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半月后,皇宫,太医院
“胡太医,您的药箱。”一个稍年轻些的太医把褐朱色的红木药箱递给一个小太监,话却是跟小太监跟着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说的,“您要的几味药,都给您包了,放在里头了。”看那年老的太医让小太监捧着药箱,自己打开来认真地检查着,又说道:“您老这是去哪个宫啊?哪位主子可是病得厉害了,用这些贵重的药?”那老者察看妥了,示意那小太监把药箱盖好了,回头说道:“不是宫里的,是裕亲王。前几日就说身子不太爽,皇上就让我去瞧了一次,开了个方子,吃了几天。谁知今日王府上传了消息,说王爷身子不适,连早朝也不能上了。皇上这就要微服出宫亲自去看。这不是让我也穿了便服?”说着指指自己身上的便服,又说:“这次要是开的药吃了再没有好转,只怕不但是乌纱不保,脑袋怕都呆得不稳了!”说着低低的叹了口气,又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转身带着小太监走了。
那年轻的太医正摇头,又另有一个瘦小的穿着太医服的男子走上来问:“看样子,这裕亲王的病可是不大好了吧?”
那年轻的道:“人参、鹿茸、雪莲、首乌……都捡宫里最好的拿了去了,只怕……”
“嘘……还是别说了。”
裕亲王府
康熙爷带着几位得心的皇阿哥都穿了便服到了王府门。保泰刚得了八阿哥府里人传得消息,已经等在了府门口。
康熙爷见保泰正忙着要见礼,挥手止住了他,道:“都免了吧!既穿了这样子来也就不必这么多礼数了。今儿主要是来看看你阿玛的病,就直接进去吧,别让下人通报了,也省得你阿玛还起来。”
保泰恭敬的点头应了,带着众人往后面进了内宅。
众人边走,保泰觉得肩膀被人轻拍一下,回头见原来是十三阿哥。胤祥走到保泰身边,低声问道:“保绶呢?”
保泰低声回道:“想是在阿玛屋里伺候呢。”
胤祥点点头,不再问了,众人已经到裕亲王福全的卧室门口。
一行人还没进屋就隐约听见一个女子低声柔柔地唱着曲子,歌词听不真切,只是调子听着像南方的小调。众人相视一眼,都觉得奇怪。不是说裕亲王病了么?
康熙爷走在最前面,拦住众人,轻轻地走了进去。打眼一看,裕亲王正靠坐在炕上,脸上发白,眼睛也少了神采,但手里却还拿着一本公文强打精神的看着,旁边的几上还厚厚的放了两摞,另还放着几样小菜、点心、茶等等。炕边上放了一个花梨木梅花六角凳,一个穿着南方款式粉紫色衣裙的女子侧身坐在上头,那女子头上歪歪的挽着海螺髻,用一支白玉雕的并蒂莲花钗别在鬓边,垂下珍珠串成的流苏荡在耳畔,后面一半的头发散在腰后。因为那女子脸上正是暗处,样貌看不真切,只听她低声吟唱着曲子,边把手里端的碗中的食物送到裕亲王的嘴边。裕亲王看那公文入了神,只是东西到了嘴边下意识的张口,一点儿也不看那女子。可是那女子一会儿菜蔬、一会儿点心、一会儿粥汤、一会儿茶水,时而还会帮裕亲王拉拉被子,或是拿别的公文递过去,样样都搭配的极好,像是完全知道裕亲王的想法一般,默契十足。众人见此情形,看那女子年纪不大,衣服发式也不似裕亲王的姬妾,倒像是女儿。一种温馨自然、亲情洋溢的气氛随着那女子口中糯糯的曲调滋润着人心。想那皇族之中那里有这样的场面?不禁都感动着,不忍打扰。康熙爷看了,更是心里羡慕,想自己儿女众多,但是哪有这般善体人意又肯事必躬亲的?
保绶正端了药过来,就见好几人立在门呆呆的看,心里诧异,仔细一看原来是康熙爷和众位皇阿哥,便忙不迭的跪下请安,朗声道:“臣保绶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各位阿哥吉祥。”
这一请安,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齐齐的回头看向门口。
纵横一张带着惊讶的绝美脸庞,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让所有不免瞪大了一双眼。
康熙爷回头对保绶说了声:“免了。”便抬脚进了门,众人也跟了进去。进门时九阿哥皱着眉看了看八阿哥。八阿哥眨眨眼示意他不要作声,便跟在了最后头。
裕亲王福全正要起身行礼,可是身上力气不济,纵横忙伸手去扶着。康熙爷快走两步到了跟前,按住裕亲王道:“自家兄弟,就不必多礼了。”福全这才又躺了下去。康熙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来回禀的人只说是身子不适,问了也说不清楚个所以然来。朕却知道,如不是万不得已,你是不会不上早朝的。想是身子病得更沉了?”又回头道:“胡太医呢?还不赶紧过来瞧瞧!”
胡太医忙拿着药箱跑了几步到跟前,把了把脉,又看脸色,自是一番诊治。
裕亲王任由他看,对皇帝说:“臣不能为皇上分忧已经心里觉得愧疚,怎么敢劳皇上亲自来看?想是年纪大了,这几天天儿也渐凉了,所以身上就不大好。”又低头对跪在床边诊脉的胡太医道:“太医只管开几副功力大的药来,压下去,想就能好了,也好尽快替皇上办些事。”
胡太医自然连连点头,低声称是。
康熙爷却厉声对胡太医道:“是什么?那虎狼之药怎么可用?你且用温和调理的法子来治。倘若治不好,你也不用在太医院干了!如果让那药伤了王爷的身底儿,就自己提了脑袋来!”
胡太医忙又连连叩头称是,下去下方子开药,让人去煎。
康熙爷又看了看纵横。纵横比平时素净的样子有些不同,连那调皮的性子似乎也被遮盖住了。她虽然仍是不施粉黛,首饰也算简单,但是头上的白玉并蒂莲花发钗流光闪动,雕工精细,下面坠的珍珠也是饱满圆润;身上的浅紫色衣服料子也是江南贡上来的,衣服上面绣的是五彩鸾鸟,绣工巧夺天工,那鸾目光炯炯,羽毛缤纷,美丽的尾似当着风,像要腾空飞去一般,下面佩着同色的凤尾百褶裙,裙角上缀着金八宝。因为天已经凉了,领口衣襟处多了一圈银狐毛,正衬在那芙蓉般的脸儿边上,俨然是高贵的大家闺秀,千金万金的官家小姐。
康熙爷看了却先不问她,单对裕亲王问道:“这是?”
裕亲王回道:“哦!这是纵横,他父亲就是前些年救过臣的命的博尔济吉特·彻臣。”
“哦?”康熙爷微微抿抿唇道,“原来就是他的女儿吗?”众位阿哥听了都是不知所以然。
裕亲王轻声地道:“是!就是几年前,臣跟皇上禀过,想给她抬了旗籍,也好配人……”
裕亲王是提醒皇上四年前他提过的,要把纵横给保绶做侧福晋的事。可是众位皇阿哥听了,却又不一样了:若是纵横抬了籍,岁数正好参加明年的选秀,那凭皇上对她如女儿般的疼爱,到时候肯定是要指给一位阿哥的。
纵横知道再躲也是躲不过去,若是抬了籍,必然要参加选秀,到时候要配人只怕也是不能自己作主,忙出声道:“不要!我……是蒙古人,不是满人啊!要是成了满籍……我死了怎么去见我父亲?怎么见列祖列宗?怎么见草原上的天神阿?再说了,我……我只会闯祸,又贪吃,爱偷懒,什么都不会做的!我这样的只能笑傲江湖,不能进宫的!”
“纵横!”裕亲王见她乱七八糟的乱说,怕惹恼了皇上,忙喝住了她。
康熙爷原来就认识她,知道她的性子,并不恼,也不想把她的天真烂漫磨光了,却又忍不住逗她:“什么笑傲江湖?你就这么不想进宫来陪金伯伯?”
听他自称金伯伯,纵横放大了胆子,道:“纵横已经失手伤了金伯伯的两个儿子了。现在是怕又闯祸,只得躲得远远的阿!”
裕亲王听两人这句话,心里疑惑。于是康熙爷才把四年前如何鹰山相识,又如何德州再会的事说了,让裕亲王连叹巧字。
康熙爷说完,纵横又抢着说:“现在我的王爷爹爹生病了,就算你从金伯伯变成了皇帝叔叔,也不能只让我进宫去陪你啊。我是定要陪着我王爷爹爹的!”说着两条胳膊拧麻花似的缠住裕亲王的胳膊。
裕亲王看她小嘴嘟嘟着、腮帮子鼓鼓着,即使是被她缠着也觉得心里暖和,又知道她贪玩的性子、再加上现在又习了武,要是真进宫怕是会鸡飞狗跳了,忍不住帮腔道:“皇上,我看也不着急,还是最好让她在府里先把该学的规矩学起来,到时候再进宫才好,也省得给皇上添了麻烦了。”
康熙爷点头,道:“不错!不过……朕要是招你进宫来陪皇帝叔叔解闷儿,你可不许推托了不来噢!”
纵横知道这事只要不是马上就办,她就有办法想,大不了再跑了,顿时脸上笑起来,道:“那是自然!”
康熙爷看她脸上神采飞扬,道:“你刚才给你王爷爹爹唱得什么曲子?也唱出来给你皇帝叔叔听听!”
纵横面有难色,道:“是南方的小调,词儿粗鄙的很,不是什么雅致的,怕污了您的耳朵。”
康熙爷道:“不碍的!反正是在外头,你且拣能听得唱一首吧!”
纵横边想着边踱到了门边,忽然背靠着精雕朱漆的房门板,开口唱道:“
牵住你的手,相别在黄鹤楼
波涛万里长江水,送你下扬州,
真情伴你走,□为你留,
二十四桥明月夜,牵挂在扬州,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好朋友,
扬州城有没有人为你分担忧和愁,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知心人,
扬州城有没有人和你风雨同舟,
烟花三月是折不断的柳,
梦里江南是喝不完的酒,
等到那孤帆远影碧空尽,
才知道思念总比那西湖瘦。”
康熙爷只觉得那烟花般的三月扬州似乎随着柔和的歌声到了眼前,略带些愁绪的句子,被纵横唱得动人,只叹了声:“好!好一个‘梦里江南是喝不完的酒’。”几位阿哥却想着,若是有人为自己这般唱一曲,就算是美如三月扬州,也是舍不得去了。
之后康熙爷留下了胡太医,又吩咐了许多注意身子的话,才带着众皇子回了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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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音乐:童丽《烟花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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