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知名男人的血污上踩过去,出门还是白天,天光晃得她晕头转向。
木木除了叹气外几乎是扶着额头走回了宪兵团,搞得当班守门的士兵直接打消了趁机勾搭的念头。回工房拆了一副刀匣,装螺丝等细小部件的盒子被打翻的时候,木木放弃了所有残喘静下心思考一个问题——她到底为什么要摊上这种事。
她只感自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怪圈。利威尔像颗顽固的没找到地方的螺丝,掉在平静的系统中,于是运行骤然一顿,契合的齿轮就开始分崩离析。一番折腾下来,对于把这颗螺丝上到了名为“社会”的巨大机器上的那个男人,木木到最后也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怨怼。
而843年的夏天,蛰居在席纳之墙庇佑下的工兵则在思考另一个相似却更具体的问题——她是不是该应言去找利威尔。诚然,她对都城的其他人是没什么义务的,利威尔也不需要成为例外。就像那个男人总是在问她的那样,她大可以撒手不管,根本没人会来追究。但又是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里永远没有“拒绝”?
也许,她得找个人谈谈。忽然冒出的念头让木木又想起如同石沉大海的家书。
是啊,找谁呢?
食堂里,弗洛伦斯还是像每天一样徒劳而努力地争取着多一点动物蛋白。但对已经抬着餐盘站在一边的科尔曼而言,今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因为那个对部队伙食恨之入骨的队长姑娘正僵硬地抬着手,微笑说:“好巧。”
木木这种人,你在哪里遇到她都可能是“好巧”,唯独食堂除外。
科尔曼瞥了一眼抬着根本没有改善的伙食出来的搭档,弗洛伦斯在看了看两人后一脸了然。于是找张桌子坐下,在对面姑娘开口扯“天气”之前直接开门见山:“那么,找我们什么事?”
小姑娘有一瞬间睁大了她绿色的眼睛,然后表情迅速转为受挫——我演技有那么差吗。
“别勉强了你不擅长说谎。”虽然她没问,嘴里塞着食物的弗洛伦斯还是给了回答。
“就,就是说……”木木搅和着盘里的豆子,“那个,你们两个,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嗯,这么引入应该不会被问及她不想说的部分。
但也许这话题来的太突然,桌对面两个宪兵一致地怔了一瞬。罢了还是弗洛伦斯作了答:“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过这家伙,”他指指科尔曼,用颇为困扰地语气说,“有个姐姐。”
坐旁边的科尔曼看了看他,没接话。
我问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木木看着两人的反应也跟着紧张起来,莫非家里情况还是不能问的?她决定还是继续低头吃豆子,略没有底气地接:“这样啊……”
对面两人见状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科尔曼作为一定程度的当事人笑着开了口:“是这样没错。莫廉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诶,”木木对这展开有些惊讶,但也不好深究,想想还是继续了自己的问题,“就是说,唔,科尔曼会有那种‘需要为别人负责’的感觉吗?因为是‘家人’什么的……”话是问得完全语无伦次,木木不想直接把情况和盘托出,但又实在找不到相似的例证。她最终把问题归结在了小男孩布鲁克林的致谢上,从而决定拿“家庭”切入。
对木木来说,12岁之前都算童年,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和爸爸妈妈一起虽然不宽裕,委屈确是一点没受过,也是因此,她从来不知道“家庭”还是责任义务地相辅相成。再后来的时间里,她唯一有过“想为家里做点什么”的想法,便是仗着常年来身体还不错报名参加训练兵。因为那时妈妈怀了孕,去参军的话就成了省一份口粮最简单的办法。再再后来?再再后来她就没回过家了,毕竟加入宪兵团对木木来说终究是像做梦,她再想也没胆子提“回家”。唯一的联络就是拨出点不多的余存给商会汇回家,而写信,除了训练兵毕业时的通告,三个月来只有一封,迄止目前有去无回。
那种为在身边的某人做什么的想法,木木有过猜测,但她怕自己猜错了。几番犹豫,问别人似乎成了最好的办法。
而后来,845年以后的后来,对训练兵出身的很多人来说,“家庭”还真成了心照不宣的缄默。
对这种“责任感”类型的沉重话题,科尔曼思考了好一会儿,到头来先开口的成了弗洛伦斯,没什么犹豫地,男人用有点哑的声音回答:“肯定有啊,为别人负责什么的。”说着,他抓抓脑袋,目光移向一边,“不然不会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吗。”
后来,木木几番奔波后再一次落脚在这座城市的时候,她才知道弗洛伦斯的话是什么意思。而现在,这句话则是提醒了她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她会在意那些偶然性的交集,是因为在寻求某种“认同”吗?也许是一种主观的自欺欺人,但为了这种心理上的安慰,她莫非是在试图让利威尔认同她吗?
这太可怕了。
木木赶忙给自己喂了一大勺豆子。
弗洛伦斯看了眼放下汤碗开始切肉的科尔曼,也是什么都没问。
一顿“好巧”的聚餐终于在木木纠结的心理斗争及有一搭没一搭的无关对话中结束。
不得不说,利威尔之于莫廉-麦克菲尔是个十分困扰的问题,甚至到多年以后,木木遇到直至出庭都拒不指认犯人的受害者、继而明白“人质情结”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回想自己当时究竟是欠利威尔什么了才把自己折腾那么惨。
更糟的是,不管探究结果如何,欠了就是欠了。至于如何衍生出一系列“后悔也没用”的严重后果,当时都是无从得知的。
再说回她刚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弄得一直以来问心无愧的小姑娘满脑子都在运行“不去见他——不行——去见——似乎也很遭——果然还是不要去了……”的死循环。也许是最近那次基本毫发无伤的深入敌营建立起了某种信心,催眠到最后,木木几乎用“又不是见面就会动拳头”说服了自己。但当半夜从一个有关“去找利威尔”的梦中惊醒,差点从吊床一头栽下去的时候,她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木木转头看窗户外面。眼睛的焦距先是集中在防虫那层铁丝网上,继而涣散得什么也看不清。她忽地又想起利威尔俯身看她的那双眼睛,心头一紧抽了口凉气,继而发现刚才梦见什么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但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木木越发怨念自己到底是欠了那混混什么才被搞成这样。抓抓头发,下地,走到墙角提上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下来的保养计划,点灯,干活。她现在比较乐意找一个稳当的地方坐下,虽然下面很热,不过因为吊带的睡裙很薄,也不算无法忍受。
再说,忙起来的话也就没工夫注意杂事了。
木木把还摊在桌上的零件拢拢收回盒子,一手抓起子一手掩嘴打哈欠。检查、清理、重装、上油,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十分连贯,脑内活动也自然充实让人安心。直到合起另一半盖子,才稍稍出了点问题——
之前翻了的螺丝,有一颗没了。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发现自己还是睡不着的木木扶额叹口气,提了桌上仅有的一盏跪到地上摸索着找起来。一路寻到墙边杂物堆时,她听到背后窗户“哐嘡”一响撞到了什么。
“谁!”木木抽了旁边扔着的刀就对过去。
撑着窗口蹲在上面的黑发男人一顿,然后继续动作进到屋子里。
“利利利威尔!”她被目瞪口呆看着私闯民宅,不,私闯宪兵队的某混混自然而然地进来,一时除了他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干嘛?”完全不觉得自己行为有问题的男人错开窗子的位置靠窗墙站住。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就在吼出来的前一秒,木木在他先前背光的脸上看到了被擦过的暗痕,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受伤了?”
利威尔靠在墙上,轻描淡写说:“有点麻烦,让我躲一下。”
话音刚落一块石头就从窗口飞进来,照着桌上刚装好的刀匣砸了上去。
你们够了!木木扔下刀就往窗口迈步,动作到一半生生把自己拉回来,套上挂着的外套,再撑到窗台上,深吸一口气对墙外面扛着钉棍的无业游民大喊一声:“混账知不知道这是宪兵团!”
于是看到下面乌合之众瞬间作鸟兽散。
把身子从窗口拉回来,木木看了看明显凹下去一块的刀匣,再撇过去看看事不关己靠在一边的利威尔……
“我可以把你扔下去吗……”但她觉得自己连扔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男人抬手看了眼上面的血,厌恶地甩到一边,回答:“有水吗?”
啊——哈?!看着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某人,木木觉得自己心情何止瞠目结舌。
完全不管宪兵姑娘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利威尔自顾走到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真乱。”
“嫌弃的话就给我快点出去。”木木磨牙道。
这话惹得利威尔抬头看了她一眼,短暂凝视后,男人往背后一靠,理所当然说:“我受伤了。”
“我管你啊!”手边要是有东西她一定要照着那颗讨人恨的脑袋砸过去,木木平生第一次有了去住营房的冲动,“利威尔……你到底想干嘛……”木木一手扶额,也是为了遮一遮八成在抽的嘴角。
于是,占领了她座位的混混很认真地回答了:“有水吗?很脏。”
“自己解决……”何止嘴角,整个面部表情都要抽搐了。
只听得对面继续无辜回答:“这是宪兵团啊。”言下之意是“我不能出去”。
木木极力控制住微笑,一字一顿问他:“利威尔先生,您还知道这是宪兵团啊?”
这种尊敬只换来一句定论:“去打水。”
木木深吸一口气,硬把抡到一半的拳头拽了回来,提桶,出房间……
“砰!”
利威尔看着无辜受难的门板,叹口气,松了身上的力气,勉勉强强把自己撑在椅子上。餐厅的见面,捡到那把匕首已经是快三星期前,他是在离场后试的刀,然后发现那是黑金竹——也就是说和兵团标配的刀刃一个材料——的。作为兵刃倒是不错,但宪兵团的东西只会惹麻烦,于是他从那时就捉摸着如何把它还回去——说白了,那东西对他这种人真心晦气。结果一直跟到那宪兵从房檐翻回宪兵团,利威尔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就因此才有了后来的邀约。而宪兵应邀的赌博却留下了一颗子弹,谁都不愿意惹麻烦,有借有还的规矩自然而然找到了利威尔头上。
说真的,利威尔也没想到之前偶然看到的非法闯入会在这时派上用场,只能说,背后被划了一下后,分析告诉他宪兵团会是个避风头的好去处。
想到这时门被一脚踹开,进来的自然是气势汹汹的宪兵。小姑娘几乎用扔的放下桶,刚要顺手拿自己的毛巾,想想不对又从旁边柜子翻了条新的,团了团直接照着那张脸甩过去:“洁癖吗你!”
见过要水的,没见过以这种理由要水的。木木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时候把那货赶出去。
利威尔也没否认,接了毛巾起身去桶边。
木木叹完气抬头,看到椅背上粘着粘糊糊的红色:“喂,”她叫了声,见利威尔转头又一下不知道怎么问,好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你……背上。”
“啊。”男人随便应了一声,继续拧毛巾的动作。
“啊”什么啊!这态度弄得木木气不打一处来,抱着点落井下石的想法,她绕到利威尔后面,随即看到了破损处颜色深了一大片的衣料。
她认了……叹口气,木木站在他后面,说:“脱衣服。”
这次是面前男人动作一停,半晌转过身,一双眼睛再次打量起苦大仇深的宪兵。
虽然还是挂着那件不符合他审美的外套,不过,吊带裙,不错啊。利威尔想。
那一系列动作弄得木木想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行。原地自然是再站不下去,木木又走到柜子那翻她仅有的物资。还好还好,毕竟是后勤兵,该有的东西还都挺齐。把酒精绷带全套搬到桌子上,她抬头看着利威尔,纠结很久后还是决定只说那几个字:“脱衣服。”
利威尔看着挂着制服的小姑娘百般不情愿的这些行为,竟觉得心情不错,尤其看着她用不共戴天的眼神等他反应,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很热吗?把外套脱掉吧。”
“哈?!”如果说木木之前的眼神是“我可以杀了你吗”,现在就是“我发誓我要杀了你”。
“因为脸很红。”利威尔丢下这句话,不等她反应直接开始解扣子。
木木觉得自己这时快背过气去了,不管心跳还是呼吸全都不听使唤。她只能愣愣的,看着面前男人依言脱下上装。利威尔始终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唯独把衣服背后拉下来时皱了皱眉。
诶……意外地身材不错啊,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那么矮力气还很大吗……木木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毕竟在一群男人中间待了很久,该习惯的终归是习惯了。
但只有千、刀、杀、的、利威尔在这种时候多问了那一句:“还要看吗?”
“转过去!”木木把刚拿起的酒精又砸回桌上。
接下来的事对木木来说反而业务熟悉,宪兵团生活是和谐,但训练兵时代她见过的已经够多了。实战实习在她面前断气的都有,一条刀伤算什么。甚至,要说的话,利威尔的身体和她一直以来看的士兵很像。倒酒精前木木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要给你个东西咬着吗”,男人只是回了一句“没那习惯”,之后吸气的声音搞得木木不知道该惊讶他居然到现在都没死掉还是惊讶他愣是真的一声没吭。
“真是……”木木第一次觉得和利威尔没话说是件让人难受的事,于是她试图做点什么,“你还真受得了……”
利威尔没回话。
完了绑绷带,和所有士兵必备技能一样操作得轻车熟路。
利威尔抓起被扔在一边的衣服,“啧”了一声。
木木见状又去翻物资,最终滥用了一下“整备队长”的职权,挪用了机动的衬衣,在男人嫌恶的眼光中警告他“除了这个没别的”。于是终于辛辛苦苦第一次获得小胜利,逼利威尔阴沉着一张脸在血渍和物资类霉味中委曲求全。
等一切平静下来,东西归位,漫漫长夜仍没过半。
木木之前是睡不着,现在只觉得累掉了半条命——身心俱疲。
“总之,你自己休息够了就回去……”她摆摆手交代,拉开房门,“我去找地方睡会儿。”
关门。
……
不对啊!那是她的房间吧!
然后立马回头把门扯开。本来打算直接下逐客令,话却又在看到扔在地上的带血的衣服时被吞了回去,最终出口的只有一个“唉——”。木木想,这种一下子老了好多的感觉一定就是传说中的“折寿”。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