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应该买支钢笔来练练字。”倪安琪早已心动,她喜欢罗秉夫推荐的那支笔。
“我看中的都不便宜啊……”刘家豪在倪安琪耳边说。
“嗯……”她虽然预算有限,但只要他开心。“没关系,喜欢就试试吧!”
他走回“万宝龙专区”,仔细地观看。
倪安琪瞄见上头的小标签,暗暗地倒抽一口气——实在不是她负担得起的价位。“柜台那边还有……”她拉拉刘家豪的衣袖,“先用一般的,写习惯的话,再……”
“是你要我挑我喜欢的,我才看一下你就啰哩啰嗦。”刘家豪说翻脸就翻脸。“那你就自己挑啊,干么一定要托我来?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说完,他毫不留情面的转身走开,留下倪安琪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切都看进了罗秉夫眼里,他凝视着无助的倪安琪,冷冷地说了声:“我想你男朋友并不合适用钢笔,你另外挑生日礼物送他吧!”
他不卖了,不爽卖!
“这……”倪安琪为难地苦笑。
她感觉得出来罗秉夫的怒气,当然,从一认识他,他就不是走和蔼可亲的路线,刘家豪刚刚的态度很可能惹他不高兴。
“对不起……他最近心情不大好……”“干么跟我对不起?”要说这句话要应该是她的男朋友对她说。
她的长相看起来明明就不笨,为什么挑了个如此差劲的男朋友?
她走到他面前,指指台面上的y06,憨憨地笑说:“那我可不可以买这支,我喜欢它……我想自己用。”
“怡慧——”他唤来店员,“你帮她上墨,让她试写。”
罗秉夫从来都不是情绪化的人,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的天然呆就是呆得令他火大。
姚怡慧等罗秉夫走回工作室才进到柜台里面,亲切地为倪安琪服务。
“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倪安琪无辜地问道。
“不会的,我们老板脾气很好。”姚怡慧好心地安慰她,实在很喜欢这儿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女孩。“你住在附近吗?”
“嗯,我住附近,教跳舞的舞蹈教室也在附近,然后我们剧团拍戏的场地也在附近,所以我整天都在这儿附近转来转去。”倪安琪可爱滴回答,像绕口令般。
“哇,你又教跳舞又演戏?”
“对啊,”单纯的倪安琪只顾着开心认识新朋友,完全忘了前一刻的尴尬。
“我送你舞蹈课的体验券,有空到我们教室参观一下啊!体验券不收费的。”
待在后方的罗秉夫已经开始工作,但而对却不由自主地被倪安琪那甜甜软软的嗓音吸引。
他想,这个女人若不是没大脑就是少根筋,才刚跟男朋友吵架,现在又开开心心地很人聊起天来。
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只是碰巧店里客满而同桌吃饭,她也能自我介绍,还管起他吃面没吃完浪费粮食,现在,跟怡慧不过认识几分钟,就几乎把自己的身家背景全挖出来了。
她懂不懂什么叫做“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正想减肥耶!你看我肚子这圈肥肉。”姚怡慧指给倪安琪看。
“那你来上肚皮舞的课,这是我们舞蹈教室的课程表。”倪安琪从包包里拿出一张a4纸张。“这个月我刚好教肚皮舞,非洲有氧也很棒,不过体力消耗大,夸张一点的,隔天很可能没办法下床,我听说的啦!”
两个女人聊的很投机、很起劲,短短十几分钟,几乎已经熟到可以相约喝咖啡。
“喂——”他虽不想中断她们的谈话,可又不得补提醒她。“你不是时间不多,赶着去教课?”
他没事这么鸡婆干么?像他这种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长舌女,迟到应该是“常态”吧!
“啊——对厚——”倪安琪惊叫。“惨了,快迟到了,怡慧姐姐,我们改天再聊。”
“有空就来这里聊天。”姚怡慧热情地邀约。
“好!”倪安琪快速冲到罗秉夫面前,“那我先走啰!谢谢你提醒我。”
“嗯。”他头也不抬,闷闷地应了声。
“老板拜拜,怡慧姐姐拜拜!”
她大动作地挥舞着手臂,长发随之流动,恍若振翅的美丽蝴蝶,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传阁”。
姚怡慧笑着目送倪安琪离开,接着回头看向罗秉夫,发现他的视线也停在门口,那感觉……好微妙。
对了,下次记得问问安琪,她是怎么认识老板的。
第3章
倪安琪果真天天往“传阁”跑。
无论是到舞蹈教室时经过,还是中午外出吃饭,或者从家中前往排练场,就如同她自己说的,整天都在这个区块转来转去,只要经过“传阁”店门前,她一定会弯进来打声招呼,时间不赶的话还会坐下来聊聊天,看看笔。
她不但跟姚怡慧十分投缘,连晚班的阿健也混熟了,阿健还为她素描一副画,她开心滴问哪里有帮人裱褙,她要把画挂在墙上。
罗秉夫从不规定店员上班时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所以,倪安琪每天这样“干扰”他的店员,他也从来不吭一声。
“老板、老板——”
这天,倪安琪一进门就往后面工作室跑,手里捧着一本簿子,兴高采烈地跑到罗秉夫面前。
“干么?”基本上她不大会来烦他,他也就任由她把“传阁”当自家厨房横冲直撞。
“你看我写的钢笔字漂不漂亮?”她打开本子。“我还特地去买了一本钢笔字帖回家练习,以前我二姐常取笑我的字像一团擤过鼻涕的卫生纸,全都绉成一团,我觉得现在进步很多耶,这都是你的功劳,是你介绍了一支超好写的钢笔。”
罗秉夫瞧她站得直挺挺的,双手捧着字帖,像个等着老师在作业本上画苹果的小学生,忍不住想笑。
“你看看嘛……”她撒娇地推推他的肩。“要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你就看得出来有进步了。”
他只好接过来看,不看还好,看完想吐血。
“怎么样?”她期待地问。
“不怎么样。”不知是她的眼睛有问题还是脑袋,写出那样的字值得兴冲冲跑来献宝?
“怎么会……”她好失望。
“我看看。”姚怡慧走过来凑热闹。
倪安琪屏息以待,等待好心的姚怡慧给点“善良”的评语,谁知姚怡慧比罗秉夫更不赏脸,才翻开第一页就噗哧地笑了出来。
“有这么惨吗?”倪安琪拿回来自己翻一遍。
“你知道这字帖上的字是谁写的?”姚怡慧笑问。
“印刷机写的……”
罗秉夫听到倪安琪智障的答案,不只吐血,还差点中风。
印刷机会写字?太先进的科技了。
“这是我们老板的字。”姚怡慧宣布答案。“市面上贩售的钢笔字帖有一半是罗先生的字,你按着他的字帖写成这样,还问他写得好不好……噗……”
“哇——大师——”倪安琪张大嘴。“好厉害喔……全世界的人都要模仿你写字耶!”
“咳……”罗秉夫清清喉咙,不大习惯这么直白夸张的赞美——并没有全世界。
“人家格子明明留这么大——”姚怡慧指指倪安琪的簿子。“为什么你的字偏偏要挤在左下角?你搞自闭喔!”
“我习惯嘛……”
“幸好你挑极细笔尖,要不然真像你姐说的,一团擤过鼻涕的卫生纸。”姚怡慧愈看愈觉爆笑。“你这不叫钢笔字,叫童童字体。”
“大师……”倪安琪求助于罗秉夫,可怜兮兮地请教。“那我要怎么写才写得漂亮?”
“你确定有照字帖上的字形临摹?”依他看,第一个字或许有,但愈写到下面的格子就完全“即兴发挥”了。
“有时候会忘记……”她吐吐舌头。“写这个很好玩耶,像国小学生练习写字,好怀念,而且有件超神奇的事,就是一拿起钢笔啊,就会很想写字,不晓得为什么,所以我就愈写愈顺,写到最后就忘了……”
“算了……就当作你的特色吧!唉怎么写就怎么写,没有特别规定……”罗秉夫觉得她的脱线性格完全没救。
而且,每次她一出现,都令他觉得头痛。
“这算是我的特色吗?”她开心地问。
“绝对算。”他睁眼说瞎话。
“你是第一个夸我写字很有特色的呢!”倪安琪瞬间信心大增。“谢谢!”
“不客气。”罗秉夫的本意绝不是要“夸奖”她,不过,她开心就好。
姚怡慧疼爱地望着倪安琪微笑,也对罗秉夫近来多了点“人性”的感觉而欢喜: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一直到倪安琪的出现才感觉彼此间的距离亲近了些,这间店开始经常出现笑声,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他虽然喜怒不形于色,却不是个冷漠的男人。
这是一种女性的直觉,旁观者清,或许他们俩正彼此吸引着却不自知,可惜这是个难解的三角习题……
“啊——对了!”倪安琪想起这次串门子的重要目的。“我们的戏要公演了,这三张票送你们,帮我拿一张给阿健,不限场次。”
“这是售票的……”姚怡慧端详手中的票。“那我跟你买。”
“不用,是我想请你们去看的。等你们看过觉得不错,记得帮我们大力宣传,大力推荐朋友去看,真的很棒,保证值回票价!”她内举不避亲,好就是好。
“不然另外卖我三张吧,我带我老公、儿子女儿去看。”姚怡慧十分捧场。
“没问题!”倪安琪又从包包里拿出三张,笑嘻嘻地说:“我代替我们全体团员感谢您的支持。”
“不客气。”姚怡慧轻捏她软嫩的脸蛋。
罗秉夫收下票后默不作声,看来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记得要去啊!”倪安琪摇摇他。“不管经历多少艰辛,一定要排除万难去看啊!这可是我呕心沥血的演出。”
“知道了。”他被摇得头昏,受不了她近在耳边的高分贝,只好答应。
“那我走啰!bye——”
倪安琪来去一阵风,咻地人就不见了。
姚怡慧拿着票,转头问罗秉夫:“老板会去吗?”
“能不去吗?”他无可奈何地反问。
“呵。”她笑了。“安琪这女孩真的好可爱,现在的年轻女孩很少像她这么单纯、这么讨人喜欢的了。”
罗秉夫只回她一种“不予置评”的表情。
连续几天,罗秉夫工作告一段落后,视线会不自觉地投向大门,待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又仓惶地收回目光。
倪安琪自从送戏票过来后就没再出现。
几天了?
习惯她像个背后灵无预警地冒出来,一阵子没被吓到反而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像少了点什么。
“帮我通知钱董事长,他订的笔已经到了。”他起身走到柜台,对姚怡慧说。
“好的。”她从抽屉里拿出a4大小的皮革记事簿,找到她要的资料。
这间店的装潢,随处可见静谧淡雅的格调,就连店内是用的物品也都充满古朴的气息;像姚怡慧手上拿着的记事簿样式,从罗秉夫的爷爷在世时一直使用至今,从未换过——纯手工打造,麻线装手工纸内页,内页上用红墨印着宽阔的格线,适合毛笔、钢笔书写。
这簿子是固定向一位坚持了三十几年,只做纯手工记事本的老人家订的,姚怡慧还见过罗爷爷当年记事的册子,的确,这种纸质、墨痕,经过时间流转,透出一种难以取代的记忆问道,就如他们祖孙俩钟情收藏的笔。
罗秉夫待姚怡慧联络完客人后,转身走上二楼休息。
这层楼是罗秉夫与一些同好定期聚会的场所,墙边上锁的壁柜展示昂贵稀有的绝版笔与骨董笔,一旁的梨花木桌上摆了台木制喇叭花留声机,放上黑胶唱片,流泻而出的音质细腻柔美,层次分明。
时间,仿佛在此凝滞,浓得化不开的怀古气氛,陈列着许多收藏家眼中的梦幻逸品,视觉、听觉以及触觉的飨宴,使得每个来拜访罗秉夫的宾客,一待便舍不得离开。
他从唱片柜里抽出一张老唱盘,摆到留声机上,上发条,听着一室熟悉的音符,回到沙发坐下。
学生时代的朋友经常促狭地笑闹他,笑他年轻的身体里住了一缕古老的灵魂,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不是上网聊天就是泡咖啡厅泡夜店把妹,他却总是跟这些老骨董为伴。
不用行动电话,不懂电脑,听的是六0年代的西洋老歌,看的是《乱世佳人》那个年代的老电影,休闲娱乐就是逛骨董店、二手书店、纸行,偶尔“出门远行”,拜访的全是一些快要失传的传统技艺老师傅。
明明拥有数千万身价,却藏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店里,白白浪费了一张俊脸,注定打一辈子光棍。
罗秉夫从不被朋友激恼,他不以为意,喜欢也享受这样的生活方式,更不在乎一辈子做王老五,他的心里住着个人,即使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回忆她也不够。
他闭起眼聆听音乐,脑中莫名其妙地闪过倪安琪的身影——鲜明轻快、热闹缤纷地闯进了他的世界;他一下子调适不过来,睁开眼,心情骤然浮动了起来。
这一天下午,他几乎无法静下心来,只好将柜子里的笔拿出来擦拭,看见许久没有动过的笔,上上墨,试写几个字,再清洗干净,摆回架上。
幸好,这些动作很耗时,很能让人转移注意力,沉淀心头的杂务。
晚上九点多,钱董事长亲自来取笔。
钱董事长决定收藏整套万宝龙作家系列时,九二年推出的“海明威套笔”在市场上已经不多见了,近几年价格又被炒作到翻了几倍,收藏家更不愿轻易出售,但钱董事长执意要买,无论价钱,罗秉夫只好割爱自己的收藏,从朋友那里换来。
这便是他的工作,也是收藏家不得不结识他的理由,他的手上永远有别人垂涎万分却又没有门路购得的珍贵名笔。
罗秉夫耐心倾听钱董事长的“笔经”,不厌其烦地为他分析这两年的限量笔有无收藏价值,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待他送客离去时,才发现时间不早了,晚班的阿健早已下班,而他还没用过晚餐。
他将店门锁上,信步朝街口走去,想着这么晚了,吃什么好……
这时,眼角忽然瞥见一个像是熟悉却又不大确定的身影,弯身蹲在地上,像是在哭泣的样子。
“安琪?”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身影走去。
熟悉的是她那一头如波浪的长发和娇小的个子,陌生的是她居然穿了一身像ol的套装,这不是她平常的穿衣风格。
“啊……”倪安琪听见呼唤,抬起头,泪眼汪汪。“老板……”
她一直跟着姚怡慧称罗秉夫“老板”。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街灯下,她眼中闪着的泪光令他胸口一阵不舍。
跟男朋友吵架了?还是男朋友对她动粗?
罗秉夫直觉地联想,而且几乎立刻就冒出火气,真想摇摇她的脑袋,要她看清现在交往的对象,到底值不值得她如此委屈自己。
只是……他凭什么说这些话?
“不是……”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没有不舒服。”
“干么蹲在这里?”
“我在调整情绪,哭完就结束了……”她哭得眼肿鼻子红,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她却笑着说话。
他不信,因为他观察到她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个性,成天笑眯眯的,像个傻大姐,但他亲眼见过她男朋友的恶劣态度,亲眼见过她眼中的泪水。
虽然想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又觉得两人之间没那么熟,也没那么亲近,不到可以探问私事的交情。
这么一想,他连走过来关心她都觉得唐突,也许,她根本不想被看见……
“这出戏啊,到最后我会崩溃到跌坐在地上大哭,今天因为对手的演员临时有事没办法排到最后一幕……”相较起罗秉夫的谨守分寸,倪安琪简直是毫无亲疏之分,自动地解释起为什么她要哭。“如果不把最后一幕演完的话,我整个人会性情大变,变成一个讨人厌的女人。”
她哇啦哇啦地说话如同连环炮,没头没尾,听了半天,罗秉夫才明白原来她是“入戏太深”。
“因为这戏我已经人格分裂了,一个人分裂成三个人,排演结束后腰想办法赶快变回来,不然回家后又会跟我男朋友吵架,他最近可能因为天气太热,脾气比较暴躁,如果我又得理不饶人,跟他顶嘴的话,砰!完蛋……”
听她提起男友,还为他的坏脾气找理由解释,罗秉夫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笨女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能说什么?
“惨了……”她突然捂嘴。“不能透露太多剧情,这样你来看演出的时候就知道结局了。”
“我不一定会去……”他觉得心里不舒服,让一个没大脑的女人搞得几天心神不宁,是不是显得很蠢?
“老伯伯!我来帮你推——”倪安琪没听见罗秉夫最后说的那句话,因为她注意到路旁一个拾荒老人,推着一台纸箱堆得比他的人还高的推车,步伐蹒跚,她飞快冲过去帮忙。
待罗秉夫反应过来时,正想提醒她这段路是下坡,应该要“拉”才对,但来不及,倪安琪使尽吃奶的力气,将推车往前推。
“啊——救命——”
接着,他便听到惨叫声,然后见她一边追赶,一边想用那只有几两肉的分量拦住不停往前溜的推车,而那位老人家完全愣住了,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灾难……”罗秉夫真真觉得遇上倪安琪是个世纪灾难。
他迈开步伐冲向她,及时替她拉住了推车把手。
“唔……”好重。
出手相劝的刹那,罗秉夫感觉手腕发出“咔”的一声,紧接着一阵抽痛,他心想不妙——
手腕扭伤了。
“啊……嘴巴张开……乖!”倪安琪左手捧着碗,右手握着汤匙,汤匙上盛着白米饭和几根蔬菜,对着罗秉夫示范张嘴的动作。
“碗给我,我自己吃。”罗秉夫脸微微一红,撇过头去,不想被当三岁小孩看待。“我只是手扭伤,又不是中风!”
“医生说受伤的手尽量不要动到,保持高于心脏的位置帮助血液循环,这样才好得快。”她超有耐心地哄着。
“你带我去看的是什么蒙古大夫?”小小的扭伤,需要包成像骨折那么一大捆吗?还规定非得用三角巾固定不可。
“乱说,华医生才不是蒙古大夫。从小,我练舞受伤都是他替我治疗的,你看我心脏活蹦乱跳的,完全没有运动伤害的后遗症,你要听话。”
“我还有左手,只是汤匙,应付得来。”他抢了几次都没能将碗抢过来,看来,她的运动神经强他几百倍。
不过,他是患者,不能这样比较。
“我喂你吃不是比较快?省得你吃得满桌都是,来嘛,都几岁的人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一脸尴尬。就是“都几岁的人”了,还让人喂饭吃,成什么体统。
“你是为了救我而受伤,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不然我会很内疚……”
昨晚,倪安琪发现罗秉夫受伤后,立刻拖他到华医生那里检查,包扎完后陪他回家,这当中她大概说了六百多次“对不起”跟“我会负责的”。
清晨六点,她就出现在“传阁”楼下,拼命按门铃,把在三楼熟睡中的他从床上挖起来,理由是她带了烧饼油条来给他,而她有课,怕他饿着,只好早点来。
中午,她早早买了午饭回家给刘家豪,然后又急忙赶到店里,接着,就出现刚才那些对话——好说歹说,就是要亲手喂他吃饭。
“我根本不是要救你,是不想老人家辛苦整理了一天的资源回收被你毁了。”
他的好脾气全被她的固执消耗殆尽。
“呵……”
“有什么好笑?”他现在的样子很矬、很好笑?
“我发现你喔……”她贼兮兮地瞅着他看。
“我怎样?”
“明明就是大好人,偏要装出一副爱理不理人的样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英雄救美还不好意思承认。”
“你不只人格分裂,还有妄想症,重点是……美女在哪里?”他平日沉默寡言,可是遇到倪安琪这么神经大条的女人,连他都忍不住“毒舌”了起来。
就算他是英雄,有人自称美女的吗?
“我啊!”她毫不谦虚地指指自己,将脸凑到他面前。“从小到大,人家都说我是美女,你觉得我不漂亮吗?”
他为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而怔住。
她有一双清澈美丽的眼,小巧挺立的鼻子,丰润粉嫩的唇,皮肤白皙细致,如剥了壳的水煮蛋光滑无暇;她的身材当然是不用说了,紧实纤细,曲线完美,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她纯净柔软的性格,和那惹人疼爱的天然呆。
她的笑容很甜,带点娇憨;她的逻辑是幼童程度的,直接、坦率,有时会让成熟的大人难以应对……
“怎样?要不要修改你刚才的答案啊?”她被注视得有点不好意思,而且,居然有些微醺的感觉,连忙出声唤回自己的心神。
他敛回眉眼,这才察觉自己望她望得出神了。
“觉得不美也没关系,本来每个人对美的定义就不同,我猜你喜欢比较粗壮的女人。”
“为什么这么猜?”粗壮?他又不是务农的。“我看你用的钢笔都长得胖胖的,你这么爱笔,以此类推,欣赏的女人应该也是同类型的。”
“……”他完全被她的逻辑打败。
“喂,别顾着聊天,快吃饭,来!”她将汤匙推近他的唇边。
“不要。”他撇开脸。
她耐性地将汤匙移向右边,追着他紧闭的嘴。
他往右她就往右,他往左撇她就往左追;她来,他就闪,他闪,她再追。
一口饭搞了五分钟还没搞定。
叩!倪安琪冒火了,忍不住伸出手指往他额前一敲。“都几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不听话!”
她终于明白那些追着孩子跑的母亲的辛苦,吃个饭而已,居然比她跳舞跳一整堂还累……
罗秉夫呆呆地静止不动,她居然“敲”他,像教训儿子般“敲”他脑袋?
到底谁是大人,谁像小孩?
倪安琪顺利将饭菜喂进他嘴里。“这样就对了嘛,乖乖把饭吃完,我要赶着回剧团。”
他好闷,遇到一个比他还固执、比他还坚持的女人,他居然屈服了?
幸好他们在二楼,如果这一幕被第三个人看见,他可能会考虑找座深山从此隐姓埋名,无脸再闯荡江湖了。
“对了……你现在手受伤,怎么工作?”喂进第一口,接下来就顺利多了。
“暂时休息。”他赤红着耳根,任由她喂他吃饭。
“那你就没收入了……”她无端地在说了六百多次“对不起”后,又开始内疚。
“是啊,连吃饭都成问题。”他没好气地说。
他想自己吃饭,她却不肯把碗跟汤匙给他,问题很大,他可受不了三餐都这这样任由摆布。
“我会负责你的三餐……其他的……如果有困难你再告诉我。”
“嗯。”他由气转笑。瞧她一脸愁云惨雾的,真以为这间店生意很差,他会因为几天不工作就流落街头?
“晚上你等我从剧团过来再洗澡喔!”她想起另外一件要叮咛的事。
“啊?”他目瞪口呆,难不成连洗澡,她都要“亲自服务”?
“我先帮你把包扎的绷带卸来来,等你洗完再帮你上药。”她接着说。
“喔……”罗秉夫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想多了。
他暗暗瞄她一眼,瞧见她耐心等着他吞咽下去再喂他一口的温柔表情,下意识地转开视线,心头冒出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悸动……
第4章
罗秉夫手腕的伤在倪安琪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痊愈。
随着公演日期的逼近,倪安琪结束排练的时间越来越晚,但无论多晚,她一定会到店里,细心为罗秉夫卸下绷带,催他去洗澡,等着帮他上药。
即使他的手腕已经可以灵活动作,即使他一再告诉她不必来了,但她坚持要遵守华医生的指示,每天推拿,上药上一星期。
“这双艺术家的手,不能留下一点点后遗症。”有次她为他推拿,低喃着。
他觉得她言过其实,心却仍因她的看重而淌过一阵暖流。
她的“负责”、她的恪守承诺、她的耐心与温柔,都超出了他以为她能做到的极限,与他最初认为的她,太大出入,他不禁要想——这样美好的女人,该有更好的男人照顾她、疼惜她……
最后一次,她在二楼等着,待他洗完澡下楼时,发现她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没唤醒她,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静静地注视她。
她脸上留着尚未卸掉的舞台妆,却掩盖不了眼底深深的疲倦。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苍白安静的模样,她总是笑眯眯的,总是精神百倍,总是像个顽皮的精灵随意扰乱别人的生活……
此刻看她,不舍之情油然而生,她何苦这么倔强,何苦这样奔波、何苦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的地步?
她的男友从没注意到过吗?难道那男人不心疼,不念念她、不为她分担一些?
转念之间,他又恼怒起自己逾越的关注。
起身移至窗边,望着远方天际的明月,又圆了,这表示他跟她相识的时间已经满一个月了。
第一次见面,她莫名其妙开口约他下个月同一天再到同一间餐厅吃饭,那时,他简直以为这个女人是神经病;谁想得到一个月后的今天,她会坐在他的客厅沙发上,毫无防备的睡去。
夜渐渐深了,她睡得好沉,罗秉夫犹豫着该叫醒她,还是帮她喏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好好休息一晚。
“喂……”他往前跨了一步,倪安琪靠着椅背的头骨碌地往下垂,原以为她就要醒过来,罗秉夫急急停下,保持距离,结果她就以这扭曲歪斜的姿势,继续沉睡。
后天就要公演了,他实在不忍吵醒她……
罗秉夫上楼,抱了颗换过枕套的柔软枕头,轻轻地塞进她颈后,帮她调整成平躺的姿势,再为她覆上薄被,让她好好睡个觉。
见她睡得香甜,罗秉夫跳开视线,几乎一刻不留地,马上回到自己房间。
留她在屋里过夜已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大极限,至于沙发好不好睡,被子够不够暖,她会不会因为睡姿不良半夜跌倒地板上,这些都不是他该挂心的。
他的关心已经太多,再多就要模糊朋友的关系了。
翌日,罗秉夫较平常早起,下楼,发现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头上,一室空荡,倪安琪已经离去……
他往沙发坐下,很难形容盘踞在胸口的那种滋味;堵堵的,有点失望,有点落寞,有点懊恼自己的多事。
倦鸟归巢是理所应当的事,她累了,能让她完全放松的地方不是这里,所以她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她男人身边。
他留住了她,反倒害得她在天未亮时独自骑单车回家,多危险。
罗秉夫一直待在二楼,等到过了往常倪安琪带早餐来按门铃的时间,等到十点姚怡慧来上班了,他才徒步出门,吃早餐。
她没来……
“沉睡实验剧团”——“谋杀事件”第一场公演。
罗秉夫低调地走进表演场,进场之后才发现原来场地如此“迷你”,相较于过去观赏的舞台剧,台上台下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即使他想隐藏自己也很可能立即被倪安琪发现。
舞台红色布幕垂着,紧张悬疑的音乐近在耳边,身边的观众大多结伴而来,自在随兴地讨论者这个剧团,看来都是些力挺的忠实观众。
他听见有人提及倪安琪,说到她在上一部戏的出色表现,不自觉地,像个骄傲的父亲,微微地扬起嘴角;这些观众最真实的声音,若是让她知道了,以她的个性肯定会得意到尾巴都翘起来了。
忽然,灯光暗下,音乐戛然而止,四周交谈的声音也同时静默了。
布幕缓缓升起,从舞台后方袭来阵阵微风,顺着微风飘然而降的是一朵朵焰红的凤凰花,随之,骊歌响起。
舞台上的倪安琪,直顺乌黑的直发,披散肩侧,穿着碎花小洋装,唇畔一抹淡淡的笑,写满希望的脸庞仰望天际,泛着光。
尽管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学子打扮的角色,但罗秉夫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紧锁倪安琪。
“谋杀事件”描写的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女孩的故事。为了在职场中生存,女孩不得不调整自己长久以来的价值观,不得不学会职场厚黑学,种种矛盾冲击着她的内心;一年年过去,当她在公司里步步高升,变得越来越圆滑世故,那个原本单纯、相信人性本善的年轻女孩也逐步凋零。
直到有一天,她为新进部属做教育训练,要求那些年轻女孩扔掉校园气息、丢掉那些愚蠢的想法与价值观,这番话与十几年前她刚进公司事上司对她的教诲如出一辙,她赫然发现,二十几岁时的“她”,不知何时已经死了……
剧中,演员会走到台下与观众互动,即兴演出,底下的观众时而大笑,时而愤怒,时而嗤之以鼻,整个情绪全跟随着剧情起伏,被导演操控着,直到最后一幕——
倪安琪处在漆黑的街头,喝的酩酊大醉,手撑着墙面,像要将胃掏出般地狂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穿着昂贵的名牌服装,一头昨天才刚上美容院整好的完美发型,缓缓跌坐在地上,不畏旁人的目光,开始放声大哭。
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哀悼已逝的自己,令许多人为之动容,纷纷抬起手拭泪,罗秉夫想起,那一晚,她也是这样蹲坐在路旁哭泣……
突然,一声闷雷。下大雨了。
大雨从舞台直落到观众席,罗秉夫伸手接住雨滴,发现是透明的软塑胶粒,跌入掌中,又从指缝中溜走。
布幕在大雨中缓缓落下,骊歌再度响起……
一开始是零星的掌声,接着越来越多,到最后现场的观众全站了起来,忘情地鼓掌,掌声如雷声般震撼,口哨声四起,久久不停。
终于布幕再度拉上,导演领着全体演员出场谢幕。
“太棒了!安琪!”
“太感人了——”
“猛哥——出国比赛了啦!”
观众边哭边鼓掌,脚步全朝台前走去,很快,台上的演员便被观众团团围住了,手里捧着一束又一束的花,无论是演员还是观众,全都感动到哭成一团。
罗秉夫眨眨眼,才察觉自己的脸颊湿润着。他不晓得剧团界有没有类似金钟奖什么的,如果有的话,倪安琪绝对够资格拿下最佳女主角奖。
倪安琪手里塞满了花束,几乎将她娇小的个子淹没,她踮着脚,大大的眼眸往人群中张望,像在找寻什么。
她看见罗秉夫,高高地举起手,用力挥舞。
他本想离开了,却因为她大步走来而停下。
“嘿嘿……你来了。”倪安琪笑着,脸庞流着汗水与泪水的痕迹,嘴角却大大地咧着,颇为骄傲的神采。
“很不错,我被感动了。”他知道她等着这一句,不再吝于称赞,虽然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情愿,这家伙,得意时藏不住的。
“我们还有三场,门口有售票,别忘了帮我们多拉一些人来看喔!票快卖光啰,要快点抢购。”
“知道了!”他轻敲她光洁的额头,煞那间,不再感觉两人的距离,不再认为这样的举动太过于唐突与轻率;
她完完全全地把他当自己人,不虚伪、不客套,立刻现实地要他掏钱出来买票——只有在对待很亲很亲的朋友,才能如此毫无顾忌的直言。
“刚刚有三个文艺版的记者说要采访我们导演,明天报纸肯定有大篇幅报道。”她掩着嘴对他低声说道:“等等我们要去海产店办首演庆功宴,要不要一起去?”
他摇头。“店里还有些事。”
“嗯……”她点点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
他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本想问她这两天怎么没到店里……想想又作罢,她又不是他的员工,难不成还天天打卡报到。
“你的手还痛吗?”她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
“早就没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她漾起笑容,比比后方。“我回去了,晚安。”
“我也要走了,晚安。”
罗秉夫独自驾车往店里的方向行驶,内心仍深受“谋杀事件”这部戏冲击。
女主角在雨中哭泣,留下了由观众自行想象的空间,哭过之后,她能因此醒悟找回过去的自己,还是宿命地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