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素材得来不易,要爱惜使用。”
“……她为何同你说这个?”
“冰蚕蛊已经培育成功了,让我拿来给她试试啊。”沈曦让他看手里的蛊罐,“愈合了刀口养几天,就能继续研究了。”
“……”
不负华月所望,最后知道真相的沈夜果真崩溃了。
第10章
如果说之前沈曦还对自己无法长大之事心怀遗憾,那么在看到十六岁的从阳因为大姨妈初到疼得死去活来满床打滚的时候,这么一丁点儿不满也就迅速烟消云散了。
血崩痛经她都可以默默忍受,但是一想到这个年代木有更干更爽更安心的软绵绵姨妈巾只有塞了草木灰而且还是反复清洗循环利用缺乏消毒的月事带……
基友你走好,点蜡。
“小没良心的,我都疼成这样了你还笑……”
沈曦摊手:“又不是我让你疼的……痛经也不难治,一只灼络蛊吞下去,立马活气活血……”
“然后我的经脉也跟着爆了……”从阳撇头,“当我傻么?”
“哎呀居然被你看出来了,真讨厌~”沈曦一手捧脸,故作惊讶道。
从阳想如果不是肚子疼,她一定要跳起来用力敲碎沈曦的头盖骨:“太假了……你在我这儿这么嚣张你哥哥知道吗?”
“我这么嚣张就是有我哥给我撑腰。”沈曦面无表情地捏着兔子耳朵。
“善恶到头终有报,等你以后痛经了看我怎么笑话你。”
虽说从阳一只手就可以揍沈曦十个,但是打了小的来大的,她可挨不住沈夜一顿暴揍。
“……你这辈子是不可能看到了,等下辈子吧。”
听到这一句,从阳这才想起来,沈曦是长不大的……好像不小心踩了她痛脚?
“那、那个……我一时嘴快,你别放心上啊……”
“没关系,”沈曦爽快地说道,“你有病,我对病人一向很宽容。”
“……”从阳决定收回前言,最好能把这个死矮子卷一卷扔出去。
七杀祭司门下高徒所患病症,说轻不轻,说重也不是特别严重,只是人脸辨识不清而已——俗称脸盲症。
而关心弟子的七杀祭司经过仔细检查,确认这一症状与大脑中某个部分损伤有关,不过并不影响生活,不用治。然后,这一检查结果又被沈曦进一步引申为:
你脑子有病啊!为何要放弃治疗?!
于是从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你都疼成这样,干脆今天别出门了。”沈曦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帮你拿回来也是一样的。”
听她这么一说,从阳才记起来,先前她惯用的那套刀具磨损得厉害,便到有熟人的作坊订了一套新刀,约好去取的日子正好是今天。
“……嗯,那麻烦你了。”
从阳订刀的作坊位于矿区中部,据说规模不小,从传送阵出来还要走一段路才到。沈曦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矿区来,她记得小时候跟着兄长到处撒欢儿的时候,好像听沧溟和华月提起过,说矿区空气有些差,不适合小孩子玩耍之类……
沈曦现在只能说,比起被各种氟利昂和大排量强x过的大气层,矿区的空气可真是清新,虽然烟火味重了点,而且打铁叮叮当当的比主城和农区还热闹一些。
其实沈曦曾经很疑惑,流月城就这么大地方,即便土地本身含有矿脉,可是这么千八百年不间断地开采,到现在居然还没有枯竭,简直匪夷所思。查了些书之后,她发现矿区的矿脉,无论是金属矿还是非金属矿,基本上都是沿着矩木根系分布,开采完毕原地埋上,过个几十年再挖开,又能采到纯度很高的原矿。
结合矿脉沿矩木根系分布这一点,再联想一下水葫芦净化重金属污染的原理,沈曦估计矩木很可能承担着流月城内部的物质循环。不仅像一般绿色植物一样合成有机物,还吸收了空气土壤水分中的各种金属和非金属的无机物,然后富集于根部,释放在周围土壤中,形成矿脉。
饮食靠矩木解决了,空气净化物质循环也靠矩木解决了,仔细回忆一下流月城发展最鼎盛时期,人口大约破万,这么多人都能养下来,到现在生态平衡都没崩溃,真经济节能绿色环保低碳生活有木有?
这么一想,沈曦突然觉得当初种下矩木的神农真是牛逼爆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已经到了作坊门口。
矿区虽然位于最寒冷的北端,然而现在却不是人多的时候,反倒是到了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才是矿区最热闹的时段。
原因无他,燃烧的铸造炉和流淌的铁水怎么样也比平常人家用的炭炉来的暖和,这种季节性的侧重,使得匠人极其家属的御寒物资可以省下许多分配到主城的民众手中,某种程度上也能节省物力。
时值五月,矿区里大多数作坊都没有开工,仅仅维持着日常最基本的运作,只接一些并不重要的小笔订单——比如从阳的刀具,连大炉都没开过,然而沈曦却看到了十分热闹的场面。
在此之前,她倒是没有料到,原来流月城的作坊里已经有了与现代极为类似的标准化流水线,失蜡、渗碳等铸造工艺也发展得极为成熟,而且流水线上加工出来的,还是兵器。
“……那个,我找椟塍管事。”
看到来人是个背着兔子娃娃的小女孩儿,作坊里的人神色都十分惊诧。
“不是从阳小姐?”其中一个挽着袖子的大汉从她这身行头猜到了身份,疑道,“是紫微宫所的曦小姐吗?”
沈曦点点头,拽着兔子耳朵说道:“从阳今日身体不适,所以我来帮她取东西呢~”
言笑之间,神情一派天真烂漫纯然,若是熟知她本性的人见到了,一定会惊掉一地眼珠子。
事出反常即为妖……她尚未看出什么问题,然而眼前所见实在有种令她不安的感觉。
光滑的岫纹木箱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全套八支柳叶小刀,型号大小各异,刃口锋利,折射着雪亮的光。
沈曦想象了一下从阳拿刀切人的场面,不由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迅速合上了箱盖。
岫纹木比寻常木料要重很多,刀具分量也不轻,两两相加的结果就是沈曦在椟塍那极为诡异的注视下,提起木箱没走两步,被木箱的重量拖弯了腰。
管事抽着嘴角喊了个人来,让他帮忙把沈曦送到神殿门口。
沈曦也不逞强,开心地甩掉负重,也不管作坊里一堆神色各异的人,便打道回府了。
旬会正在进行中,内容与以往一样,无非就是用心侍奉神上对城主尽忠之类,沈夜都能倒着背出来了。
面上倒是正襟危坐,然而沈夜的小差已经开到了下个月,正在想着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抽空带小曦出去走走,抬眼便看到一只灰色四翅小虫悄悄从门边飞进来,落在了他的袖子上,腹下鼓囊囊的,似是装了许多东西。
沈曦养的蛊大多数都是凭兴而为,不怎么考虑实用性,这种被取名为泪影虫的便是其中之一。此虫落泪时会将眼中所见景象封入泪中,凝结为内含影像之珠,贮于腹下珠囊,某些时候用于传递消息倒是十分方便。
刚刚养出泪影虫的时候,沈曦曾经放了好几只跟着沈夜,偷拍了他整整一天……当然,事后所有影珠都被沈夜没收销毁了。
……神殿之内,尚且如此谨慎?
沈夜不动声色地挤出了影珠收好,随手放了泪影虫回沈曦那里,会后才在无人处将之捏碎,观看其中影像……
“夜儿,这般焦急所为何事?”
看到沈夜神色中掩饰不住的怒意,沈霁微讶,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长子如此情绪外露了。
终于送走大姨妈的从阳原地满状态复活,先把这几天休假掉下的课和工作赶上进度,便开始蹦跶着找小伙伴撒欢了。
“怎么我好了又轮到你无精打采了?”
“不知道……”沈曦摇摇头,神情困惑,“总觉得……像是忘了什么大事?”
“丁点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大事?真是大事也不会忘了。”
话是这么说,从阳还是留了个心眼,私下找云葙问了,得知沈曦那天从矿区回来开始,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想到某个可能之后,从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第11章
沈曦还有点隐约的印象,那日帮从阳去矿区一家作坊取东西,然后悄悄放了泪影虫给父兄报信……而她能够清晰记住的,也只是自己抱着装了刀具的岫纹木箱,站在神殿门口。
怎么进作坊怎么拿东西的过程一概模糊化,连去了哪家作坊都说不清,要是自己确实是个心智如外表一样的九岁真萝莉,没准还真会被蒙混过去——可惜萝莉皮下面是棵老黄瓜。
这么看来,应该是回来的半路上被人下黑手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必沈夜和沈霁是清楚的,毕竟沈曦平时都会随身携带泪影虫,而泪影虫回到她身上时,珠囊里已经空了。再加上,两人还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沈曦身上没有任何隐患,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看父亲和兄长的神情,似乎并不打算将当时的事情告诉沈曦,尽管她就是当事人。
想来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而对方暂时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才没有灭口吧?还是说……有什么顾忌?
事后想想真的很惊险,放出泪影虫的时候,大概已经做好了“老哥老爹万一我出事了记得报完仇坟前三柱香让我含笑九泉”的心理准备了吧?
能全须全尾回到神殿,某种程度上还真是托了这副小孩子外表的福。
既然亲爹亲哥那边走不通,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沈曦摩挲着腰间的虫笛,看向从阳,露出了纯真甜美的笑容。
“于是,你真的不打算说实话吗?老实交代了之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从阳瞬间退到了门外:“我才被你亲爹亲哥逼着保证不让你卷进来的……你真的不打算放过我吗?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绝交的!”
“但是你没我爹我哥他们骨头硬,欺负人就要挑软柿子捏,不是么?另外我们的友情还没有走到尽头。”
一边说着,沈曦开始慢条斯理地从床底下往外拖蛊罐,“好像你们都以为这几年我都把心思放在治疗和辅助类的蛊上面了?”
天天躺在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上面睡觉的人,全流月城也就她一个。
“我哪里软柿子了?!”从阳继续往外退,“我跟着师父掏心挖肺切块的时候你敢看吗?敢吗?”
“我现在就能把你变成尸体送给七杀祭司掏心挖肺切块你相信吗?”
“……好吧,算你狠。”
“哪里哪里,过奖了。”
沈曦你在我面前这么凶残你老子知道吗?你哥哥知道吗?——从阳内心深处发出了呐喊。
“……后来我也是听大祭司说你回来的路上出事了,才知道原来椟塍他们也掺和进来了……”
听到这里,沈曦抬起手,示意从阳暂停:“你说的掺和进来指的是什么?另外,你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娘的祖母跟城主的祖父是同父的姐弟,所以意皋想撺掇我支持他……”
意皋是现任城主的弟弟,也就是沧溟的叔叔。如今城主病重,假如他去世之后,沧溟仍然无法离开矩木,那么意皋上位的可能其实还是很大的。不过,他现在也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问题——没有子嗣。
“你没撺掇成,于是干脆撺掇你曾外祖母留下来的那点势力了?”
从阳点点头:“我脑子有病才跟他混,说事成之后便立我为继任者……老子明明跟他是同辈啊!!!”
“噗~大概的情况我可以想象……”沈曦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那么我去找椟塍的时候,他们到底在干嘛?”
“……造兵器。”
原来是不小心闯进了军火制造交易现场,难怪要处理人证。
“他们预备什么时候动手你知道吗?”
“不知道……”从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还在拉拢我,但是具体计划意皋没跟我透露过……你打听这个干嘛?”
沈曦歪了歪脑袋:“当然是送上一份大礼,作为报答咯。”
一边说着,她拿起虫笛横在唇边,聚气吹奏。
虽然不是没被沈曦的笛音摧残过,难道能听到些有韵律的调子,从阳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宁愿听沈曦平日练习时那种毫无章法的笛音。
果然平时不怎么生气的人发起火来才更可怕……
伴随着阴寒幽诡的笛声,无数细小的四翅泪影虫次第浮现,随即指法一变,滑音上转,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泪影虫瞬间隐默,消弭无痕,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你、你这是要……监视全城?!”从阳为沈曦的壮举感到叹为观止,“被城主发现你就完蛋了啊!”
沈曦白了她一眼:“我没你这么蠢……重点监控意皋和椟塍那帮人。”
“那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弄死了你的虫子怎么办?”
“那不是更加说明了监控的地方有问题么?”沈曦继续翻白眼,拖了张椅子坐下,“我不会告诉爹爹让他派人去查?”
监视都敢监视得这么光明正大……你还能更嚣张一点吗?
“哦,对了,还有件事情没有弄清楚哦。”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沈曦用手指点了点座椅的扶手,然后撑着下巴,看向从阳。
“为什么你是沧溟姐姐的表姑这件事情……从来都没见你提过呢?”
虽是这么问,不过沈曦心里很清楚,如果身份上真的有问题,老爹跟老哥可不会允许从阳在这儿进出自如。
听到这里,从阳不由得撇了撇嘴:“都过了八百年了,那种事还有什么好提的,本来就是老太婆野心过头了才被褫夺身份赶到下城的……难道让我特地跑到禁地里跟沧溟小姐认亲戚说‘幸会我是那个篡位不成反被撂倒的悖逆庶人的曾外孙女你可以喊我表姑’?”
“如果你真这么干了,估计你师父会掀起你的头盖骨,看看你为何能够在不长脑子的情况下活到现在。”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智慧吗?”
“……不,你想多了。”智商是硬伤,这点真的没得辩啊……沈曦默默扭头。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吗?你敢吗敢吗敢吗?!!!”
“不敢。”
“……”你、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的,真的……
从阳很想问问这个小姑娘究竟知不知道有时候真话也很打击人,不过用小拇指想也清楚,答案肯定也是更加打击人的。
师父救命!大祭司全家都爱欺负人!……等等?
想起先前大祭司告诫过不要让沈曦知道这些事情,从阳只觉得头皮发麻:要是让大祭司知道自己已经兜不住全交代了,被扒皮抽筋都是轻的……师父救我!!!
在沈曦看逗比的眼神注视下,从阳连滚带爬往七杀宫所泪奔而去。然后怀里坐着兔子娃娃的小姑娘默默摊手。
她爹要是真的不想让她知道什么事情的话,直接把相关人士撤离周围就可以了,从自家父亲继续放任从阳到处蹦跶这一点来看,或许是希望小闺女自己弄明白一些东西?
城主的病一日比一日重,沧溟从两年前开始,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如今城中只剩沈霁一人独力支撑。
流月城的现任与下任城主都是生活不能自理状态,而大祭司又是大权独揽之势,有些人开始小动作,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都惹到自己头上了……沈曦觉得,难道是因为自己一直披着萝莉皮,所以被人小瞧了去?
第12章
所谓监控,自然不是实时进行。沈曦将所有泪影虫分作两批日夜轮流监视,每日子时交接,同时将收集到的影珠按照时间和对应地点编号,分别由自己、华月、云葙和从阳读取其中影像,不做任何删减地进行整理归总,然后交给沈夜。
至于这些东西要怎么利用,那就不是沈曦的事情了。
就算是总面积还不到后世一个地级市的流月城,各种乱七八糟的新老势力混在一起,已经让一直没能弄清五代十国割据政权分布的沈曦相当头疼了……她现在特别佩服能够在各种人精之间浑水摸鱼还获益匪浅的沈夜。
虽然偶尔会抱怨一下明明是同样的父母结果兄妹两人的脑子相差这么多,不过沈曦倒是十分相信,笑到最后的肯定是自家兄长。
然后她套上了厚棉袍,顺着寂静之间外的盘旋石阶进入矩木禁地,去看望刚刚清醒的沧溟了。
“天这么冷,小曦怎么还要出来呢?”
沧溟面上带着的笑容,声音却轻如蚊蚋,显得非常虚弱,“万一冻病了,我也会担心哦。”
沈曦摇了摇头:“没有到下雪的时候,还不是特别冷……哥哥现在那么忙,要是我也不过来,姐姐一个人会很无聊吧?”
见沈曦提起了沈夜,沧溟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父亲病重,而自己现在的情况,也确实不适合行使城主职责,以往并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选择一个合适的代言人也有前例可循。
不过,从前的代言人,也只是代言人而已。
从一些人的角度来看,沈夜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代言人。首先,他深得下任城主沧溟的信任;其次,他绝非那种会任人摆布的性子;然后,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最后,他有神血之力加持。
一个听话无能好拿捏又有把柄在手的代言人,绝对比一个智谋和武力都超出众人许多的大祭司更适合当传声筒。
这种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现在只差一个可以挑起事端倾力打压对手的借口了。
“或许,我无法自主行动的事,会变成他们攻讦阿夜遭的理由呢……”
不是或许,而是已经变成事实了。
沈曦上午才将一颗包含着指控沈夜“妄图矫城主之意实现野心”内容的影珠送到被点名的当事人那里。
这些事情就算沈曦不说,沧溟心里也明白。
“小曦,我会劝说父亲解除秘契的。”沧溟所有的想法和立场,都包含在短短的一句话中,“我和阿夜,也不需要秘契。”
在沈曦看过的有关流月城历史的书中,提到了自城主的曾祖那一辈流传下来的一种秘契,由城主与部下当中权力最大者立契,若城主死去,立契之人也会很快随之衰竭死去……
沈曦估计,秘契制度的诞生,或许和从阳口中那个“悖逆庶人”有关。
作为对这个承诺的回应,她以右手覆上心口,屈身行礼。
不过,在沧溟提出此事之前,沈曦倒是完全没有料到,原来自己父亲的权柄已经大到令城主都不得不小心提防的地步。
沈氏并非什么有头有脸的大氏族,人口凋敝子息不蕃,相比那些人丁繁盛的大族出身、一生下来就享受着最好的资源、能够顺理成章进入权力阶层的人,是彻头彻尾的一般民众。沈霁从进入神殿到崭露头角最后坐上大祭司之位的这一路,绝对可以写出一部激励人心的奋斗史。
这样的出身放在眼下,若是没有沧溟旗帜鲜明的支持,沈家父子所面临的困境绝不是明面上的言语打压和暗地里的刺杀偷袭,而是直接安上一个漏洞百出的罪名然后族诛。
沈曦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拥有一个强硬后台的重要性。
流月城几千年的历史中,会出现宵禁的情况只有一种,城主星驾。而沈霁在强撑着主持完老城主的葬礼之后,回到神殿没多久便卧床不起。
按照沧溟的设想,在老城主去世、沈夜尚未建立自己的威信之前,已经解除秘契的大祭司沈霁,作为沈夜之父支持沈夜上位,积威多年可以镇住场面,为沈夜减轻不少压力。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在解除秘契的时候,沈霁的身体状况已经被毁坏到了无法医治的程度,如今也只能比老城主多坚持少许时日罢了。
这个当口,无论是沈夜还是沈曦都无暇为父侍疾彰显孝道——就算去了也会被沈霁砸法杖赶出来,当哥哥的忙着接收沈霁留下的人脉以及戒严重要场所,当妹妹的拿出悬梁刺股的架势挑灯夜战监控网,信得过的人手全被兄妹俩指使得团团转,偌大神殿里忙得不可开交。
沈夜看着掌心静止不动的两颗影珠,这是沈曦才送来的,都是有关意皋他们密谋发难之事,然而时间却略有差别,一个是大祭司继任典礼前一刻钟,一个是典礼过半之时。
不管是哪个时间,都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沈霁不再是大祭司,否则继任典礼无法举行。
自进入矩木核心以来,沈夜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父亲能活得更久一些。有沧溟在身后鼎力支持,他一点都不急,自己坐得越稳,意皋那些人就越乱。
而另一个问题……他的视线慢慢转向新提拔为天府祭司的从阳。意皋刻意拉拢从阳不成,又策反了本该听命于她的手下,由此观之,她应当不会与意皋之流共同进退。然而事无绝对,又或者,这番局面是她有意放任,想要借此机会打击意皋……?
不管从阳有没有异心,沈夜都不打算让她参与这件事情。若是有异心,借着此事排除异己甚是方便,若是没有异心,让她去诛杀曾经的手下,又对声誉有损。
正在思忖着,偃甲鸟又送来了一颗新的影珠。
看到影像中沈曦说从阳没那个脑子跟心智暗搓搓搞幺蛾子,沈夜不由得对天府祭司投去了同情的一瞥。
时间渐渐往后推移,大祭司一党越发稳如泰山,意皋等人也蠢蠢欲动,就在他们按捺不住打算向大病初醒的大祭司下手时,沉寂数日的紫微宫所突兀鸣钟,宣告大祭司沈霁薨殁。
检视尸身之后,从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压低了声音,对沈夜说道:“……是自断心脉。”
新任紫微祭司沉默地看了一眼将脸埋在华月怀中的妹妹,闭了闭眼,然后宣布三日后举行继任典礼。
神殿前的大广场提前一日开始戒严,沈夜以及其他大小祭司需在典礼正式开始前半个时辰焚香沐浴,提前三刻入场。由新任紫微大祭司带领吟诵祷文,向广场上的神农神像献上由谷物、蔬果和陈酒构成的祭礼之后,广场才会允许观礼者进入。
虽然身为前任大祭司之女,新任大祭司之妹,沈曦却并未担任神殿的任何职务,在继任典礼上的观礼位置,只比寻常民众靠前三列,堪堪挨着广场边缘。
观礼位置越靠后,进入广场的时间也就越靠后,当沈夜正在献祭礼的时候,沈曦刚刚打扮妥当,准备从神殿侧门出去,再从广场正面的入口进入典礼现场,比起平时要绕很大一圈。
一直跟在沈曦身侧落后半步的云葙忽然上前,握紧法杖护住了沈曦。
“何人竟敢窥伺神殿?出来!”
沈曦虽未修习法术武艺,但是体内蛊虫甚是敏感,也在同时发觉了周遭的异样。借着云葙身体的掩护,她拿起了虫笛。
第13章
神殿祭司以及侍者多以修习法术为主,沈曦所知神殿中唯二擅长武技的人,一个是自家哥哥,一个是新任天府祭司——他们眼下都在广场中心。
在云葙的掩护下,沈曦勉强避开了刀剑的轨迹,袖中滑出一只瓷瓶握在手中,看看风向,她发现目前的站位略坑,偷袭者都没在上风口……她收起瓷瓶,横笛疾吹,数以千计的细小蛊虫在音律控制之下飞向来人所在,空旷的厅内顿时一片哀嚎。
沈曦终于明白为何会有提前一刻和典礼过半两个不同的时间,前一个时间是对她发难,或许还会挟持她作为人质,若是典礼中袭击失败,还能用她来要挟沈夜。
心念电转之间,一支弩箭破风袭来,云葙仓促之下以法杖相击,打偏了走势。沈曦手中的虫笛被箭簇断成两截,笛音戛然而止。
对于现在的沈曦来说,以念驭蛊并非难事,她全力而为,至多能够操纵千只以下的蛊虫,然而距离有限,像是适才以劲矢偷袭之人,已经超过了她的驭蛊所能达到的范围。
思及此处,她立刻对周遭蛊虫下令,让它们控制住近身的偷袭者的行动能力然后尽情破坏肢体,至于远处那些……
还不等她看清弩箭的来源,侧面又是一箭,正中她背上的兔子娃娃,破坏了里面的发声偃甲,随即一阵攒射,逼得她不得不往远离云葙的方向退开。
虫笛是父亲做好了悄悄放在枕边的,兔子娃娃是哥哥亲手设计缝制的,都被……
——弄坏了。
一只红黑相间,只有绿豆大的蜘蛛从沈曦的指间悬丝而下,落地之后迎风而长,一瞬间便成了半人高的庞然大物,险些把云葙吓出冷汗来。用眼神安抚了侍女之后,沈曦将手指抵在唇下,吹出了嘹亮的调子。
接收信号跟人类在同一个波段的虫豸是很少,却不代表没有……只是不太好操纵罢了。
蛛腹末端纺绩器中喷射而出的粘液遇到空气迅速硬化变白,在弩箭抵达之前结成巨网,青铜材质的弩箭碰到蛛网便被附着其上的毒液黏住,迅速腐蚀朽化,箭身携带的冲击力也被蛛丝本身的韧性消化殆尽。
“不作死就不会死,怎么总有人不明白呢?”
在确保自己和云葙的安全之后,沈曦给巨蛛下达了自由攻击的指令。
飞射而出的蛛丝精准地击中隐藏在暗处的偷袭者,然后逐个拉出,挂在蛛腹下的小蜘蛛一拥而上,很快便将挣扎不已的人体吸成了一具千疮百孔的干瘪皮囊。
腐骨蛛本性凶猛嗜斗,而沈曦以秘药驯养的这只雌蛛又是刚刚过产卵的,对肉食的需求更加急切……偌大的前厅瞬间鸦雀无声,云葙脸色惨白,好几次想将沈曦从腐骨蛛身边拉开,却慑于巨蛛的气势,一动不敢动。
将先前就被沈曦以蛊术制服的那些人吃空之后,雌蛛慢吞吞地咬断蛛网,将之一点一点吞下,吃饱喝足的小蜘蛛也回到了雌蛛腹下。
蜘群吃人的过程中,沈曦的视线一直落在断成两截的虫笛上,直到腐骨蛛缩小成原样,攀着她的手指回到了衣袖里,她才像是惊醒过来一样,抬头看向云葙。
“回去吧,哥哥现在一定很忙,我们别去给他添乱了。”声音沙哑干涩,全然不似平时的脆润与甜美。
回到寂静之间,等云葙忙着张罗热水去了,沈曦这才捂住嘴巴,发出了隐忍多时的干呕。
哪怕早已在脑海中预想了很多次以蛊术杀人的场景,沈曦也无法坦然面对用精心培育的蛊虫将自己的同类吞噬殆尽的情形。
那不是随手就可以碾死的蝼蚁,而是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她无法用“杀人的不是我,而是蛊虫”这样的理由,来强迫自己无视掉那些人命是在自己命令下消亡的事实。
或许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干瘪狰狞的皮囊,都会变成她噩梦中的常客。
继任典礼之后,伴随着政权交接二来的清算和杀戮持续了近半个月,总算落下了帷幕。
自意皋往下,参与叛乱者俱是依罪量刑,唯独主谋的处理有些棘手。如今流月城中,身负城主血脉者,除了现任城主沧溟之外,仅有两人,一个是天府祭司从阳,另一个就是叛乱的发起者意皋。比起从阳,意皋与沧溟的血脉更加相近,哪怕犯下了大过,也不是能够轻易处置的。
哪怕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了,意皋也死咬着不肯认罪,负责审问的从阳好几次忍不住想用重刑,却又顾忌他的身份,若是贸然动刑,只怕会让还在观望状态的中立人士倒向。而且她自己本身也是悖逆之后,量刑更得仔细斟酌,不然一不小心可能把自己也给坑了。
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在意皋之妻被发现怀有两个月身孕的时候,终于有了转变。
“说实话吧,”从阳大刀阔斧地盘腿坐在牢门外,颇有些无赖地说道,“叛逆之罪证据确凿,哪怕你不认,我们也能给你定罪,只不过你自己认了的话,量刑会轻一些,我们面子也上好看点。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么干耗着对谁都不好。”
见意皋仍是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从阳叹了一口气,敲了敲藏在耳环中的传音蛊。反正她已经仁至义尽了,既然意皋冥顽不灵,那就让嘴皮子更厉害的来对付他好了。
“你这么死扛着不认罪,你儿子知道吗?”
果然子嗣是个软肋,从阳只复述了第一句,意皋就抬起头来。
“哦对了,差点忘了,从大祭司继任那日起,你就没回过家了,难怪不知道呢……”从阳刻意拉长了语调,悠哉地说道,“昨天才诊断出来,两个月的身孕,还是个男孩哦~虽然只是软禁,并没有苛待,不过大人受得了,胎儿就不一定受得了啦……哪怕生出来了长大成|人,有一个身为悖逆庶人的父亲,想来这孩子也很难抬得起头罢……”
“……你威胁我?!”
从阳学着沈曦那样,无辜地歪了一下脑袋:“怎么谈得上威胁呢?这种事情可是有前例的。”
意皋咬牙:“……算你狠!”
“哎,认罪了也就是你一个人软禁终身,总比祸及子孙后代强一点……想明白了就好。”
迈出地牢的前一刻,从阳听到了意皋带着恶意的质问。
“对沈夜俯首帖耳百般讨好……你觉得自己可对得起体内的神裔之血?”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挑拨离间……
从阳暗忖,幸好笨蛋基因都在意皋身上,没有遗传给自己。这一次倒是不用沈曦指点,她知道该怎么反驳。
“沈夜是沧溟城主认可的大祭司,城主都没意见了,怎么你还有意见?”
你又不是城主,瞎闹个什么劲?
“想必除了我之外,你也联络过其他人吧?”
从阳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赤霄、雍门、承栾……他们都是跟我同一批进入神殿的,你看他们搭理你了吗?
“别说我们投靠了大祭司这种鬼话,只要脑子没病,真正一心为流月城想的人,谁会被你笼络过去跟着造反?也就是椟塍打铁打傻了,被你说了几句许以重利就动摇了……
“对了,我估计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呆这里了,好歹也是亲戚一场,你想给你儿子起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带个话。”
沉默许久之后,地牢深处传来了仿佛苍老了许多的嘶哑声音。
“……雩风。”
第14章
城主附身矩木沉睡不醒,名义上沧溟仍是流月城的统治者,实质却是她所信任的大祭司沈夜总领全城事务,待沧溟清醒时,再前往禁地汇报近况以及各种理事举措。
因先前继任典礼上的叛乱,城中不少机要职位的主事人受到牵连罢职,留下了不少空缺。尽管沈霁生前已经开始为沈夜培养得力手下——比如华月,但根基毕竟比不得掌权多年的城主一系,就算沧溟将手中可以调动的新锐力量转入沈夜麾下,人力仍然捉襟见肘,尚有不少细务需要紫微大祭司亲力亲为。
于是,每天都在百~万\小!说玩虫子偶尔还会教唆天府祭司偷溜出去瞎晃的沈曦,也在某天被亲生兄长抓壮丁了。然而沈曦灵力不显,又一直维持着九岁小姑娘的外表,若是任命神殿职位,恐怕会留下口实……略作思索之后,沈夜有了主意。
紫微宫所自寂静之间开始往上到矩木禁地,平时除了沈夜以及他的少量心腹,都是严禁进入的,而沈曦却不在被禁止的名单内,又与沧溟交情甚好,沈夜便将不定期向沧溟汇报大小事务的工作交给了她。
“小曦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听到沧溟带着疑惑的询问,沈曦摇了摇头……只是猜测而已,现在说出来,也不过是白白让沧溟担忧。
“我在想前几天新来神殿的那批学徒的事情。”沈曦指了指怀里的卷轴,其中之一就是关于神殿新进学徒之事,“哥哥说这一批孩子里面有不少资质上佳,打算择其一收入门墙……”
“这么早就打算收徒?”
沧溟十分惊诧。沈夜刚刚成为大祭司,年纪也并不大,虽然曾经因疾患而病危,但是如今早已痊愈,就算看中了哪个孩子的资质,也不必现在就定下来……等等?
“……该不会阿夜他……?”
“哎,被姐姐看出来了……”沈曦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沧溟的猜测,“症状很轻微,哥哥说撑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就不让我跟别人讲,不过姐姐是自己猜到的,我可没有出卖哥哥。”
“难道,是继任典礼那日……”
沈夜继任紫微大祭司的那天,沧溟本在沉睡中,然而下方广场爆发的战斗实在太过激烈,碰撞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