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对于下界的了解,还仅限于神州西北这一带。
越往东南,人丁越繁杂,想要隐藏行踪就越困难,况且还有不少修道门派的弟子在外走动,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暴露,是以这段时间以来,沈夜往中原推进和建立据点的计划,进展得并不顺利。
而另一方面,还要派人前往各处寻找清气充沛适合烈山部居住的地点。如今下界的洞天福地,清气早已不如上古时那般浓郁,哪怕是号称天下清气所钟的昆仑山,也满足不了烈山部对清气的要求。更何况,昆仑山上早已聚集了众多修道门派,即便是沈夜,也没有把握在众多修道者环侍之下任意进出。
所以,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寻一处环境优美又人迹罕至的所在,安置接受魔气熏染的族人。
“对了,小曦……”
兄长的声音打断了沈曦的思索,“这个给你,拿去玩吧。”
“这个是……偃甲?”
沈曦疑惑地接过那个金木结构的奇怪物件,只有巴掌大小、有点像小台灯又有点像沙漏,从外表完全看不出用途。
“做什么用的?”
“此物名为苍穹之冕,要先把这里打开……”沈夜就着妹妹的手,开始摆弄那个奇怪的偃甲,“哥哥已经续入了灵力,小曦可以借此观看里面收录的下界众多美景。”
说着,他顺了顺妹妹的辫子:“没事的时候再慢慢玩吧,先陪哥哥去看看沧溟姐姐……托你的福,她可有些日子没好好睡过了。”
沈曦默默撇嘴——泼砺罂一脸王水怪我咯?
看望沧溟回来,沈曦一边琢磨着要不要给城主大人弄一副耳塞,免得砺罂一受到点小刺激就鬼哭狼嚎,一边拿起了枕边的苍穹之冕,按照自家兄长教的方法开启。
林海宁谧而翠色逼人、巍峨的高山落雪千重、余晖下波光粼粼的海港、胡杨黄沙点缀的异教神像……幻灯片一样缓缓展现在眼前的,是神州各地的四时美景。沈曦想起小时候,沈夜同自己许诺过的话,忍不住向后往床上躺倒,开心地打了几个滚。
原来,哥哥都记得呢~~~
沈曦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下面,支起了上身,继续翻看后面的图像。然而随着画面一帧帧交替着闪过,沈曦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她跳下床,抓起还在播放画面的苍穹之冕,往外跑去。
沈曦冲进议事厅的时候,沈夜似乎正在对一名手下说着什么,并未注意到妹妹已经到了门外。等看到小兔子一样一跳一跳出现的娇小身影时,一贯冷静自矜的大祭司竟变了脸色,随手取出了一个面具,扔给那名单膝跪地的手下。
“戴上,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脸。”
待沈曦跑到了兄长面前时,只看到有一个戴着奇怪的单眼面具的人跪在一旁。
沈曦知道沈夜偶尔也会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要处理,所以对于多出来的不认识的人,她本不觉得奇怪,但是从那个人身上,她却察觉到了生息蛊的存在。
生息蛊的作用,是令各种治疗手段加倍地生效,正巧地牢出事的那日,从阳来要过一些。
仔细一看不打紧,被要走的那些药物,在这人身上还有些许残留,蛊虫更不用说,沈曦敢肯定,只要自己一吹虫笛,就会有回应。
——原来这就是小妖精。
就连那身衣服,都是用沈夜旧时穿过的衣袍改的……沈曦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警笛长鸣。
“……小曦?小曦!”
“哥哥……”
沈夜连唤了数声,这才让小姑娘找回注意力,她定了定神,将手中的偃甲送到兄长面前。
“我是想问,此物究竟为何人所作?”
一瞬间,沈夜感到心脏悬起,跳动得厉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看了一眼还跪在下首的人……难道小曦已经发现了吗?
“……小曦为何如此问?可是这苍穹之冕有些不妥?”沈夜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试探道。
沈曦摇了摇头,然后将偃甲中一幅岭南风光的图像调出来:“哥哥派人往下界,所到最南处也不过江夏一带,而这帧图,却与书中所述岭南极为相似……”
她顿了顿,见沈夜移开了视线,又继续道,“哥哥前番带我去往下界时,可是遇到了——”
“并未遇到任何人。”沈夜语调生硬地打断了妹妹的话,“此物乃是被一只偃甲鸟送到据点中的。”
见妹妹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也再没有多说什么,沈夜这才松了口气。
自从谢衣逃离流月城后,但凡有人提起他,沈夜的态度便极为恶劣,是以沈曦并不觉得他此时的反应有何不对。眼瞧着沈夜的脸色不大好看,沈曦觉得自己可能踩进了雷区,连忙打岔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身上的衣服看着挺眼熟的?”
沈夜默默掩面,一边感叹妹妹真单纯啊随便找个借口就糊弄过去了,一边感谢妹妹给台阶的体贴。
“这是瞳新做的傀儡,名叫初七,他不大方便露面,所以……”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依旧维持着跪地姿态的人转向沈曦所在的方向,垂首行礼。
所谓不大方便露面,不只是指脸不能给外人看到,也有身份隐秘不见光的意思。而流月城中大部分物资——尤其是御寒相关的衣物火炭辣椒等——都要经过神殿分配,在账面上走一遍的,若是无端多出了一个人的分量,也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对于需要隐藏身份的人来说,生存物资只能从已经做过分配的那部分动脑筋。
一想到小妖精穿着哥哥的旧衣袍,沈曦恨不得直接把人摁在地上扒衣服。
嗯,找天小妖精落单了再动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沈曦摩拳擦掌,一身熊熊战意看在她那位遇到妹妹就智商跌停的兄长眼中,就被过滤掉了所有不和谐的成分。
“他的武艺法术尚需磨练,再过几年方能派上用场。”
“那就先着人好生训练,哥哥的安全最重要。”最好训到死都没毕业,离得远远的才好。
从头到尾,兄妹俩的思维都没有往同一个方向跑过,完全的南辕北辙。
第38章
虽然苍穹之冕出自谢衣之手这件事情让沈曦觉得心里有点膈应——自动默认为来自情敌的贿赂,不过想想当年自家兄长亲自下场教谢衣刀法的场面,沈曦决定把这玩意当做出租哥哥的租金收下了。
然后她就换了身毛绒绒的萌系皮草外观,拉上休假的天府祭司溜到下界,找李狗蛋拍照截图去了。
“我觉得没准五百年前你跟李狗蛋是一家的。”
从阳一张张翻看着沈曦与萨摩耶李狗蛋的合影,一大一小——沈曦是比较小的那只——两团绒绒的毛球戳一块儿,看上去手感特别好。
“我跟李狗蛋是不是一家,你可以去问问我哥哥。”沈曦直接搬出了靠山,“待会儿我要拍那窝兔子,你把李狗蛋带出去,免得它在这儿吓得兔子都不敢露头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至于这么火急火燎吗?”
从阳翻了个白眼,“一会儿你是不是还要我帮你把打洞的雪貂也找出来?”
沈曦一爪子搭上了天府祭司的肩膀:“不愧是善解人意的小伙伴!”
“……我就不该嘴贱的!”
“还有上次我们去买烤羊的那家牧民,他们家养的大绵羊毛好厚特别可爱……小伙伴我知道你懂的!”
“……不不不您太抬举我了,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赶紧回去晚了大祭司要骂人的。”
从阳简直要崩溃了,碰到沈曦间歇性抽风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下来,天府祭司扭头一看,沈曦把李狗蛋肚皮朝上摁在地上,挠着大白狗的下巴和肚皮,弄得一只好好的萨摩耶活像是被翻了壳的乌龟一样,一边的苍穹之冕还在运作着,不知道记录了多少犯蠢的画面。
——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谁都不要拦我了我要辞职!!!
拎着两只准备加餐的狍子踏上回程的时候,从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玩虚脱了。
抹上蜂蜜撒点盐和辣椒粉烤熟的狍子肉极其香滑酥嫩,沈曦吃起将来时的国家保护动物毫无压力,有亲哥哥蹲在一边,也没人敢和她抢肉,多好~~~
正襟危坐的大祭司一边盯着天府祭司以防她欺负自家妹妹,一边拿起了内容充实了不少的苍穹之冕,越看唇角抽搐得越厉害……那个骑在大绵羊背上右手斜指天空作冲锋状的小姑娘肯定是砺罂假扮他妹妹的!
“怎么样,很威风吧?”沈曦眨巴着眼睛,兴奋地说道,“其实我想骑马来着,但是从阳死拦着不让……不过大绵羊可软可乖、咩咩叫着挺好玩儿的!”
其实沈曦最想骑的生物是羊驼驼——她还没忘记骑着羊驼驼碾平流月城的妄想,不过这种来自美洲的生物眼下还在安第斯山脉跟印加人一起啃玉米棒,沈曦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天山一带可以找到的绵羊来代替。
沈夜忍不住给了天府祭司一个“干得好”的眼神,他家宝贝妹妹身子那么弱,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甚少得到顶头上司赞许的天府祭司正在思索这会不会是暴风雨的前奏感到细思恐极的时候,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得以提前假释的意皋,这个时候正好来拜见大祭司了。
自从砺罂在地牢里闹了那一出被泼了一脸王水,吓得一连十几天蹲在矩木里鬼哭狼嚎怎么都不肯出来之后,从前存在感一直薄弱的沈曦在意皋心中的形象,就迅速妖魔化了……
看到沈曦也在场,意皋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一步,生怕这小姑娘一时兴起也泼了他一脸王水。
——当初沈夜继任大典上,派人去挟持沈曦的就是他。
见意皋来了,沈夜也有正事要谈,便让从阳带沈曦到其他地方玩,临走前沈曦听了一耳朵,两人正在讨论有关砺罂为何会出现在流月城的前因后果。
沈曦想了想,一把揪住小伙伴的袖子,往后面的庭院走去。
“要是意皋又回到了流月城的中枢之地,你会不会尴尬?”
从阳一撇嘴:“我干嘛要尴尬,当年脑子进水做错事的是他又不是我……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表兄要复起了。”沈曦摊手,“现在人手紧缺,能抓一个是一个。”
“那也不能随便逮着一个就用吧!意皋当年做的事谁不知道,你不也差点被他给坑了么?”从阳很想撬开沈曦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被李狗蛋和大绵羊给占领了。
“就是因为有污点,所以才不用担心他再度篡权啊,捏着把柄才放心嘛~”沈曦一点都不担心。
“……也是,意皋表明态度了,至少表面上,那些人对大祭司也会更加顺从一些。”
从阳所说的那些人,指的就是沧溟接任城主之初、对沈夜处于观望态度,后来又因为与心魔结盟一事而同沈夜面和心不合的部分大宗族首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与心魔合作戕害下界民众,先不说良心上过不过得去,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因为心魔而与下界人结怨,举族迁往下界之后,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而沈夜虽然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往下界散布矩木枝叶之事,却从未旗帜鲜明地表过态,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和心魔之间还是存在着一定合作关系的……这么一来,哪怕原本对沈夜独掌大权并无不满,但是有勾结心魔的黑历史在前,持观望态度的宗族势力也开始不看好沈夜了。
虽然只是呼吸之间的短暂片刻,也足够沈曦思考一些事情了。
“……该怎么说呢……”她揪下一片垂到眼前的树叶,“就算以后摆脱了砺罂、都去了下界定居,哥哥和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安宁日子吧……”
“你还怕这些么?”从阳毫不在意地说道,“反正你哥那么强,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到时候真的呆不下去了就走呗,神州那么大,谢衣那小子能逍遥法外到现在,你哥肯定没问题……再说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嘛~”
沈曦面无表情地扭开了脸。她是脑子被砺罂啃了才会跟从阳讨论这些问题。
“说起来,你这几天也有点奇怪呢。”从阳随手扯了扯小伙伴的辫子,“上午在下界玩得那么疯,像是以后都没机会了所以要玩个尽兴似的,刚才又突然说了那么悲观的话……真是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曦停下了脚步,从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却令从阳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些不安。她正打算找些话打岔的时候,便看到沈曦慢慢转过身来。
“我在想,你蠢成这样,你爹娘知道吗?”
“……我们真没办法继续做朋友了!”
名为无厌伽蓝的据点正式宣告废弃,然而尚未封闭的上层,却偶尔会有人提着烤肉烧酒前来大快朵颐。
“李狗蛋别闹,狗不能乱喝酒的!”从阳一巴掌把凑到酒坛边上的大白狗推远了些,“你蠢成这样,被小曦知道了肯定又要笑话你了。……喂!那是我的烤肉,不准舔!”
白绒绒的萨摩耶嗷唔一声,叼着还没凉透的大块烤肉迅速跳开,一边歪着脑袋眨巴眼睛看着从阳,一边将抹了胡椒和孜然的烤肉吞进肚子里……然后辣得嗷嗷乱叫到处找水喝。从阳幸灾乐祸地笑得直捶地。
“噗……都这么多年了,你就一点长进也没有吗?”
当年抓回来的雪兔和雪貂,它们的子孙早已挖通了无厌伽蓝的上下层,唯独这只除了吃喝睡就会捣乱的大白狗,蠢得几十年如一日。
“你说你到底是吃什么长的呢……”从阳倒了一碗冰雪烧开晾过的凉水,送到了大白狗嘴边,“一点儿都没用来长脑子,光长寿命去了……
“不过这样也不错,等小曦抓了大蛇蛤蟆回来,看到你还是这副蠢相,一定很高兴。
“我也是贱,以前恨不得把她那张就不会说好话的嘴给缝上,现在没人三天两头呛我了,倒有点儿想她……”
大白狗喝完水,歪着脑袋看了从阳一眼,然后用鼻子在她手心蹭了蹭。
地牢之事两年以后,下界一处据点内关押的魔化人失控逃出,沈曦那时恰好人在下界,因风雪之故滞留据点……之后,便失去了踪迹。
虽然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是从阳也模模糊糊觉察到,其实砺罂在暗中十分忌惮沈曦的存在,已经到了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而沈曦自己,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从阳觉得,沈曦的失踪,或许是在沈夜默许之下发生的……
“其实李狗蛋你也挺想她对吧,前几天我还看到你又跑去滚雪球了~
“有什么好想的呢?反正她那种人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吃亏受苦,现在肯定比我们开心……
“哎,等哪天找到小曦了,我们一起去蹭点儿好吃的怎么样?让她请客!”
“嗷唔!”
第39章
对于砺罂意图除掉自己的想法,自从流月城破界那日起,沈曦已经觉察到了。在那之前,她就从沧溟口中证实,自己体内的神血之力,其实比兄长更加浓厚。
可是自从接受神血灼烧以来,沈曦便再也无法使用分毫灵力,甚至于为了抑制体内堆积过多的灵力,要以自身为皿豢养蛊虫。空有神血之力却无法使用,如稚子怀千金过市,引来了心魔的忌惮,一次两次可以逃过,然而百密终有一疏,那日魔化人失控之事,想必也有砺罂的推手。
沈家兄妹俩的思路都是一样的,既然防不胜防,干脆借此机会遁形走人,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分别之前,沈夜交代给妹妹的只有一个字:忍。
在他能够从砺罂那里夺回主动权之前,暂且隐忍一时,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日后再连本带利一并算清。
对于沈曦来说,藏身下界,除了避开砺罂的坑害之外,更重要的是,找出能够利用体内神血之力的办法。灵力滞阻、无法长大,其实归根到底,都与神血有关。
要是有空的话,再想办法制出超强酸来,到时候杀回流月城泼砺罂一脸就更好了。
沈曦暗搓搓地笑了。
一直沉默地充当背景板的初七忽然觉得有点儿冷,于是顺手给沈曦又加上了一层暖风术。
然后沈曦才想起来,自家兄长还把小妖精也扔到下界来了。
理由很简单,沈曦虽然已经凶残到了一个境界,但是身体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而且从流月城出来的人,没有下界人认可的身份,等于就是个黑户,行走下界有诸多不便,有人随行照应,自然比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要好。
好吧,换一个角度来看,至少保证自己不在流月城的这段时间里,不会有人抢走哥哥的关注了。
沈曦颇为深沉地想着。
然后她折了根树枝立在地上,树枝倒向哪边就往哪边走,将路上碰到的第一个大城镇作为落脚点。
有关户口的问题,沈曦在半路上用蛊虫控制了一个县官,分分钟把自己和初七的户口给落在了当地,然后继续往东,抵达长安近郊的一个小镇。
考虑到自己下界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能够恢复灵力并且长大的办法,沈曦给自己做了小小的职业规划,于是找了布幡写上“治伤不治病,医人不医命”这么一列嚣张的口号,闲来无事便拉着布幡到处晃悠。
解毒疗伤之类沈曦倒是擅长,不过让她治病的话……她就只知道甘草黄连板蓝根了。
当然,这个时代识字的人是极少数,大部分时候,都是沈曦看到伤患自己往上凑,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找不回来的伤势,哪怕是开膛破肚她都有办法把人拉回来。
一开始因为那副女童模样,沈曦很难取信于伤患及其家属,实在不耐烦了,她直接下药把人放倒了再治,治好了解开直接走人。她倒不是有多悲天悯人,只是行医施药比较便于获取好一点的名声,也有助于寻访令自己重新长大之法。
师从不慕名利的隐士高人,学有所成后入世修行,幼时误食毒药导致无法长大……在沈曦没有注意的时候,想象力无比强大的广大劳动人民已经自行脑补出了她的身世。
虽然有些南辕北辙,不过倒是省去了解释来历的功夫,沈曦略纠结了几日便没放在心上了,现在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抛开风俗语言这些方面,下界与流月城最大的不同,就是需要依靠饮食生存。先前沈夜心疼妹妹,给了不少在下界可以换出好价钱的东西,免得她吃不饱穿不暖。不过就算有钱,天天下馆子也不是办法,沈曦只会用煤气灶,土灶连怎么生火都不知道,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初七身上。
根据沈夜的介绍,初七属于法术武艺无一不通学习能力极为强大的全能型活傀儡,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全然不在话下。
沈曦淘完米洗好菜,直接让初七用法术生火,顺便还能调节火候,然后就架上了锅子开始做饭。正巧有人他们租住的小院来求医,沈曦离开之前让初七看好火,过了一会儿回来就发现锅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坨奇怪的马赛克……
本来沈曦是怀疑自己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初七往锅里扔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是重来一遍她全程寸步不离地守着,最后煮出来的依旧是可疑的不明物体。
沈曦把两次失败的产物扔到了后院,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院子里死了一地的麻雀……
一连吃了好几天的馒头烤肉和火锅,沈曦终于学会了怎么用土灶生火,这一次煮出来的饭虽然因为没掌握好火候有点夹生,但是至少能吃了。
果然不能偷懒么?沈曦将问题归咎到了法术上面,她觉得用法术煮出来的东西,都是不能吃的。
划拉着手指盘算了一下日常的家务,沈曦拿下买菜做饭洗碗的部分,把打扫屋子和洗衣服扔给了初七。至于护卫应不应该做家务,沈曦表示自己这个被保护的都能做饭了,凭什么他一个吃饭的不能做点家务?
需要看诊的日子并不多,闲着没事出门晃悠的时候,沈曦倒真的找到了比较合心意的大蛇和蛤蟆,以前在流月城养的蛊配的药都被初七带到下界来了,直接就能驯养炼化。
自打她重操旧业开始,小镇方圆十几里便再也不见任何毒虫猛兽,纯朴的镇民算算日子,发现时间就是沈曦出现后不久,要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护卫看着冷冰冰的有些吓人,大伙儿差点跑到她住的院子门口一天三炷香。
当然,这些事情已经被初七扼杀在了萌芽状态,沈曦并不知道。
房子租期快满了的时候,沈曦已经把长安附近出名的小吃美食都尝了个遍,正在考虑是不是该让初七收拾收拾东西,换个地方接着吃,有不速之客上门了。
“有妖气。”初七幻出一柄利刃,拦在了沈曦身前,“曦小姐当心,来者不善。”
虽然被面具遮去了双眼看不清神情,但是从沈曦的角度却能看到初七微微绷紧的脊背。
似乎不是什么善茬啊……
沈曦握住了多年不曾吹过的虫笛,盘算着要不要借此机会试试新炼成的蛊。
第40章
初七正欲掩护沈曦离开,却不料一阵挟裹着妖灵之气的乱风轰然撞开了院门。
闯入院中的是一只巨大的犬形妖兽,一身金褐色的皮毛,生着四五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暴戾的眼神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毛绒绒的大尾巴……毛绒绒的……
“你们谁是那个什么名医?”
妖兽毫不在意戒备满满的两人,张口吐出人言,“若是救不活这个道士,我就撕了你们喝光鲜血!”
沈曦这才注意到,妖兽背上驮了一个重伤昏迷的青年,上身从锁骨处被划开,伤口斜过整个胸膛,一身天青蓝的道袍都被血染成了深紫。
等等,道士……
沈曦果断拦下了初七:“怎么回事?妖怪和道士?”
她本来是不打算揽这档子事的,救了个道士万一被他看出初七身上的魔气,不用砺罂动手,她就得先对上下界修道门派的追杀了,她才不当东郭先生。
不过,一个妖怪带着道士找上门来……艾玛妖怪和道士这是要出j情的节奏啊!
“你管我们怎么回事?反正他死了就拿你们的命来抵!”
“这人又不是我开膛的,”沈曦瞬间换了熊吉脸,“死了也怪我咯?”
妖兽龇了龇牙:“小丫头,这人你救是不救?”
“救倒是能救回来,不过气血亏损太多,就算活过来,估计修为也废得差不多了……啧啧,谁下手这么黑啊?”沈曦一手托着下巴道,“多大仇?”
初七觉得自己似乎看到那妖兽似乎哽了一下……说话的这会功夫,道士的气息似乎又弱了一些。
“曦小姐,那人快死了。”为了避免医闹,初七尽职地提醒了一下。
“小丫头你只管救人,至于修为……老子有办法!”
说话间,那妖兽小心翼翼地将青年道士放下,转身朝西踏空而去,眨眼间便失去了踪影。
也幸好冬季天黑得早,沈曦的住处也在镇子边缘,不然让镇民看到这么个庞然大物高来高去,不吓得半死才怪。
“原来说妖怪单纯是真的……”沈曦指挥着初七把人搬进屋里,顺手取下背上的兔子娃娃放到一边,“它就不怕我们把人扔了不管自己收拾东西跑了么?”
“……”初七默默移开了视线。
跟小伙伴抬杠抬惯了的沈曦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接下句,转眼看到初七沉默的模样,不由得瘪了瘪嘴。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养成自说自话的坏毛病。
注意力回到伤患身上,清理掉粘在伤口的碎片和伤口周围的衣物之后,沈曦几乎可以看到里面内脏跳动的样子,那道伤口先前被衣物遮去了一部分,现在才发现原来一直延伸到了小腹。沈曦心道再往下划拉两寸,这道士就真的可以去除烦恼根遁入道门不回头了。
仔细瞅瞅伤口,似乎是利爪造成的,看来是刚才那只大黄狗下的手没跑了……这尼玛不是相爱相杀谁信啊?
虽然沈曦脑子里各种奇怪的念头一直没停过,手上的动作也不慢,施蛊止血,将错位的内脏放回原处,上药消炎种下生息蛊,然后是各种促进细胞再生和提供养分的蛊虫和药物,偶尔还会让初七也扔几个治愈法术……
有那么一个热爱探索人体奥秘的小伙伴,沈曦的系解局解都能拿到合格以上的分数,至于治疗创伤之类……在紫微大祭司的号召下,神殿上下皆是爱惜物力,为了能让活标本用得更久点,沈曦硬是被小伙伴逼出了用冰蚕诀秒缝创口的绝活。
在缝纫这一点上,从阳坚信沈曦深得沈夜遗传,只是区别在于一个是缝人的,一个是缝布的。不过真要说缝人的技巧,沈曦在流月城只能排第三,第一第二是七杀祭司与天府祭司师徒俩。
收尾打结,然后将蚕丝吐尽的冰蚕按在已经缝合的伤口上,沿着伤口走势用力划过手指,冰蓝的虫体化成浆液,悉数渗入伤口将之粘合,大功告成。
伸手探了探青年道士的额头,没发烧,恢复起来会更快些了。
就在沈曦缝线的功夫,初七已经打听出此人来历,也听说了有只乘黄趁着太华山掌门外出之际偷袭,不止打伤一干人等,还抓走了一位清和道长。
虽说太华山跟长安都在京畿道,不过也有两百多里的路程,被只乘黄这么毛糙地一路颠簸着驮过来而且还是开膛破腹伤口暴露大半,不死也去了七八成了,折腾成这样都没发炎,真难得。
起身看看时辰,已经快到亥时,平时这个点沈曦早睡了,刚才是注意力集中所以没觉得,这会儿精神松懈下来,倦意就上来了。
“我去睡一会儿,过两个时辰叫我。”沈曦收拾了一下东西,对初七道,“这里盯着点,要是人醒了别让他乱动也给他喝水……大黄回来了也告诉我一声。”
……大黄?
联系一下前因后果再想想妖兽的模样,初七确定,沈曦说的就是那只乘黄,不过它刚才有报名字吗?
“大黄狗简称大黄有什么不对的吗?”
沈曦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要是李狗蛋也在就好了,毛绒绒的……”
毛绒绒?
初七依稀记得还没到下界的时候,流月城里就有关于大祭司的妹妹对毛绒绒的东西情有独钟的传闻……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沈曦撇了撇嘴,也说不清是怎么从那张被单反遮了一小半的脸上看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承认我是有病啊,我看到毛绒绒的东西就走不动路,这病还没药医呢。”
刚刚清醒过来,有了点意识,就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说话,本来小姑娘嗓子又脆又甜听着挺不错的,但是这话的内容……有没事咒自己有病的么?
清和觉得还是继续晕一会儿算了。
想起那只乘黄身后四五条毛绒绒又蓬松的大尾巴,初七觉得自己懂了。
还好只是看到毛绒绒的东西走不动路,万一看到个毛绒绒的猛兽就想往上凑,那么细的小胳膊腿一爪子就拍没了……想是这么想,初七还是决定尽量隔离一切毛绒绒的东西——死的除外。
“醒了就别装睡。”沈曦瞟了一眼呼吸平稳如前的道士,“正好把药吃了。”
尴尬不已的清和只好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眼前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捏着一把五颜六色的肥硕蠕虫。
“嚼烂了吞下去。”
巨大的反差让清和打了个寒颤。
初七无法直视地移开了视线。当初在流月城刚刚醒来的时候,等待他的就是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只不过当时喂虫子的人是七杀祭司和天府祭司。
第41章
被迫吃虫子的经历实在不堪回首,清和决定等恢复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段记忆给清理掉,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嘛……
看到沈曦拿来的几颗药丸,他稍微安心了点,道过谢便用水吞服下去。不多时,他就听到沈曦在院子里和她那个戴着面具看不清脸的护卫说话。
“看来用面粉调和做的囊壳裹了蛊虫,接受度比较高呢~~~”
“……”初七继续沉默。
清和面上一僵,服过药后开始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也瞬间变得惨白。
先前被那来寻仇的乘黄温留所伤时,清和依稀记得它似乎要带自己寻法救治,再一睁眼就被这自称沈曦的小姑娘喂了虫子,倒是温留不知去向……
“你说大黄啊?”
被清和问起乘黄去向时,沈曦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它说去找法子要助你恢复修为……”
闻言,清和不由得苦笑一声:“山人道法不精,倒是连累沈大夫遭了一番惊吓了。”
“大黄都跑去你们门派闹事伤人了,怎么还会特地带你出来治伤?”沈曦歪了一下脑袋,“这事可有点蹊跷呢……”
清和摇了摇头:“此事,倒也并无难言之隐……”
大约就是多年前太华山除妖途中,清和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的血喂给了一只幼失怙恃的乘黄,后来乘黄长大了跑去太华报复,伤了清和之后,通过血液的气味认出了救命恩人,便带他寻到了沈曦处救治。
沈曦核对了一下初七打听来的消息,基本与清和所说符合,不过大黄一爪子挠破了清和的胸膛然后尝到了血的味道……你特么是痴汉吗还舔胸?!
不知是不是错觉,清和觉得小姑娘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不禁感到一阵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嗯,肯定是气血亏损体虚易寒的缘故……肯定是这样。
直到多年以后看到弟子逸清化名添香出的话本,清和才明白,沈曦的眼神到底隐藏了何种深意。
当然,到了那个时候,他想洗白已经洗不白了。
“剩下的就要看大黄了。”第两百四十一次驳回了清和想要小酌几杯的申请之后,沈曦决定再给他开几副味道难以忘怀的药,看他还敢不敢惦记喝酒,“瞧它那样说,像是有法子恢复你的修为。”
一边说着,她放出游丝蛊,鲜红的细线一样的蛊虫飞快地钻入清和的手背,进入奇经八脉游走一圈,原路返回,将清和的身体状况反馈给了沈曦。
调理了几日,清和身上的伤势大部分都恢复得不错,但是正如沈曦先前预料的那样,一身修为已经回不来了。
“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可以谈谈有关医药费的问题了。”
清和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最近其实手头不怎么宽裕……要不找南熏周转下?
“想必清和真人早已看出,我与初七皆异于常人……实不相瞒,前几天决定收治真人时,我已经打算事成之后同真人谈一个条件了。”
正如沈曦所说,清和从醒来开始,便发觉这二人有些异常,首先沈曦的年龄跟她的外表肯定是不一致的,跟着她的那个护卫,身上却隐隐带着一丝魔气……而沈曦的直白,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我和初七,都是来自北疆一个信奉神农神上的古老部族,我们避世而居,不与外界接触,却防不住心魔入侵部族,以魔气戕害族人,迫得大部分族人不得不依附魔气而生……仅有极少数人从神祇遗留的少许力量获得庇佑,得以幸免,只是副作用却十分明显,比如我这般灵力滞涩,身体无法长大……”
流月城的事情自然不能随便说出来,但是沈曦也没有扯谎蒙人,最多就是隐去了矩木、神血、伏羲结界与浊气之事。
“中原修道门派传承悠久,我虽有心求助,寻求恢复灵力、挽救族人之法,却不得其门而入,又恐沾染魔气的族人遭人误会,被当做心魔爪牙,是以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倒是不曾想到,沈大夫竟身负如此重担……”清和叹了一口气,“以沈大夫的谨慎,为何又要告知与我?”
沈曦笑了笑,轻声道:“既然能让大黄带着你来求医,至少说明你对妖异之辈并非常人那般畏惧排斥……若说大黄与你有血海深仇,不想让你死得这么痛快,非要留一条命慢慢折磨,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样一来,即便告知真人此事也并无妨碍,因为大黄肯定不会放你回去,直接找个小黑屋把你这样那样到死,那么我族身负魔气之事,自然也就不会被泄露出去了。”
……你敢不敢把话说委婉点?……还有,乘黄的名字是温留不是大黄……
清和正欲说些什么,门外一声咆哮:“小丫头,东西带回来了!清和呢?”
“勿要大声吵嚷。”跟着是初七略带不满的声音,“惊扰了邻人,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