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 方文清自己开车回公寓。

    一路上，他表现得很平静, 还拐去超市买了点东西。虽然被人认了出来，不过因为节目已经完结了一段时间，他身上的热度淡了, 加上到底不是出道明星，粉丝们不太敢上来打扰他, 因而没有引起围观, 这让方文清很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回到家, 因为有钟点工常来收拾，所以没有什么家务要做。方文清随便吃了点水果就去了练歌房。

    方文清买下的这两套公寓，一套用来生活起居, 然后从一面墙上不太显眼的门打开, 可以穿过去另外一套, 那里被方文清改成了音乐工作室, 隔音效果非常好, 有乐器房、演奏室、练歌房、录音室、制作间、家用ktv设备等，还有一个简单的休息娱乐厅可以待客。

    方文清随手取出小提琴拉了起来，悠扬的乐声依旧美妙, 但细听却能察觉里面的一丝烦躁。

    钱斯千来到盛唐后的一切行动都有些刻意，太露痕迹, 除了表面上的客套, 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是否会让自己看出他的敌意。

    虽说方文清不会傻到别人说什么就信, 轻易被挑拨得认为自己是个替身, 但心里一点都不介意，那肯定是骗人的。

    那视频和照片又确实是真的，那个坐着轮椅的金发男孩也是存在的，展旭也肯定是认识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只不过从现有的视频和图片里是不能确定他们的真正关系。

    当时是情侣？不一定，朋友却应该是的。

    方文清跟展旭交往这些天，对这个人的真实脾气已经了解。也许是从小到大复杂家庭环境的影响，展旭的性格乖张不羁，自总有一种“天老大我老二”的气势，普通人轻易不放在眼里，不过近些年好歹在商场上混，人情世故和礼仪客套自然也是熟稔的，但要说真正走得近有私交的朋友，除了吴超凡，方文清还真没发现有其他人。

    然而视频里，展旭竟亲自下厨做饭，他那表情虽然是日常不满的臭脸，不过却到底没有把人赶出去。

    方文清撇撇嘴，他都还没吃过展旭做的菜呢，他还一直以为这位大少爷没有点亮厨艺那项技能。

    方文清想到钱斯千说自己和那人长得像，顿时不想再拉小提琴了，他把琴轻轻放回琴盒中，转动轮椅慢慢来到钢琴前。

    这架钢琴是唐守信在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送的生日礼物，品质不凡，音质上佳，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从五岁起，方文清就开始学钢琴了，后来因为车祸，以及他之后的病，家里的存款花光了，房子抵押给了银行，原本那架钢琴自然也保不住了。后来方桦带方文清北上阳城，见儿子整天关在房间里，不爱出门，也不交朋友，她咨询了心理医生后，就攒钱给他买了一架小提琴。直到十五岁，方文清才重新开始弹钢琴。

    方文清无意识地弹着琴，心里想道：至少他已经明确知道了展旭那边的亲友里谁对他不满了。至于，钱斯千是怎么知道他们关系的，这点他必须跟展旭问清楚，至少做到心里有底。

    毕竟，出柜是两个人的事。

    **

    展旭今天在海旭加班到八点多，晚餐随便吃了些垫了垫胃，然后才下班。他并没有回自己的豪宅，而是如这个月大多时候一般，直接去了方文清的公寓。

    一想到那个在家等着自己的人，展旭心中就一阵柔软。

    现在这会儿他应该正在琴房泡着吧。

    如是想着，展旭一踩油门，加速飞驰而去，却没想到等着他的会是一场鸿门宴。

    **

    展旭打开密码门，径自进了屋，转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方文清，便从那道暗门通道进入隔壁，听到琴房里隐隐传出的乐声，微微勾起嘴角。

    展旭轻轻推开门，却听琴声一停。

    “怎么不弹了？”展旭有点惊讶，一般来说方文清认真练琴的时候外界很难干扰他。

    方文清微微摇头，慢慢合上键盘盖，扯来一旁的琴罩盖好，全程不发一语。

    展旭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发现了不对。

    方文清转过身，嘴角含笑地看着展旭，道：“吃过了吗？”

    展旭背脊一凉，想了想，还是说道：“没有。”

    方文清点点头，操纵轮椅出了琴房，路过展旭时说了句：“冰箱里有阿姨留下的食材，你自己做吧。”

    展旭：“……”他还以为方文清会说“我给你做”。

    **

    半小时后，方文清默默地欣赏着展旭在厨房里狼狈的“英姿”，转头瞥了眼桌上那碗成品，心里有些复杂。

    他默默拿出手机，给吴超凡发了条信息。

    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是啊，你不会真让他做饭了吧？！（惊恐）”

    就在这时，展旭又端了一菜一汤出来，招呼方文清过来。

    “这么晚了，我就随便做了做，你也尝尝吧。”

    方文清很想说算了吧，但是看展旭那张脸，又说不出口，毕竟是他忙活这么久做出来的三道菜。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许久，方文清终于开口问道：“你以前也经常做饭吗？”

    展旭：“在美国吃西餐比较多，就热个披萨和面包，中餐很少做。”

    方文清吞了吞口水，道：“你曾经请别人吃过你做的中餐吗？”

    展旭点头道：“请过一两次。”

    方文清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失的三道成品，心里唯一的想法是，钱斯千没有被毒死，那么他吃了应该也没事……吧？

    “吃吧。”展旭把筷子和勺子放到方文清面前，眼中居然难得地带着期待。

    方文清一滞，慢慢拿起勺子，舀了勺汤。

    就尝一口，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就在勺子贴近嘴时，展旭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好了，别吃了，我怕你闹肚子。”

    方文清睁开眼，看到了展旭的眼里闪过的笑意，顿知自己是被捉弄了。

    “好了，我的厨艺就是这样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忽然想看看我的手艺吗？”展旭把自己的三碗菜挪到一边，然后端出一锅钟点工阿姨留下的粥，给自己和方文清都盛了一碗。

    看着眼前无比美好的一碗粥，方文清轻轻吐出一口气，想了想，问道：“你表弟和安迪吃了你做的菜吗？”

    展旭听了，微微一怔，高智商的大脑高速运转，很快捋清了事情。

    “今天斯千去盛唐跟你提起了安迪，我猜还给你看了一个视频？”

    方文清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说：“还说我和那个安迪长得很像，你觉得呢？”

    展旭眼睛眯了眯，然后拉着椅子坐到方文清身边。

    “我身边有钱家的人，舅舅和斯千可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不过这不重要，我迟早会告诉他们，也会告诉展家。斯千来找你的事，我会去解决。然后……”

    展旭揽过方文清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轻声说道：“在我看来，安迪和你没有一点都相像的地方。”

    方文清心里熨帖，不过还是挑眉道：“轮椅？”其实他早就有过疑虑，从展旭开始，他就发现展旭对跟坐轮椅的人相处非常适应，很多细节都能非常体贴地提前照顾到，完全没有普通人的生疏和尴尬。

    展旭轻咳了一声，知道没有这么轻易过关，只得整理了下思路，从头说起。

    **

    展旭的母亲钱丽衫从小被当成公主似的富养长大，大学也按照她本人的兴趣主修古典音乐，最擅长小提琴。后来钱丽衫回国后，认识了风度翩翩的展谦，虽然他是一个鳏夫，但钱丽衫还是陷入了爱河，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直到展旭十岁的时候，钱丽衫不幸遇到了车祸以致双腿残疾，此后坐上了轮椅。

    虽然展家家大业大，不至于请不起佣人和看护，但是残疾后的钱丽衫情绪阴晴不定，整日整夜地关在屋里拉小提琴，只有展旭能让她有点反应，其他人包括展谦都被她刺得受不了离开了。

    可以说，展旭大半的青少年时期，都在照顾着自己坐轮椅的母亲。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早就患上了抑郁症，车祸后第五年，她就去世了。”展旭平静道。

    方文清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展旭拍了拍他，道：“就因为这样，我对坐轮椅的人多少回有些在意。”

    安迪则是展旭在mit读书时认识的学弟，大学时候才因为意外坐上轮椅，回到校园后各种不习惯，展旭阴错阳差之下帮过他几次，所以安迪一直不怕展旭的冷脸，缠着想和他做朋友。

    “那次其实是因为斯千过来，安迪就说没吃过地道的中餐，和斯千一起撺掇着我做一顿给他们吃。”说到这里，展旭微微一笑，道：“不过，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让我进厨房了。”

    哼。方文清瞥了一眼陷入回忆中的某人。

    展旭立刻乖觉道：“半年后，我就毕业去了洛杉矶，之后就跟安迪断了联系。”

    “普通朋友？”方文清仔细打量展旭，似乎在评判他的可信度。

    展旭一脸坦然地任他看，肯定道：“就是普通朋友。”

    好吧，姑且相信他，方文清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