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之殇(全本)

失眠之殇(全本)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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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抽了半截的香烟扔在脚下踩灭,又叼上一支,郁光马上送上打火机。

    高瘦男子吐出一团浓烟:“哪止一件,我从上班到现在,六个急诊等在那儿,我连做四个,上个厕所都没时间,只好尿在裤子里。人说医生职业好,他妈的比屠宰工人好不到哪里去。”

    郁光第一次听到一个医生说粗话,那人的脸被烟雾包围着,不甚清晰,从整个身形神气来看,活似一个刚被人打了一顿的出租车司机。郁光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有个朋友受了枪伤,是位年轻的东方女士,不知是你负责治疗的吗?如果是,我想知道她况如何?”

    医生微微颔:“是的,我记得,她是第三个上我的手术台,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任何事。因为没人知道下一分钟况会变得怎样,也许她会渡过这关,也许就是上帝的意旨,我们凡人在他面前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我只是关心她现在况如何?”

    “不好,很不好。子弹切断了大动脉,虽然接了起来,她还是呈失血的状态,心脏、大脑都受到损害。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输血,大量地输血。”

    郁光的心脏莫名地绞痛起来,加上没有睡眠,眼前一阵黑。他勉强支撑住自己,求道:“医生,她才三十出头,好生活才开始,刚买了房子,你无论如何也要尽力救她啊。”

    那张隐在烟雾中的脸纹丝不动,声音硬如铁石:“每个生命对我们说来同等珍贵,刚出生的,年富力壮的,或只有几个礼拜生命期限的,在这里都一视同仁。我在医学院啃了十二年书,再加三年临床,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尽力’的。我已经告诉你了,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种强大的、不能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往往在生死之际显示出来,明白地昭告我们,人类自视为无上的生命,是与风中之烛一样,随时都可以熄灭的。在这股力量之前,任何人都是束手无策的。”

    沉默,再是沉默,平台底下的停车场里,一辆汽车的警报器被触动,哇哇地大叫。远处天色微明,鱼肚白里透出一丝淡蓝色。今天洛杉矶肯定又是个闷热的日子。

    那医生抽完第四支烟,随手把烟头向空中一弹,伸了个懒腰,打开沉重的安全门进去了。郁光呆呆地站着,脑子像生了锈一样,突然那扇安全门又打开来,医生在半开的门扉里看着他,说了一句:“相信年轻,年轻的比较顽强。”

    回到走廊等候处,阿川还是坐在那个位置,郁光走近一看,那家伙竟然睡着了,郁光在附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这一天一夜可真够受的。

    怎么会?怎么会是石音?那么温和、善体人意而又富有牺牲精神的一个人,会遭到这种飞来横祸?如果不是要来参加画展的酒会,待在家里就应该没事吧?但是阿川不去那个见鬼的加油站会没事吧?话再说回来,他如果早去十分钟或晚去十分钟都会避过那件倒霉的事吧?这样不行,推算下去没完没了,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又都没责任。美国人有句话叫做“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两个错误一凑合就撞上鬼了。中国人说得更为透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的,我们都是鼠目寸光,以为这个世界是恒久不变的,天地万物为我而设。直到有一天警钟在耳边敲响才醒过来,原来世事一夕之间就可颠倒过来,生命脆弱得如根稻草,碰到一点儿火星就可烧成灰烬。

    人真是那么经不起事,歹徒为了几十块钱,可以轻易地毁了一个人的生命,毁了一个刚刚起步的家庭,给一大批亲朋好友造成伤痛。美国的法制那么健全,可警察拿歹徒差不多就没办法,抓住了也是牢里蹲几年就出来了,照样作恶,可是失去的生命再也不能重生,伤痛也永远不会平复。

    8624失眠之殇(3)

    什么都别去想,石音能够渡过这一关最重要,只要石音能好起来,阿川和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的。可是,这一切由你吗?

    医院的气氛特别压抑,郁光的眼皮也逐渐沉重,就在他刚要迷糊过去之时,恍惚间听到护士在走廊上喊“谁是石女士的家属?”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摇醒阿川。两人脸色白地冲到护士面前,阿川抖得上下牙齿哒哒响,护士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是家属?病人想见你们,跟我来。”

    阿川还是紧张得移不动脚步,也开不了口。郁光鼓起胆子问道:“请问病人况怎么了?”

    护士说:“刚从麻醉中醒了过来。”

    郁光说:“那就是说好起来了?”

    护士说:“我没这么说,她的况还是很严重,你们在里面不能多耽搁。”

    到了门口,阿川拖住郁光:“郁光,我很害怕,我怕我会在里面昏过去,要不,你先进去看看?”

    郁光道:“胡说什么!越是在这种时刻,你越要表现出坚强来,石音想见的是你。等会儿进去之后,千万要稳住神,告诉她会好起来的,任何事都能挺得过去的。记住,你如果垮了,石音增加了精神负担,那样对她的伤不利。”

    他们跟着护士进了加重看护病房,三张床位都躺了病人,石音在靠最里边的一张床上,护士领他们走到床边,床边的吊杆上挂着大袋的血浆,石音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对他们微笑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阿川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郁光真怕他随时会倒下去,所以一手扶着他的腰间,一面对石音道:“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什么也不要担心,外面有阿川和我,一切都会处理好的。阿川你说是吗?”

    阿川只会点头,半天迸出一句:“急死我了。”郁光的手在他腰上撸了一把,阿川才期期艾艾地说:“好好养伤,想吃什么我去买。”

    郁光想这小子真不会说话,石音现在是能吃东西的样子吗?石音的嘴唇动了一动,两人一起低下头来,听到很微弱的声音问道:“画展开得成功吗?”

    郁光眼泪都要下来了,连忙说:“成功,卖掉好多画。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庆祝。”

    石音点点头,眼皮子却不由自主地沉下去。护士过来说你们得走了,她太虚弱,不能一直说下去。

    两人走出病房,都是一身大汗。一抬腕,竟然已是下午两点钟了。郁光叫阿川去吃点儿东西,睡几个钟头。晚上再来替他。阿川说不放心。郁光道:“你再倒了我就没法同时看顾你们两个。快去,把烟留给我,有任何况我会通知你。”

    阿川走后,郁光除了去楼梯口抽烟,就是把头抵在玻璃窗上,呆呆地看着底下的停车场,像甲虫似的汽车进去又出来,间或有辆救护车急驶进来,后车门一开,两个担架员抬下一具动也不动的躯体,匆匆地推进急诊室。生命之火,在这幢水泥房子里或被煽旺,或者就此熄灭。郁光突然想到有一天自己如果这样被救护车送进来,躺在病床上被插满管子,苟延残喘,那怎么办?脑子里马上否定:那种样子愿不要活了,生命中如果没有画画,没有冲浪,没有女人,也没有自由意志,那还有什么意思。

    继而又悲哀地想到,石音不是被陷入这个地步了吗?多好的一个女人。

    晚上阿川来换他,石音的表姐也来了,郁光离开之前和他们一起去值班台询问石音的病,被告知还在观察期。郁光勉强开车回家,一路上眼皮不住地打架,差不多两天了没合过眼。到了家里,冲了个澡躺下。电话又响了,本想拔掉电话线,又怕是阿川打来,接起来听到的是哭声,他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起:石音怎么了?再仔细一听是个女人的哭声,娜塔莎,昏的脑子才转过来:“嗨,娜佳,怎么了?”

    娜塔莎急之下冒出一串俄语,郁光从没见到她这样,在电话中安慰了好一阵儿,娜塔莎才控制住号哭,在那儿抽泣。郁光说:“娜佳,生什么事了?你安静一下,慢慢说,或者你要我过去?”

    8724失眠之殇(4)

    娜塔莎鼻音很重地说:“不要过来,他们杀死他了。”

    “谁?”

    “提米却。”

    郁光大吃一惊,话筒也掉在地上,捡起来之后他问道:“你确定?你怎么会知道?”

    娜塔莎说她近几个礼拜一直在想法还钱,已经通过鲁迪还了一万多,但是还够不上利息数。前天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威胁说是最后期限了,不本利还请他们就要最终解决了。娜塔莎到处找人,但根本凑不够那个数目。直到今天,一个信封塞在她的门缝底下,里面是……

    “你怎么不找我?”郁光的脑子乱得一团糟。

    “我打了好几次,一直没人接。我开车去你家,半路上又打消了主意。”

    “为什么?”郁光才想起那天他和萨拉一起出去买酒会穿的衣服了,“别管这些了,现在况到底怎么了?”

    娜塔莎在电话里很响地擤了几次鼻子,过后说:“他死了。”

    “你确定?”

    娜塔莎说信封里是份《洛杉矶时报》的剪报,说警察在东边的蓄水库里现一具尸体,男性白人,二十七八岁,死因不明,但警方消息说在尸体上有拷打的痕迹。

    “那你也不能确定一定是他。洛杉矶每天都生谋杀案,帮派分子互相杀来杀去,你没见到尸体就凭一份剪报吓自己。”

    娜塔莎闷声道:“我有感觉的,不会错。”

    郁光无语,说:“我还是过去看你吧。”娜塔莎坚决说不要,好说歹说,最后她同意在晚上上班之前,和郁光在大象咖啡馆见面。

    挂了电话,郁光浑身骨头像被抽掉似的,一屁股倒在沙上,天啊。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事都生在今天,为什么阳光灿烂的洛杉矶看起来满目疮痍,为什么命运喜欢对人开如此的玩笑?

    8825失眠之殇(1)

    凌晨坐在蔡博士的候诊室里等候轮到她,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候诊室里还有四个等候看诊的病人。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年轻少妇,穿了一件露出肩膀的连衣裙,皮肤上都是太阳晒出来的雀斑,不停地在讲手提电话。斜对面是个老者,正襟危坐,大热天还穿了三套头的西装,西装上有些显然易见的污斑,一条老式的领带打得松松垮垮。跟她并排的是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在读一份《洛杉矶时报》,但读得心不在焉,很烦躁地前后翻来覆去,而擎着报纸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接待台上的年轻女孩已经在准备下班了,不时从挎包里取出小镜子来照一照,过五分钟又涂一次口红。凌晨想这个职位应该是很压抑的,天天看见一些苦瓜脸,心理偏差者,久而久之,自己的绪也会受到影响。所以这个女孩上班就盼下班,得以逃出这间气氛压抑的房间。

    她自己是这种气氛的制造者,不用看镜子就知道她惨白着一张脸,像个会走路的面具,眼睛像大熊猫一样青黑色,神是又疲惫又亢奋,衣服也老穿不整齐,周身散着一股隔宿的气息。她伸出手来,竟然也像坐在旁边的男人一样,指尖微微地颤抖。对面那个少妇,听她那连续不断的语调,就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头,那语调根本不是与人交谈,而是不断地倾诉,无谓的、鸡毛蒜皮的、挖空心思的、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似的倾诉,凌晨可以想象,如果在两个小时内不断地倾听这种诉说,人会疯掉的。少妇旁边的老头像个在梦里走不出来的人,他不合时宜的穿着,他坚硬的姿态,他恍惚的眼神都说明他行走在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以前存在过,但现在已经远去,老头却执著地以过去的步伐,过去的神态,行走在当下。一个白日梦游者。但旁边这个男人呢?估计和凌晨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像个高科技行业的从业人员,也许是好莱坞哪个制片厂的高级职员,潇洒而多金,正是洛杉矶主流人物的形象。他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间诊疗室的呢?

    蔡博士的门打开了,一个病人出来,接待小姐把年轻少妇的病历送进去。然后出来,把三份病历排列在柜台上,对凌晨说,下一个是你。再对老者说你排在她后面,然后是这位先生。对不起,我可要走了,今天晚上有个试镜,我可不希望迟到。

    门关上,那个老者还是木着一张脸,旁边那个男子低低地吹了声口哨,放下报纸,与凌晨对看一眼,说:“如果是我,也会急着逃离这个地方的。”

    凌晨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和另一个心理病人搭讪,只是浅浅地一笑,抬腕看表,那少妇进去十分钟还不到。一般心理医生的约见差不多在三十到四十分钟之间。

    身边那男人说:“时间是最难对付的,漫长的等待和蹉跎,但一个人独自面对无所事事的时间更难。所以我们愿意早早地赶到诊疗所来,坐在不舒服的硬椅子上,为的是看到几张不同的面孔,估量他们在这个泥潭中陷得有多深,聊以自蔚。”

    “你是说看了别人的悲惨样子,自己会觉得好过点儿?”

    “女士,你的理解力使人敬佩。”

    “我没这个感觉,看见别人受苦我只会觉得这个世界更糟。”

    “正是因为你看透了这个糟糕的世界,所以对自己的糟糕境况比较能忍受一点儿。”

    “听起来很无奈,也很冷酷。”

    “你说中了真相。”

    凌晨突然在内心深处觉得这人讲的是对的,在一切的痛苦之上,最大的痛苦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别人都欢天喜地过得有滋有味。孤独把原本的痛苦放大了无数倍,如果你的痛苦是常态,每个人都分担着一些,也许,痛苦就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但是,写作是桩绝对孤独的事业。但是,失眠也是件绝对孤独的事……

    那人看她若有所思,又凑过身来说:“有句话你听过没有?叫做‘他人即地狱’,是个法国哲学家说的。在字面后还有一层意思:大家都在地狱里。是的,幸好我们置身在一个热闹的地狱,像刺猬挤在一块儿取暖似的,不那么孤独。”

    8925失眠之殇(2)

    这个形容得好,凌晨想起她和家人、郁光、崔雷西的关系,可不是挤在一起取暖,但是又互相忍受不了,被戳痛,分开,然后由于孤独,又互相挤在一起的关系?

    凌晨不由得嘴边泛起一丝苦笑。

    那人点点诊疗室关上的那扇门,轻声道:“那个整天坐在里面的家伙,是挨戳最多的,我们这些不讨人喜欢的刺猬,跑到这儿来,把我们又长又硬的刺伸到他鼻子底下。他看在诊疗费的分上,不得不笑脸相迎,还必须说你这根刺是正常的,来刺我吧,没关系。”

    凌晨道:“心理医生受过专业训练,防卫机制比较强……”

    “不见得,据我知道,这个领域中自杀的比例非常高。”

    “真的?”

    那人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尽道不出的悲哀,他点点头:“是真的。”

    这时诊疗室的门开了,蔡博士送那个少妇出来,顺手拿起柜台上的病历,叫了凌晨的名字,看见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打招呼道:“安迪,你还得再等一阵儿。”

    进了诊疗室,蔡博士问凌晨:“你认识安迪?就是坐在你邻座的。”凌晨摇头说第一次见,聊了几句而已。蔡博士说:“他自己是个心理医生,在拜佛利岗开业的。”

    凌晨惊讶道:“心理医生还要看心理医生吗?”

    蔡博士说:“我们都不是上帝,都有向别人寻求帮助的时候。”

    蔡博士看起来很疲倦,用大拇指揉着太阳||岤,打开病历说:“让我们来看看是否况有所改善,你现在是否觉得比较能控制自己的焦躁绪了?”

    凌晨觉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睡眠好,自然就不焦躁了。睡眠不好,那种从身体内部而起的焦躁感不是凭意念就能控制住的。

    蔡博士两根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一支铅笔,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觉得效果很小,我尽量放松,但脑中还是充满各种各样的念头。好的时候能睡着个把小时,很浅,严重的时候一点儿也睡不着。”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你做出控制自己绪的努力?”

    凌晨想了一下:“我放弃了写作,我尽量和人接触,去散步,去参加派对,与人谈话聊天,还有什么?哦,我努力使自己饮食正常,喝牛奶。”

    “告诉我你的食欲如何?”

    凌晨摇头:“并不怎样。其实我吃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蔡博士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略一思考,然后抬头问道:“凌女士,你在乎不在乎我问一些私人问题?”

    凌晨说她不在乎,她现在生活就是上班,吃睡,绝少有私人生活。

    “你的怎样?如果你觉得不合宜,你尽可拒绝回答。”

    凌晨笑了:“我没有,我连月经都不正常。”

    蔡博士沉吟了一阵儿问道:“这种况有多久了?”

    凌晨说很久了,离婚后,不,离婚前她就没有太多的,有,但没有。身体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个自在之物,像部被遗弃的机器,并不听从她的主观意志而独立存在,吃、喝、排泄、被动地,但丧失了睡眠的功能。

    “这与睡眠有关系吗?”凌晨问道。

    蔡博士说人是个复杂的有机体,任何机能出现偏差就一定会影响到另外的机体功能。妇女的正常的荷尔蒙分泌对维持身体的平衡有不可忽视的作用。很多妇女在怀孕和生产之后,原先的病状和功能失调会有所改善,或者消失。

    凌晨说这也不现实,她目前连料理基本生活都成问题,要她怀孕是不可能的事。蔡博士说这并不是适合每个病人的,你的况需要耐心,这样吧,我先给你开点儿药,帮助你睡眠,等况有所改善之后,我们再一点点削减。

    凌晨问道:“这药是否会有依赖性?”

    蔡博士说:“所有的药都是暂时性的,我们只是让你的症状缓和下来,等你身体恢复过来再考虑别的方法。”

    蔡博士在处方签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拉丁字母,撕下,交给凌晨:“每次两颗,不能超过。”

    蔡博士送她出来,把老头叫了进去,候诊室里就剩下那个心理医生,凌晨和他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走出诊疗室,觉得那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凌晨回家前去超级市场的药店买药,等了四十分钟,柜台后面推出一个黄|色小塑料瓶,里面装有十二颗白色的药丸。

    9026失眠之殇(1)

    郁光在大象咖啡馆等了两个多小时,喝了六杯咖啡,面前的虾仁蛋都凉了,却一直不见娜塔莎人影,不由得担心起来,生怕敖德萨匪帮会对她不利,心里一个直觉就是去报警,但报警说什么呢?总不能说女朋友没来赴约吧?也不能说女朋友的老公给人杀死了,警察肯定问你是个什么关系,前因后果兜底翻起来就麻烦了。于是否定了这个冲动,但心里还是不安,最后决定上娜塔莎那儿去看看。想定后就推开基本上没动过的虾仁蛋,付账出了餐馆。

    洛杉矶最好的时光就是现在,白日的暑气渐渐地消退,从西面海上送来风和凉意,华灯初上,公路上交通高峰已经过去,车行比较流畅了。从10号公路拐上1号公路,圣塔莫尼卡的海滩就在左方一望无际,堤岸上有人在滑旱冰,头上戴着会光的识别器,弯着腰,姿势优美地滑过人行道。

    他停下加了油,他总是把油箱里的存油用到接近红线。当他把车停在娜塔莎公寓之前的街道上,看见奇奇画廊的橱窗里放着他的一张画,由一盏小灯照明。那张画是奇奇自己选中八张画其中的一张。

    他走上楼梯,磨砂玻璃的大门上透出一丝灯光,郁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里面却用防盗链锁上了。正在他诧异时,隔着打开的门缝传来娜塔莎的喊声:“等一下。”

    事后郁光想到他应该转身就走的,那就不会出现那么尴尬的一个场面。也是这两天太多的事接踵而至,以致他的思维慢了一拍。他就那样傻傻地等在门口,五分钟之后门开了,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出来,一面走还一面穿外套。郁光头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地让在一旁,让那个男人腆起的肚子擦过身边,走下楼梯去。

    娜塔莎出现在门廊上,默默无。郁光不知道怎么好,站在那儿呆,直到娜塔莎做了个让他进去的手势,他才跨进这间很久没来的公寓。

    “你怎么会想到过来的?”他听到身后的娜塔莎问。

    “我在大象咖啡馆等了两个小时,不见你出现,于是就过来了。”

    “是今天吗?”娜塔莎想起什么似的,“哦,该死。”

    郁光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娜塔莎坐在桌边,把手捂在脸上:“哦,查理,你什么都看见了,都看见了。”

    郁光不知道说什么好,掏出烟来抽,忘了平时娜塔莎不许他在室内抽烟的。

    娜塔莎抬头看了看,没说什么,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烟灰缸放到桌上。又顺手打开炉子上的咖啡壶,然后回到桌边坐下。

    “查理,你都看到了,我不想瞒你,但是我是被逼得没法的。”

    郁光说:“娜佳,你其实可以找我的。”

    “我怎么能找你?我要我的男朋友来收拾我老公的烂摊子?我要你放弃那辆漂亮的保时捷来付赌账?上次你在鲁迪面前已经说过户头里连五百美金都不到。我能让你陷进去吗?我自己跌进去是没有办法,你没有必要卷进来。”

    “娜佳,总是有办法想的,你没必要牺牲你自己。”

    “办法在哪里?一个女人,到了这一步,除了出卖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好想?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替我想办法?而不是现在坐在桌边告诉我‘总有办法可想的’。”

    郁光无话可说,他近来是疏忽了娜塔莎不少,先是筹备画展忙得不可开交,还有是认识了萨拉,接着石音又出了事,凌晨的况也始终使他不能集中心思。还有,他的下意识里不想更多地卷入娜塔莎和提米却之间的事,讲到底是一种退缩,他一个画画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对付那些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

    “你不是说提米却出事了吗?”郁光想起到这儿来的缘由。

    娜塔莎的脸变得很愁苦:“我不知道,我要疯了,前一分钟我觉得他们已经杀死他了,后一分钟我又觉得是他们逼迫我加紧还钱的手段。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如果不还钱他们可能真的杀了他,我也不能去报案说我丈夫死了,我什么证据也没有,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9126失眠之殇(2)

    “查理,你忘了我吧,我已经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一块肉,一个谁付钱就可以的妓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生命对我说来没有一点儿意义,但是我还是在等待,我也不知道等待什么,也许更倒霉的事还在后面。查理,我不该打电话给你的,你应该离得远远的,我是个不吉利的女人,不要让我把你也拖下水。”

    娜塔莎伏在桌上伤心地哭泣起来。咖啡壶已经煮沸了,在炉子上咝咝地尖叫。郁光站起身来,走去把火关上,在橱柜里找出杯子,倒上咖啡,走回来把咖啡放在桌上。

    “听着,娜佳,你这样不行,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个时候。你要振作起来,搬个家,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美国这么大,他们上哪儿去找你。你不是一直想回学校去念书吗?这是件很容易的事,登记,交钱,然后去上课。就这么简单。”

    娜塔莎抹了把眼泪:“不可能,我一走,他们肯定杀了他,虽然他给我带来的都是坏事,但他死在我的手上我也忍受不了。”

    “第一,他如果死,也不是死在你手上,是那批敖德萨匪徒杀了他。第二,他的这种况可说是自找的,中国人说‘赌近杀’,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一个赌徒客客气气地罢手的,不是他输急了去骗偷抢杀,就是被人杀死。你没有必要拉在自己头上。你做得够了,没人会责怪你,你更不要责怪自己。听我的话。”

    娜塔莎还是摇头:“我是通过鲁迪和他们讲定的,如果我一走了之,会把鲁迪他们也卷进去,鲁迪知道我父母的地址,会找他们的事。父母老了,我不想让他们担惊受怕。”

    郁光心想鲁迪这条鲨鱼最后还是把娜塔莎吞进去了,他在中间不知捞了多少,不过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对娜塔莎说:“你把鲁迪的电话给我,我来跟他说。”

    娜塔莎狐疑地问:“你要跟他说什么?”

    “你不要管,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的,告诉我这头猪的电话号码。”

    娜塔莎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号码,郁光瞄了一眼,把它藏进皮夹子里,顺手取出五百块钱,放在娜塔莎面前:“去买些需要的东西,照顾好自己,等我的消息。”

    郁光出了娜塔莎的家之后,来到他加油的那个油站,给鲁迪打了个电话,是奥加接的,惊喜万状地大叫:“噢,我的甜心,你怎么会打电话来?我还等着为你做模特儿呢。”郁光简单地说他想跟鲁迪说话。奥加说他在上一号,郁光说我找他有正事。奥加说你等等。

    郁光点上香烟,话筒里出现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哈罗。”郁光说:“你应该还记得我。”

    鲁迪嘲笑地说:“我怎么不记得?奥加一直把你挂在嘴边,我吃你的醋呢。”

    郁光不想和他拌嘴,直截了当地说:“我要见你,有事要和你谈。”

    鲁迪说:“我可没空给你做模特儿。”

    郁光恨得牙痒痒的,忍着气说:“是关于钱的事。”

    鲁迪一听是说钱的事,收起调笑的口吻,咕哝了一声:“钱,钱。他妈的除了钱还有什么可谈的?你准备到哪儿谈?”

    郁光给了他大象咖啡馆的地址,那儿营业到午夜十二点。鲁迪骂骂咧咧地说太远了,为什么不能在附近找个咖啡店?郁光不想在鲁迪的地盘上和他交谈,坚持要去大象咖啡馆,否则免谈。

    他存了个心眼,在看到鲁迪进了大象之后,四周看看没可疑的人,才闪身进门,鲁迪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上,正在研究女侍递给他的菜单。已经近十点钟了,咖啡馆里只有两桌客人,吃得差不多了,正在准备离去。

    一段日子没见,鲁迪好像又胖了,圆鼓鼓的肥肚子,被咖啡桌狭小的空间挤出一大块来,沉甸甸地搁在桌沿上。女侍过来,见是郁光,显得有点儿诧异,他几个小时前才来过。郁光叫了两杯咖啡,他只准备在这里待几分钟。

    但鲁迪捧着菜单不肯放下,一面环顾店内一面抽着鼻子:“闻起来味道不错,你让我大老远跑来,不是仅仅招待我一杯咖啡吧。”郁光无奈,叫女侍过来给他点了一客牛排。

    9226失眠之殇(3)

    胖子终于放下菜单,盯着郁光道:“奥加说起你……”

    郁光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不谈这个,我问你,娜塔莎欠你多少钱?”

    鲁迪挑起一边的眉毛:“吆,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个热心人,看不得朋友难受,为了娜塔莎,我的腿都跑断了,还用了不少关系,终于维持了一个大家都肯接受的局面。你要搞清楚,娜塔莎不欠我的钱,我在帮她料理债务。”

    恶棍,十足的恶棍。郁光心里想道,在面上还得强装笑脸跟他周旋:“那你能不能再帮娜佳一个忙,不要再去马蚤扰她?”

    鲁迪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你说什么?年轻人,我怎么马蚤扰她了?我为她出主意,我为她去跟那些凶神恶煞的人谈判,我甚至从自己口袋里拿钱出来先为她垫上。我怎么马蚤扰她了?这个他妈的世界上做不得好事,好心没好报……”

    郁光冷眼看着胖子做戏,一声不响。

    这时女侍把牛排端来了,郁光示意她把盘子放在鲁迪面前。

    热腾腾的牛排放在面前,鲁迪总算闭嘴,拿起刀叉,准备割食。

    “慢着。”郁光伸手阻止了胖子,“只有一个问题,说完你就可享用你的牛排。”

    鲁迪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盯着郁光。

    “多少钱?”郁光迎着他的目光:“多少钱你可放过娜塔莎?”

    鲁迪诡谲地一笑:“看来你真的想做笔生意,也不是不可……”

    “多少钱?”

    “你准备一次付清?”

    郁光点头。

    两人像斗鸡似的互盯了几秒钟,鲁迪先掉开视线,欠身从屁股后面拿出个小本子,上面记载了很多数字,他翻了好一阵儿,又合上本子,说:“到今天为止,数字是七万六千七百一十四块。”

    “什么叫‘到今天为止’?”

    “我上次跟你解释过,敖德萨匪帮是根据每一天算利息的。如果不还,利息就每一天加上去,直到本利还请为止。以五厘来算,一天的利息是三百八十三块五毛八。你画画的才气不小,但对数字就有些迟钝。真不知道女人为什么就喜欢你这种人。”

    郁光不理他的嘲讽:“一笔付清之后你能保证不再找娜塔莎的麻烦?”

    鲁迪油腔滑调地答道:“我想你马上就要从裤袋里掏出一大把钱来摔在我面前,让我吓得昏过去。我干吗要找娜佳麻烦?如果你把喝杯酒、聚个餐、跳个舞说成是找麻烦,那我可不敢保证。”

    “我要你保证不再干涉她的自由,不管她怎么样,不管做什么。还有,不得马蚤扰她父母。”

    “先把你的钱亮出来再说。”鲁迪低下头,不再答理郁光,刀叉并用地大口吞吃起牛排来。

    郁光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饕饗的胖子,一刹那真是恶从心起,直想劈手抢过刀叉,一下子捅进那不断咀嚼的腮帮子里去。他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淡淡地说:“别急,你会看到钱的,我会再跟你联系。”说着站起身来。

    “记住,每一天的利息。”胖子含着满口食物,咕哝道,“还有,走之前别忘了把牛排账付了。”

    郁光不知道这次画展一共卖掉几幅画,卖了多少钱。从开幕酒会的盛况来看,应该是状况不错。但画展结束了奇奇没找过他,连一个电话也没有。郁光出于某种骄傲,也没去找奇奇结账。但现在娜塔莎的遭遇使他锥心刺骨,再也顾不上艺术家的矜持,回家就打电话给画商。

    但是奇奇的电话总是没人接,留了话也没有回电。郁光烦躁得不行,在两天内得不到任何音信之后,他索性开了车去圣塔莫尼卡等奇奇,这只猴子总要去画廊的吧。

    郁光是下午四点左右到达,他把车停在靠近海边的停车位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画廊的正门。他走过街看了看,画廊里灯亮着,但门锁着。他又回到车里,想休息一下,这几天一直没睡好,做事驾车都飘飘悠悠地,精神根本集中不起来,他有点儿体会到凌晨为失眠痛苦的滋味了。

    把座位往后放下,仅想闭下眼小寐几分钟,不想就悠悠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睛已是太阳西沉,天边一线如血般的霞照,海水变得像钳锅里的铁汁,不祥地涌动着。海滩上有人慢跑,黑乎乎的身影像鬼魂在地狱边上兜圈子,身边跟着一条狗的剪影。郁光有好一阵儿想不起他为什么会到海边来,又怎么会在车里睡过去?了一会儿愣才想起是来问奇奇讨钱来的。再望去画廊,灯光好像明亮些了,他走过街去,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还是没人,悻悻地回到停车处。

    9326失眠之殇(4)

    他看看腕表,已经七点多了,他记起和阿川说好今晚要去看望石音。石音况稍有好转,已经从加护病房转去监护病房,阿川说在抢救过程中一共输了八千毫升血,做了动脉修补手术。但医生说还在危险期,动脉在任何况下都可能破裂,使得腹腔充血,造成生命危险。郁光知道石音虽然有健康保险,但保险规定在开始治疗的前期被保者需要付20的费用,直到超过十万块钱的限额。石音家里就她一个人有固定收入,阿川的画并不是很畅销。他本来也准备取了钱之后送一部分给阿川,帮他渡过难关。

    正在他准备开车离去之际,眼角突然瞥见一辆车在画廊门口停下,从那特殊的尾灯形状可以看出正是奇奇那辆法拉利。车里的人没出来,靠街的乘客座下来一个女子,从身量步态可以辨出是娜塔莎,两人隔着车窗说了几句,娜塔莎转身上楼。

    法拉利施施然离去,郁光不及多想,赶紧动保时捷追了上去,过了七八个街口,就在将上1号公路之前,郁光超过路中间的双黄线,赶上前,逼在法拉利外侧,做手势要奇奇停进加油站去。

    奇奇坐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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