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作一片合格的白月光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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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十丈软红,一朝春色,这就是软春楼。

    在京都,一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可以不知道皇家书院的大门朝哪开,可以不知道丞相府门前有几座石狮子,可以不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几个鸡蛋。但若是不知道软春楼,你一定会和京都里那些赏花遛鸟的公子王孙们合不来。

    软春楼,乃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青楼楚馆。在当朝,说是青楼,那里面接客的就是清一色的女子,说是楚馆,馆里的便是一水儿的小倌。而软春楼既说是青楼楚馆,里面便是既有女子,又有男子。喜欢温软香玉的可以去,玩腻了想尝个新鲜的也可以去。

    只要拿得出银子,楼里的姑娘小倌随便挑,货色也绝对是京城里最好的。软春楼中日日通宵达旦,千金一掷换得春风一度。

    久而久之,软春楼也成了风雅之地,在楼内沾一身脂粉气回家,总比不小心被哪个民女哭着喊着找上门来得好。

    古往今来,此等烟花之地最易生的就是是非。软春楼开在京城也有几十年了,起先确有不少来挑事的,或是故意赊欠嫖【】资的,那些人的下场自是不用说,后来也就没谁敢在软春楼放肆了。

    私底下偷偷流传着软春楼的老板是个有权有势的,要不那些自家老爷都管不了的纨绔子们,怎么在楼里就那么守规矩?

    还有说软春楼是哪个大员的产业,本朝风气与前朝不同,当官的出来寻欢作个乐不是什么大事。君不知,就连皇上还动不动来个微服出巡呢!

    如今边疆安定,风调雨顺,既无外忧,又无内患。该做官的做官,该经商的经商,该种地的种地,处处一片太平安康之景。

    丝竹之声,箜篌之响,盛世长歌。

    今夜天高云淡,月朗星稀,软春楼中彻夜的灯火,远比星光明亮得多。

    春风送暖,带着令人微醉的酒香,吹皱了一池碧水。

    有两人并肩而行,出了暖玉阁,走过湖上小桥。

    “没想到软春楼在你手上还经营的不错,看你平时一副正儿八经的,这一出手,还真是大大出乎我所料。”说话的男子眉目深邃凌厉,鼻梁英挺,俊朗不凡。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样子。

    “子初约你我在今晚在丞相府见面。”另一道声音清而雅,如山间中的寒泉。没有正面回答,却抛出了另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先行开口的男子闻言,急忙抬头看了看天,眼中闪过懊恼之色:

    “皇兄今日叫我入朝议事,不想出来时已经这么晚了。你我快些,别让子初久等。对了,子初上次设了流觞曲水,最后可是你输了,这次你可要小心了。”

    说话间,月光正照在另一人的脸上。月色下,那人清风傲骨,风姿无双。本是温润如玉的五官,因着气质更像是远山上的一抹冰雪。

    他瞥了眼身旁的男子,这一眼,让被看的人觉得,自己的心思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对方面前。原本还有些洋洋得意的神色,一下子淡了许多。

    “在子初面前压我一头,的确值得你高兴。”略带戏谑。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知道。”

    “上次子初送你的......”小声嘀咕。

    “子初吾友,难道送个东西也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都说什么不解风情,其实这人的嘴厉害着呢,能弄的自己百口莫辩。心思也细致非常,任何事都瞒不过他。

    如今是李家天下,当今圣上十六登基,到今年已二十有五。圣上登基时,改年号为“戌和”,今年正是戌和九年。

    天下人都知道,皇上还有一个亲生弟弟,名唤李承明,戌和元年获封端亲王。端亲王与另一位外姓王爷,和亲王,是这两年来最得皇上看中的两家亲戚。和亲王虽是外姓,与李家的关系也只是隔了那么一小层。

    圣上初临皇位之时,年岁尚幼,由丞相一路扶持,后于戌和四年亲政。丞相姓尚,是先皇特意留下辅政的老臣,学富五车,又知人善任。任丞相期间清正廉洁,政事上从无差错,朝里朝外对其多加赞誉。就连当今圣上,也要礼让三分。

    可信这位尚丞相的脾气有些暴躁,性子也固执。若非位高权重,实乃两朝的肱骨之臣,少不得会被些小人下绊子。

    圣上亲政后,为感激丞相多年来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对其大加封赏。一时间,丞相府风头无两,门下有客卿百人。

    尚丞相妻妾甚少,只有一正妻李氏,和一个不起眼的妾氏。说来丞相与李氏可谓鹣鲽情深,膝下的一位公子和一位小姐,具是李氏所出的嫡子。

    丞相家的一双儿女也是人中龙凤,尚小姐国色天香,名动京都,早已入宫被册为贵妃。

    另一位尚公子,也是才华横溢,深得其父真传。可惜人无完人,尚公子自幼体弱,不知是无心仕途还是身体拖累,总之至今没有入朝为官。据说这位公子与端王李承明,以及和王府的世子交好。

    戌和九年甚是平顺,而转过年来的戌和十年,发生了几年大事。

    先是向来平顺的边关出了叛乱,不过被及时压制,没酿成什么大祸。

    几天后,宫里的贵妃娘娘又出了事。皇上不知为何,一怒之下将贵妃打入冷宫。圣旨颁布后,大家才知道原来贵妃犯了头等大罪,谋害皇嗣!被害的,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后季氏,正是和亲王家的长女。

    一时间下面的人议论纷纷,不知出了这件事,丞相要怎么交代?结果等了段日子,丞相府依旧安然无恙,圣上似乎对其还是眷顾有加的。要知道,谋害皇嗣可是件天大的罪名,足以满门抄斩。

    众人以为事情就要过去之时,真正的大事来了。贵妃的一言一行,原来是背后有丞相指使!

    那丞相这般到底为何?顺着查下去,才发现原来丞相当年就不甘交权,早有反心。最终关于丞相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的浮出水面。

    暗通敌国,私用国库,屯兵积粮,只待逼宫。人证物证具在,辩无可辩。

    朝野震惊,圣上震怒。

    此等罪行不可饶恕,索性并着贵妃的事一起发落,当日连发三道圣旨。念在丞相是两朝元老,早年又辅政有功,本该是全门抄斩,皇上法外开恩。只抄了家产,封了丞相府,与丞相有宗亲的抓起来,是充军还是流放稍后再论。其余的府中人,全部打入奴籍。

    一转眼,不太平的戌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年关将近,往年此时本该人来人往的丞相府,庭可罗雀。威武的府门上,交叉着贴了两道白条,中间盖了玺印,上面的朱红色还是未干的。

    腊月中的风尘之所,往往是最热闹的,花灯满放,红绡千匹。

    而今天的软春楼,竟然破天荒的闭门不开。不仅是今日闭门,软春楼已经停业有四五天了。弄得街头巷尾都在说着,这软春楼身后的那个大树不会就是尚丞相吧?要不你看,丞相倒台了,软春楼也一副开不下去的样子。

    当然,这条烟花街上的其他几家可都偷着乐呢!软春楼不开门,他们一夜间不知能多赚多少银子,看着那一张张的票子,各家老板们恨不得这软春楼就永远不开门了。

    说来,烟花街上的常客端王爷,倒是也好几天没见人影了。往日软春楼迎客时,端王爷爱去那儿逛。软春楼不迎客了,这个出手阔绰的主儿就不知去哪了。

    不过王府的小厮说,他们家主子不出门,不是因为不想出来,而是因为被亲哥哥禁足了。

    软红楼的暖玉阁,大门被砰地打开了,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孩被粗鲁的丢了进去。如果软红楼的老板在,此时见到那少年的容貌,定是要大吃一惊的。

    “妈妈这是送了个人来?”端坐在屋中央的是一位秀美的公子。那公子抿了口茶,拉下眼皮,随意打量着被推进来的男孩,吃吃笑起来:“还不知能不能再开门呢,妈妈怎么又弄了人进来?”

    “说什么呢,”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老鸨子扭着腰,瞪了眼:“让你们歇息几天,还想造反了是吧?扶风啊,这个交给你了,可给我好好调【】教着。”

    “行了,我知道了,妈妈放心吧。”扶风陪笑道:“这孩子哪来的,看着不是个寻常人家?”

    老鸨用涂着豆蔻的指甲拢了拢发髻,不在意道:“虽然咱面上做的是皮肉生意,但尚丞相那事总该说过点吧?哎,这一出事啊,不知道要连累到多少人咯!”

    扶风诧异的目光投向男孩:“原来如此。”

    尚初看着近在眼前的天魔门,以及面前的玄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接近我,果然只是为了尚淮。”玄越说得满是笃定。他侧靠在树干上,垂下的长发,同时阻隔了尚初的视线。

    尚初既没承认也不否认,他很想知道当玄越说完那句“你是不是希望我和尚淮在一起?今日我如你所愿。”之后,自己是什么反应,才会让玄越得出了以上的结论。

    才会让玄越一把推开尚淮,拉着他出了魔宫。

    “小时候你不理我,原来是想让我与尚淮多多亲近。”玄越自顾自的继续道,声音里无喜无悲:“后来又送尚淮来找我,为了让我.......算了,不说这些了。总之尚淮是你的弟弟,你想为他找一个能护他周全的好道侣是么?那你呢,不能说一句喜欢我么?哪怕是假的,也不好?”

    “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听?”

    “你果然不愿说。”玄越剩下的只有苦笑:“师父啊.....”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尚初有些浑浑噩噩的,言语和动作似乎都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

    “你走吧,我答应你了,照顾尚淮一辈子,但仅是照顾。”就像小时候那家农户照顾自己一样,再多的,没有了:“你不愿留着这,也许是因为讨厌我,也许.......还可以自作多情的以为,你对我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点特别,只是你要维护无情的道法。我已经留你很长时间了,但不能永远这样留你,已经够了。”

    轻微的刺痛从尚初的无名指上传来,他低头看去,皮肤上光洁如初。

    当他一言不发的转身之后,听到玄越飘散在风中的声音:“师父给我看的暮天湖幻境很美,不如我让引梦再编织一个幻境。就选暮天湖好了,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等我什么时候看够了,再让引梦收回去。不过,估计我是看不够的。”

    何必如此,玄越。明知道都是假的。

    当眼前的白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时,好像有个不认识的人在耳边叫“子初。”

    第三章

    “醒了,有没有觉得好些?”尚初的动作惊动了床边的男子,那人起身轻轻贴了下尚初的额头,低声道:“温度降下来了。”

    “你......”尚初犹豫着。对面的男子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既有书香世家的君子端方,又有结庐隐者的淡泊高远。腰环玉带,云锦为衣,手执一把竹扇。扇面上是墨色山水,翻过来似乎题着几个字,雅韵天成。

    问题是,尚初不认得他是谁。

    说来,如果不是拿到了,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竟然没有留下一点之前记忆!难道原主在之前出过什么事?得不到原主的记忆,对尚初来说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况且他还要去面对李承明和季无卿,三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到时另两个人会不会对自己不同于尚公子的举止产生怀疑?

    尚初茫然的再次环顾四周,是一件很普通的屋子,房内的摆设简单的过分。若是去了自己身下这张床,床边两张椅子,以及窗下摆了一架子粗细不一的毛笔,和大摞书信的书案,便再见不到一件多余的东西。

    窗子上笼了层淡烟色的薄纱,绣了四时之景,隔着窗纱也看不清外面的样子。

    “山里风大,你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开窗的为好。”

    尚初收回视线,仅凭观察还无法确定自己身处何处。

    在尚初审视屋子的同时,季无卿也在打量尚初。自己这位多年好友,自醒来后就与以前不大一样了,明明还是清雅出尘,举止间却透露出从未有过的淡淡的疏离。不怪他,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饶是子初也承受不住。

    之前的子初固然很好,但从小长在高门深院内,甚少出门,也从未见过外面的大风大浪。是以子初长大后,骨子里总有些软弱可欺。而现在的子初,已经将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完全剔除了,他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只是寄情于山水的相府公子了。

    若论看人,季无卿还从未错过。虽然心痛子初的改变,但更多的是欣喜,这样的子初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两人心思百转,脸上却都是一派平静。

    “你是?”尚初索性直接开口询问,权当是自己失忆了。至于说性格上稍有变化,尚公子遭逢家难,性情有所改变也是理所应当的。

    季无卿一愣,“子初不记得我了?”,他倒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一片阴影笼下来,尚初下意识的避开。季无卿的手只是落在了尚初的脑后,估计是在检查那处有没有受伤。

    片刻后,季无卿并没有将手拿开,而是沉思了片刻,缓缓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整个人如波光流动的清浅溪川,一点不似往日目下无尘的样子。

    “是我,无卿,季无卿。”

    随着季无卿的话,那把竹扇的正面展现在尚初眼前——尚初赠友季无卿,戍和九年八月十五日。

    其实尚初早对季无卿的身份有所猜测,能与尚公子交好的,里也就是李承明与季无卿,而这两人又是性格迥异。季无卿此人,表面风光霁月,其胸中自有沟壑,且善谋人心。后面,也能看出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面。

    总之,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所以尚初才选择以失忆来搪塞,否则就算能掩盖片刻,只消相处一日,季无卿肯定会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也许季无卿发现后能待他如常,但暗中做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季无卿的戏份虽没有李承明的多,但也算主角之一,尤其是最后他还接受了柳君元,尚初就忍不住对他多看两眼。

    季无卿开始时对柳君元多加照顾,态度有些暧昧不明。柳君元几次隐晦的向季无卿表达心意,季无卿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有次柳君元对季无卿示好,李承明无意中撞到,一气之下把柳君元没少教训。在端王府里拉拉扯扯,能瞒过李承明就怪了。当然,李承明这么做绝不是因为看上柳君元了,而是他把柳君元当成了自己圈养的宠物。自己养的小东西,却咬着外人的衣带不放,李承明自然心里过不去。

    不过李承明也就是拿着柳君元出气,没让这事影响到自己与季无卿的关系。

    后来季无卿明确的拒绝了柳君元,可怎么没有拒绝到最后呢?看到结局尚初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喜欢的人也可以分享?果然,他需要好好研究下这些人的心理。

    若说李承明对待柳君元时不是个好人,季无卿就更不是。先给了希望,又亲手断绝。看似有情,实则无情。

    “苦思劳力,想不起就算了”见尚初眉头紧锁,季无卿顺势半侧着身子坐在床边,难得的柔声问道;“子初可记得自己是谁?”

    “你叫我子初。”尚初决定装到底。

    季无卿明白了尚初的意思,不急不慢道:“无妨,我可以告诉你。你叫尚初,是我多年的挚友。”

    他并没有对尚初的失忆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言简意赅的把过往的二十多年讲了一遍。讲到尚家的变动时,季无卿的声音中不觉间带上了一种令人静心安神的力量。

    尚初是事外之人,听上去没什么。但他能想象到,如果是真正的尚公子,如果说话的换成另一个人,必会因难以接受家人获罪的事实而过度忧思忧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季无卿的讲述里,刻意模糊了李承明的存在。尚初很想听听他对李承明的看法,无奈对方不说。

    其实提及李承明时,季无卿有极其微小的停顿,因为他突然有了个想法。既然子初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让子初以后远离李承明的为好。但他又要保证自己对尚初说的每句都是实话,只好将与李承明有关的略过去。

    季无卿做得很好,尚初一时也没有觉得对方在刻意隐瞒什么。

    “那我们现在可以重新认识,”季无卿看着尚初愁眉不展,忽而道:“以后我叫你子初,你便叫我无卿好了。”

    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不记得了”,尚初也要做出一副因噩耗而伤心的样子,如此才正常。

    回过神来,尚初对季无卿微笑着点点头:“多谢。”

    见尚初虽笑得有些勉强,好在脸上没有愁苦之色,季无卿心下一松。他是不愿让尚初知道相府变故的,怕尚初心生恨意或抑郁。可纸包不住火,与其哪日让子初从外人口中听到,或忽然想起来,还不如自己先告诉他。

    尚初想起,里写到尚公子几年后又回了京城,却没具体写这几年中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毕竟,尚公子只是用来催化主角矛盾的配角。如今看来是季无卿在危急时刻相救,只是不知这次相救在原文中是否也发生过。尚初方才多谢,谢的也是这个。

    “最近我们先不回京城了,你父亲的事还没过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季无卿如此劝说,尚初不好反驳,以他现在的身份,便是等到风平浪静,也不能张扬。回不了京城,见不了柳君元,只能先把任务放一放。

    “说了这么多,药都快凉了。”季无卿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还好,喝了药之后,再休息一会吧,其他的事先不要多想。”

    季无卿放下扇子,转而端起旁边那把圆椅上满满的药碗,舀了一勺。

    “我自己来好了。”尚初话说得快了些,就感觉肺部不太舒服,低头咳了几声。都说尚公子体弱,可也没弱到缺了药罐子就不能活的地步。想来现在这样是在牢狱里折腾的,受了寒,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

    伤病不在尚初的考虑范围内,只要能撑到脱离这个世界就好。

    “别乱动了,”季无卿连忙又放下药碗,伸手在尚初背后轻拍了几下。等到尚初示意自己没事了,再度拿起勺子:“再耽误下去,真要找人重新熬了。”

    尚初一是不太好意思,二是怕季无卿也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再弄不好把自己呛到。可事实证明,季无卿力道控制的正合适,也没把药散出来什么的。

    碗底露出来后,季无卿想了一下,又道:“饿不饿?要不要我做点什么?”

    尚初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表示自己会做饭的同性,以前遇见的东方黎虽然也会,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既然季无卿这么说了,肯定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大多数时候,季无卿看上去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不能想象他还会这么多照顾人的活计。

    “你会?”尚初一问,继而摇头道:“不用了,多谢。”

    季无卿本想再劝尚初休息一会,或者吃点东西。但尚初一没睡意,二是不饿。最后他出去转了一圈,带回了一本书,自己坐到书案旁。

    屋中光线初时明亮,窗纱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方正的影子。随着影子一格一格的向东移动,书页上字迹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尚初放下书卷。

    “不会给你蜡烛的,身体还不好,看一会就够了。”季无卿在同一刻转过身,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暗含着笑意。

    “到晚膳的时候了,刚才问你不要,现在这些就不是我做的了。”他看着尚初,在一豆的烛火下,那笑意似乎又浓了几分。

    尚初也只得回以一笑,放弃了要对方点上灯的想法。

    第四章

    杨柳堆烟,庭芳生香,早春三月韶光正好。山中人迹罕至,只听得黄莺出谷,与清泉淙淙之声。日暮之时,还有白鹤归栖。

    一条曲曲折折的石板路自山脚下蜿蜒而上,小路偶尔隐于如烟似霞的淡绿之中,过不了一会儿,又浮现出来。再往高处,便飘起了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雾气,阳光下,那普普通通的石板路似是变成了扶摇而上的玉阶。

    山路的尽头,是几座半新不旧的寺院。院墙上的斑驳昭示着它所经历的风雨,但寺内的佛堂依旧干净的一尘不染,毫无衰败之景。檀香中,混合了些许松香。

    尚初坐在院子里,似乎全神贯注于手边的书籍。

    上次季无卿说山里风大,直到好几个星期后尚初才摆脱了每日三次的苦涩药汤,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寺。

    有句话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不到四月,只刚走出腊月,山里便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这个世界显然不同于尚初所熟悉的中国古代,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这个国家应该位于现代中国的南部。还好文化上没什么差异,不然没能接收原身记忆的尚初就有得忙了。

    尚初从醒来后便一直住在寺中,每日见到的那些人中,认识的也就季无卿一个。尚初不能下床时,季无卿多数时间都背对着他坐在书案那。等尚初好多了,季无卿便偶尔会出去,但离开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一天。尚初看来,这个人表面上不像什么王府世子,倒像是文人雅士。当然,只是表面上而已,尚初从未怀疑过季无卿身处权力漩涡中所磨练出的心智。

    季无卿劝他不要过早回京,尚初顺势答应,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提回去的事。期间尚初倒询问过丞相一家的情况,就算皇帝法外开恩,尚丞相也是数罪加身,难逃一死,夫人随其殉情。尚公子的姐姐身在冷宫,不知是深受打击了无生趣,还是被人动了手脚,没过多久于冷宫自缢。至于其他人,便和尚公子没多大关系了。

    往日风光无限,最后却都不得善终,尚初听了后默默叹息一声。尚家的案子另有隐情,自古鸟尽弓藏,可如此赶尽杀绝,这个皇帝的手段够狠。若非季无卿,像尚公子这种吃不了苦的身体,肯定也要落得缠绵病榻,抑郁而终。

    说到尚初时,季无卿只含糊道是他通过关系将尚初从牢里接出来的。

    “抱歉子初,没能帮到尚叔叔。”季无卿的言语间带了十二分的歉意。

    尚初摇头不语,他也清楚季无卿虽说的轻巧,但为了接他出来肯定是大费周折。尚家的案子,季无卿就算想插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随后尚初起身,独自一人回了房内。

    季无卿怕尚初无法接受亲人的离去,也不推门,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过一个时辰轻声敲一次门,直到尚初无奈的开门:“山里风大,你先进来。”

    若尚初能早来几天还好,可惜尚初穿越过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说是无依无靠了。这种家破人亡的故事,尚初想着都有些头痛。

    “子初你身体刚好,少看点书。”季无卿看到坐在院子里的尚初,走近几步,将尚初手里的东西抽走。

    “今天是?”尚初饶有兴趣的抬起头。季无卿想是怕自己无事可做,少不得要过度忧思,每日都会带些消遣的东西来。尚公子精通琴棋书画,季无卿带来的也多与琴书有关。

    “你我好久没对弈了。”季无卿放下一副棋具。

    尚初对着那两盒棋子看了看,又伸手拿出一颗白子。棋子通体晶莹,指尖触感温润,一看便知是由上好的白玉打磨成。光是握着,就有些让人爱不释手。

    “这样的棋才配得上子初。”

    尚初有些意外,但无论是季无卿的表情还是语气,都与往常一般无二。

    “请,”那枚被尚初夹在指间的棋子落下。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一滴水珠砸在布满了黑白两色的棋盘上。季无卿顺手将那点水迹抹去,皱眉看了眼头顶暗下的天色:“要下雨了,子初你快回屋去,被雨淋到我又要去熬药了。”

    见尚初还有些恋恋不舍,季无卿只得拉起尚初,把他往屋里推。

    “好了,”尚初按捺着笑意,季无卿这也太过紧张了:“我会走。”

    两人刚进屋,就听外面哗啦一声,雨水倾泻而下,想不到这雨来得如此之快。季无卿关好门窗,继续皱眉道:“若你慢了一步,现在全身都湿透了。”

    “我知道了。”

    书里的季无卿对人总是一副冷淡又沉默寡言的姿态,可自己面前的季无卿,和从小照顾自己王伯有得一比。面上淡淡的,话却一点没少说。

    外面下着雨,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尚初注意到季无卿手里还提着个小匣子,随口问道:“你还带了东西?”

    “这也是给子初的,”季无卿拉着尚初,让尚初坐到床上,自己站在对面。他一手托住匣子放在尚初面前,一手打开,里面盛了一打纸张。

    尚初接过去,一张张的看过来,竟然是各式的地契房契,后面盖的全部是相府的私印。尚丞相虽然是个实打实的清官,但谁说清官手下不能有些产业?有了这些,尚家十分之□□的家业,都集中在了尚初手里。按理说抄家的时候,就该把一切与相府有关的东西充公。若不是看过,尚初险些要以为季无卿能弄到这些,是因为他与丞相的倒台有关。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尚初的这句话,是替原身说的。他也不再道谢了,季无卿的照顾,谢也谢不过来。现在的季无卿还是一个明面上没有实权的世子,为了尚家,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神。

    待看到最里面,尚初拿起压在匣子底部的纸扇展开,看向季无卿的目光中有询问之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把扇子与之前季无卿的那把很是相像,不同的是另一面上没了题字。

    “子初的字比以前好看了,重新帮我写一遍可好?“

    尚初不觉得自己的字有多好,但季无卿如此说了:“自然。”

    他来到书案前,从那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笔中挑了一只比较顺手的。蘸上墨汁抬起笔来想了想,尚初一时想不到该写什么好。既然对方要他重新写一遍,尚初落下手腕——“尚初赠友季无卿,戍和十一年三月初五。”

    待墨迹干透,季无卿拿起纸扇合上,又打开。

    字如其人,子初的人变了,这字也变得更有风骨了。季无卿一直是喜欢尚初的,他的喜欢与李承明的喜欢相同。李承明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季无卿知道,不管是自己,还是子初,都已经看透了李承明的心思。季无卿还能够看出,比起他来,子初更在意的是李承明。两人都算自己的朋友,他们情投意合,自己还是成全的为好,当初的季无卿如是想着。

    现在,季无卿要换个主意了。因为子初变了,虽然这种改变微乎其微,小到哪怕放在李承明眼前,他一时也绝不会发现子初的不同。说是改变,也可算作经历世事后的成长。子初不记得李承明了,如此甚好。

    果然,自己更喜欢成长之后的子初,也更喜欢现在手里的这把扇子。至于以前那把,题字之人只是过去的子初,不要也罢。

    窗外的雨已成瓢泼之势,眼看着天色漆黑,还是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院子里的那盘棋怕是要过一夜的水了。尚初在屋里找了个遍,一把伞也没有。

    “可有带人来?”住在寺里的除了季无卿,还有季无卿在王府里的一帮手下。

    季无卿摇头,他和尚初独处时,都会把暗中的那些侍卫打发远。

    “那无卿只能勉强在此留宿一晚了。”这种天气,尚初自然不能把季无卿往外赶。看对方眼窝微青,眉间还有疲惫之色,尚初指指屋内唯一的一张床:“无卿累了,早些休息。”

    “子初肯留,我自是求之不得。”季无卿的眼中似有笑意,“子初也该早休息才是,”顿了顿又道,“子初若想在椅子上坐一夜,明早还少不得要熬药。”

    尚初无法,目测这张床的确容得下几个人的。

    雨声将两人的呼吸声完全掩盖了。

    “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安分点。凭你的相貌,好好接客个几年,还是有希望再出去的。”扶风叹了口气,眼底却一片薄凉,如果不是被逼无路谁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可既然来了,就该认了,做那么多没有意义的挣扎干什么?

    “我知道你以前过得是衣食无忧的日子,可那都是以前了,懂么?”

    “你们逼我也没用,干脆打死我算了!”柳君元的脸色一片惨白,下唇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正往外冒着血丝,几缕乌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扶风打了个哈欠,这柳君元的确是他见过的比较有骨气的,可骨气能当银子使么?和柳君元耗了这么长时间,他也烦了。

    “你和同屋的那个小烟感情不错啊,这次差点被你逃走,他功不可没。”扶风一句话,让柳君元的脊背瞬间僵直。

    “他本来可以只干点端茶倒水的活儿,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只有重新调【】教一个人来替你了。”

    等扶风喝完一盏茶后,才听到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我做…..你们不要动他。”

    第五章

    季无卿当真和尚初家里的王伯有得一比,王伯经常严肃的站在尚初身边:“小少爷你应该多喝牛奶”,或者“小少爷你不能熬夜”。

    到了季无卿这就是,“子初你不要在石凳上坐久了,那里凉”,“子初你晚上要把窗关好,别被风吹到”,“天色暗了少看点书,身体才刚好”,诸如此类,唠唠叨叨。

    尚初的回答只能是统一的;“..........好”,次数多了,尚初都要以为这个身体是泥塑的,一沾冷水就会化。或者是纸糊的,一吹风就要倒。认真说来,除了几个月前的一场大病,尚初再没感到哪里不适,季无卿过于小心了。

    初时,尚初对季无卿的好意不能坦荡的接受,因为自己不是季无卿那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至交好友。但后来季无卿让他明白了,这些关心不仅是给尚公子的,也是给自己的。

    季无卿也常常一语不发,比如看到尚初在弹琴,他便静静坐在一旁。等尾音的余响消失在山谷中后,方才开口道:“子初要回京看看么?”

    在尚初略带惊讶的眼神中,季无卿的目光在琴弦上一寸寸的扫过,继而解释道:“我听得出子初有心事。”

    这算是所谓的知音么?尚初双手按在琴上,缓缓一笑:“对,我想回去看看。”

    来这不是度假的,他希望早点会一会另外两位主角。所以,季无卿会同意带他回去么?事实证明,季无卿不加犹豫的同意了,否则尚初也看不到眼前巍峨的城墙。

    守城的卫兵只见一辆马车自官道上缓缓驶来,虽外面看着普通,但眼尖的知道,那车身四周的帘布皆是用上等的锦缎而制。果然,待车子行至城门口,车帘被掀开了一角,从里面递出了一块巴掌大小刻着字的牌子。卫兵们一看,立刻恭恭敬敬的低头退开。

    尚初往城门上一扫,还好没发现什么写着自己名字的告示。

    季无卿用余光关注着尚初的反应,不禁握住尚初的手道:“我会......让皇上还尚家一个清白的。”

    如果自己能早点察觉王府里那个老家伙的举动,子初就不至于受这么多苦,在京城里行走还要遮遮掩掩!

    “不过进了京,切记不要对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子初你懂么?”季无卿相信尚初懂得其中的利害,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多嘱咐一句。此外,还特意强调了“任何人”,季无卿就没打算把尚初的事告诉李成明。

    季无卿太清楚李成明那个性子了,所以还是不要让对方见到子初为好。有自己这么做朋友的么?季无卿打开纸扇,扇子下的嘴角上,扬起一个近似自嘲的弧度。别的事他都可以让着李成明,只有子初不能再让了。

    任何人?那李承明呢?尚初认为如果李成明知道尚公子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危险?

    “放心,”尚初放开挑起一角的窗帘,车厢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些许:“可如此说来,我岂不是没法外出了?”

    “拿着这个。”

    尚初接过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左右看了看。做工精良,摸在手上的感觉与真正的皮肤相似。这样也不错,尚初正好也不想直接面对李成明。李成明本就喜欢尚公子,自己这一出现,岂不是要破坏他与柳君元发展的机会。

    果然还是扶风说的对,来了这种地方,没个四五年是出不去的。柳君元懒懒的倚在窗子边,俯视着门口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软春楼的人从不到大街上去拉客,只像普通人家的侍从一样分立在大门两侧。可是姿态再高雅,说白了还不都是在勾栏里?

    柳君元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往日颇为灵动的双眼,如今一片死寂。过了今天他就不该再叫柳君元了,该叫什么呢?柳琴,还是柳诗,那老鸨怎么说的来着?好吧,不管叫什么都无所谓。

    从半下午的时候,一直靠到天黑,柳君元任由几个小厮进来给他梳洗打扮。待小厮们出去了,又浑浑噩噩的走到窗前,等到楼下已经亮起了灯火。柳君元一直躲在窗子后,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不愿动脑子去想即将发生的事。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爹爹是个好人,丞相私通敌国,贪污枉法,与他们家有何关系?没能力保护爹爹,自己还落得这般天地,等入了黄泉,他又有何脸面去见亲人

    “公子,时间到了,该下去了。”

    柳君元竭力控制住腿脚的颤抖,他忽然用力推开窗子。那小厮以为他想跳楼寻死,连忙赶上去拦腰抱住,谁知柳君元仅仅是看了眼外面的夜空。

    “子初在看什么?”

    季无卿正要下马车,又坐了回来,倾身上前,顺着尚初的视线,却只见一扇紧闭的窗户。

    “方才窗边那人,和我长得很像。”尚初侧过头对季无卿道。若非亲眼所见,他从不知道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如此相像。那人的身份不用说,定是里所写的柳君元。

    季无卿一听,登时绷起脸来:“子初别乱说,怎么能拿自己和那里的人比?”

    “当真很像,你进去看一眼便知。”说罢,就欲起身。

    “子初,”季无卿一把按下尚初,不悦道:“这等风尘之地,子初还是不要进去的为好。”

    “只许你来会红颜知己,我进去看看也不行?”尚初佯装打趣,暗中想着何时能与柳君元见上一面。

    “我来这是收账的,”季无卿叹了口气。他好几个月没来了,这次路过总要进去问问楼里的情况,软春楼可不是一家寻常的青楼楚馆。还要再说什么,却在大开的楼门内捕捉到一个熟悉万分的背影。

    “若子初想瞧,便随我来,小心脸上的面具便是。”季无卿觉得自己即使不愿意子初和李成明再有接触,也该让他们两见上一面,好以此来推断失忆后的子初对李成明的态度。

    让他们在不知道的地方相遇,还不如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相见。季无卿的云淡风轻,只因为大多数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当然也有很多是他控制不了的,这个暂且不提。

    对于季无卿的松口,尚初只挑挑眉,不多问。

    季无卿率先下车,将右手递过去,尚初只比季无卿慢了一步,避开了对方搀扶的动作。

    进了门,一股子过于浓烈的脂粉味让尚初心里有些反感。

    季无卿不着痕迹将尚初与那些杂七杂八的人隔开,顺便给迎上来的老鸨隐晦的使了个眼色。老鸨会意,微微点了下头,又妖妖娆娆的扭着腰做了个“请”的动作。

    软春楼的二楼上,倒有几间雅致非常的独间。视野也好,能把一楼上搭起来的彩台尽收眼底。至于那彩台的用途,自然是将楼内的新人展示给嫖【】客,再定个以后过夜的价格。

    柳君元被推上台的时候,季无卿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倏然转头,盯着尚初,眼中的黑色幽深。半晌后,他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长得再像又能怎样,那不是子初。除了一张脸,浑身上下再没有相像的地方,而且子初是从不穿红衣的。

    柳君元像根不会动的木头一样站在那,高台下的一堆人变得影影绰绰,喧闹声也没能传进他的耳中。

    就这样等那些人一通乱叫后,柳君元又被推进了个燃着香料的,崭新的房间。他这才回过神来,呆呆的对着紧闭的房门。

    没过多久,房门被从外推开了,一道紫色映入。柳君元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儿,他想起扶风的话,木然的伸手去解那一颗颗看着就精巧复杂的衣扣。

    “啪——”

    柳君元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片红色迅速在雪白的肌肤上蔓延。

    尚初后退一步,拉住季无卿摇摇头,然后绕过柳君元,寻了个屏风下的椅子坐了。

    季无卿跟在尚初身后,路过柳君元时,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低低道:“别拿你的手碰他,不干净。”

    柳君元似是如梦初醒般的抬起眼,面前是一个俊朗非常的公子,那人还握着一把纸扇。若他能笑笑,必是清雅如风。可他不笑,脸上的表情寒如霜雪。

    柳君元不敢相信,方才那句话,是出自这个雅致的公子之口。可除了他,自己身边还有别人么?“不干净”,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钢针,柳君元心口一阵刺痛。他差点要忍不住开口解释,我不是不干净,我还没有被.........

    但这个人毫不留恋的经过他身边,甚至连一个余光都吝啬。柳君元跟着看去,才对上另一位已经坐下的紫衣公子。

    尚初端起桌上的茶杯,被季无卿半道截住了。一愣过后,方记起这种地方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

    按原剧情来说,买下柳君元第一次的应该是李成明,可尚初在二楼上左等右等,也没看到李成明的影子。最后关头,若不是季无卿,柳君元今夜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子初有话要对他说么?有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你买下他,是因为......”

    “让他陪子初说几句话而已。”一丝笑意划过。

    尚初还没考虑好说点儿什么,下一刻,房门又被人干脆利落的一脚踹开了。

    第六章

    屋内有瞬间的静默,季无卿端起茶杯,加了料的茶他是不会喝的。不过是默默地将目光落在了缭绕着馨香的茶水上,雾气氤氲上他的眉梢和眼角,模糊了那张俊逸的面孔。

    “子初,”李承明眼中一亮,几分惊喜和几分不可置信在他的脸上交替的变换着。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房间中还有谁,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件小小的屋子内一共有几个人。

    “子初!”忙不迭的上前,一把握住对方的肩膀。

    “你我素味平生”清凌凌的嗓音,紫衣公子半侧过脸,对着自己肩头垂眼沉吟了片刻,淡声道:“阁下失礼了。”

    是我啊,承明!李承明蓦然听到尚初的声音,激动难耐。他忽略了尚初那陌生而疑惑的语调,因为他做梦都不敢想,子初有一天会认不出自己。

    皇兄要把与尚家沾亲带故的人尽数发配边疆,可李承明却没能在那些人中找到尚初。他问过狱卒,问过押送的兵士,可子初就似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那群饭桶一口咬定,没见过什么尚家的小公子。再往深里问,就是唯唯诺诺道王爷您饶了小人吧,小人也不知道尚公子在哪啊!

    等再去求见皇兄时,皇兄只冷冷的丢给他一句,想找人就去边疆找。

    李承明顿时明白过来,连皇兄也不知道子初失踪了,他明智的没有追问下去。

    不仅子初不见了,季无卿这阵儿也是行踪不定,李承明今日来软春楼撞撞运气,看能不能碰到季无卿。结果,他回首间,一个令自己日夜牵挂的身影一闪而过。

    李承明想也不想的跟上去,拨开嘈杂的人群后,那个人却像是自己突然而至的幻觉,消失无踪。

    李承明张张嘴,正要脱口的话却随着尚初的转身噎在了喉咙里,憋的他胸口难受。

    “阁下是?”尚初对这个不请自入的人没多大好感。又是一个叫子初的,这人十有*是李承明。但尚初依旧明知故问,他要在李承明面前彻底瞒住自己的身份。

    “子初......”李承明一阵恍惚,放在尚初肩头的手不知何时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是子初么?不是子初么?除了这张脸不像外,其他哪里都像子初。

    茶杯底部与梨木桌面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有点像玉器碎裂,唤回了李承明的神智。

    “无卿?”李成明僵硬的动了动嘴唇,他在等,等季无卿的解释。

    这位公子是谁?为何与子初如此相像?你找到子初了么?许许多多的问题一下子冒了出来。

    季无卿将纸扇展开,又合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扇柄。反复数次,他望向尚初,眸中似是两潭摇荡着星光的湖水。

    “无卿,这位是?”尚初表明了态度,虽然方才那两声子初在场的他并没有漏下。很想看看,季无卿要怎么圆这个场。

    也叫他无卿么?李成明收紧五指,可就算他收的再紧,似乎也有什么从掌心间溜走了,在他没察觉的时候。

    “承明你认错了。”季无卿淡然自若的起身,对李成明道,“你认错了。也许有九分相似,但这位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子初。若要说像,你不妨看看他。”

    季无卿微微扬起下巴,指向早已手足无措的柳君元。

    顺着季无卿的话,李承明心头一跳,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柳君元身上,连呼吸都有几分急促。

    像!真是太像了!他们是总角之交,对方从小到大的样子李承明都记在心里。若是倒转几个年岁,李承明险些以为站在那的就是尚初。

    失神也不过片刻,李承明迅速冷静下来:“无卿你找到子初了么?”

    “大牢里没有,被流放的犯人中也没有,我也不知道子初在哪。”

    “我一定会找到子初的,”李承明字字坚定,似是在许下一个誓言,“哪怕是找到天涯海角。”

    说完后,又记起由于季无卿的打断,自己还不知道身边这位公子的身份呢。观其气度衣着,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费力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京城中有这号人物。

    “恕我冒犯,这位公子是?”李承明在心里猜度着对方接下来的回答。他从小被捧惯了,与人交谈之时也常常带了几分趾高气昂。可对着眼前之人,不自觉的没了那股气势。

    “是族中的堂弟,家住徐陵,要去王府中暂住。”季无卿说的顺理成章。

    尚初放任季无卿遮掩,还配合的对李承明点点头,如此正合他意。只不过.......季无卿与李承明的关系好像有点复杂,要不季无卿为何不将自己的消息实言以告?

    “季公子,与承明的一位友人肖像,无卿难道不这样认为么?”李承明下意识的以“季”姓称呼尚初。

    “天下相像之人何其多,”尚初不在意的笑笑,“阁下认错人了。”

    “相像之人么?”李承明低喃着,目光飘向看上去坐立不安的柳君元。

    “无卿把这个人给我吧。”若不是柳君元顶了这样一张脸,李承明是绝不会把一个青楼小倌安置在府里的。可偏偏柳君元就生了这样一张脸,李承明不光是动了恻隐之心,他更是不能容忍与子初如此相像的被其他男人压在身【】下。

    “你自便。”

    李承明以为子初远在天边,可其实呢,子初近在眼前。这怪不得他,要怪就怪李成明自己眼拙,被皮相所迷惑。

    季无卿不免有想到自己,若是子初哪天去了连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也会如李承明般,找一个替身放在身侧,以慰相思之苦么?

    兴许会吧,季无卿意味深长的将柳君元扫视一遍,他与柳君元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冷静的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值多少两银子。相同的相貌长在不同的人身上,一人是光华内敛的宝珠,另一人只能算鱼目。可若丢了珍珠,能留住的也只有鱼目了。

    为何要想这些?季无卿暗自摇头,从小到大他拥有的只是金银堆砌的富贵,现在他不满足于这些了,他想要子初,这种渴望来的,比任何对财富和权利的渴望来的都要迫切。

    柳君元不能接受这种被人随意摆布命运的感觉,可也无力反抗。他这几日也明白了点,能来软春楼的,无疑都是达官权贵。谁相中了自己,谁要带自己走,都不是能由着他的。

    柳君元心思通透,仅从几人的只言片语间,他就可以判断出,自己与某位公子很像,像到.......足以以假乱真?所以才有人想带他走,把他充作一个替身。

    而这位执扇的公子,身份不简单,应是与软春楼有莫大的关系。只要他一首肯,便能够决定自己的去处。

    他想求求季无卿,求求季无卿放过自己。只要季无卿一点头,自己或许就能脱离勾栏之地,再不济,让他当个端茶送水的小厮也好。纵使早对自己说过,伺候人的活,咬牙忍忍就过去了。可是真正事到临头之时,柳君元又退缩了。

    “公子您放过我吧,我.....我不是自愿的。”柳君元往日也是个倔脾气,可他今天还是开口了,落到这个地步,求人也不是件难事。

    “来这的人,没几个自愿的。”季无卿不动声色道:“留在这儿,或跟承明走,你选一样。”

    季无卿倒是无所谓,李承明看不过,可子初已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了,他何必要去管一个赝品。

    “你不愿意,”李承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冷声着:“这可由不得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我们回去,如何?”季无卿轻抚了下并未沾染灰尘的衣袖,对尚初展颜一笑。

    在尚初之后出了门,季无卿全然不顾柳君元神色中的哀求。

    由期望沦为绝望,柳君元不再挣扎。家道中落后,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可由不得你。”

    很久之后,柳君元开始觉得老天似乎不太公平。同样的相貌,同样是家破,尚公子就比自己幸运得多,因为有一个能真心待他,为他不辞辛劳的季无卿。尚公子的境遇本该是比自己还不如,但他遇到了季无卿,一个能什么都由着他的季无卿。

    是啊,季无卿什么都能由着尚公子,一定没有人敢对尚公子说什么“由不得你”,这样的话。

    尚公子也是个有心智和手段的人,他两在一起,正合适。而自己也就那样吧,李承明待他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柳君元从没看清过。

    “子初没有什么想问的么?”回到马车上,季无卿上下按平了车帘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凉,冷不冷?”

    尚初有些困意,一手支着额角:“还好。”

    “不能在这里睡,”季无卿轻缓的拉过尚初:“子初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你想让我问什么?”

    季无卿少有的不知该如何以对,眼波闪了闪,子初不关心李承明了么?

    尚初坐正,试图驱散睡意:“我不认识他,你说我便听,你不说便罢了。”

    “那人就是我说过的李承明,子初已经知道了吧。”季无卿一语带过,尚初也果然不再多问。子初既已表示不愿与李承明相认,季无卿自是顺水推舟,只希望如果子初哪天想起来了,不要怨自己就好。

    “子初的生辰快到了。”季无卿沉默了不一会儿,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感到有温热的呼吸靠近,他摇了摇尚初:“子初醒醒,不能在车里睡,会得伤风的。”

    第七章

    戍和十二年,春。

    本该是桃花铺满地,春风吹满楼的季节,天气却一夜间凉了下来。淅淅淋淋的飘起了小雨,一飘就连飘了几天,院中的修竹在雨雾的浸润中显得愈发青翠欲滴。整个京城,像是被从里到外洗刷过一遍,少了些平日的浊气,多了几分浩然清正,当然,这股子清正之风来得,也与近来天子下令彻查结党营私有关。

    天子正值年轻气盛之际,一心想做出点功绩来,这也是自丞相倒台后,朝廷中的第二番大动作。文武百官们把朝堂上的事看在眼里,心中暗中揣测着皇上的意思,近来具是谨言慎行,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当初已算是权势滔天的丞相,在皇上雷厉风行的手段下也落得那样的下场,绝对是给朝中有异心的人敲了个警钟。

    尚初想着,既然季无卿不愿对自己多透露关于李成明的消息,自有他的道理。自己便是主动去问,大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暂时对李承明绝口不提。况且季无卿心思玲珑,问多了再引起对方不必要的关注,似乎也不太好。

    再者,尚初明知李承明对原身感情深厚,所以穿越过来便不愿再与其有过多接触。李承明一时对尚公子难以忘情,但日子久了总会看淡的,很多感情都经不起时间的打磨。不去见李承明,但尚初想找个机会去见见柳君元。

    正在沉思之中,外面不紧不慢的轻叩声混着清风传了进来。这个时辰登门拜访的,只能是季无卿。其实除了季无卿,平日里基本也没谁会上门。尚初在此地举目无亲,又极少外出。刚来那会儿他熟悉的人只有季无卿一个,几个月过去了,还是一样。

    说到举目无亲,尚家虽然名声煊赫,但绝非什么大家族。尚丞相年轻时乃是一介寒门书生,所以至亲之人不过几个。

    等到声音响过几遍,尚初才穿过院子。本来季无卿同李承明都是他此行的目的,可尚初连季无卿最终为何接受柳君元的原因都不知道,只能先从李承明下手,把季无卿放放。

    李承明初时注意到柳君元是因为相貌,他想让柳君元的一言一行都按着尚公子的样子来,柳君元也便顺着他。久而久之,柳君元与尚公子越发相像,李承明对其是移情也罢,动情也罢,反正是把柳君元也放到心上了。

    再后来,真心喜欢的到底是尚公子,还是柳君元?连李承明自己都分不清了。

    而季无卿这儿,总不会也因为柳君元像尚公子,才对其动了别样的心思吧?季无卿也喜欢尚公子么?尚初要想让季无卿喜欢上柳君元,必须先弄清季无卿的想法。

    “青青子吟,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尚初还没触及门栓,一墙之隔的人就开口了。

    这算什么意思?尚初眉头一扬,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这种行为放在现代,就好比是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告白的大学生。

    季无卿这样,不怕被过往的路人指指点点?好吧,大概他是无所谓的,否则不能说的如此有底气。尚初相信,哪怕自己现在在屋里,也照样能听得一清二楚。

    中描写的季无卿,虽外表是个文雅高洁的公子,但骨子里的却有些蔑视世俗的疏狂。只是到了后期的权力之争,这份疏狂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不得不说,季无卿是个矛盾之人,他身上既有对权利的渴望,又有对名利的厌恶。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开门的动作加快了两分,尚初哭笑不得的看着头发上沾了水汽的季无卿:“无卿是嫌我怠慢了?”,是不是自己再不来,就要变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季无卿的面孔柔和下来,不是他惯常的那副表情。对尚初的话也不答,少做停顿后才轻声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声音放轻后,有如佩环玲丁,回荡在不算宽敞的院落中。

    尚初笑了:“别拿我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翻谁家姑娘的墙!”

    “子初再不开门,我可不就要翻墙了?恩....到时可否听到一句,不悔仲子逾我墙?”季无卿居然一本正经的顺着说道,只是话中有难掩的笑意。

    尚初不知该如何以对,季无卿估计是生气,说话才如此口无遮拦。几个月来,他多少摸出点季无卿的脾气,对方心情不佳时就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了?”

    “从来都是我到子初这,”季无卿收敛了方才的轻佻,面容一整:“这十来日我没来找子初,子初是不是就忘了还有无卿这个人?为何不曾见子初主动来找无卿一回?”

    “我当你有事”尚初好言道,他只认为没必要主动去找季无卿,

    可细心想想,季无卿把自己当朋友,以前尚公子就是不爱出门,也常常将季无卿与李承明两人请去府中。这个时代就奉行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对季无卿的态度的确有些失礼。

    “抱歉....我只是不太习惯出门。”

    “真是如此?也罢,子初不往,我来也是一样。”季无卿顺着纸扇的边缘用修长的食指抚摸着,慢慢道,似乎接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解释:“子初不愿出门也是好的,最近风声还没过。”

    尚初能不能主动去找他,季无卿其实不在意。相反,理智上希望尚初能够少出门,以防被居心不轨的人发现身份。可感情上,他还是觉得尚初的行为有把自已晾到一边的嫌疑。

    看到尚初明显的愧疚之色,季无卿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不过是想让尚初能够时常记着自己。

    季无卿明白,尚初对自己的感情仅是雪中送炭的感激,如今自己一抱怨,便又加了一条愧疚。至于怎样才能发展到倾心,还要徐徐图之。

    那几句话,虽是发自肺腑,但子初愿当玩笑,一笑而过也行。只不过,还望子初你,莫负初心啊!

    “不请我进去么?”

    尚初见季无卿不再多问,神色送下来:“请进。”

    穿过院子,将要进屋时,季无卿不知为何又停下了,只定定的看着墙上支起来的木窗。

    尚初几乎在同时明白了季无卿的意思,可他即便明白也晚了。可以预想,接下来季无卿要说的无非是.....

    “我嘱咐过子初很过次,春日里白天暖和,可一入夜,风就要凉下来了。你喜欢坐在窗下看书,再一吹风还怕没有个头疼脑热?妄我说了这么多次,子初可有一次听得?”

    对,无非是开始唠叨他不关窗。尚初想事情想的入神,等觉出身上冷时,正听到季无卿敲门。

    仅此一次而已,尚初正欲分辨,话还没出口,先掩着唇咳了两声。

    季无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也不多说话,又是推又是拉的把尚初带回屋,自己去关上门窗。

    “这吹多了风就咳嗽的毛病子初自己还不知道?算了,你明日搬去王府和我同住好了。”说着季无卿又覆上尚初额头。这不摸还行,一摸便不好了。

    “果然发热了,子初你病刚好!”季无卿丢下一句话就匆匆忙忙去墙边翻箱倒柜,拿出来几个药包,一个石锅,和一个小火炉。

    尚初试了试自己的温度,好像是比平时高点,难怪有点头晕,还以为是书看多了。要是季无卿没到,明天自己大概起不来了。

    季无卿挽起袖子,一边准备煎药,一边道;“当初就说去王府中住,可子初偏偏不同意。不行,明天就去我那,让你住着我不放心。”

    抽空环顾了一圈屋里,季无卿皱眉:“再说这些打扫之类的杂事你也不会做。”

    叹口气,子初从小锦衣玉食,住在这种地方都是委屈了,身边又没个人服侍。

    尚初坐在床上看着季无卿忙:“王府中人多眼杂,而且和亲王”如果他没记错,和亲王可不是个好人。

    季无卿的动作为不可查的一顿,继而若无其事道:“我父亲,不用管他。”

    前段时间还需要忌惮几分的人,现在已经不足畏惧了。子初若去了王府,他自有办法打发福利的上上下下。

    说到“父亲”时,季无卿的语气有些怪异。

    尚初略微思索,便想起来了。季无卿的身世其实是很复杂的,还牵扯到一段宫廷隐秘。他实际上并非和王爷的儿子,而是先帝与和王妃的孩子。

    和王妃是当年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和王爷与王妃的婚事是皇太后做的主。初成亲时,王妃常常进宫拜见皇太后,一来二去就被先帝看上了。要说先帝,当年也是个只爱美色的糊涂人。

    等事情出了,和王爷也知道自己带了绿帽子,可王妃肚子里的毕竟是皇家血脉。不但不能声张,还要咬牙认下这个儿子。

    哦,当时的和王爷还不是“亲王”,只是大将军。先帝不久便将其封为王爷,也是意在安抚。所以说季无卿本该算是皇子,而非世子。

    季无卿的身世后面有提,知道这件事的,目前只有和王爷,王妃,已逝的皇太后和先帝四人。其他人,就算是知道的,只要还想保命,都要装作自己不知道。

    季无卿还是来晚一步,晚上忙了一夜后,第二天尚初虽然不发热了,但依旧止不住的咳嗽。

    季无卿做起煎药一事来,做的是行云流水。喝完药,他再度提起了几十天前说的事:“快到子初生辰了,我本还想着,算了,还是先找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给子初调养身体的好。”

    第八章

    季无卿果然没有食言,两天内陆续请来了四五位大夫,听说都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几人轮番把了脉,说辞都一致,这位公子不过是先天体弱,平日里好生调养便是。又各留下一张方子,告诫切莫操劳之类的。季无卿逐一将药方浏览过一遍,才道了谢,把人送了出去。

    尚初看的直摇头,那些方子他也瞧了,上面满纸的名贵药材,不过都是药性较为温和的补方。自己也就偶尔风寒,都怪季无卿大惊小怪。

    搬去和王府中同住的事,尚初依旧在拒绝。去了王府,自由行动的空间就小多了,他自然不愿意。不管季无卿是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情,尚初就是不松口。最后季无卿也无可奈何,派几个信得过的小厮来做些打扫之类的活计,那些活儿尚初也的确干不来。

    那几个小厮深得季无卿真传,平日里嘴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公子您去歇着,有什么事吩咐小的便是。

    这次的病,来的倒没有上次厉害,加上季无卿的精心照顾,没几天尚初便恢复如常了。季无卿又留了两天,确认尚初没事了,又交代了好些,才半放心的回去。全放心的话,他还是做不到,子初就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临走前,提起生辰之事,两人相约到时再见。

    四月初八,这天便是尚公子的生辰。听季无卿的意思,每年一到尚公子这日,都有李承明与他去丞相府替尚公子庆贺。只是,今年注定要与往年不同了。

    尚初坐在窗下左等右等,等到接近傍晚时分,竟然还没等到季无卿。他任由手中的书页翻乱,抬眼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考了一会儿,又记起上回季无卿的话,决定与其干等下去,不如亲自去王府中看看。

    和王府门前的轿子数量比白日里减了不少,尚初绕开正门,径直来到后门。后门那立着一个不声不响的青衣小厮,还不待尚初去敲门,那小厮上前行了一礼,口中恭敬道:“请问可是尚公子?”

    尚初站定,将那小厮从衣着到相貌审视了一番,才开口道:“我找季世子。”

    “主子去了软春楼,走得匆忙,刚派了人去给公子递信。又怕尚公子等不及来王府,便让小人从这候着。主子说,若尚公子愿意,就进去等他,若不愿,再回去也可以,只是害的尚公子白跑一趟了。不过主子还说了,今晚必会去找您的。“

    季无卿去软春楼肯定不是去寻欢作乐的,想来是突然来了什么正事。寻不到季无卿,尚初也没打算进王府坐,只好原路返回。

    现下的还没有入夜,尚初一路回去,经过花灯初上的市肆,感到了几分神清气爽,都是因为前几天在床上躺多了。从王府到住处,正好途经软春楼,尚初侧头看着楼匾。其上”软春楼“三个大字写得极尽潇洒,笔锋处还有入字三分的一段别样风流。

    季无卿既然能让自己在王府等他,说明事情虽急,耽误的时间却不会很长。正巧他就在软春楼前,不如进去问问,也省得季无卿再跑去找自己一回。

    尚初还没考虑好是否要进去,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老鸨子就扶着细腰,扭了出来。

    “公子,季公子请您进去。”老鸨垂目敛眉的微微福了□子,轻轻道。再直起腰来,脸上仍挂着酥媚入骨的笑容,抿着唇转过身向楼里走去,走过几步回头似嗔似怨的看了尚初一眼。

    尚初会意跟上,一直来到上次两人坐过的那间雅间。一个年轻姑娘端上了茶水,又随着老鸨一起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尚初道了声谢,双手拢在茶杯两边,这个动作倒是跟季无卿学的。一楼里喧喧嚷嚷,欢笑不绝,钿头银篦,血色罗裙。临近高台的几桌酒意正浓,和着香风击节而歌。不过都是逢场作戏,拿假意当真情罢了。

    看了一会,越看越无趣,季无卿也必然不会在这群人中。尚初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前几日雨水打落的桃花,在软春楼前铺成了一路的粉红。

    过不了多时,门外传来响动,尚初回首,进来的却是个从未谋面的陌生男子。

    那人长得英俊不凡,长眉入鬓,鹰钩鼻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薄唇。尚初看着他,有些似曾相识。

    男子虚扶着门框,衣领散乱,脸上浮着几分薄红,本该凌厉的双眼中也带了些许迷茫的醉意。他改扶为倚,一双眼一瞬不瞬的落在尚初身上,眼中的茫然更深,似乎透过尚初又看向了别处。

    尚初站起身,不言不语的迎上男子的视线,那人的眼睛随着尚初的动作而转动,其中的茫然化成了隐隐的欣喜。

    “阁下如此,难不成在下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尚初说着,抬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摸了下。他不认为自己脸上真的有什么,只是想借机确认面具是否还完好的带着。

    “呵,”男子勾唇笑出声,胸膛跟着震动了两下,本该清亮的嗓音由于浸过酒水变得沙哑。他离开门框,一步步向尚初靠过来:“的确有点东西。”

    在距尚初不过半米的地方,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向尚初脸上摸过去。尚初站在原地也不后退,只是偏过头躲开,再看向那人时,神色转冷,凉凉道:“阁下请自重。”

    那人的手落了个空,倒也不恼,兀自嘀咕了句什么,尚初没听清。不过下一句话,清晰地落进尚初耳中。

    “瑜明,你是不是讨厌朕了?”

    尚初眼瞳微缩,一半是惊讶于这个陌生男子的自称,一半是惊讶于这人口中唤的名字。瑜明,瑜明.....里是有一个叫做“瑜明”的人,他的全名叫“尚瑜明”,正是去年倒台的尚丞相,这具身体的父亲!

    还不等尚初理清这其间的关系,男子想到什么,一下子激动起来,语调带颤,其中竟还有委屈之意:“你就倾心于那个李姑娘,自从那女人来了后,你可曾正眼看过我一眼?”

    都说酒后吐真言,这句话的信息真是很大。话中的李姑娘,莫不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既如此,尚丞相虽经历两朝,但到去年也仅是三十有八,这当今天子与丞相之间又有什么隐秘?

    这自称为“朕”的男子明显还没闹清楚面前之人的身份,尚初冷眼看着他的语速渐快,脸上的薄红不再是因为醉意,而是因为愤怒。男子一个箭步上前,尚初同时向旁边避开,眼睁睁的见那人直直摔倒了地上,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如果他一开始没动手动脚,尚初倒会去扶一下。

    “子初!”伴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次赶来的,除了季无卿不会再有别人了。

    “子初你没事吧?”

    季无卿今天来软春楼,是因为他得到了皇上大驾光临的消息。他赶过来后嘱咐着下面的人照看好圣上的行踪,正说着,忽然从暗窗中看到了楼下犹豫不决的尚初。季无卿这边的事快完了,索性将尚初请了上来,过会两人再一同出去。

    话交代的差不多了,却有人来报说皇上一转身不见人影了。季无卿听了赶快下令去找,而自己匆匆来这儿。他自认皇上是不会认出尚初的,可皇上和丞相间有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季无卿下意识的不想让尚初与其见面。

    “我能有什么事?”尚初反问道。

    季无卿面无表情的垂眸从地面上一扫而过,不再多看一眼:“子初知道这人是谁么?”

    “知道了,”尚初点头,“放心,他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

    原来当今天子也会到软春楼来,怪不得一眼看去隐约有他兄弟李承明的模样。

    尚初的回答并没能完全打消季无卿心中的不安,那种不安来得莫名,却挥之不去。看皇上醉成这副德行,醒来后对今晚的事恐怕能忘得差不多。对方应该没有亲自见过子初,便是见过,子初现在的相貌连李承明都没能认出,别人自然也不会起疑。

    季无卿陷入沉思之时,眉宇间尽是严肃,整个人的气质偏冷了不少。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细细想遍,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值得他担忧的。其余的,只能等过了今天再说。

    “这位......有没有和子初说过什么?”

    “没有,”尚初并非有意瞒着季无卿,只是这位东一句,西一句,说的又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尚且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对着季无卿也转述不清。

    “也罢,”子初说没有,就权当没有好了,季无卿把这件事先存在心里,“让子初等了这么久,是我之过,你我不如换个地方?”

    两人一并无视了地上的那个,自己要醉倒在青楼里,别人也管不着不是么?况且皇上微服就是打着瞒着外人的主意,他们顺了皇上的意,装作没认出来不就行。

    说好的生辰,两人谁的家里也没去,而是由季无卿带路,去了京城之外的一座竹楼。楼中显然长年有人打扫,虽没有居住的迹象,但各种器物一应俱全。

    在当朝,每到男子生辰之际,都要有一杯“茶酒”做生辰礼。这茶酒听上去有趣,许是把茶和酒混合起来,到底是怎么做的,尚初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茶酒寓意特别,在今天之前,尚初都没能亲口尝过。

    这杯生辰礼在男子未成亲时,往往应该由母亲亲手酿制。成亲后,就由其夫人动手。而今年里,尚初既见不到父母,也没有妻子。

    第九章

    “你要送我什么?”尚初整好以暇的坐于桌边,十指相交这撑住下巴,唇边似有笑意。季无卿摆明了要为他庆生,尚初只好奇是怎么个庆法。

    “自然是要按老规矩办了。”

    “什么老规矩?”尚初不明所以,要按老规矩,以前都在相府,可此处只是一座仅有他和季无卿两人的小竹楼而已。目之所见,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季无卿慢条斯理的将长袖一叠一叠挽上去,一副准备洗手调羹的样子。这动作落在尚初眼中,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那些浓稠的草药:“一杯茶酒自然不能少。”

    “这似乎不是老规矩。”唇边的笑意淡去,尚初不太赞同。

    “子初啊”季无卿顿了下,幽幽逸出一声叹息:“子初一没成亲,二没.....子初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季无卿担忧的来到尚初面前,虽然子初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但他也拿不准随着时日渐长,子初是否能慢慢想起那么一星半点。私心里,他觉得子初这样就很好。不仅是因为这样的子初可以与李承明一刀两断,还因为不记得过往,就可不必为了过往而神伤。

    最令人痛苦的莫过于还未得到的,和已经失去的。

    尚初集中精力思考了片刻,依然没能从这具身体内找到任何原主存在过的痕迹:“不,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便不想了。”季无卿再次覆上尚初的额头,轻柔而小心的为尚初揉了揉:“顺其自然便好。”

    本该由亲人所制的生辰礼,季无卿怕尚初再触景生情,因想到已逝的父母而难过。对于亲情,季无卿从小便可做到弃之如敝履,那些本就是为了掩盖丑事而营造出的假象。和王爷面上对自己这个嫡子宠爱有加,转过身去,估计巴不得自己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一命呜呼。

    可子初终归与自己不同,一想到如今的子初是零丁一人,季无卿不免心痛。他自认心地薄凉,唯一有的那些感情,都放到了尚初身上。

    当然,若没有丞相的事,自己也没有机会得到子初。

    子初不必有愁思,什么都忘了也无所谓,只要无卿还记得,便不会让你有事的。而无卿,又是永远不会忘记子初的。此心此意,天地可表,日月可见,只盼哪天子初也能看到自己的拳拳之心。

    至于到底是哪天,季无卿也不急,时间多的是。

    拿开手时,顺便摘下了尚初脸上的面具:“此处只有你我,用不着这个了。”

    季无卿悠悠的退开几步,将尚初的五官在心底勾勒了一遍。不管是上次偶然间见到的那个小倌,还是子初,都与当年的尚丞相有着四五分相似。大千世界,茫茫人海,相似之人何其多,怎么偏偏都碰在了一起?

    “无卿与子初同过席,共过被,”季无卿嘴角微微一弯,“由我来为子初准备一杯茶酒也无妨。”

    话说的情真意切,尚初也不再阻拦,季无卿坚持,他只好默许了。

    “不知明年能为子初上茶酒的人又在何处?”本以为季无卿是在全神贯注的烹茶,不想忽而冒出了这么一句。

    “明年?”尚初忖思着,月光在桌面上落下一泓清辉,“明年未至,我又如何知晓?”

    “若明年子初还没遇见心仪之人,不如还让无卿来吧。”季无卿不经意道,目光只专注于手下。

    “若有明年......也好。”

    一问一答间,小楼里已沁满了浓郁芬芳的香气。这香味似茶非茶,似酒非酒,既有茶之清新,又有酒之醉人,浮动在两人之间,果然不负“茶酒”之名。

    尚初的神思略有恍惚,一时置身于新雨后的竹林,下一转瞬间,又来到了昏黄的地窖。等他睁开双眼后,季无卿已坐于对面,面前放了一盏玲珑别致,翠绿剔透的荷叶杯。

    虽叫茶酒,说到底还是茶。桌上的清辉流淌进了杯中,揉在了茶水中,杯中泛起银白色的茶叶尖,如同星子。若是饮尽这一杯茶水,便似饮尽了一杯长空。

    季无卿又摆上盏一模一样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真正的茶,对尚初举杯相邀:“都说把酒临风,今日我和子初只能把茶临风了”末了又道,“子初这身体就是想喝酒也不成。”

    “多谢。”

    两人举杯轻碰,一声清响过后,同时饮下。

    尚初本以为到此为止了,谁知季无卿又走到尚初身后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一把琴。

    “这是?”尚初接过琴笑道,“贺礼?”

    琴的品质一般,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琴头之处,用小篆工整的刻着几行字“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季无卿将琴抱过去,挥起长袖随意拨了几下。

    “你我的话凤求凰可不合适,”尚初打断道,“高山流水还差不多。”

    琴声断了,季无卿低头笑了笑,曲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琴身:“这个可配不上子初,我要给子初的东西还在里面。”说罢将琴翻过来,手掌一寸寸拂过背面,停留在了某处,掌心向下微微用力。

    琴身从侧面打开,躺在其中的是一卷绸带束着的画轴。季无卿将目光投向尚初,示意尚初打开。看着尚初从触到画轴,再到解开绸子,季无卿竟在心里生生出了少有的一丝紧张。

    往日不是没给子初送过庆生之物,相反,子初喜欢的那些东西他没少送。而这次,季无卿却头一次拿不准了,他一连愁了好几天,这个觉得不好,那个也看着不行。等日子一天天近了,最后只觉自己这儿根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件。

    枉他一向自诩沉稳,怎么跟个初识情爱的少年一般,为了讨好心上人而绞尽脑汁!

    画卷极长,眼看着桌子上放不开,尚初见地上没多少灰尘,便放于地上再展开,等展到尾端时,足足三四米长。尚初俯□子,他早知道能让季无卿送出的画必是出于名家之手,真当见了全貌时,面上才露出几分讶然。

    季无卿一直目光不错的观察着尚初的反应,见尚初有惊无喜,心下沉了沉,不知是什么滋味,总之不太好受:“子初不喜欢?”

    这个世界的东西尚初带不回去,所以也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这画他听说过,是由前朝一位名声颇大的宫廷画师所绘。其上是前朝从南到北的一片大好河山,从孤城大漠到十里烟波,纵横几万里,均绘入了这一卷宣纸上。

    里也提过一句这幅画,原名叫“山河社稷”,不过前朝覆灭后,自然不好再提这个名字。这画儿唯一一次出现,就是在季无卿的书房中,季无卿对其甚是爱惜,柳君元好奇的碰过一下,当即被季无卿严词厉色的教训了几句。

    柳君元见自己在季无卿眼中还抵不过一幅画,大感失落,后来被李承明安慰一番,好了不少。柳君元其实也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只怪他在意着季无卿,才难以忍受季无卿的冷淡。

    柳君元也自知配不上季无卿那样高风亮节的公子,可依旧心有奢望。被季无卿冷落狠了,虽知李承明也是假意,但柳君元还是忍不住有所动容。

    “子初,”季无卿拉起尚初的双手,合在一起,他垂眸沉默,再抬眼时,里面的挣扎尽褪,终于开口道:“若子初不爱画,让我送子初一片真正的河山可好?”声音轻如落羽,说出的话却重逾万分。

    当时年少轻狂,轻易便能许下一个天下。

    莲叶两边开,中间劈出一条宽阔的水路,水面上一只画舫随波摇荡。

    “去时骑马,回来时怎么换成船了?”

    季无卿给尚初罩上一件外衣,一颗颗的将衣襟内的暗扣系好,发丝正贴在尚初脖颈处,两股墨发摇摇晃晃中缠绕在了一起,又挂到了外襟处的玉扣上。

    “等等,”尚初怀中放着装了画的古琴,腾不出手来,只好出声制止季无卿将要起身的动作。

    季无卿将两人的长发清开后,回身坐回了原处,执起随身不离的那把纸扇:“子初莫不是忘了,这个时辰城门都关了。我们坐船,倒是能从小路进去。”

    话音刚落,那摇浆的小厮在门外毕恭毕敬的轻声禀报:“主子,到地方了,只是岸上有两位想见主子。”

    “无卿,大晚上的,这是在和哪家的姑娘幽会呢?”岸边一阵朗笑,其中的调侃之意不言而喻。

    船内的两人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季无卿一把拉开紧闭的木门:“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承明瞧见季无卿后面的尚初,真有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的冲动。他对着别人可以不经头脑的说点浑话,一到尚初面前总是不知怎的,就没有目中无人的气势。加上刚刚说错了话,此时更是收敛了。

    “原来是季公子,抱歉,承明没有别的意思。”本朝男风开放,而尚初,李承明只愿当他和季无卿是普通朋友。

    尚初点头不语,若有所思的瞥了眼站在李承明旁边,没多少存在感的柳君元,城门都关了,他两是准备去做什么?

    不用尚初说话,季无卿将两人挨个看过,抢先问出了尚初的心中所想:“你们两这是去?”

    李承明一撇嘴:“本来就是出来散散心,这不正好碰见了你的船。对了皇兄去王府中召见过你,不想你不在。既然回来了,快点去看看有什么事。”

    “皇上他这么快就醒了?”季无卿每当沉思之时,常常不自觉的用中指描摹着纸扇的扇骨:“如此,还要麻烦承明你随我一起去。”

    当肖宇天带着玄越赶到时,尚初正准备启动穿越舱。

    肖宇天捶了捶胸口,还好,不算晚。尚初周身用灵气换成的屏障忽明忽暗,一下亮得刺眼,一下又隐没不见。

    两个合体前期,两个合体中期的修士。肖宇天只敢在旁边看看,靠近了,还不被四周那凌冽的灵气绞成肉酱!亏得天魔门附近魔气磅礴,否则这块地皮都要被几人掀了。

    丹田内似是要被榨干了,传来剧烈的撕扯般的疼痛。痛楚沿着经脉游走,带走了最后一丝护体的灵气,只能走为上策了。

    这还是尚初来到修真界后,第一次被迫使用穿越舱。若他的神魂被从身体中抽出,回到现代至少在医院里修养个半年。尚初方要抬起手打开穿越舱的舱门,手腕在半空中被一股柔和又坚定的力道抓住了。

    玄越的身体先于意识,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倾身上前,将那名紫衣道修挡在身后。

    尚初眨眨眼睛,玄越怎么会在这里,他想起什么了么?

    玄越伸出一掌,原本如玉修长的五指上,倏然变成了浓重的墨色。指尖上燃起细小的幽蓝色电弧,他轻飘飘的一推,黑色的魔气呼啸而出,原本打在尚初结界上的那些攻击,顷刻间被尽数反弹回去。

    对面三人皆是踉跄着后退数步,眼看事情快成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来者修为远在他们之上,以一人之力,竟能挡下三人的合击,又身为魔修,动起手来怕是得不到好处。

    对视一眼,纷纷按下蠢蠢欲动的法器,这魔修手下留情,他们也不能不识相的上去硬拼。可是此行是来取尚初精魂的,来人明显要维护尚初,这如何是好?

    “你是....玄越?”魏长老看清来人的长老,不仅惊呼一声。另两人听魏长老这一说,也具是惊诧不已。玄越在魔修中名气那么大,道修中听说过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两人忽而想到往日那些关于魔尊玄越的传闻,结合今日之事,马上信了七八分,一时间看向尚初的目光隐晦又复杂。

    “恩,”玄越那一击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消耗了体内九成的魔气。他的功法又处于特殊时期,蓦然与人交手,导致内息紊乱,在经脉内四处冲撞,依然是受了内伤。

    玄越咬牙,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露出破绽。他在天魔门刚站稳脚,下面有多少人不服气,盼着超越他好取而代之。秦岚又被自己打发出去了,再叫回她也来不及了。除秦岚外,玄越此刻还真想不到能找来帮忙的人。

    肖宇天跟过来,担心的看了看玄越,又对玄越身后的尚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尚初看着肖宇天的笑脸有点晃眼,怎么每次都有他?而且,每次遇到他时似乎都没好事!

    把玄越到来的也是肖宇天吧?玄越不来还行,有穿越舱在,他可以随时推离危险。现在可好,尚初略带郁闷的将目光移到自己的手腕上。玄越一来便死抓着他不放,这样可以么?

    “诸位离我天魔门这样近怕是不妥吧。而且,在这出手,诸位问过我的意思么。”玄越挑眉问道。换成其他的魔修这样废话,魏长老他们早觉得奇怪了。可玄越在一众魔修中,出了名的脾气好,前提是你不踩到他的底线。

    “这.....”魏长老几人再次交换神色,“此乃我蕴灵宗内事物,魔尊定要插手么?”魏长老思量几遍,挑了一个适合现在玄越的称呼,也暗含了示好之意。对方是道是魔,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暗中也没少和那些魔修打交道。

    玄越笑盈盈的不答,只是护着尚初的姿态未变。

    知今日事不可成,魏长老冲同伴使了个眼色,他们对上玄越的修为没有胜算,还不如趁早退去,再从长计议。

    又不甘心的瞟了眼尚初所在的位置,三个蕴灵宗长老的身影凭空隐去。

    魏长老心有不甘,玄越又何曾心甘?斩草要除根,若非他此刻受到那功法的束缚,上来就该将这几人一并杀了!不过几人的相貌他记住了,之后机会多的是。

    玄越转身,端详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尚初。在魔宫边那一丛丛妖艳的魔植的映衬下,却更显得尚初仙人之姿。

    几滴暗红浓稠的鲜血,砸到尚初的衣角上,融进进去后,却显得那紫色越发鲜亮。

    “你没事吧?”尚初微皱起眉头,玄越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想想,尚初明白过来,今天是不是到了玄越该闭关的日子?玄越不好好去闭关,还跑出来和人对战。那一击看似实力雄厚,却后力不济,这点与玄越有肢体接触的尚初最能感受到。

    估计玄越是为了震慑对方,好让他们不战而退,毕竟玄越的名声摆在那里。若是蕴灵宗的几个察觉的玄越只是在装腔作势,他们两,还有肖宇天可有大麻烦了。

    就说来人中修为最低,人品龌龊的魏长老,真交起手来,尚初也只有六七成胜算。别说又来了一个不太够看的肖宇天,和一个强撑着的玄越。

    “没事,”玄越不在意的擦掉嘴角的血迹,马上又涌出来些,只得继续去擦。好不容易等呼吸平复了,被鲜血染过的嘴唇看上去分外艳丽,“你叫什么名字?”

    “尚初。”尚初稍作犹豫,实话实说道。百年未见,玄越的样貌未变,身上的气质却更为成熟,不再是万雾峰那个总缠着自己的徒弟了。这似乎是,尚初第一次亲口告诉玄越自己的名字。

    “原来你就是尚初,”玄越的眼中闪过瞬间的迷离,过后还是一片柔和,似是暗藏情意。

    “那我叫你初儿好不好?”

    玄越心中欢喜,肖宇天说过那么多废话,今天总算说了句有用的。眼前的人渐渐和脑海中的紫衣侧影重合,虽然被封住的记忆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但玄越承认,若自己不来,之后当真会后悔一辈子。

    此时此刻,他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似是在梦里,很快又被另一种类似失而复得的喜悦取代了。这个人的魂魄和身体都应该是自己的,若真晚了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喜欢他,玄越心里道。他可以不在乎两人之前是否认识,有何瓜葛,他只希望现在能留下尚初。

    尚初的呼吸滞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幸好自己没有喝水!

    这个称呼尚芜之类的长辈叫叫还可以,换成玄越他完全接受不了,怎么听怎么难受。

    “我叫尚初”尚初强调道,玄越要再不改口,他立刻甩袖子走人。

    “好吧,尚初就尚初。”玄越叹口气,似是委屈。

    旁边的肖宇天抱起手臂来回搓了几下,尚男神一看就是走高冷路线的,怎么能适合这种弱受的称呼,太违和了有木有!用在尚淮身上倒不错,淮儿,淮儿,什么的......

    其实是肖宇天努力在让自己走神,没办法,玄越那些粉红的的泡沫都快把尚初包裹起来了,自己离得再远也像一只大号的电灯泡。只能非礼无视,非礼勿听。

    当然两人也没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只怪这个气氛太暧昧了。那部里写的来着,什么记忆没有了,爱会留下。听着很矫情,可玄越这样不就是个现实写照么?肖宇天继续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来报答我?”

    尚初愣住了,玄越还向自己要回报么?天知道,他可以自保,用不着玄越相救。玄越也是,即失去了记忆,便应该当自己是陌生人了。见到路人有难还能拔刀相助,这与书中设定的个性有出入啊。

    玄越对自己认可的人算有情有义,其余的,管他们死活呢。

    见尚初不答,玄越也不再追问,只兀自道:“你随我回天魔门,算做报答,可好?”

    不等尚初说什么,他又接道:“我知道你是蕴灵宗的人,可我也听说了,蕴灵宗内现在一片混乱。况且方才想取你性命的人还是宗内同门,可见蕴灵宗不是个好地方,现在回去不合适。经过此事,过不了多久便会冒出你我私交甚密的传言,这段时间内你也不好四处游历。”

    玄越慢条斯理的说了这么多,最后总结成一句话:“我......你和我去天魔门,好不好?”

    玄越原想说,我喜欢你,你做我的伴侣好不好?又觉得这话太轻浮唐突了,尚初听了定是要生气。他心里本来就有个虚影,见到尚初后,那个虚影被一点点填实。

    肖宇天没能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光明正大的听墙角,听得他小心肝又抖了抖。他知道玄越的本意是邀请尚初去做客一段时间,可这话听起来太像趁火打劫,逼良为娼,好像用词不对,什么的了。

    “我是道修”尚初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一个道修,便是不回蕴灵宗了,哪里不可去,无缘无故的随玄越去魔宗做什么?玄越非讨些报酬的话,换点别的要求不行么。

    “我会给你取一条灵脉放到天魔门内的,不用担心平日的修炼。你和我去天魔门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修真无岁月,转眼已百年。

    百年,对于九道界中的修士们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这百年中发生的事也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过,倒有那么几件值得一提的大事。

    九道界十大仙修门派之一的蕴灵宗掌门——渡劫期修士云清,死于九天雷劫之下。此事在蕴灵宗内掀起了轩然大波。云清,也就是尚芜身死,那掌门之位该归于谁?高阶修士,尤其是各峰峰主间的关系日渐微妙。

    通常来说,应当由掌门坐下的大弟子来继承宗门。但尚芜的亲传弟子云逸,手段远不如他师父,不能服众。期间也曾有人提议过,让前掌门的儿子,如今独居于万雾峰的尚真君接任其职。但被尚初明言拒绝,之后也在没谁提起过此事。

    几股势力争执不休,为了保证蕴灵宗在九道界的地位,只能暂且各退一步。暂由云逸接手掌门之位,各峰长老共同处理宗内事物。

    尚芜身死道消,他对尚淮设下的禁制自是失了法力。尚初想了想,还是把尚淮带回了万雾峰。难得的是,尚淮没有一出来就吵着去找玄越。

    尚淮曾怨过父亲眼中只有哥哥,冷落自己。年岁渐长后,便自暴自弃的想着,自己就不适合仙途,纵然父亲关注他再多也没用。而听到尚芜没能成功渡劫的消息,尚淮心中除了难受,还是难受,一时将玄越抛到了一边。

    至于尚初,外人看来只与之前一样,该闭关闭关,该修炼修炼。可情绪上到底有些低落,虽然他作为穿越者,与尚芜只有名义上的关系。

    上面这件是仙修中的大事,那下面这件便是魔修中的大事。

    这百年中,九道界出了一个名声很大的魔修——玄越。天魔门,是九道界魔修中的第一大魔门。传闻玄越进入天魔门时只有结丹期的修为,但在其后的百年中却一路突破,现今都是渡劫前期的修为了。九道界的魔修们对他只有一句话:见过修炼快的,没见过修炼这么快的。

    而且玄越不仅修为高,与其他魔修对战时所展现出的实力,似是更高于他的修为。近一年来,多数魔修纷纷以魔尊称呼玄越,玄越的表现也证明他当得起这个名号。

    至于玄越的来历,倒是个迷。有人说他曾是蕴灵宗内,尚初真君的亲传弟子,因修炼时走火入魔才叛出了蕴灵宗。

    宗内那帮人听了,齐齐找上尚初求证,正统仙宗怎会教出个魔道中人?毕竟玄越在蕴灵宗的时间只有十几年,大多数人还没见过玄越的样子。对那些人,尚初的反应是,闭门不见。

    而玄越这边,对此闭口不提,更是从未承认过自己有什么师父,由着他们去乱猜。

    尚芜之事过了五年后,出乎尚淮意料的是,尚初竟主动提起了玄越。尚初不提还好,这一提,尚淮满脑子便是玄越的模样。流转含笑的桃花眼,总是三分上扬的薄唇,还有那次,在黄天秘境中迤逦的画面。

    往事纷纷而至,尚淮忽觉相思难耐,恨不得能立刻见到玄越。尚初说了句什么,却没能落进尚淮的耳中。

    “我送你去见他,可好?”尚初又重复了一遍,尚淮才回过神来。瞬间瞪大眼睛,唇瓣微张的望向尚初。

    “不好?”尚初疑惑道。在他看来,尚淮爱玄越是爱到骨子里了。此时不答应,更待何时?

    “不,不”尚淮连连摇头加摆手,他怎么也想不到哥哥会同意自己去找玄越!被尚芜禁足后,他就不敢提玄越了,生怕父亲和哥哥一生气,再关自己个几十年。纵然没有尚芜,老实说,尚淮对尚初也有几分畏惧。

    尚淮偷眼看了尚初一下,哥哥说要送他去见玄越,和说要送他去哪哪修炼,没什么差别。他知道玄越喜欢哥哥,哥哥也知道,可哥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玄越离开后,哥哥再没主动说起过自己的这个弟子,也再没收过弟子。

    开始时,尚淮看得分明,哥哥和玄越之间只是玄越的一厢情愿。他还曾暗自松过一口气,哥哥对玄越只有师徒之情,那是好的。只要哥哥一天没有接受玄越,他就可以守在玄越身边,直到让玄越改变心意。

    这样哥哥的道法不会受到干扰,自己也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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