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只要不嫁给科尔曼就一辈子和她无缘的大宅子出来,木木只感觉这一天出奇的累。在因格丽德的理论中,无论逛街还是打架都是体力活儿,而作为这一系列体力劳动的根本原因,她也给今天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小姑娘准备了足够的犒劳。
木木本来倒是对传说中贵族家的晚宴抱有十二分期待,但听完因格丽德对正装束胸轻、描、淡、写的叙述,她一时间只剩下了回去陪立体机动装置的念头。看出小姑娘的敬谢不敏,因格丽德也不再多说,只是带她进屋换了条裙子,就仍由现役宪兵赶回去爱岗敬业。
木木怀着欠了两套衣服的愧疚逃似的出了门,结果刚上大街,肚子就很没骨气地大张旗鼓怀念起错失的晚饭。因为晚上也有夜市,人群倒没见少,正是渐渐开始热闹的时候,木木也琢磨着要不要顺路找点吃的。
和肚子挂钩的都是天大的事,纵使只是沿着回宪兵团的路走马观花也效果拔群。比如那里的烤肉和旁边的蒜蓉面包好像都很……
等等!一个严肃问题在咽口水前险险闯进脑海——经验说明,只要她一琢磨吃的,十之□会遇到利威尔。
一想到这个,木木赶忙学小狗甩水那样摇了摇头,企图把关于食物的联想全都清出去。
但接踵而至侵占思维的则是由食物推导出的另一个关键词——利威尔。
木木也不知自己是在哪个点停下摇头的动作,接着想起来她最后一次见那个男人的晚上。那时,他拉着她手过去……
打住!木木一拍脑门,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找出零钱包,埋头就往烤肉摊子走。她不知道是不是一妄图满足口舌之欲上天就会赐她个利威尔,只知道待会儿遇到那家伙总比现在想……那什么,来得靠谱。
“老板我要三串。”木木抬头对烤架后面的大叔道。不知是数量还是双手握拳的动作和睁着大眼睛的小姑娘形象不搭,那大叔愣是呆到了看到她再坚定一点头才想起来收钱。
“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吗?”商人总归要健谈,烤肉的时间里,他就按推测问着等在那的小姑娘。
“没有啦,”只见小姑娘眨了眨她碧绿的眸子,微微低头笑道,“不过以前倒是有和父母一起的时候。”
“哈哈”大叔了然点头,一边爽朗笑出声,“也是到这年纪了……年轻真好啊……”边唏嘘边给肉串再刷一道油,“不过那小子可不厚道,怎么能让女孩子来买东西呢?我要是有那么可爱的闺女儿一定不嫁给这种小鬼。”
“啊?”木木歪头表示没听懂刚才那段话的意思。
“真是……”烤肉大叔见状越发是笑,“果然说你男朋友坏话惹丫头你不高兴了?”
听到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把某个重要的词顺理成章说出来,木木脑子里绕了一大圈的回路才算“喀”一声接上。男男男朋友……什么的……
为阻止自己展开不得了的联想,木木果断选择低头使劲摇了摇。管它是什么全部摇出去!
“来,给。”再抬头时,工作告一段落的大叔已经将四根签子递了过来。
木木连忙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掰出指头纠正:“我是说……三串。”
“这一串是送丫头你的,”大叔不在意地笑笑,“可爱的小姑娘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嘛。”
会……喜欢?看对方不像骗人,木木差一点又没拉住好不容易收服的思维。再次低头狠命摇摇,唯一想得出来的只剩下一句礼节上实在欠佳的话:“大叔说这话回去要和婶婶好好道歉啊。”
神来一句的逻辑显然是把一心善意的男人听得一愣,等反应过来面前小姑娘憋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有越发地想笑:“是是,大叔会好好道歉的。那多的这串就算做受教的谢礼怎么样?”
“这样吗……”木木犹豫着点了下头,伸手时却又发现另一个问题,“但是我还是只要三串,因为我只需要三串,嗯。”
看面前小姑娘一脸犟死了的认真劲,烤串大叔也不好再说什么,笑着叹气说:“你这孩子还真是……”一边数了三串递过去。
木木接过烤串慌忙道了谢,转身快步跑开。怎么说呢……突然有生人对她那么好还真是不习惯。
回头想想,莫廉-麦克菲尔亲近的人数来也就那么几个:父母家人远在希干希纳,训练兵时代的同届生又以多半是永别的方式在各种程度上各奔东西……现在这个地方,席纳之墙庇佑的热闹都城……
不行。木木咬下一块肉,边嚼着边在嘴里吸气吹凉,匆匆咽下去才压住念头。她想,她不应该觉得寂寞或者怎么的,毕竟前辈和作为姐姐的因格丽德都足够照顾她,而且还认识了像是弟弟一样的布鲁克林和……不知道算什么的利威尔。
嗯,自己在王都的熟人不是挺多的吗。
“队长姑娘一个人吗?”正想着,背后就响起了问话的声音。不等她转头去看,褐发青年已经走到了旁边。
“弗洛伦斯你在巡逻?”看到身穿制服的青年,木木此时乐得有个人说话,一边嚼着下一块儿肉一边问。
“啧,”面前男人做出夸张的痛心状,“这是没有巡逻的人的炫耀吗?我代表兄弟们情愿,队长姑娘快多关注下民间疾苦,让宪兵团变成充满爱的组织。”
“啊,”木木才想起来抬头看已经黑下来的天,“已经换班了哦。”
“队长姑娘还真是一如既往无聊啊……”褐发青年叹口气,走过去腾只手抢了一串肉,“幽默细胞都长成神经元了吗?”
“要你管!”木木跳了一下一把抢回来,落地时撞到袋子,这才注意到青年手上的东西,“前辈这是去约会了吗?”她看着弗洛伦斯手里的纸袋,依稀记得那是今天下午和因格丽德去的服装店里见过的。
“真是不可爱,”吃力不讨好的前辈抬手就往白眼狼姑娘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以为我是为谁?”说着翻过手来让她看见被袋子遮住的蛋糕盒。
木木这下全认出来了,自家前辈手上的东西全是和因格丽德逛街时被半强迫半自愿半付钱半赠送入手的战利品。
看后辈知错就改低头,弗洛伦斯果断抓住机会得寸进尺:“还不快把烤肉交出来。”
“喏。”木木瘪嘴递到一半,垂着的目光扫到因为并手而歪掉的蛋糕盒,忙抬起头,在青年接手犒赏之前一把收了回来,“等下啦前辈,不要把我蛋糕提歪了。”
弗洛伦斯不知道眼前小姑娘关注点是哪里,他只知道他们分队整备队长认定了一件事绝对一口咬到底。无奈叹口气,为了爱与和平,他只好把蛋糕盒又提回原处。刚打算为吃肉的麻烦抱怨几句,却发现冒着香气的肉串已经给递到了鼻子下面。
“你干嘛……”自家整备队长反常的有人情的举动让弗洛伦斯一下警觉起来。
“喂你。”小姑娘的回答淡定陈述事实,“前辈手上不方便吧?”
“算你有良心。”弗洛伦斯欣慰状点头,不客气地下口。
木木看着那风卷残云的阵势,另一手抬着之前自己那根继续啃,咬下最后一块肉后若有所思点点头:“前辈也会觉得‘被人喂会加倍满足’什么的吗?”
木木估摸着弗洛伦斯八成又要揶揄自己,却没想到面前青年一下用他深褐色的眼睛盯住她:“你从哪听来的?”
认真的语气让木木不知怎地就笃定了不能回答。转转眼珠子,总算及时想出好理由:“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只给前辈喂一串了对吧?”
弗洛伦斯愣了半晌,最后阴着脸给了斩钉截铁的答案:“不行。”
看着仅存的食物在自己手上壮烈牺牲,木木只好边去旁边找地方扔垃圾边碎碎念“前辈好能吃”,然后和半路杀出来的劫匪前辈陷入其食量究竟是两串还是四串的争论。
扔完签子再回头,看到的是弗洛伦斯一张写着“要不是我没手绝对再敲你”的脸,以及嘴角沾上的带调味料的油渍。
之前抬头是沾上的吗?木木想。觉得她的前辈还是挺可爱的。好吧,其实她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她周围的人对她有多好。
一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现在的场景倒启发了她。木木抬起手,用指肚轻轻把青年嘴角的东西给擦掉。
不想手臂却在要收回来时给一把捉住。弗洛伦斯飞快并了东西到一只手上,空出的手抓住小姑娘手腕。木木看见他眉心骤然紧了一瞬,而后叹口气,蹲身把东西放下,再找出手帕来把她的手擦干净。
木木收回胳膊呆呆握了握。她很难想象刚才一系列动作出自她身边至少有六成时间在傻笑的前辈,尽管这个前辈本质上还是很可靠的,但前后落差还是有点……惊世骇俗。
一直到当事人哭笑不得问“你又怎么了……”,木木才意识到有必要把一脸惊讶收一收。
会宪兵团的剩下的路上,弗洛伦斯毫无征兆地问她要不要参加这个冬季去希干希纳的征调审核。那地名让木木反应不过来问他在突发奇想什么,只好沉默。
弗洛伦斯倒像不急答复,随口说着自己推测:“我在想,队长姑娘差不多想家了吧?语毕笑笑,然后补充了所谓的原因,“因为莫廉你一副想问我的样子,想问我但还是忍着不问的样子。所以我想,你或许先回趟家会比较好。”
木木无需反应便明白了他话里的“问”是什么意思,也进一步确信,果然他们这些人身上缺乏“突发奇想”。
木木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旁边青年提着的蛋糕盒,一点到可能的联想,她把本来“唔嗯”的敷衍换成了肯定答复:“嗯,好啊。”
弗洛伦斯又隔了很久没回话。就在她以为他会像科尔曼一样冒出一句前后缺乏联系的道歉的时候,他笑了笑说:“知道了,那我就这么跟分队长说咯。”笑声是温着,却格外轻。
大抵是由于那笑声后面接的是有关她回家的事,木木这才意识到,冬天快来了。
而后和弗洛伦斯道别,木木自己提着东西回了工作室。开门的时候,她忽然有点不想看空荡荡的屋子。
推门进去,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一个人还真是会寂寞啊……”
当然,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听到有人回答说:“想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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