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战栗：“我恨他们……他们那样打我……他们打我……他们是魔鬼……我再去学校，他们会打死我……”

    回忆噩梦，最大的恐惧并不是什么贞洁名誉，而是被人毒打羞辱的那种痛苦——许多女人被施暴，其实，并不仅仅只是男女间的那点事情，还伴随着极其可怕的暴力与伤痕。

    许多受害者的终生阴影，也因此而来。

    尤其是小丽这种底层女孩，被同样十二三岁的一群小混混侵害，都是少年，对方只要有一个把家长有钱有点关系，于是，一切都不是事情了——小混混们以“未成年人”这个免死金牌逍遥法外。

    反倒是受害者，心理上遭遇二次伤害，从此，终生也走不出这个阴影了。

    可以说，小丽如果不是重返校园，如果不是再次遇到那几个小混混，如果不是有个小混混吐了她的口水——那么，她今天很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苗初秀默默地把巧克力捡起来。

    小姑娘已经颓然坐回椅子上了。

    十二三岁的眼神，绝望得像两三百岁。

    坐着的时候，她的牛仔裤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了小腿，小腿上还有一些干涸的疤痕。

    苗初秀注意到，她的下巴，脖子上，都残留了伤痕。

    外表都是小伤。

    内心的千疮百孔根本看不见。

    苗初秀没有安慰她，只是把巧克力塞在她的手里。

    临走的时候，她拍拍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像被咬了一下。

    她立即缩回手，微微一笑：“小丽，我帮你暴揍那几个小混混好不好？”

    小丽立即瞪大了眼睛。

    “我帮你揍他们一顿，狠狠地揍他们，往死里揍，好不好？”

    小丽的眼睛竟然亮了。

    可下一刻，她的眼神又黯淡了。

    她摇头，低声：“你揍不了他们……刘大毛的爸爸很厉害……我妈说，我们惹不起的……真的惹不起……”

    “不！！！无论他的爸爸是谁，我都会暴揍他一顿。他犯了这样的罪行，不能不接受惩罚。小丽，你等着，我一定会揍他，而且，让你亲眼看到！！！”

    小丽坐在凳子上，眼睁睁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去的路上，同学们都不无感慨地交流这次活动的心得体会。

    两个女生重点谈起了一个被父亲打伤的小姑娘，她才七岁，因为没有好好吃饭，她的父亲就用皮带狠狠抽她，直到将她打成了脑震荡。

    还有一个四岁的男童，他的妈妈和奶奶吵架，他妈妈一怒之下将他摔在阳台上，当即摔成了重伤……

    家庭暴力对孩子们的伤害，有时候比社会上的外来侵害还要多很多很多倍。

    身为天之骄子，名校学生，他们以前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可怕又残酷的世界——也不知道天下还有这么多可怕又凶残又愚昧的父母。

    从别人的不幸里，更是体会到了自己的幸运。

    才更是倍加珍惜自己的机会。

    大家都觉得以后应该多参加这样的活动，多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人。

    只有苗初秀不怎么吭声。

    她一路上都在想小丽的事情。

    她没有随同学们回学校，中途下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小丽的家，在一片很老的居民区。

    和很多本市的底层民众一样，若是未能搭上拆迁财富车的人家，那么，一辈子也就只能蜗居在几十平的小房子里了。

    三十年前的老楼，孤零零的几栋，一共九层，没有电梯。

    有点办法的人家早已搬走了，大多数都是外地来的租户。

    小丽的家，就在九楼。

    最古老，也最不好出租的那种老房子。

    苗初秀爬上九楼，敲开了一扇门。

    小丽的妈挺着大肚子开了门，见到一个陌生女子，很意外：“你找谁？”

    “我是为小丽的事情而来……”

    苗初秀以那个“救助站”的工作人员身份亮相，小丽的母亲不虞有他，立即道：“我们小丽是不是又怎么了？”

    “没事，小丽很好，我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小丽的妈给苗初秀倒水，也不等苗初秀问，就絮絮叨叨的：“唉，真是麻烦你们照顾小丽了，可是，我也没法，你看，我们住九楼，没有电梯，我这么大的肚子没法带着她爬上爬下，医生说，最好每天带她出去散散心，我办不到啊……”

    都穷成这样了，还生什么二胎呢。

    苗初秀这么想，但是不这么说。

    “唉，我们小丽真是太可怜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一辈子就毁了，以后可怎么办啊？现在邻居们也都是闲言碎语，我都不敢出门了，马上坐月子就更愁了，我可怜的女儿啊，我们这个家算是彻底毁掉了……”

    苗初秀问：“小丽的爸爸呢？”

    “唉，别提了，四个月前，小丽的爸爸车祸去世了，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又舍不得打掉孩子……唉，因为他是喝醉酒回家路上出的事情，那条街上没有监控，肇事司机也没找到，一分钱赔偿也没有……”

    难怪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小丽，她知道这事情吗？”

    “以前是知道的……可是，她小，不太懂，自从她被人欺负后，她忽然神智不太清楚一样，经常追着我问，她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丽的妈妈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苗初秀打量这个五六十平米的小房子，二室一厅，一个卫生间。

    一个妇女，拉扯两个孩子，也的确很可怜。

    处于社会的最底层，还没有爸爸——忍气吞声就可以理解了。

    小丽的妈妈擦了眼泪，问：“对了，你想了解什么？只要是对我们小丽的病情有帮助的，我都会告诉你……”

    看得出，小丽的妈妈其实也是爱她的。

    可有些母爱，在现实面前，也得大打折扣。

    没法。

    苗初秀缓缓地：“小丽其实没什么大病，无非是被欺负时吓坏了，而且，暴徒第二次恐吓她时，她就彻底崩溃了……敢问小丽妈妈，你们明知道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给她转学，还送她去原来的学校呢？”

    “我这样子，一时间也没法到处去找学校啊。再说，刘大毛的家长也说，以后不会再让刘大毛骚扰小丽了，我就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