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不知道?”他提高了声音,有些火了。“你不是说他还活著?”
“我是这样说的,根据种种迹象显示他的确尚在人间,不过,目前还没有他的下落就是。”还活著不代表就知道人在哪里啊!
“那么你又如何得知他还活著?”
他一向懒得解释一堆──不过,看来这次是免不了了。
“十九年前,太后娘娘仍是甄妃时,庞妃娘娘为了争夺后座,不惜夺走了刚出生的毅王爷,并将矛头对准你,视你为眼中钉,想尽办法想除掉你,后来庞妃娘娘的阴谋虽没有得逞,你逃过一劫,但是被抱走的毅王爷却从此杳无音信。因为事隔十九年,要查出毅王爷的下落,只有庞妃与抱走毅王爷的宫女冯氏两条线索。半年前,庞妃去世,所以这条线索算是断了,如今只能从冯氏那条线索去追查。”
掠影跃上扶襕坐著,继读说道:“我所得到的线报是──冯氏一出紫禁城,便马不停蹄的往南方走。之后,她嫁给一个姓谷的布商,在杭州定居,但是因为经商需要,因此迁移过许多的地方,直到丈夫过世,毅王爷满十六岁方又迁居,之后便下落不明。”
“还是没有著落吗?”他想见这个连名字都来不及取的弟弟。当然,他更希望在母后有生之年能让她再见到悬念了十九年头的儿子。
“再给我一点时间。”
谈起公事,掠影便无比认真,一反方才懒散的模样。
忽必烈笑道:“你尽管放手去做,我等你的消息便是。”
话说到一半,忽必烈突然停住了。他听见从庙里传来的微弱声响。是那个倔强的姑娘吗?
他奔回庙中,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忽必烈咬牙切齿地低吼:“该死!她不会又跑去寻死了吧?”
掠影看了洞开的窗子一眼,轻描淡写地提供了个人的看法道:“想寻死的话,四下无人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何必爬窗子逃走?”
“那么她到底想去哪里?”无家可归,她要上哪儿去?
“一个可以离开我们的地方。”
预料地,看见忽必烈的脸黑了一半,掠影耸耸肩道:“很清楚,在她眼中,蒙古人是她敌视的对象,自然一有了机会就逃;我劝你别追过去,因为没有必要。”
他当然不追过去,他还没闲到那种程度!
忽必烈狠狠地瞪了掠影一眼,怒意不曾稍缓道:“我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她就敢走,胆子不小!她最好祈祷这辈子别让我碰到,否则我绝不会轻饶她!”
掠影淡淡一笑。
为什么他有预感这只是一个开端?
也许──精辨的还没开始昵!
允泛没命地跑了一刻钟,见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她才敢放慢脚步慢慢走,七上八下的心逐渐松懈下来。
她努力平复失序的呼吸,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她那件早已沾满尘土,残破不堪的衣裳的衣襟,这一天她几乎没有进食,虚脱得几乎瘫软在地。
她终于逃开他的手掌心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从他霸道、冷锐与令人为之屏息的气势看来,他恐怕是蒙古族颇有权势的亲贵吧?
她的直觉告诉她,尽管他时而吊儿郎当,时而蛮横地不讲道理,但他比札兰达危险百倍!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家人、清白……那肮脏的蒙古人掠夺了她最珍视的宝贝,即使是如此孑然一身,她也不要在那个蒙古男人面前失去尊严!
札兰达的那把火没有烧死她,自刎也被那个蒙古男人制止,现在,她没有勇气再寻死……看看从逃出火场就一直不离身的剑,允泛苦涩地笑了。她还没有报仇呢!怎能轻言寻死?不是说过要向札兰达讨回公道的吗?冲动的寻死有何意义?
她漫无目的走著,抬头一看,发现眼前有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物,宁静安详地不沾染任何尘嚣。
“是十字教啊……”
那是西域以外的某些国家盛行的宗教,崇拜一个叫做基督的真神,并且以十字架作为精神象征。
她推开教堂大门,缓缓地走进这个陌生但神秘的殿堂。
教堂里有一群穿著灰、黑或蓝色系的修女,全是与汉人的肤色、发色与眼瞳颜色迥异的外国人。
修女吃惊而亲切的微笑,以不甚灵光的汉文道:“请用圣水。”
圣水?允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像我这么做……”修女点了水,在胸口昼个十字,然后双手交握在胸前。
允泛依样昼葫芦地做了一次,将眼光调回身旁银白发色、碧蓝眼瞳的修女身上。
“如果你有什么委屈,告诉上帝吧!祂能引领你步向光明,使你不再忧郁、愁闷。”
允泛跪在地上,虔诚地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心事全盘托出,低诉这两天来的悲伤。
祷告之后修女拉著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微笑道:“我是爱德琳修女,你叫什么名字?”
“季允泛。”
“怎么会想到来教堂呢?”莫非中国人民已经渐渐感受到主的号召了?
据她所知,中国人笃信佛教或道教。也许是因为种族、肤色等先天上的差异,所以她们在传教时碰到许多困难,甚至有人说他们是“鬼物”。并且指责她们的教是“魔教”。
“我不知道……”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著,然后就走进来了。
“喔!”看来她空欢喜一场。不过,她仍然很高兴这个中国姑娘会主动走进教堂来当然,如果将来有人像她一般,那就更好了。
不经意地看见她破旧的衣裳,爱德琳修女关心地问:“季姑娘,你……是否遭遇了困难?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愿不愿意告诉我呢?”
允泛看著这个陌生,但却是第一个在她失去所有之后,主动关心她感受的外国人,眼眶不禁一阵发热。于是,她道出了藏在她心中最深的伤痛。好几次热泪盈眶,都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她只想倾诉,并不想博取别人的同情。
说完之后,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开口说话。当允泛抬起头跱,赫然发现爱德琳修女哭得淅沥哗啦,满脸泪痕。
“爱德琳修女……”允泛惊喊。
近六十岁的爱德琳修女拿出手帕频频拭泪,一面喃喃不清地说道:“太过分了!哦,上帝,札兰达那种败类,简直是恶魔的使者!请原谅我,上帝,我好想诅咒他下地狱……”
“修女……”允泛的感伤顿时冲淡不少。她含泪而笑,握住修女干枯的双手。
“谢谢你!”
“傻孩子!你谢什么?”爱德琳修女搂住允泛,义愤填膺道:“他不会有好下埸的!上帝会站在你这边,给你撑腰的!”
允泛淡淡一笑,鼻子一阵酸楚。
“允泛,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她看向手中的剑,道:“我要替我死去的家人申冤。”
“要找谁替你申冤,你心里有个底吗?”
她要告的可是江南行台的独子啊!一般县官怎敢接下这桩案子?
蒙古人的社会地位是崇高的,有才能的汉人也只能当副手,有谁敢为我申冤?“允泛低头苦恼。
爱德琳修女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没错,这可怎么办才好?”
突然一个灵光乍现,她有办法了!
“我决定要自己来。”
“对!自己来……”爱德琳修女慷慨激昂地附和完,这才听懂了她的想法。
“允泛,你要自己来?可是……”
“我知道我没有权力,凭我一个地位卑微的汉女根本没有资格查办这件事,但是,我可以进京赶考,谋求一官半职!”
爱德琳修女惊愕地道:“你只是一个姑娘家,据我所知,只有男人有资格进京赶考,不是吗?”
“我会打扮成男人的样子。”
反正考试时也不需要“验明正身”,南方多的是貌似女人的美男人,有谁会起疑?
爱德琳修女笑逐颜开道:“好办法!”
她相当欣赏这个外柔内刚的姑娘,这也让她明白一件事并非所有中国女人都柔顺得没有脾气,只会依附男人的保护!
“这样吧!你暂时在教堂里住下来,我可以去书摊替你找书,你只管安心准备考试就好了!”爱德琳修女想了想,又道:“距离乡试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你一定要全力以赴才行!”
“谢谢你。”虽然她是一介女流,但是从小便在爷爷的教导下遍读经史子集,可是三个月……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她真的能办得到吗?
尽管是科举取士,但是蒙古人与汉人的考题仍有难易之分,蒙古人考的是简单的“右榜”,而汉人则是艰涩的“左榜”,而且派任官职时,汉人永远是位居次要地位。
允泛明知如此,但仍必须咬牙全力以赴,因为她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复仇,只有尽其所能地努力。
第二天开始,允泛便手不释卷地开始苦读,凭著聪颖的天资与刻苦努力的态度,以极快的速度驰骋在孔孟与四书五经之间。
看著允泛认真的模样,爱德琳修女也终日不停地向上帝祈祷,盼望著她能早日求得功名,为冤死的家人申冤,并将无恶不作的札兰达绳之以法。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的就过去了,允泛通过了乡试,之后是会试,紧接著便是赴京参加殿试。允泛自问已经尽了她最大的能耐,考期一周,她就像等待审问的犯人一样,静候命运的宣判。
终于,放榜的时刻来临了……
第四章
坐在庭院的椅子上,允泛喝著近日习惯喝的红茶研究医书。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皮肤像搪瓷娃娃般细致动人。虽然是一身书生般的长袍,但仍掩不去她如莲花般菡萏摇风之姿。
爱德琳修女愁眉苦脸的在她身旁坐下来,允泛好奇地问:“怎么了,爱德琳修女?”
爱德琳修女重重地叹口气,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允泛不解地挑起黛眉道:“担心?担心什么?”
“科举的结果啊!”
她可是每天早祷、午祷、三餐饭前都祈祷,怎么允泛反而一点都不在意?
允泛笑道:“我是很担心啊!”
是吗?那怎么有心情做日光浴?爱德琳修女狐疑地看著她。
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允泛阖上书本,道:“担心也没有用,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其实,她夜夜失眠,害怕自己落榜而无法为亲人申冤报仇,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啊!她不能让爱德琳修女再为她担心了。
“你说得没错,现在我们只能等待而已……”
“爱德琳修女!”允泛突然叫道。
“什么事?”她抬起头来,允泛环住她的肩膀,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一吻。
“允泛……”怎么了?
“谢谢你。”允泛低语。
是她收留了她,给她一个栖身之所,并且关心她、爱护她,不求回报,默默地陪著她完成她的心愿。她不会知道,她有多么感谢她!
“怎么了?突然……”
“只是很想向你道谢而已。”
“傻女孩!有什么好谢的?”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爱德琳修女仍感动地红了眼圈,随时有“泛滥”的迹象。
“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女孩!”爱德琳修女带著泪又笑又骂。
“爱德琳姐妹!爱德琳姐妹!”玛莎修女一迭声地叫著,迈著肥短的腿努力地从走廊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玛莎姐妹?”
“刚才有人来报,允泛高中了!”
虽然这是允泛梦寐以求的结果,但是,当梦想成真的时候,她仍有些不可置信的感觉。
“喔!感谢上帝!”爱德琳修女一把年纪了,仍与小孩子般手舞足蹈。
“我……高中了?”
“真的!这是榜单。”
允泛迅速接过榜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道:左榜──季允泛。杭州人氏十九岁高中进士科黄榜之魁甲爱德琳修女高兴地叫:“允泛!允泛!你看见了没有?黄榜魁甲耶!你是状元郎呢!”
玛莎修女也替允泛高兴道:“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爱德琳修女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允泛终于有机会将札兰达那混小子绳之以法了!
允泛环住爱德琳,埋在她肩上喃喃道:“谢谢──”
“哭什么?这是好事啊!”
“可不是吗?”玛莎修女也老泪纵横道:“总算熬出头了,这下子允泛可以替天行道,亲人申冤了。”
“允泛!允泛!”罗兰修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见爱德琳、玛莎都在,惊讶地道:“咦?大家都在啊?”
“有什么事吗?罗兰姐妹?”爱德琳修女问道。
“快……快到大厅去,有……有圣旨!”
一票人匆匆赶到大厅跪下接旨。
只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细声细气地宣读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新科状元季允泛黄金百两,白米十石,绸缎五匹,千里名驹一匹。即刻启程进宫听旨,不得有误,钦此!”
“遵旨。”
谢过恩后,送走了公公,允泛这才相信她真的办到了!
“允泛……”爱德琳修女欣慰地看著她,温柔地轻拍她的手。“恭喜!马上你就要进宫去施展抱负了。”
允泛笑了笑。
“我会想念你们的。”她一一搂搂可爱、温柔的修女们,心中忍不住涌起离别的感伤。
“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一早。”
爱德琳修女抽抽搭搭地交代:“出门在外,自己一个人要小心,懂不懂?”
“我知道。”忍著泪,允泛勉强地笑著。
“如果想到我们,要回来探探啊!知不知道?”
“我会的。”
高兴又感伤的一天,就在众位修女的叮咛与关怀下度过了。
四个月前为了找寻毅王爷,忽必烈大老远赶到江南去,但却扑了个空;因为抱走二皇弟的冯氏在三年前过世之后,二皇弟迁居到何处去,便怎么也没有下落。
为此,忽必烈曾大大地发过一顿脾气,他不相信天子脚下,他所统驭的国土中,要找一个人会这么难!
究竟是人难找,还是派去的人效率太差?
忽必烈的皇堂弟──受封为睿王爷的雷季渊,对忽必烈的脾气从小到大早就领教惯了,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功力,对他怏怏不乐,一脸火大无处发泄的模样视若无睹,照样喝他的茶。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朕说话?”终于,忽必烈拍桌开火了。
“句句都听进去了,皇上。”雷季渊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道。
“如果听到了,不会替朕想想办法啊?!”
皇室的骨肉至亲流落在民间,天知道现在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堂堂奇渥温家族的血亲,怎么能流落在外!尤其母后因为思念皇弟过度,一个小小的风寒便病倒,情况一度紧急到几乎变成肺炎!
雷季渊睨了他一眼道:“除了找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掠影也没有闲著,你总要给点时间吧?”
“已经给了四个月的时间了,还不够吗?”忽必烈咆哮。
现在的忽必烈简直就像个任性到无药可救的孩子。
雷季渊捺著性子道:“问题是,我们要找的是流落在民间的龙种!我们能大张旗鼓,诏告天下我们在找龙种吗?”
这么做当然可以找到毅王爷──一堆冒牌的毅王爷。另外还有一个结果──毅王落入有心人士手中,而没有好下场。在忽必烈尚无子息的时候,毅王爷的地位本就与储君无异!
“哦,那照这种速度慢慢磨,几时才可以找到人?”
“我就是。”
“我是唐非,进士科榜眼。”
“你好。”
“我看到榜单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你才只有十九岁而已呢!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今年二十三岁,也算是年轻了,不像进士科探花高龄六十七。
有句谚语说:“五十老明经,六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上明经科算是相当高龄了,而六十岁考上进士则可称得上年轻。进士有多么难考,可想而知。
允泛笑道:“各位‘前浪’承让了。”
愣了下,唐非随即扬声大笑。这个南方美公子,有意思!
突闻太监一声“皇上驾到!”,三人立即返到一旁,低眉敛目,恭候圣驾。
例行的请安过后,忽必烈道:“赐座。”
两旁的太监不敢怠慢地推出雕花檀木椅。落坐之后,允泛这才有机会抬起头来,颇有节制地对皇帝投去一瞥。
不瞥还好,这一瞥之下,允泛当场脸色发白。
不……不可能的……当今圣上──居然是四个月前那个蛮横的家伙?
忽必烈开始与他们闲聊,其余两人与忽必烈有问有答,只有允泛低垂著头,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他──应该不会记得她吧?更何况,现在她已经改装,当初她那狼狈像乞丐的模样,与今日的模样早已大不相同。
喔!上帝,他千万不要记得才好,否则,她女扮男装的事迹一旦败露,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就因为不想惹人注目,所以允泛尽可能地保持安静,希冀她就这么被忽略──不过,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正因为她的沉默,反而引起忽必烈的好奇。
“季卿。”
允泛吓了一跳,忙道:“臣在!”
“卿倒是相当沉默寡言啊!”他笑道。
“……是。”
还是不说话?忽必烈更有兴致逗她了。
“为何不抬起头来?”
“微臣……不敢冒犯圣颜。”
“朕赐你无罪,抬起头来吧!”
完了!
允泛冷汗直流。她最害怕的一刻终于来了。
忽必烈挑眉,再度命令:“抬起头来啊!”
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即怒喝:“放肆!季大人,你存心触怒天威吗?”
“微臣不敢。”
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这是她必须面对的命运,那就甭逃避了。至少她被处死之后,还可以到天上一家团圆。
允泛慢慢地抬起头来,如夜空般迷人的乌眸正正地对上了忽必烈狭长的厉眸。
忽必烈目光炯炯,彷佛能把她看穿一般。
不记得……不记得……允泛在心中喊著:他认出来了吗?
第五章
忽必烈眯起眸子,性感的唇角挑起一抹奇诡的笑意。这让允泛心情紧张得手足无措。
他认出她了!允泛确定地想。但是,他却没有当场拆穿她,为什么?
是她!那个四个月前从他手掌心中逃走的姑娘!
他原以为她会去自杀,没想到她竟然女扮男装,进京赶考来了,而且还考上状元!有意思!
忽必烈慢条斯理地问:“季卿,你想要什么职位?”
此言一出,总管太监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皇上居然让新科状元郎自选职位?
“我想要什么职位,皇上都会给我吗?”
唐非听了差点跌倒!听他的口气,他到底想要多大的职位才满意啊?瞧他一副文弱书生样,没想到野心倒是很大啊!
忽必烈一点也不介意她会狮子大开口。一介女流都可以考上进士科状元了,如果她有那个本事成为辅政的贤臣,他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你说说看。”他很好奇她对什么职位感兴趣。
允泛屏著息,一字一字道:“肃政廉访司。”
“肃政廉访司?”怎么?她的胃口这么小?“区区一个六品官,季卿就满足了吗?”
“六品官就够了。”
县官是九品,肃政廉访司与江南行台同为六品,但有权监察行台并提出按劾,这样就够了。
忽必烈不置可否地笑道:“孙卿,朕封你为御史台殿中侍御史,赐官邸一座,奴仆十人,择期上任。”
“谢皇上。”
“唐卿,朕封你为御史中丞,赐官邸一座,赏银千两。”
“谢皇上!”
“至于你……”忽必烈的笑容不怀好意。“朕封你为‘御前行走’,赐居‘修竹阁’。”
季允泛一怔。他居然没有封她“肃政廉访司”?
“快谢恩啊!”唐非笑著小声地道:“怎么?高兴得愣住啦?‘御前行走’可是四品官喔!”
“季卿?”忽必烈扬起声音催促著。
“谢……谢皇上!”允泛勉强地说道。
御前行走?御前行走就像皇帝的跟班儿一样,根本无暇他顾,更别谈报仇的事了!
没想到这就是她努力求取功名之后的代价。允泛沮丧得垂下头丢,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玩味著允泛脸上的表情,忽必烈道:“全都下去吧!”他看了总管太监一眼道:“是!”
允泛无棈打采地跪安,然后转身。
就在此时,忽必烈又开口了:“季卿,你留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准没好事!
“小玄子,你也下去。”
他笑得可恶道:“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季卿’吗?”
意识到自己的蠢话,允泛不再开口了。她不甘不愿地留下来静候发落。
忽必烈从首位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笑道:“怎么一副小媳妇儿的样子?”
他有意无意地提醒她为女儿身的事情。
允泛没有答话。她就知道,留她下来就是要问罪了!
“这会儿又像个闷葫芦了。朕还记得四个月前,你对蒙古族的成见颇深,数落了一堆,不是吗?”
“怎么处置由你,但是请你讲话不要夹枪带棒。”
“这么笃定朕会罚你?”
“那不是很明显吗?”允泛生气地瞪著他,“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报仇才进京赶考我要求‘肃政廉访司’的职务,就是为了办江南行台那荒滛无耻的独子,你明知道的可是你却派给我其他职位──”
“御前行走可是四品官,难道这职位屈就你了?”
“我才不希罕!”
以后她必须寸步不离地跟著他,哪有时间管报仇的事?突然,一个想法闪进脑中,允泛了悟的眸子悲愤地看著他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不让我去报仇,你护著与你同为蒙古族的族人!”
“真聪明!”忽必烈大笑,“朕起用汉人当官,可不是为了扑杀我蒙古族人的,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我不要当官了!我要辞官!”无法为亲人报仇,她当官有什么用?
“请便哪!”忽必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舒适地交叠起双腿,懒懒地道:“不过──当了官,你还有点力量为汉人争取福利;若当一介平民,可就无能为力了,这样地无所谓吗?”
允泛被他堵得死死的,毫无招架之力。
“还是……要当我的嫔妃?”他一双漂亮的星眸淡淡地扫过她的娇躯,邪气的模样不言而喻。那天为她换衣服时,那裸裎的肌肤他仍记忆犹新。“凭借著这层关系,要报仇也绝非难事。”
喔,这个下流的男人!
允泛红了脸,声色俱厉地吼道:“我会安分当我的御前行走的,微臣告退!”
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忽必烈不由得笑了出来。
很有趣的女人!
打从他建立元朝开始,就没有设立女官的先例,没想到他居然为她而破例。
御前行走!唔!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胜任这个职位!
不到两天,忽必烈敕封新科状元为御前行走一事,便在宫中传开了。
御前行走这官职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肥缺,每天与皇帝朝夕相处,不但可以充分揣度君心,进而善体君意,更可以早一步知道皇上将要下达的命令,有时还可以左右皇帝的思想,简直就是影子帝王!
忽必烈从来没有设御前行走的先例,更何况“台端非国姓不以授”──季允泛不过是个从左榜脱颖而出的汉人,怎能担当四品以上的官职?另外,皇上非但没有另赐官邸,反而赐居“修竹阁”,让这个御前行走堂而皇之住进宫中,分明皇上一刻也不愿让他离开他的视线,其专宠程度可见一斑!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皇上定然对这名新科状元郎有另眼相看之处,不然,就是这个状元郎善于察言观色,懂得逢迎拍马之道,否则,怎么能在一夕之间顿时成为皇上眼前的大红人?
不管朝野如何议论纷纷,揣测季允泛有何过人之处,但他目前是忽必烈的宠臣可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因此,允泛才新官上任,便收到不少重礼,其中还不乏中书省、桓密院的高官以及后宫嫔妃们的赠礼。
面对这些厚礼,允泛是如何处理的呢?
全部谢绝?
错!
她不但照单全收,而且还狮子大开口,非奇珍古玩不收,非上千两礼金不收。就让所有人都认为她贪得无厌好了!反正她不是为了成为朝廷的清流才做官的。送得起厚礼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搜括民脂民膏得来的?不狠狠地敲他们一笔竹杠,岂不可惜哉?
就这样,她大肆收受贿赂,并且全部换成白银,委托唐非去账灾。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这叫“敲富济贫”──敲诈富人,救济穷人;而且交给唐非去办,她也可以不必担心层层剥削,等送到老百姓手里,没剩几文钱。
七天后,再也没有人敢送礼给这个无底洞──因为不管从百姓那里搜括多少,被他知道的话,最后都加倍送到他手上,不如别动百姓的脑筋来得好,反正朝廷的俸禄也够他们开销了。
允泛大肆收受贿赂的消息免不了传到忽必烈的耳中,刚开始忽必烈还一笑邃之,后来传言满天飞,为了不让群臣起而效尤,他不得不问个清楚。
“听说你收受贿赂,可有此事?”
允泛不置可否,淡淡地回答:“皇上圣明。”
忽必烈变了脸色道:“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传言这么说,那就是有了。”
允泛一说完,不意外的发现龙颜大怒。
“朕给你的俸禄不够优厚吗?”
御前行走一个月薪俸有十斗白米、上好布匹两疋、纹银百两,加上她住在宫中,奴仆都是不必支薪的,她一个人一个月能花多少钱?
“皇上给的那一点薪俸,实在有屈就微臣之嫌。”偏要气死你,怎么样?
“所以你就收受贿款,满足你贪而无餍的物质欲?”忽必烈简直要勃然大怒了。
“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我可没有勒索。”
反正他们喜欢与她这个“宠臣”攀交情,收一点“入会费”,应该不算过分吧?
忽必烈眯起厉眸,冷冷地说道:“你存心惹我,是不是?”
“冤枉啊!微臣不敢!”允泛把贪生怕死、胆小如鼠的贪官污吏演得活灵活现。“皇上,微臣每天心里想的就是怎么讨好皇上,方便微臣平步青云,哪里敢惹您生气?”
她还装出一副把心事说溜嘴的懊恼模样,将小嘴捂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忽必烈怒火更炽──“平步青云?你想平步青云?”忽必烈咬牙切齿道:“当初任命你当御前行走时,你都还与朕吵,说什么只要当肃政廉访司也就够了,什么时候开始你雄心万丈起来?”
“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皇上不懂吗?”允泛故作震惊地说道:“当初微臣胃口若不小一点以示谦虚,今天微巨能成为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吗?”
说得好!允泛简直为自己的演技鼓掌喝采。最好忽必烈一怒之下贬她的官,或是干脆直接罢官,省得她当御前行走当得那么痛苦。
就算忽必烈再有良好的修养,在这个时候,也全被抛到脑后了。
忽必烈眯起眼睛,克制著几乎要逸出喉咙的咆哮,一字一字冷冽轻语:“你──马上给我滚出紫禁城,调任御史中丞,三天不准上朝!”
当下,允泛从四品高官被贬成六品,和唐非一样听命于御史台。
允泛在心中窃笑不已。终于可以“滚”出紫禁城了!那意味著她不用天天看忽必烈脸色过日子了。
高兴之余,允泛还不忘作作样子,以免忽必烈起疑。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微臣的忠心唯天可表,可昭日月,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够了!出去!”
“是……是,微臣告退!”哈哈!成功了!
皇帝就是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光会听信一面之词,也不会仔细想想臣子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忽必烈头脑不是这么简单的话,她哪里可以这么简单就离开紫禁城?
回到修竹阁,允泛没有闲著,立刻快乐地打点行李,准备即刻启程前去投靠唐非。
虽然被贬成御史中丞,不过,至少那是个监察机构,可以方便她搜集札兰达行为不端又欺压百姓的证据,如此一来,想要为亲人报仇也就指日可待了!
“什么?!你说你被贬官了?”唐非从椅子上跳起来。
开什么玩笑啊?他那个御前行走上任时间还没有半个月呢!
“真的啊!所以我被赶出紫禁城,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你要收留我啦,唐非。”
“拜托!寻常人被贬了官不是愁眉苦脸,就是战战兢兢,深怕龙心不悦,三不五时来个下马威,谁像你!担心没有地方住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胃口大吃大喝?”
她有大吃大喝吗?这种食量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啊!允泛疑惑地看著唐非。
唐非替她著急得半死,在桌子旁边烦躁的踱步,突然停下脚步来,问:“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就贬你的职吧?”
“没什么,收贿而已。”没想到唐非府中的厨子江南菜倒是做得很道地。
“收贿?!”唐非瞪大眼睛。“好小子,我怎么不知道你学会收贿?”
“收贿是一种本能,还需要教吗?”允泛还对他丢出一个“真没常识”的眼神。
唐非几乎吐血。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打哈哈!
“你收了多少贿赂?”
“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我收到的全交给你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吼到这里,唐非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你是说,那笔你让我去赈灾的银两?”
“对。”
唐非总算松了一口气,旋即又骂:“笨蛋!这是好事啊!跟万岁爷解释凊楚不就得了?明天一早,跟我进宫面圣去!”
他就知道允泛不是这种人!
“我才不要!”允泛忙拒绝道。
“不要?你有问题啊!解释清楚了不但可以洗刷冤屈,搞不好还可以官复原职。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没地方住啦!”
“不、不用了!”开玩笑!一旦解释清楚了,她的苦难、她的恶梦不就要重演了吗?“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伴君如伴虎,那种职位不要也罢。反正你供我住,如果你觉得平白冒出一个食客添你的麻烦,大不了我贴钱给你嘛!”
“谁在乎那个!”
难道他不知道供他栖身只是小事,贪污坏了他名节才是大事吗?
“那不就结了?”总算达成共识!
“喂──”唐非无力的看著胃口奇佳的同窗,发现不管他说什么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第六章
将一个贪图功名、富贵的佞臣驱逐出他的视线,照理说,这是一件再快意不过的事情,但是──该死的!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怏怏地直想找碴?
“皇上,这是帖古伦皇后娘娘亲自为您熬的莲子汤……”
宫女话还没说完,忽必烈就不耐地打断道:“不吃!不吃!端走!”熬个莲子汤就了不起了?多事!
“可是,皇上,这是──”宫女被忽必烈的台风尾扫个正著,不由得瑟瑟发抖。
他心情已经够烦了,这宫女还在那里啰哩叭嗦,忽必烈正想发火,突然眼光一闪,硬生生压下所有怒气,道:“放著,下去。”
“是、是……奴婢告退!”
吓破胆的小宫女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忽必烈以手支著额,闭了闭眼睛,对著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道:“够了,掠影,你给我进来!”
窗外传来一声短笑,一抹人影便跃窗进来。
“多谢皇上恩典!”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客气的以口就碗,当著忽必烈的面喝起莲子汤来。
那是忽必烈特地让人留下来给他的,不喝岂不折了皇上、皇后的意?
“朕是要你来告诉我寻人的进展,可不是要你来当食客的!”这些人都怎么了?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