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局经过凌天锡一番整顿，两个月来大有起『色』，而荣禄名下的十万两商股前些日子亦已“到位”，是故对凌天锡的来访极为高兴。

    凌天锡也是深知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着实称颂了一番荣禄对他的力挺，荣禄频频颌首，坚持要留他吃饭。荣禄的起居素来奢华，对饮食一节等甚为讲究，与李鸿章相比相差不多，凌天锡早有所闻，特别是今天要务在身，这顿饭更不能不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凌天锡笑道：“这次回来，有极品精盐献给中堂。”

    盐这个字眼荣禄本不当回事，但等打开小瓶看到实物后却大大吓了一跳：世界上居然有『色』彩如此纯白的食盐？他迟疑了一下，吩咐厨房给他拿日常所用之盐过来，一对比之下，才知道原来吃的是什么玩意。且不说精盐在卖相上强过粗盐百倍，轻轻尝了一下之后，根本就没有粗盐的苦涩味道，不啻于天壤之别。

    我呸！一想到这黄黄的、带着其他杂质、还有点泛黑的东西居然吃了几十年，荣禄就感觉喉咙口一阵发痒，差点没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好容易止住呕吐的冲动，他对精盐顿时来了兴趣，细问之下知道是渤海化工的产品，大为感慨，连连道：“当真是好东西。”

    既然荣禄对此表示认可，凌天锡就可以趁机兜售他的商业计划了，三言两语之下，荣禄连连点头，称赞道：“公望，你这个办法很好，老夫到今天总算是明白了洋务是怎么回事。哎呀，几年前去拜访少荃的时候还让我喝牛『奶』、吃冰淇淋，那时颇不以为然，总觉我大清饮食之绝甲于天下，想不到现在连天天要吃的盐都是洋人产出来的好，这大清再不学可就真完喽……”

    “中堂，卑职倒没有『插』手盐政的意思，只是希望能够给渤海化工开个口子，将来也能为武卫军多报效一点。”

    “好好，老夫明白。”

    第二天荣禄就递了牌子进宫见慈禧，出乎意料的是，太后心情大好，见自己都满脸堆着笑，一问之下才知道刚毅在江南查办取得不小进展，光是厘金一节就折腾出两百多万银子来，虽然下面有点怨声载道，但能弄到银子总是好的。慈禧得了奏报，此刻见了荣禄也是满心欢喜，毕竟刚毅出巡是荣禄推荐，虽然有着别的意思在里面，但将事情终究是办成了，说起来也是很有光彩。

    “太后，奴才是来送礼的。”

    “送礼？”慈禧愣了一下，“荣禄，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你送什么礼？”

    “有人从唐山回来，给奴才带来了好东西，奴才觉得受用不浅，不敢独享，带来敬谢太后。”

    别看慈禧对维新派恨之入骨，对洋人玩意儿却欢喜的很，一听荣禄这么说，便笑道：“又是什么新鲜洋玩意儿惹得你这么开心？”

    “不是洋玩意，是奴才下面人折腾出来的。”荣禄递上了金光闪闪的盒子，“太后请看。”

    一看瓶子里面雪白的一片，慈禧猜不出什么玩意，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说是胭脂吧，没听说用纯白的；说是面粉吧，也没见过这么晶莹剔透的……老喽，眼力不济，实在看不出来。”

    “这里头装的是盐。”

    “盐？”慈禧哈哈大笑，“你可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这么细白的粉末，怎么会是盐呢？”

    “太后找个人尝一尝就知道了。”

    慈禧看荣禄不算作伪，有些将信将疑，将瓶子递给李莲英，“小李子，你看看吧。”

    李莲英机灵，知道荣禄绝不会拿东西害人，干脆就直接倒了一点出来，轻轻一尝便惊呼起来：“老佛爷，果然是盐。”

    这下就是惊讶了，不惟李莲英啧啧连声，便是慈禧亦赞不绝口，谁能想到，吃了几十年的盐居然还能做成这个样子来。

    慈禧很敏感，知道荣禄绝不单单会为了一瓶盐而大费周章，便笑道：“估计是你『绿『色』』，可得要好好赏他。”

    荣禄笑道：“可不是么。不过他给奴才出了个难题，想要个优惠条件。”

    “说吧，要什么好处？”

    盐政的事情荣禄知道不多，但也深知这个庞然大物目前是不能触及的，更不必说盐税还是诸多洋款的抵押，早就是不可逾越的雷池，就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按咱大清的盐政，哪里产、哪里卖都划了地盘儿，没有盐引私下发卖就是杀头的重罪，他们就是想今后能自由贩卖，行销全国，不受盐引的限制。当然，为了不冲击盐政，精盐定价起码是粗盐的三倍以上……”

    “想得倒是挺好。”慈禧笑了笑，“准了，也该让天下人尝尝这精盐的味道，免得人家在背后说我们贪吃多占，连口精盐都不放过。”

    “太后说笑了。”荣禄见第一个提议已得允许，又道，“他们还有一个想法，因为精盐是从粗盐这里提纯而来，希望朝廷能允许他们自主晒制粗盐当原料，不要收取盐税，他们情愿每年报效给武卫军三万两银子。奴才想了想，这也是惠而不费的事情，反正只要他们不直接往外卖粗盐，就不收盐税，由得他们折腾。”

    这口子开的就有点大了，慈禧想了想，觉得就精盐这么贵的东西，一年也卖不了多少，更何况既然朝廷标榜奖励实业，也该有点儿表示，一个渤海化工能扑腾起什么浪花？便漫不经心地说道：“千难万难，银子最难，既然答应给武卫军报效，那就准他们吧。不过，既然武卫军收了他们的钱，有什么麻烦就得你兜着了，要是外边儿的大盐商来京城打擂台，我可是不管的。”

    “那是自然。”荣禄眉开眼笑，不费自己举手之劳，每年就坐收三万两报效，哪里来钱那么容易？他知道慈禧关注银子，又不想刚毅这么快便回来捣蛋，便接着话头道：“江南厘金查处，刚子良居功至伟，太后得要好好赏他才行。”

    这件事却勾起了慈禧的愁容：“银子是弄来了，江南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地方官儿参劾的折子雪片一样飞来，天天都有，我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正烦恼着。小李子，把折子拿来给荣中堂瞅瞅。”

    果然，李莲英抱了一大堆折子过来，从刘坤一以降，两江凡是排得上号的官员，都纷纷上了折子痛责刚毅。荣禄心里暗笑：刚毅这是犯了众怒啊，可朝廷现在二百万两银子入账，再多的烂事也只能捏着鼻子应承下来。

    他笑道：“太后不必焦心，朝廷自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刚中堂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受人攻讦也是正常。奴才以为，只要让他在南方其他各省多查查，大家知道朝廷的态度，没了侥幸心理，今后政令就可以畅通无阻，至于查办不查办，倒还在其次。”

    慈禧看了一眼荣禄，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真这么想？”

    这时候荣禄便不能随便搭话了，否则他打得小九九也太明显了，可要说慈禧看不出来那就更假，他用眼神轻轻挑了一下李莲英，后者会意，立刻道：“老佛爷，荣中堂可是一片赤诚啊，刚中堂既然能在两江弄到两百万两，奴才估计两广也不能少于这个数字，其他都不作数，朝廷可是缺银子……”

    “小猴崽子，连你都知道朝廷缺钱，我能不知道么？”慈禧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就让他再往两广跑一趟吧，去各地转转，一碗水端平，免得两江说朝廷只给他们穿小鞋，反正京里头也没有要事。”

    “喳。”

    荣禄满怀踌躇地出了宫，临走前还不忘给李莲英塞上五千两的银票，刚毅这事多亏了这老阉货开腔，不然真没那么顺利。

    大清大概是没有保密这个说法的，宫里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半下午荣禄进宫见了慈禧、献了精盐之后，第二天各处就都传遍了。很多人半是不解、半是好奇：盐这个东西，老祖宗发明了没有三千年也有五千年，从古至今一脉相承，没听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但荣中堂这么郑重其事，显然不是闹着玩的，所谓的精盐又是指什么呢？莫非是咸中带甜？可那不就成了怪味！

    能得到太后亲口夸赞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像荣中堂这么谨慎的人肯定不会拿不着调的东西来糊弄老佛爷，很多人越是不知道便越是急欲一睹为快。甚至于荣禄在军机处当值时，众人闲话扯着扯着就到了这件物事上面。

    荣禄大笑不止：“诸位，三言两语急切间说不清楚，此物巧夺天工、妙不可言，容再等上几日，渤海化工大量上市之后，各位便可以享受了。”

    “中堂这么说，想来是见识过了，不知道售价几何？该不会是天价吧？”军机章京连文仲素来与荣禄亲厚，也只有他敢和荣禄开开玩笑，“太后用得起，我们可用不起。”

    “贵是贵一点，不过既然是好东西，贵一点也算物有所值。”荣禄用神秘兮兮的语气问道，“诸位不妨猜一下，这东西一斤要卖多少银子？”

    众人都是摇头。这也难怪，这些朝廷重臣在家都是一家之主，怎么会关注盐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有个别人因为与盐政打过交道，多少明白一点，便笑道：“平常粗盐，顶天就是百斤五两银子的售价，精盐再好，一斤一两银子总够了吧？”

    荣禄大笑：“真要是一斤一两银子，那还有多少人吃得起？太后金口玉言，已将价格定下来了，不多不少，正好是粗盐的三倍，方才说粗盐顶天五两银子，那精盐百斤就是十五两。”

    这价格若在一般人听来，当然是天价，可在这些重臣耳朵里，却是再便宜不过了，一年一个人最多就吃二十斤盐，撑死也就是三两银子，如此惠而不费的东西，当然要享受一番。

    荣禄也不便得了便宜还卖乖，诸如自由行销、不纳盐税的话就绝口不提了，反正太后点过头了就好，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很多人对精盐兴趣其实一般，纯粹是为了拍荣禄马屁，上赶着套近乎：因为谕旨已明发各省，大大褒奖了刚毅一番，命令再往两广查办。个中滋味足可让人回味：刚毅的褒奖是空的，荣中堂在军机中一手遮天却实实在在还要维持下去，圣眷之隆，当真令人望尘莫及。

    满屋子的热闹，唯独缺了满脸阴沉的徐桐，刚才荣禄与众人谈笑风生的时候，他已听不下去了。精盐是什么玩意他没兴趣——凡是带洋味的他一律嗤之以鼻，刚毅南巡时间进一步延长的消息让他十分揪心，废立计划看来又要再推延些日子了。他捻着花白的胡子，心底暗暗咒骂那些拼命上赶着与荣禄套近乎的官员。

    在荣禄这番半真半假的推广之后，精盐一节又为京师官场所侧目，众人翘首以盼精盐上市，谁都想买回去尝尝鲜。

    荣禄这般卖力也少不了自己的好处：这活还真是公私两便的主意，一来每年有三万两给武卫军的报效，二来有他荣禄二万两的股份——不必出钱直接就拿到的干股，今后还可以坐等分红，不然他拼命在慈禧面前说好话、争条件为了什么？荣中堂到今天终于尝到了办洋务的滋味，果真是好处多多，难怪他李少荃三十年来甘之若饴。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荣仲华了，想到困守西安吃十年老米饭的往事，更让他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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