要不,伍大厨你先拿个大炮仗玩玩?”她翻了个大号的递给他,小翠却连连摆手,“不要不要!炮仗太响,听得我心慌,还是等会儿放烟花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