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只是累得脱了力，好好睡了一觉，也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不过，康熙爷单安排了一处帐篷给她住，就在皇帐的旁边，外加四个宫女，两个小太监伺候着。

    她本来想找个借口溜了，可是这位新版的打虎英雄，却受不住每天好吃好喝不重样儿的往面前送，这样的诱惑竟使得她又多留了一日。不过，她也不愿意被当作稀有动物般被参观，所以除了吃饭就是躺在床上装睡，硬是把所有来看望的人都挡了驾。

    不行！在这样下去，自己就成了被黄蓉算计的洪七公了！咱可没有什么降龙十八掌可以教别人。还是趁没人，快点儿走了吧！

    嗯……晚饭不知会送什么来呢？中午的葱爆羊肉和走油酥蹄都很不错啊……

    好了好了！别再想了！难道你也要贪吃贪得砍掉自己一根手指头才能改么？

    纵横下定决心，刚想溜走，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太监的尖细嗓音：“李谙达，什么风把您老吹到这儿来了？”

    另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道：“皇上有旨意到了。”

    “呦……这晌午太医刚诊了说没大碍，晚上万岁爷就有旨意到了？看来里头这位……也是个有福之人，喜讯怕是近了吧？李谙达看在奴才一向孝敬您的份儿上，提点提点奴才……”

    另一个声音却没有再响起。门帘一挑，李德全走了进来，看纵横坐在床边上，眼珠子乌黑明亮，精神头儿十足的样子，道：“博尔济吉特氏纵横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纵横站起来道：“您老叫我纵横就行了。那么长的名字，喊着多累啊！”

    李德全笑了笑，又正色道：“传万岁爷口谕，传博尔济吉特氏纵横今晚随驾参加篝火晚宴。”

    “篝火晚宴？”纵横眼睛一转。

    去？还是溜走算了？肯定有很多好吃的，也会很有意思……但是……万一皇帝一句话，想走也就走不了了……

    李德全见她脸色变化，开口道：“纵横姑娘可听清楚了？这是万岁爷的口谕。天下万民，都得遵旨行事。裕亲王是万岁爷的哥哥，也是大清的子民，得遵旨行事；十四阿哥是万岁爷的儿子，也是大清的子民，得遵旨行事；纵横姑娘……也是大清的子民……”

    他的话让纵横心里一震，有些别扭的感觉，像是自己一直努力回避的东西，已经早已在不经意间落在她心里一角，触摸得到，却又难以言明

    她抬头，看着李德全依然是一脸的恭敬谨慎的表情，微弓着背、含着头，垂手立在原处，似乎刚才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都是最平常的闲话，如吃饭，如睡觉，不值得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

    纵横道：“谢谢您，我知道了。”

    李德全微抬头，看了纵横一眼，美丽的眼睛里坦然、冷静、洞察、敏锐交缠在一起，同时透露出来，在这一刹那，他竟然觉得那双眼绝不会属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而是属于……

    他立马又垂下视线，道：“纵横姑娘客气了，奴才话已经传到，万岁爷还等着回话，先走一步了。”

    纵横望着他一步步后退，到了门口处才转身，挑帘出去了。

    奴才……他刚才走之前自称奴才……自己听错了吧？如没记错，他在太子面前也只是自称咱家。而奴才二字，好像只是在皇帝面前他才会用……奇怪啊……

    太阳慢慢的落了下去，天空转为青灰色，蒙古草原的夜降临了……

    布城中央的广场的中间，篝火被点燃了，周围灯笼火把也纷纷被点亮，牧人的马头琴拉出悠扬的曲调，一支蒙古长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伴随着纵横听不懂的古老语音，似乎已经吟唱了千百年，让静谧的草原蒙上浓浓的人情滋味，像是能摸到它一直在跳跃的脉搏。

    皇帝位于高位，下面左右两排的蒙古矮桌，左边坐的是蒙古王公，右边坐的是清廷贵族。酒杯里的马奶酒倒满了，篝火上的羊肉烤得咝咝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微膻的香气……舞会还没开始，可是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有些忍不住了，随着音乐小幅度的扭动着身体。小伙子们小声儿议论着那个姑娘最漂亮，姑娘们则有些害羞，只能偷眼打量着对面的男子，偶尔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脸上立刻红起来，低了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男子挠挠后脑勺，也“呵呵”的笑了，只觉得姑娘脸蛋儿上的红光比篝火还要美丽，被身边的几位同伴取笑起来，也是越笑脸膛越泛红了。

    纵横慢慢的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这里的人生活得这样单纯美好，笑容里满满的真诚，不带半丝虚假，忽然有些别样的情绪灌满了她的心。

    “纵横！”温恪最先发现了她，笑着跑上来，拉着她的胳膊，打量她一下，道：“你……穿上这一身，活脱脱的似个蒙古人了。”

    李德全走后，德妃身边的嫲嫲奉旨送来了纵横现在穿着桃红色蒙古服。小立领，箭袖，宽幅开衩的下摆，银色的镶边，配着银色丝线绣的蒙古传统象征着吉祥的卷草纹。穿上后用珊瑚和珍珠装饰的腰带束住腰肢。头发梳了蒙古式的细辫子，坠着珊瑚和珍珠，然后带着蒙古族的头饰，额前垂着一排流苏。

    “我本来就是蒙古人。”纵横道。

    “什么？你是蒙古人？”温恪不敢置信地嚷，“你真的是他们说的那个博尔济吉特·纵横？他们说了，我都不相信。可是十三哥哥说，我所认识的那个说故事的十儿，肯定就是他认识的博尔济吉特·纵横。为这，差点儿没骂死我……”温恪委屈地撇撇嘴。

    纵横眨眨眼，还没开口，就见李德全远远地走了过来。

    “纵横姑娘，皇上让你去呢。”

    “哦！走吧！”纵横放开温恪，对她笑了笑，跟着李德全走了。

    温恪愣了。

    哦？她说……哦？天呐……胆子真大啊！看来没错，准是那个传闻中胆大包天、任意妄为的博尔济吉特·纵横。

    纵横跟着李德全一步步走去，感觉矮桌两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无奈，只能低头忽略它们。

    “纵横丫头，快来！”康熙爷看着她来了道。

    纵横抬头，对上康熙爷的眼睛。

    威严但慈爱，不亏是亲兄弟，这眼神很像我的王爷爹爹呢。

    她展颜一笑，道：“皇帝叔叔……”

    “呵呵……纵横一点儿没变！还是不会给朕行礼！”康熙爷道。

    “谁说不会的！”纵横说道，右手按在左胸，弯身行了个蒙古式的礼，抬头调皮的眨眨眼。

    “哈哈……”康熙爷与周围的蒙古王公一起大笑起来。

    “皇帝陛下，这是您的侄女么？她今天大打扮看起来，真像蒙古姑娘。她要是蒙古姑娘，准让全蒙古的勇士们疯狂阿！”科尔沁汗道。

    “她就是个蒙古姑娘阿！”康熙爷道，“她姓博尔济吉特，是你的族民阿！”

    “真的么！”科尔沁汗纳闷，什么时候自己的族民里有了这样一个美人儿，又道，“这能打虎的姑娘，是天神亲近的女儿么！”

    “是真的！朕想让她嫁给朕的儿子，她却不愿意呢！”康熙爷道，“她说她会对不起天神的！”

    科尔沁汗大喜，道：“皇帝陛下，那么就请您让她嫁给臣的侄子——仓津吧！这个美丽的姑娘，天神最亲近的女儿，必能保佑我的科尔沁草原！”

    科尔沁汗的话让所有人所料未及，登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十三阿哥双手猛然握拳，一脸铁青，眼看就要站了起来，却被四阿哥警告的目光盯得硬是压了下去。

    十四阿哥胤祯心如放在了油锅里，再也无法忍受，“霍”的离席站了起来：“皇阿玛，儿臣……”

    “老十四！”康熙爷沉声轻喝，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然后微笑道：“仓津是个好孩子……朕决不会亏待他，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至于纵横，朕还是想让她成为朕的儿媳，不过她的婚事……还得看看她的义父、朕的兄长、裕亲王是什么意思。”

    科尔沁汗意识到现场气氛的复杂，又有了皇帝的承诺——毕竟再好的姑娘也比不过皇家公主带来的钱财和权力，于是满意的点了头，坐下了。

    纵横回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十四阿哥，不敢相信自己差点儿因为几句话就决定了婚姻和命运，这就是皇帝的权力么？

    她忽然想起李德全刚才说过的话。

    天下万民，都得遵旨行事。裕亲王是万岁爷的哥哥，也是大清的子民，得遵旨行事；十四阿哥是万岁爷的儿子，也是大清的子民，得遵旨行事；纵横姑娘……也是大清的子民……

    她将头转回来，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原来有些高深莫测的目光不见了，又恢复了刚才与王爷爹爹相似的眼神。

    可是纵横的不安却没有消失。她甩甩头，努力将心底的不适赶走。

    “纵横丫头，朕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乐法。不用在朕跟前拘束着了，去跟十三公主坐在一起吧！”康熙又道：“其他人也是！喝酒、吃肉，不必拘着了！”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说着人群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曲子又演奏起来，歌儿唱了起来，姑娘和小伙子围着篝火跳起了舞，还有射箭和摔跤。

    纵横坐在温恪身边，矮桌上放着烤熟的热烫羊腿。温恪抬手，将放着小太监割好的肉片的小碗端起来，秀气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道：“纵横，你快尝尝！这黄羊肉今天烤得正好！”又道：“刚来的时候，觉得膻，根本咽不下去，后来越吃越觉得好吃了呢！要是回京就吃不着了阿！”

    纵横笑道：“那你就留下！随便找个人嫁给他，天天吃，日日吃，看不腻死你！”

    温恪脸红了，道：“你又乱说！我……你知道的！”

    “怎么样？还没等到你那个仙人呢？”纵横打趣问。

    温恪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碗里的肉片，缓缓地摇摇头，道：“他一直不来……要是我回京了，他要找也找不到我了呀，这可怎么办呢？”

    纵横道：“你就见了他一次，真那么喜欢他？”

    温恪忙点了点头：“虽然只见了一次，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最好最好的人。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

    爱情是盲目的，一点也没有说错。

    纵横叹了口气。

    “那……要是真的找到他，又要怎么办呢？你是公主，他……只是个武夫。”纵横道。

    “我……我不知道……你知道的，公主……十个里九个都是嫁到蒙古来……这次皇阿玛带着我来塞外，只怕……就快轮到我了。”温恪低头，忍住眼眶中滴溜溜转的泪珠。

    纵横最见不得人哭，只能岔开话题，逗她：“你快看！那边有人在摔跤呢！还有那个青年，一边跳舞，一直盯着你看，准是看上你了！”

    温恪抬头，道：“他哪是看我！我早发现了，他看得是你！”

    “走！我们也去玩儿吧！”纵横拉着温恪起身。

    温恪却道：“我……我不会跳蒙古舞。何况，我还穿着旗装呢，在他们中间多奇怪啊！”

    “奇怪什么啊！想那么多，多累啊！”纵横不依不饶，拖着她往热闹的人群去了，“快点走啦！”

    温恪毕竟年轻，受不住新鲜有趣的诱惑，跟着纵横去了。

    纵横挤进舞蹈的人群，舒展身体，跟着音乐舞动起来。那热闹的气氛让她放松了身心，舞蹈，是她最爱的娱乐，也是上辈子被她当作终身事业的技能。抖肩、推腕、移步，专业的舞蹈训练让她的身子更柔软，姿势更优美，动作更流畅，花样也更多，非一般的民间舞者可比。篝火映照着她的脸，暖暖的，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何处，全心沉醉在音乐和舞蹈里。

    原本起舞的人们，渐渐被她吸引了，慢慢的都停下来，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舞出从没有见过却富有魅力的动作。那无疑是蒙古舞啊，但却不是平常见到的蒙古舞。

    人们激动起来，摒住呼吸，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位仙女。

    忽然，马头琴的声调越来越高，气势越来越宏伟，旋律越来越快，众人仿佛看到盘旋在天空的飞鹰，利眼俯瞰大地，双翅张开，飞速滑翔。

    纵横的舞步也越来越快。眼前篝火的红光里，她仿佛看见木制的地板，周围是一面面数不清的镜子，还有一圈把竿，阳光从窗洒进来，照在老是要拍一下才会响的黑色音响上。舞蹈老师拍着手，口中数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而同班的吴佳佳又在偷懒，假装换上新的舞蹈鞋，却偷偷的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颗“费列罗”巧克力。而自己脚上这双，鞋底快磨破了，看来尝一尝“费列罗”的计划不得不延后了，先买一双新舞鞋才行呢！

    她飞快地旋转着，衣裙如开了一朵花，忽而跳跃起来，双腿如一直线，美丽的头扬起，腰部形成优美的弧度，长发抛撒在后腿上；双手如柳，一手高举，一手拂在腮边。瞬间双脚落了地，此刻琴音到了最高点，纵横身子一低，以迎风展翅，飞快地转了数圈。琴声嘎然而止，她定格了身体，微侧笑颜，一腿立地，另一腿在身后高高抬起，双臂展开着……

    安静……无数双眼睛……然后……

    好！好！好！好啊……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嘹亮的欢呼声，还夹杂着口哨声。康熙皇帝和蒙古王公也从位置上站起来，热烈地鼓掌。

    “呃……走！”忘情的纵横回身被吓到了。虽然上辈子也经常获得掌声和欢呼，但是这里的观众，却异常地热烈呢！

    她回身，拉着在一边儿看呆了也跟着鼓掌拍得两手通红的温恪，跑回原来的座位去了。

    “你跳得真棒！”温恪赞叹着。

    纵横低头，只觉得自己快被无数的目光晒化了，不敢吭声。

    一碗酒被一双黑黑的大手端到她垂下的脸前。呃……什么情况？

    她抬头，只见一个小伙子，双手捧着碗，立在自己面前，黑黑的脸上有些红扑扑的，口中悠悠的唱着一支歌。

    纵横听不懂他唱的什么，但是却看懂了他**辣、毫不避讳的目光，只能充满歉意的对他摇了摇头。

    那小伙子无奈，只能端着碗走了。

    而另一个更加魁梧的青年却又走了过来，唱的是另一首歌，但是曲调还是一样的曲折动人。纵横又冲他也摇了摇头。可是他却还是坚持到唱完了整首歌，最后才不得不走了。

    第三个上来的要年轻一些，长得挺可爱。他也是双手捧着酒碗，然后突然单膝跪下，吓了纵横一跳。他唱的歌最高亢，引来更多姑娘们羡慕的目光，但是最后纵横还是对他摇了摇头。

    “他们唱得歌那么动听，你一点儿都不心动？”温恪问。

    纵横小声道：“可惜……我根本听不懂！”

    “什么？”温恪惊叫，纵横赶快示意她小点儿声。温恪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蒙古人么？听不懂蒙古话？”

    纵横点头。温恪笑起来，道：“要是刚才那三个人知道了，准抱头痛哭去了。”

    “呵呵……”，纵横被温恪的表情逗笑了。

    忽然纵横只觉得右手腕一紧，回头一看。

    “十四……”纵横道。

    “喝了！”胤祯皱着眉，把手中的碗递给纵横。

    “啊？”纵横一愣，“不行！这马奶酒最烈，我若喝了，不知怎么撒酒疯呢！”

    “不是酒！”

    “啊？”纵横又一愣，略吸鼻子不动声色的嗅了嗅，“水？你……专门给我水喝的？”

    胤祯脸色不耐，将手里的碗往她面前又送了送，道：“你不喝我的水，想喝别人端的酒么？”说完，眼睛环视了一下盯着纵横和他自己的人，傲然扬着头，目光冷冰冰得如腊月飞雪。

    原来他是来给自己解围的么！

    纵横也不愿意再听那些听不懂的情歌，接过胤祯手中的碗，慢慢的饮下了。

    她放下手中碗，抬头，只见胤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似有些说不明的情绪，像是既自豪又担心。

    另一边摔跤的比赛开始了，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落在纵横身上的火辣目光少了。

    “是仓津！”温恪拉拉纵横的袖子道。

    纵横见她探头探脑的样子，问：“你认识他？”

    “嗯……他跟我十三哥哥挺熟的。老来听我讲故事……就是你给讲的那些。”

    “噢？”纵横看了看温恪，笑了，道，“那你要过去看么？”

    温恪想了想，见那摔跤的两人已经被团团围住，自己所在处已经看不见了，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纵横对胤祯回以一笑，然后跟温恪两人手牵手，跑去看摔跤了。

    仓津长得已经算得上很魁梧了，此刻光着上身，穿着摔跤的宽裤，露出一身纠结的肌肉，汗水在铜色的皮肤上蜿蜒流淌，乌黑的头发粘在颈背上，一双眼圆瞪，更显得野性阳刚。

    而仓津的对手只能用巨人来形容了。他比仓津还要高上大半个头，长相有些凶横，左耳带着个金环。没走一步，地上就“咚”的响一声。

    周围的年轻人忙着加油鼓劲，挽起袖子，面红耳赤，舞动着胳膊，一个个恨不得自己上场似的。

    仓津灵巧的躲过一次攻势，看见了温恪，眼睛一亮，不顾一脸热汗，咧开嘴，给了温恪一个大大的微笑。就在此刻，那个巨人咆哮着奔了过去。

    “啊……”温恪紧张的轻唤出声，拉着纵横的手握紧了。纵横扭过头，看着温恪，洞察的眼眯起来，了然的笑了。

    可是温恪没有发现。她的眼追随着仓津，看着仓津双手拉住那个巨人，右脚伸过去拌那巨人的左腿。巨人仗着自己身体的重量优势，双手压着仓津的背，让他难以发力。可是仓津却用小腿去猛撞巨人的膝盖处。巨人承受不住，左腿想前稍移，仓津却有趁机勾了他的右腿一下，肩头向前顶去。这一招借力使力，那巨人身子本就笨拙些，一下子“轰隆”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上。

    哦！哦！

    众人随即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温恪也跟着叫起来，脸上掩不出的神采，拉着纵横道：“赢了赢了！”

    纵横似笑非笑，道：“又不是你心上人，你开心成这样做什么？”

    “你又乱说话，我……不理你了。”说完，温恪脸红红的跑走了。

    “仓津，我来跟你比比！”

    纵横回过头，发现了声援。是十四阿哥胤祯。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也是打着赤膊，穿着蒙古式的宽裤。

    这小子疯了？左肩后伤口结的疤还没有脱落呢！

    “十四……你……”纵横想要阻止。

    可是十四阿哥已经站在了场中，跟仓津两人拉开阵势。

    纵横皱眉、咬牙、抿唇，可是十四阿哥却故意视而不见。

    死小子！

    纵横心里愤愤然骂了一句，看不下去，扭头转身挤出人群，快步走了。

    “开始！”胤祯看着纵横离开，心头一紧，可是摔跤比赛却开始了，他不得不将精神集中起来。

    纵横觉得心里闷闷的，一个人信步向前走去。

    走了一阵子，忽然入耳一声马鸣，听着有些耳熟。马厩？西边马厩么！她又循着声音往前走了一段。

    “咦！”纵横果然看见了汗血马，它并不在马厩里，而是站在马厩的外面，并没有用缰绳拴着，身上也没有鞍具。汗血马看是纵横来，很是开心的样子，脑袋晃了晃，就踱步向纵横走了过来。

    她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脸道，道：“你怎么没走？又没人拴着你，怎么不走呢？”

    汗血马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纵横，然后用自己的脑袋在她的肩颈处蹭了几下，一副撒娇的样子。

    纵横被它蹭得发痒，咯咯的笑了起来，伸手去拍了拍它的脖子，又去顺了顺它颈后的鬃毛，感觉那毛发比自己想象的要柔软舒服得多，不免反复地抚摸起来。

    “你是在等我么？”纵横问。

    汗血马被她摸得挺舒服，喉咙里冒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在轻声哼哼。

    纵横翻身上马，指着远方最亮的一颗星星，道：“快！我们去追那个星星！要是能追到，我给你介绍女朋友噢！”

    汗血马听了扬天一鸣，撒蹄奔了出去。

    一时间纵横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啦啦的响，草原夜的风从鼻腔钻进身体，带走了所有的思绪，让自己连思考都不能了，只能本能伏在马背之上。

    “吁……快停快停！”过了一阵，纵横奋力喊着，但是风灌进喉咙，让声音变得脆弱。

    不过汗血马显然还是听见了，慢慢的慢了下来。

    “呼……你呀！一定是一匹色马！说给你介绍女朋友，你就这么拼了命的跑啊？不知羞！”纵横跳下来，喘着气，抱怨着，“星星是追不到的知道么！笨！我家银铃铛才不会喜欢笨蛋呢！”

    汗血马有些委屈，用脑袋拱了拱纵横。

    “别靠过来啦！”纵横闪开，“虽说你是汗血宝马，血统高贵，但是这也是有弊端的你知不知道？你跑久了就会出汗，出了汗就是红色的汗，你要是往我身上蹭，人家还以为我受了重伤，血流不止，快挂了呢！还有，我家银铃铛最爱漂亮了，你要是把它白白的身体弄脏了，它准不搭理你！”

    “呵呵呵……”几声笑声传来，引得纵横回头。原来跑了一阵，竟跑到了中央广场的背后头。

    迎面来者四人，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

    “这么好的一匹贡马，被你嫌弃成这样，真是怪可怜见儿的！”八阿哥浅笑道。

    “看你一脸的汗。身子才好，就跑这么急做什么？身后又没有鬼追你！”十阿哥粗声粗气道，“还追什么星星呢！”

    纵横挑眉：“人家说这世上又三个景是这辈子必要看的美景，若是没看到就算白过了一世！其一就是大漠星河……第二个，是海上日出……第三嘛……”

    “第三是什么？”十阿哥忍不住追问。

    纵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冲十阿哥勾勾手指头，引他把耳朵凑了过来，小声道：“第三阿，就是……别人家老婆洗澡！”

    纵横说完，转头骑上马背，转头就走。

    留下愣在当场的十阿哥，一脸的错愕。

    三阿哥最先开口：“十弟，第三是什么啊？”

    十阿哥被他一问，一张大脸紫里透红，口中喃喃：“是……是……”

    “是什么？你倒说阿！”九阿哥急了，有些没好气儿。

    “你们自己问她去！我可说不出口！”十阿哥粗声道，转身就往前面走了。

    到底是什么啊？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各自揣度着。

    “你走吧！别在这儿了！他们会逮你的！”纵横道。

    可是汗血马却是一步也不肯动，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纵横。

    “我不是你的主人，只是你的朋友，你只属于你自己！明白么？”纵横拍拍它的脸道。

    汗血马嘶鸣一声，有些依恋的将头窝在纵横颈部。

    胤祯是为了纵横才去比摔跤的，可是她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

    此刻已经更了衣，找了她半天，可找到她时，她正与一匹马窃窃私语，亲热地交颈，心里不是滋味，眼光也火辣辣起来。

    汗血马发现暗处躲着一个人类射来的目光。

    虽然它是马，但是它也是匹通人性的马，而且是匹通人性的公马！只要也是雄性，它相信不管是什么物类，都能明白那个人类眼眸中闪烁的情绪是什么。哈哈……小样儿！你嫉妒咯！

    汗血马收回落在胤祯身上的视线，半眯起眼睛，很是享受陶醉的模样，喉咙里咕噜噜的哼哼着，尾巴左一下右一下的甩动。

    那得意模样看在胤祯的眼里，别提有多窝火了！

    臭马！你故意的是不是？大家都说你有灵性。可是有灵性，你也不是个人阿！怎么可以这么……好色呢！就算你好色，你也应该去找一匹母马，对不对？别跟本阿哥抢女人了！你要是真有兴趣，下辈子努努力，说不定可以做人类阿……呃……不过……下辈子，你还是别想跟我抢这个女人！不然，本阿哥打得你后悔做人！不对……是后悔做马！好像也别扭……呃……对了！你要是再敢这样，本阿哥让你这辈子就做个马太监！知道了没有！

    “呜……”十四阿哥犀利的眼神如刀而致，汗血马故意装作一副萎缩害怕的模样，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了？”纵横纳闷，昨天看到老虎，它的眼神也没有现在这样恐惧阿……

    “十四？”纵横回头，发现了十四阿哥。

    “比完了？输了，还是赢了？”纵横随后问着。

    胤祯冷冷道：“你关心么？”

    纵横看着他眯眼，有些不满的样子，心里诧异，没有开口。

    汗血马这时又很亲昵地靠在了纵横身后，有些畏惧的低着脑袋，戏演得很不错。

    纵横回头，安慰的又拍了拍它，看着它眼神看着胤祯，居然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口中哀鸣不断，惹人心疼。

    纵横再回过头来，看着胤祯，有些不解，却已经皱起了眉头：“你……你们对它做了什么？怎么会把它吓成了这样？”

    “我？”胤祯懊恼无比，自己居然被一个畜牲给陷害了，脸色极差，眼中火冒三丈地瞪了汗血马一眼，又扫了一眼纵横，却再不肯多说什么，回身甩袖便走。

    “喂！”纵横没有想到他这样就走了。在她所认识的十四阿哥，脾气的确不小，但是他生气了，最多哇哇大叫一场而已。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好哄的。而现在这样的他，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时间竟不敢追上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喂？又是喂！你跟谁都能套近乎，就算是奴才、对畜牲也是，偏偏对我就不是呢！

    胤祯心里憋气，直堵得呼吸都有些艰难了，可是心底里居然还盼望她能追赶上来，或是唤住自己。可是……他越走越远了，却什么也没有等到，心里更加的难受起来。

    纵横见他背影渐远，隐在黑暗之中，摸着汗血马的脸，低声道：“你说……他怎么了？他……为什么生气？”

    汗血马心知自己闯了祸，有些愧疚似的用头去顶纵横，意思是让她去追他。

    “你怎么了？”纵横扭头看它，却远远看见自己身后帐篷阴影处走出一个人来。

    “十二……”纵横心潮一动，喃喃地开口，却又看见他身后还有一人，正是自己早前在湖畔就已见过的十二福晋，赶紧整理了自己的表情，加了两个字，“……阿哥。”

    十二阿哥远远地看着她，暗淡的光线下，美丽的脸一如往昔，只觉得恍如隔世，眼前的她似乎是回到了半年前宫里那一晚——披着一件紫罗兰色的亮缎子面儿白狐狸皮毛的披风，穿着鹅黄色的小袄，从窗口探进头来，吓了自己一跳，然后小脸上满是狡邪的笑容，说着：我是踏月寻美而来……

    “爷……”十二福晋富察氏青霞看着十二阿哥瞬间苍白的脸颊，轻声唤着。

    十二阿哥却没有望她一眼，有些困难地开了口：“你先回去。”

    青霞似扎着根刺，隐隐觉得不对，但是从小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质疑自己的丈夫，不能违抗丈夫的话，更不能……嫉妒！

    于是青霞低下头，隐藏了自己的情绪，不敢面前的两人一眼，优雅的行礼，轻声应道：“是……”然后回身离开了。

    十二阿哥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而纵横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只能站立在远处不动。

    十二阿哥在五步外停下。他觉得自己越往前走，却距离着纵横越远了，这让他原本沉淀了、以为不会再疼的心越来越火辣辣的刺痛起来，痛得自己难以忍受，不得不停下来。

    “你……”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事儿了。你……你们……好么？”纵横见他仿佛说一个字都很困难的样子，将话接了过来。

    “好……好吧？”十二阿哥道。

    好吧？什么意思？你们好不好，却来问我么？

    纵横咬了咬下唇，问：“她……看起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脾气也好，跟你很般配。”

    十二阿哥听了，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咔嚓”一声不堪重负而裂开的声音，艰难的点了点头。

    纵横看他点头，下定了决心，问出心里最深的疑惑：“你……你……爱的是她？”

    十二阿哥猛然抬头，看着她一脸坦荡荡的表情，他知道，如果他回答是，那么他与她之间将再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存在了。

    他心如刀绞，觉得眼中热起来，声音哽在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纵横坚定的看着他，再次开口，重复，不容许他逃避：“你爱的真的是她么？”

    说不是么？可是自己在负了她，娶了另一个她之后，哪里还有资格说不是呢！

    “告诉我，十二阿哥，我要听真话。”纵横坚持着。

    十二阿哥看着纵横，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那双眼清澈无垢，如凛冽的泉水，真诚得让人心折，让人不能也不忍心用一点儿杂质去污染了它们或是蒙蔽了它们。

    “不！”理智上告诉自己最不能出口的那个字，竟轻易的脱口而出。

    “不？你不爱她？”纵横问，“可是你娶了她！”

    “……她……额娘很看重她……府里的人也都喜欢她……”十二阿哥眼神不敢看着纵横。

    “可是你心里的人，不是她！不是么？”

    “我……”

    “你……喜欢过我么？”纵横问。

    十二阿哥听了她的话抬起了头，什么也顾不得了，声音有些发颤地说着：“是的……我喜欢你，一直喜欢……有了皇宫里的那一晚，有了你与我的上元夜之约，我以为我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可是……最后额娘的话让我清醒了，让我看清了那只是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啊……你知道的，我要不起你……”

    “要不起？”纵横不解，“你我心里认定了彼此，又怎么会要不起？”

    十二阿哥无奈的摇头，道：“我有着自己的宿命，从出生开始，我只能按照既定的轨道一步步地往前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日日月月年年，生怕稍有差错就会落得万劫不复，甚至连累我苦命的额娘跟她的族人……”

    “而我的出现是你人生路上的‘差错’对么？”纵横有些激动地打断了十二阿哥的话，“你甘心么？这样一辈子！你能甘心么？”

    甘心？能不甘心么？能么？

    十二阿哥惨白的脸，一下子变得表情冷淡，没有人气似的，说道：“命，不由得我甘心！我有什么资格不甘心呢？我连不甘心的资格，都是不能奢求的！你懂么？”

    咔嚓……

    纵横对十二阿哥最初的柔情在知道十二阿哥已经大婚的时候慢慢的收缩收缩着，越来越细，变成了一条脆弱的丝弦，而此刻心底悬着的那一根弦忽然断了，让她的心感到一丝痛楚，但是很快痛楚消失了，心里轻松起来，似乎搬走了一块石头。

    纵横微笑了，柔和地开口：“我懂了……”

    是的。他是个可怜的人。他的心，已经习惯在狭窄的空间里求生存，习惯在压抑下默然承受。她要的爱情，可以是涓涓细流，也可以是磅礴的大江大河，更可以是包容所有的大海，但是不能是被禁锢了的死水！

    “十二阿哥，我懂了……我希望你的决定是对的，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快乐……”纵横看着十二阿哥的脸，接着道，“我好像从来没有为你唱过一首歌……今天我就唱一首，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好……朋友……一个让我时时能想着的朋友……可以一直想着想着，想到老了，然后再想着你死去。

    十二阿哥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可是他除了抓住这一刻，什么都不能再做了。他喜欢她的说法，朋友……不是陌生人，可以用来谈论也可以用来回忆，可以放在心里某一个地方。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我们都需要勇气

    去相信会在一起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如果我的坚强任性

    会不小心伤害了你

    你能不能温柔提醒

    我虽然心太急更害怕错过你”

    纵横唱着，第一次真的明白这首歌里的意思，第一次唱得委婉动人。

    十二阿哥，我只能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面对另一个女子，你也能明白这首歌的意思。

    纵横慢慢的唱完，十二阿哥只觉得每一个字如钉子，扎进他心里，声声句句，让他忽然听见到自己心脏在跳动的声音。

    “十二阿哥，”纵横笑道，“我想……十二福晋正在等着你，你快去找她吧！别让她误会了。”

    误会了……是啊……现在只能算是误会了……

    十二阿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看着她的笑颜，木然转身，一步步地走远了。

    纵横目送他远去，也送走了自己心里最后一丝因为他勾起的情绪，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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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音乐：梁静茹《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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