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代扎根辽东,父祖坟冢,俱在此地,不愿随诸葛亮一同离开,这才做了此计之中的最后一环。
诸葛亮定计详实,思虑缜密,将公孙康兄弟两的心思算得分毫不差,又借着他们这些昔日世族的枝叶繁茂,于不知不觉之间,将辽东的内政摸了个通通透透。
李敏散发谢罪于赵云门前,只需赵云一个点头,辽东内政便就平平稳稳地尽数过渡到他手中。无需流血拼杀,不用耗时蚕食,公孙康兄弟纵然活着,也将在一夜之间被架空。赵云的精力,只需放在辽东的水师收编,兵马归整之上。而这些本就是他出身行伍的拿手资本,内政主事之权在握,顶多也就耗费数月之功而已。
这般优渥的条件,换做天下任何一个人在赵云的位置上,都要点头。
而李敏,无论做过什么,有这点价值在,非但能保全性命,重塑家族威望,一雪宗室倾亡之恨也只在朝夕。
就连李敏自己,虽形容狼狈,手腕被缚得生疼,其实却也是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赵云不可能拒绝他的提议,不可能杀他。
却哪知,赵云竟是径直将他带到了王妩面前!
李敏飞快地抬眼瞄了一下那坐于主位的女子。虽说是穿了和赵云亲卫一样的白色短褐,可一头乌黑的长发却是全不遮掩地随意一束,目光清亮,菱唇紧抿,灵透之中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锋锐气势,明明是一张清婉隽致的容颜,非但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矜持羞涩,竟还隐隐透出些令人心悸的血气杀伐来。见他的目光扫过来,竟是不闪不避,眉梢轻挑。
想到诸葛亮引公孙恭入瓮的借口,李敏顿时猜到了她的身份,心口一跳,垂下头,腰背却挺得更直。
王妩冷哼一声:“张燕救他一命,他兵不血刃送来一个辽东。子龙你若是依他之计投刘虞,这辽东算来算去还是他囊中之物,他自是不亏。而就算是不投……他日战场再遇,也说不了他一句恩将仇报!”
辽东地处于幽州与青州之间,纵然给了刘虞也绝难守住,诸葛亮将辽东拱手送上,无非是一个顺水人情罢了。而以赵云的性子,怕是明知如此,也会领情。
更重要的是,赵云若是还留在公孙瓒麾下,前番已遭忌惮,这回又是和黑山军同谋幽州之言,又是兵不血刃拿下辽东,只怕最先要跳脚的,就是公孙瓒父子。
一出反间计,被这一个两个,竟是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只可惜,诸葛亮到底只在青州待了一夜。不知公孙瓒已今非昔比,赵云也今非昔比。
肩上忽地一重,却是赵云握住了她的肩膀:“公孙恭重伤,公孙康二子尚幼,若是提前出手,与黑山军先锋里应外合,辽东也乱不起来。”
他语气淡然,好像只是在说这道菜多加点盐也无妨一样寻常,而王妩却是立刻听明白了他所谓的“提前出手”指的是什么。
赵云这是要以雷霆的手段击杀公孙康,再以黑山军踏城,强行拥立公孙康的幼子承辽东之主之名,而自取实权。
拥立公孙幼子以平复辽东,其实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差不多。虽然不似李敏的提议那般全无风险,却胜在可以不领诸葛亮这个人情。
只要取得先机,经历了青州世族之乱后,区区辽东,于现在的赵云而言,还真算不得什么。
赵云的这个提议,显然并不是突发奇想,若是今日没有李敏,他也正是要和王妩商议此事。而王妩却是知道,他挑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实则只是看不得她懊恼不忿而已。
眉宇英挺,气势沉稳,成竹在胸,丰姿威仪。王妩抬头向赵云一笑,她右手掌心的伤口很深,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的方向不对,搭不到他置于自己肩头的手掌,于是便干脆攀着他的手臂,菱唇轻启,幽幽然吐出两个字:“无妨。”
王妩没有说究竟是“提前出手”无妨,还是依照李敏的提议无妨,而赵云却是已经了然点头。
李敏也是心思迅捷之辈,虽迟了一刻,此时却也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看赵云的神情就如同见了疯子一般:“你……你……为一时之气舍易取难……你……”
他听不懂王妩的“无妨”究竟指的是什么,但这两人的眼神,动作,自然之极,又亲密之极,他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一瞬间,李敏陡然想明白了赵云方才那“提前出手”言下的另一层意思——公孙康要娶王妩,偏生又被诸葛亮诓得找来了赵云,简直就是找死!
*
辽东之事,最终还是按照诸葛亮的谋划走了下去。不管诸葛亮这是攻心之计也好,为自己日后留一条退路也罢,王妩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既然能用最简单,最快捷的办法拿下辽东,她没理由弃之不用。
于是,公孙度病重垂危,公孙康兄弟相争时袖手旁观,甚至左右摇摆的世族官吏一夕之间都好像骤然醒悟一般,全部都行动起来。
太守郡府贴出榜文,公孙度父子伤的伤,病的病,无力再执辽东之事,以公孙康未满三岁的幼子公孙渊继辽东太守之位,甘宁领辽东水师,赵云执城防守御。
若是放在太平盛世,这样一张榜文不亚于换天的消息。而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今朝此诚归李家所有,明日又被姓孙的攻破,这种事却是人人习以为常。百姓们日子照过,只要不屠城,不放火,不抢人,对他们而言,若非田无所出,出无所留,头上无遮风避雨之瓦,腹中无挡饥耐饿之粮,郡府之中做主的就是好官。
所谓民心,不过如是。
因此,这一场快如雷霆的“不流血政|变”之后,辽东的局势只用了月余便彻底安定下来。
诸葛亮不愧是最擅内政的相才,如今年纪虽轻,纵没有名垂青史的那个蜀相行事老辣,一郡之内的安排却是井然有序。加上这个李敏本是个名望超众,心思细密之人,人口土地,田亩军备,官吏税收,辽东郡内,甚至包括公孙度早年征伐涉足的玄菟郡,乐浪郡,以及与高句丽、夫余等东夷之族约定的行商权统统都交到了赵云手里。
而与此同时,甘宁自三韩入乐浪,自带方郡起,一连闯了十二辽东水师营。手执辽东太守信印,直见主将,降者用,不降者杀,副将为正。
王妩则带了五十精兵,将大火熄灭后正率了亲兵忙着挨家挨户搜查亲弟下落的公孙康一举成擒,囚于郡府看管。
原本大声谩骂,拼尽一身力气挣扎的公孙康却在看到公孙恭时惊骇得骤然收了声。
他找了足足两天都没找到的人,此刻却是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就在他眼前。
王妩刺公孙恭的那一刀,拼的是一个出奇不意。既要一刀竟功,不给他丝毫反击的机会,又要压低刀刃,避免反射的火光被公孙恭提前察觉,这下刀的位置自然极其关键。
公孙康不是被公孙恭的尸体吓到的,是那尸体上,自小腹往下的那一片血污狼藉。
只看得一眼,他通体发凉,心中想后退,双腿却说什么也动不了半步,直接便在那榻前弯腰吐了起来。
吐光了早间吃进去的东西,他打着干呕,浑身发颤,双腿发软,却在跌倒的瞬间还记得用尽全力扑到矮榻的另一边,连滚带爬,离那一摊血越远越好。
“赵云!我邀你兵驻辽东,乃是送天大的功劳予你,何时薄待半分!你竟如此欺我……”
“欺你?”王妩本来还赶着和李敏对账,脚快已经走到了门外,闻言不由又折了回来,“你父子以幽州后方安稳为迫,要我同姓而嫁时,要借同姓为由,谋我父之兵威时,要落井下石,不顾我父之败时,怎就不讲是不是你欺我?”
“你欺了我,莫说有天大的功劳,就算你将这天下江山拱手相让,子龙也定是要为我出这一口气。”
*
严纲走脱了刘虞,而黑山军又于一夜之间移师辽东,他自觉失策,权衡之下,却是不愿出兵与赵云正面相碰。于是一边动用了幽州境内所有的斥候四下打探其下落,一边遣人赴青州知会公孙瓒。
如今的青州,别说严纲遣人,就算严纲亲至,王妩和赵云也没什么好忧心的。
另一头,就在官驿后那一大片被烧成焦炭的百姓房屋又具雏形的时候,马腾和韩遂在长安的联军里却突然流传出了马娆已许嫁公孙续,换得青州从曹操后方出兵之约的传言来。
马娆早已许给韩遂的独子,只是马腾不舍女儿早嫁,才将这桩婚事拖至今日。这个传言一出,韩遂本还不信,可马娆从青州传回来的信却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送进了马腾的军帐。韩遂当即大怒,马韩联军反目,曹操趁势大举进攻,马腾一家难敌,大败于太一山脚下,退出长安。
自此,曹操长安大胜。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作者工作调岗,又是领导谈话,又是工作交接,忙得灰头土脸!更新要从中午放到晚上了~上班实在没时间码字~
等不及的亲第二天上午再来看啦~抱歉鞠躬!
终于要和曹操正面大战了~吼吼吼~想想就热血沸腾——【作者乃确定乃真的是姑娘?
看到有亲留言要砍了诸葛小盆友,小正太其实……还算……有那么点地道的啦,又那么萌,乃们肿么舍得哟~
诸葛亮会选刘虞,不要阿妩,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目测下面两章就会说到啦~
第九十章
若照历史的进程,两袁相争,曹操与袁绍有故,暗为盟。袁绍灭公孙瓒,曹操挟天子,最终成就了北方对峙,官渡之战。
而如今,曹操先联公孙瓒,反破袁绍,率先打破了官渡之战的可能性。至司隶大定之后,纵观北方,所御逾州,所将之军上万者,仅有公孙瓒和曹操耳。
曹操统中原广袤之地,而公孙瓒所治呈带状围之。
两股势力如两股巨大的洪流,冲去历史的痕迹,以一种全新的面目狠狠撞击到一起。
只是由于曹操的率先谋算,公孙瓒遭巨鹿大败,元气已伤,纵赵云有万军不挡之勇,然其麾下猛将多年高资重,独子公孙续尚难服众,更何况赵云乎?公孙一脉,千军万马,看似气势恢宏,却是暗潮汹涌。
历史上,曹操长安迎天子后,即迁都许昌。
但现在,长安大捷之后,曹操挥军南下,于距离徐州极近的寿春,进击袁术。
曹操定长安的消息传来,王妩和赵云本来是准备立刻动身回青州的。毕竟辽东孤悬幽州之后,而幽州又是久隔于汉室与外族之间的屏障,经刘虞公孙瓒之治,以曹操刚拿下长安就挥军东来的匆忙程度,即使要动,也必然是要从安定未久的冀青两州着手。
然而辽东虽不大,但除却漫长的海岸线之外,还与高句丽及乌桓等族为邻。王妩坚决抵制引外族入关,却不代表旁人也有这等觉悟。公孙两兄弟相争,公孙康因着那荒唐之极的同姓姻约,将主意动到了赵云身上,而公孙恭听闻赵云骁勇之名,心底一慌,便干脆和乌桓汉鲁王定了盟。
就当汉鲁王率三千乌桓骑,以约定好的五百兵马之数为前军,剩余两千五为后军主力,屯于塞外,准备待公孙恭送来进城印信之后,便以前军掩护,后军突击,一举叩开幽州的边境。
乌桓与幽州相邻,时有进犯之心。幸得公孙瓒早年征战数载,几番平乱,甚至以三千骑兵迫得乌桓贪至王率众归降,乌桓从此便有“当避白马长吏”之说口口相传,白马义从于北疆,威名如山。
而正因为如此,当公孙恭提出借兵之议时,恰逢公孙瓒又不在幽州境内,乌桓汉鲁王一支立刻意识到他们迎来了叩开幽州边境千载难逢之机。
然而,他却等来了赵云。
汉鲁王根本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甚至都没注意到眼前这一支人数不多的孤军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他只遥遥望见一人挽弓如月,紧接着,空中疾电惊起,劲风尖啸,如同撕裂长空,竖立于他身后的大纛轰然折断。五百前军,战马惊嘶,人声惊呼,一片慌乱。
乱象方生,汉鲁王下意识正要整军后退,组织进攻,然而他身边的亲卫只看到他张了张嘴,眨眼之间,便陡然从马上栽了下去。疾箭铁镞从他右边胸口自左透体而过,鲜血不及洒出,只见箭尾的劲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双珠连发!
自此以后许多年,幸存于此战的乌桓人,乃至只从口耳相传中知悉此战的北疆他族,思及言及这一个白马银枪的身姿时,都骇然色变。
展枪如蛟龙腾渊,似引下了天际的闪电,漫天盖地的喊杀声中,森森冷芒,不知是源自箭簇还是枪尖,在骄阳烈日中,映出赵云容颜俊朗,身姿如枪,如战神临世。银枪泣血,长弓如满月,那一刻的风华威势,可撼天地。
这一战开始得极快,结束得更快。汉鲁王当场阵亡,乌桓的前军本就在数量上不占优势,失了主将,只一个来回,已然被冲杀得四散溃逃,直冲入被挡住视线,不及应变的后军之中,两千五百乌桓骑兵,铩羽而归之时,所剩不过五百之数。
至此一战,再无人提及“当避白马长吏”之言。没有银枪,白马何患?
赵云来去如风,率众潜行至幽州边境,将乌桓人堵在了幽州门外,连赶路带冲杀,再回到襄平时,统共也就用了三天半的光景。
这一回跟着赵云冲杀的是黑山军,他们也是随张燕征战多年的精锐之队,但黑山军以山形地势为长,打得多是伏击合围之战,即使偶尔正面相拼,也从来没有打过像这样一场以少胜多,却又一面倒的战役。
纵然连赶三天,不眠不休,却是异样的畅快淋漓,威风凛凛。只将一众粗豪威猛的高大汉子熬得双眼通红,却湛湛生辉。
看着赵云清湛的眼底掩不住的疲色,王妩压下了起哄庆功的兵士:“明日寅末起帐,卯初列队,迟到者军法处置。”
月上中天,已过戌时。
寅末卯初,即是清晨五点。在严寒未尽的辽东,更是漆黑一片,连天际泛白都见不到的时间。从戌时到寅末,不过只剩三个多时辰,若要庆功,怕是又是一夜不得安眠。
“曹操定长安而不休,挥军直指青州,事态紧急,时不我待。今日诸位拼力厮杀,这庆功之酒,便记于妩身上,待得青州大胜,妩摆宴三日。”先抑后扬,直言青州之危,又赞众人之力,王妩清清亮亮的声音,打消了众人庆功的兴致之后,却令人生不出丝毫不悦来。
相反,这些兵士都是和他们在青州相熟了的,一听有三日的酒宴,立刻便有人打趣:“庆功却是不急,记多久没都关系。却不知将军的喜宴要等到何时才能摆出来?”
赵云皱眉,抬眸眯着眼向那多嘴插话的人扫了一眼:“精神那么好,今夜巡哨!”
那插话的人夸张地一声哀嚎,引来一众旁人更大声的嬉笑。
赵云面色微红,飞快地向王妩瞥了一眼,却正对上王妩似笑非笑,望着他轻轻挑眉。
*
曹操引军从长安南下击袁术,大战之后,兵马不及休整,势必不会拼命赶路,到了寿春也不会用强攻速决之法。甚至连不通兵事如王妩,也看出了北方未定之前,曹操的主要目标并非袁术,而是占有黄河之利,又有曲沃海域,盐粮不断的青州。
既然曹军不赶时间,而他们的归程仍从沓氏出海,反向取道水路,从东莱登青州,到沓氏之前,王妩便坚持日行夜袭,要赵云每日保证四个时辰以上的睡眠。
先有乌桓之战耽误了三天半,紧接着又是宽松的行程,致使他们登上青州之地时,曹操的先行军已然回到了衮州境内。
青州的军报,即使他们人在辽东时,也有黑山军的探山队每五日渡水报一回,事无巨细。他们途径高密之时,恰逢五日一报,然而这一次,来的却是范成。
又是高密之外,又是一骑扬尘,范成马不停蹄地冲到王妩和赵云面前,一如经年以前,他二人赴高密酒宴那时。
只不过,那时候范成固然送来的是张燕求救的消息,有惊而无险。
“小沛城外余留的一万五千曹兵突然掉头北上,似要与曹操于衮州境内汇合。算来今日正好途径剧县外,少将军欲点兵突袭……”
范成的话还没说完,赵云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在徐州城外的盘踞了快一年的曹军,除了缺粮时还会主动出击截一把粮道,几乎半点动静都没有,就连曹操在长安被马腾和袁军两面夹击,战事吃紧时,也只动用了一半的人马。现在突然动了,又岂会仅仅只是去汇合而已?
一万五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只是去和曹操汇合,大可绕路避开剧县城池,公孙续最多只能调集两三千兵马,定然不敢离城太远,断了后路接应,自当也就没有什么阻碍。
如今这一万五千人马大大咧咧地“途径剧县”,只怕等得就是公孙续去突袭!
“阿妩……”
看赵云的神情,王妩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而他们此行回来,带了多少人去,也仅带了多少人回来,原来驻守辽东的黑山军,仍是留在了辽东。要救公孙续,只有提前将藏匿于东莱山林之中的骑兵摆到明面上来。
亦或许,投石问路,引蛇出洞,这才是曹操真正的意图?
但现在,以赵云的性子,显然是不可能看着公孙续自投罗网而袖手不管。
千般不是,也毕竟王妩的兄长。
王妩轻叹一口气,不等他说完,直接接口道:“不配马镫,不用全力,佯败救人,曹操也未必摸得清我们的底细。但一旦这些兵马在兄长面前露了眼……”
赵云也轻轻吐了口气:“我接管青州。”
短短五个字,铿锵如金石相击。
不再收敛锋芒,不再故意相让,曹军兵临城下,公孙续不识战机,不通兵事,那就由赵云接管青州。
*
自高密到东莱,点兵列将,辎重押后,以两千擅射者骑快马为前锋,疾行山林,一日之内,直取剧县。
饶是如此,当他们赶到时,公孙续已然中伏。公孙瓒从幽州带出来的俱是百战之兵,纵不及白马义从来去如风,但列阵陈兵,也是威势赫赫。副将身中两箭,正拼命指挥兵士护着丢盔弃甲,散发乱襟的公孙续突围。
作者有话要说:众将士:喜宴!喜宴!喜宴!
赵云【眼巴巴】:阿妩……你看……那个,众望所归……
王妩【挑眉】:都没求婚~
众将士:求婚!求婚!求婚!
#论起哄的重要性#
第九十一章
公孙续再不通战事,却也是个惜命的人。
曹兵一万五,若是浩浩而过,他只得区区两三千人,自不会生出这等“突袭”之心。
可偏偏被他发现曹军急于赶路,抄山路小道而行,一万五千兵马,被条条小道分隔得首尾不得相顾。就有那么五百人的小队,行进之间,尘头大起,竟如同是数千人一般,显然是兵马之中还押送着重量惊人的辎重之物。
以三千人马截敌军落后押运之兵,借地势山形阻隔援兵,严格来说,公孙续这次“突袭”其实也算得上中规中矩。
可惜当他挥军冲入对方队伍之中时才发觉,五百人,五百马,队列齐整,那翻卷如云的烟尘根本就不是什么辎重的分量,而恰恰是那全副武装的兵马!
人着盔铠,马带甲衣,这一支五百人的小队,从人到马,俱覆着黑黝黝的铁甲,骏马每一次迈步,都如同背负了数十斤的分量,马蹄落地,甚至不用多么齐整,一下接着一下,便将大地踏得微微震颤。
名符其实的铁骑!
马上的骑士,显然都是力大艺高之人。舞枪挥矛,丝毫不受沉重的铠甲所阻。锋刃扬起的森森寒光之中,每一个动作都带起护甲相击,铁片与铁片之间磨蹉叩划,铿锵作响。
无论是人还是马,等闲弓箭不得入,刀兵不得伤。除非能开强弓,射穿铁甲,亦或是箭法精湛,射中骏马双眼,骑士头脸,这一股曹军,区区五百之数,竟如同是刀枪不入的一面巨大的铁盾,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前行。
别说是公孙续,就连赵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骑兵,将骏马的速度优势统统放弃,看似迟钝又笨重。然而常年征战的经验却清楚地告诉他,若是曹军一万五都是这样的披甲骑兵,甚至曹操手里还有更多这样的兵马,两军对垒,会是怎样的局面……
当初袁绍和公孙瓒决战磐水,袁绍铸大铁盾为屏,其用意便是要阻止白马义从强行冲阵,再伺机反击。但那毕竟取了守势,攻势却要靠掩在铁盾后的弓箭手,而一旦弓箭手出了问题,战场之上,无城池高丘依凭,只守不攻便想挡住白马义从,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而如今,这样的曹军,却是将守势和进攻的战力融为了一体。一旦战阵初成,纵使精悍如白马义从,也难冲破。而一旦白马义从的速度失去了意义,后面的步兵又当如何面对这样好似刀枪不入般的铁甲骑兵?
只一战,便将公孙续的对敌之志尽数打散。面对满心满脑都是“曹军不可胜”的公孙续,赵云为防动摇军心,只有在他后颈落下一记手刀……
***
剧县城头,铅云压城,长空黑峻如幕,低沉沉地直压在人的心口上,将雨未雨,一丝风也没有。只偶尔一道疾电自云间闪过,仿佛在天地间扯开了一道豁亮的口子,泄露出隆隆的雷鸣,好似上天已然等不及这一场大战,率先擂响了战鼓。
赵云就站在城墙上,将公孙续是如何以超过五倍的兵力对敌还败得灰头土脸的缘由慢慢讲给王妩听,一面看远处连营绵延如海,旌旗摇展。黑压压的兵马一点点汇集,列队分和之间,竟和头顶上翻滚的铅云相应相和。一时之间,天上地下,说不出的相似,就如同天地之间横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兵马如云,云如兵马,似一直蔓延交汇在天际的尽头,令人浑然不知身在何处,诡异得令人心悸。
重甲骑兵!
对于虎豹骑,王妩在知道了山林狙杀便是出自虎豹营之手之后,再加上他对郭嘉的防范用的也多是虎豹营中人,结合曹操的身份,便一直以为,所谓的虎豹骑,是类似特种兵的存在。
王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微苦笑。连她都能意识到这个时代骑兵的重要性,曹操又怎会不知?白马义从乃轻骑中的翘楚,曹操纵然能和王妩一样,想到用马镫最大程度上将骑兵的数量扩张到最大,轻骑兵的单兵素质,却是远不能和习于征战北胡之族的白马义从相提并论。重甲骑兵,怎么看,都是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案。
一万五千曹军,自小沛城外移营至剧县城外五百步开外之处,以前锋之姿就地驻扎,刚好是能够让人在城墙上看到的距离。然而若是赵云想要赶在曹操大部队到来之前出城袭营,不让他们安稳地搭好营帐,却是就算在天黑深夜时分,也难以做到骤然奇袭。五百步开外的距离,纵然纵马不过数息,却也足够重甲骑兵着甲结阵。
就在王妩叹第二口气的时候,张燕自城下急冲上来,满头的汗,将他抹在脸上的黑沙冲得斑斑驳驳。
“某派人去山林伐木,专取那七步长的粗壮树干,以撞城门之法撞马!常人御马尚且不稳,某就不信,他们骑术再精,加上那副铁甲,还能禁得住某这一撞不摔下马来!”张燕边说边向他们这里快步走,目光却不时往远处黑憧憧的曹军看,乃至直到距离他们三步之地,方才看到王妩。
“她怎么在这里?”张燕停住脚步,目光调侃地在王妩和赵云之间转来转去。
“行不通。”赵云直接将这句话略了过去,剑眉微皱,从远处收回目光,干脆地将张燕方才提出的想法否定掉。
因为之前,他在运足了臂力将一名挺枪冲向公孙续的骑兵挑落下马时,分明地看到一根毫不起眼的铁链分垂于马腹两侧。要不是那骑兵坠马之后,足踝不慎被那铁链扣死,从而被生生扯入了马蹄之下,在骑士带甲,战马带甲的情况下,这一根铁链,连同下端带着的一块手指粗细,踏在足下的小铁条,乍一看,根本就注意不到。
“曹军……也有马镫……”赵云很清楚自己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会对兵马的士气造成怎样的打击。张燕要用撞门之法撞马,令马上的骑兵失去平衡而坠马,其实本来是个极好的主意,但若是对方可以双足踏稳马镫,又怎会轻易失去平衡?只怕到时候,没把马上的骑士撞下马来,持木柱的兵士反倒是要沦为马蹄下的孤魂。
“什么!”张燕初时还准备再取笑一下王妩连赵云巡城都要跟着,以缓解一下曹军压城的紧张气氛,可一听到曹军也有马镫,他哪里还顾得上缓解气氛,一下子跳了起来,“那,我们藏了那么久,岂非都白藏了?”
即使当日在山林之中遇到郭嘉率众狙杀,王妩仍是记得将马镫藏入马尸底下。对于她而言,从一开始为了防止怀璧罪之的池鱼之灾从天而降,到后来是要瞒住曹操,而对知晓此事的其他人来讲,藏着马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横扫之势,在最关键的时候一举扭转劣势,一鸣惊人。
例如现在。
可现在却突然告诉他,他们的杀手锏是人手一份的大白菜……张燕随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将一张已经灰黑相间的清秀容貌抹得更加色彩斑斓,花猫似的脸和王妩对了个正面,唇角翕动,却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谁说白藏了?”王妩向赵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看到鱼的猫咪,“我们有的,他们也有。可我们知道他们有,他们却不知道我们也有。”
这句话说得极为拗口,而赵云的眼睛却是突然亮了起来:“知己知彼,这就是胜算!”
“你是说……”张燕也明白过来,狠狠地又抹了一把脸,抚掌大笑,又一指远处的兵马,“好好好,如此,便叫他们瞧瞧某的手段!”
张燕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剩下王妩和赵云并肩而立。
“不知这回曹军的主帅会是何人?”王妩整理了一下脑中关于历史上曹操麾下著名的战将,却突然想起曹操的一众关系复杂的叔伯兄弟来,从夏侯的本家,到曹氏一门,可谓是悍将如云。
然而,得知曹操大败马腾的消息之后,王妩第一时间给远在司隶经营商路的孔丰平带了个信。长安方定,百废待兴,正是诸多商人趋利前来之机。经过了这大半年的经营,孔丰平虽说不上能在司隶一手遮天,但至少已然站稳了脚跟。
以“周转不灵”为借口,可存不可取。随着流通于市的钱粮渐渐紧缩,算算时间,曹操的后方,现在应该已经出现了问题。悍将于疆场为利器,而若是后方因经济崩溃而不稳,总不见得,他们还能拨转马头,转而去打自家不安的百姓!
王妩费尽了心思与这个杀伐决断不亚于古人的老乡抗衡,胜负便在此一战。此战之后,直接关系到她下一次再见曹操之时,是否还要躲在小木箱子里,再体验一遍生死一线。
想到这里,不由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踌躇满志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大战~轻骑兵对阵重甲骑兵~作者又脑补了个重甲骑兵破阵法,纸上谈兵就是我有木有!
有亲能猜到曹军的主将是谁咩~~提示——他有一条大尾巴~哇咔咔!
第九十二章
长风呼啸,雨若倾盆。雨声隆隆,却更显得苍穹空寂,明明是正午时分,天地之间,却好似夜暮将沉。浓墨重染,雨幕暗沉,片光不透,往日远处起伏明媚的山脊轮廓只剩了一团模糊不清的暗影,隔着重重雨雾水珠,影影憧憧,扭曲成了骇人的怪异模样。
隆隆雨声之中,剧县城外,突闻鼓声乍起,轰然如滚滚惊雷,穿透滂沱的大雨,响彻天地。
前一刻还寂静无声的曹军大营之中,忽地人潮涌动,兵将列阵。战马嘶鸣,士卒列阵,兵戈林立,重甲黑沉,被雨水打湿的旌旗紧紧地贴在旗杆上高高挥舞,就像是一只只被囚困住双翅的鹰隼,踩着鼓点一下又一下地翻腾。
一道闪电骤然亮起,雪白的电光如同一道鞭痕抽在剧县城门的门脊上。好似突然之间有了生命痛感,高大的城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缓缓朝外推开。
兵马如潮。
风雨漫天,步卒为先,如大鹏展翼,以东西为向,齐齐往城门前向外推进百步。
五千骑兵为前军,清一色的白衣白马,背挂强弓,长枪在手,在那还残留的电光之中闪出冰冷刺目的寒芒。
一边是鼓声如雷,人马鼎沸,一边却是鼓声未起,除了步卒的脚步声,马蹄落地声,听不到半点人声喧哗。
两军只隔了区区数百步的距离,一动一静,却好似隔了整个天地。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轻抬,直指天际:“起鼓!”
又一道闪电,随着他凛冽的话音,和城头的战鼓声一同而起。
***
同样一道闪电,也照亮了郡府内安静立于窗前的那一个纤瘦高挑的身影。
王妩紧紧抿着唇,安静地立于窗前,手里的漆盏无意识地轻轻晃动,隆隆的巨响由耳入心,已然分不清什么是雷鸣,什么是战鼓。
狂风骤雨肆意,从未关的窗口呼啸着疾涌进来,漆盏里的酒被乱飞的雨珠打出层层细小的涟漪,很快就冷了下来。湿透了的碎发紧紧贴着额头,一串串细密的水珠汇聚到一起,沿着她清婉的眉骨一路滑过脸颊。
赵云早已料到曹军会挑大雨滂沱之际攻城。这种天气,正是以速度冲锋为长的白马义从的大忌。这弥漫天地的大雨打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来,分不清方向,看不清敌情,谈何冲锋?
而正是由于两军皆有骑兵,曹军的重骑甚至不用担心在城下遇到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