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锡从贤良寺回来后,凌云霜没留意他红红的眼圈,反着急地问他:“叔叔,怎么样?中堂大人点头了么?”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同意了。”别看凌天锡在李鸿章面前激动失态,在侄儿面前却是气度沉稳,似乎前后并非同一个人,言语间充满了铿锵有力。
他定住心神,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中堂不仅首肯了,而且允诺等债券发行,他会第一批表示认购,以示支持。”
“好极了,好极了!”凌云霜大喜过望,“叔叔,这回你可不能反对小侄办实业了吧?”
“瞧你高兴成这模样,办实业一定能赚钱?如果都这样赚钱,那天下都是发财的人了,为叔搞了二十多年洋务,也没见钱在哪里。”
“话可不能这么说,《列强战略》写的清清楚楚,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办实业不一定能赚钱,但想要赚钱,万万不能离开实业。”
“滚犊子,又拿别人的话来搪塞叔叔。”凌天锡没好气地说道,“告诉赵衡,开平的事情别搀和了,叔叔会出面摆平的,让他好好练兵,别到时牛皮吹破塌了台。”
“那是自然,叔叔出马必定一个顶三。”
“你要办的公司想好名字了么?打算投多少资金?”
“拟取名渤海化工,先期十万两。”
“名字还算贴切,不过,你哪里来的钱?莫非全是赵衡投?”
“还得写信向父亲大人开口,或者叔叔也投一笔?”凌云霜道,“股权按赵衡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凌家占三分之一,他这一系占三分之一,社会各界占三分之一,将来果有成效,再扩股不迟。另外,他还说以后技术骨干、经营人员都要占有股份,采用‘股权激励’形式,比例从社会各界中扣减,钱由公司出,以示上下同甘共苦。”
“倒是有理。”凌天锡想了想,“人事如何安排?这可是关键。”
“也基本谈妥了。公司设董事长一员,提请父亲大人担任;副董事长一员,由赵衡出任,但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总经理兼董事一员,赵衡拟请高平川担任;另外再由社会股东推举其余两名董事;总工程师一员,拟由小侄担任;总会计师一员,拟由凌家选人派遣。”凌云霜道,“董事会五个成员,我们占一个,但出任董事长,赵衡方与社会各界各有两个席位。经理层目前三个人员,我们占两个,但由高先生出任总经理……照文远的说法,这叫彼此制衡与监督,能避免不必要的猜疑。当然,万一将来公司规模扩大,架构也要相应调整。”
“倒是挺有章法,这事情难为他了。”凌天锡一听,这套架构倒是非常实用,居然挑不出特别大的『毛』病来,“我提个意见,十万两又要买地、又要添置设备,还要招募人手,恐怕不敷使用,扩充到十五万比较合适,正好一家五万。我可以出两万,还有三万待我写信给你父亲,让他连银子并总账房尽快到位。”
“那感情好。”凌云霜差点没高兴的叫起来。
“钱是给你了,事情办不好别怪叔叔不讲情面。”凌天锡教训侄儿,“五万两咱们亏得起,但面子丢不起。”
“这是自然,小侄包您满意。”说到最后,凌云霜居然隐约有一丝不好意思,“叔叔,有件事情是这样的,开平报效的那四十万两银子,其中三十万是明面上上交的,还有十万需要通过别的方式私下给赵衡,充作练兵赞助费用……”
“你!”凌天锡差点没暴跳起来:好你个赵衡,这才几天功夫,居然把我如此忠厚老实的侄儿都教唆坏了。
一看叔叔发飙,早就提防着的凌云霜见情形不对,立刻撒开脚丫子溜了,只留下凌天锡在背后怒骂。
当凌天锡忙着给他兄长,也就是凌云霜之父凌天赐写信的当口,赵衡正在前门大栅栏找人准备送给罗莎的礼物。
那天赵衡在天津夸下了海口,说要送罗莎一份特别的礼物,回来后就觉得棘手:廉价的送不出手,价格高昂的又觉得容易引起误会,更要命的是,像罗莎这样的人物,世面见得太多,大路货肯定是看不上的,非得要有新意才行——赵衡自己可还指望着能够借着这条线与德国实力人物搭上关系呢。未来的战略布局离开德国人可玩不转,离庚子国变只有一年光景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德国人,更不必说军火、机械、化工、教官等等或多或少都要仰仗德国人。
选什么好呢?他抓破了脑袋也没个定见,这可不是自己那时代,有专业礼品公关公司负责搞定一切,最后只好提了几个标准:既要有浓郁的中国特『色』,又要一定的西洋韵味,还要精致小巧,又不能很贵。这些要求着实难倒了众人,用梁士诒的话说,到哪里去找“亦中亦洋,亦精亦廉”的东西?还是高平川给出了点子:“鼻烟壶怎么样?这玩意精巧细致,完全的中国风味,但画什么却是随意,你想画西洋人物绝对没问题,时间也快。更要紧的是,价格还不算很贵,起码比古董瓷器便宜,太便宜的东西,你也不好意思送人家洋女子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得赵衡眼前一亮,直奔大栅栏。
内画鼻烟壶工艺是在清末嘉庆、道光年间发展起来的,到光绪中后期达到了鼎盛,涌现出了很多大师与流派。高平川指点他去找的马少宣,就是当时极富盛名的“京派”内画高手之一。
马少宣一开始听说赵衡来定制一套十二个鼻烟壶还十分客气,因为对方连价格也没还,十分爽气地就付了定金,他也满口答应在七天内交活。但等赵衡把要画在鼻烟壶上的图片拿出来,事情却陡然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马少宣脸『色』大变,推开递过来的银票,用很不客气的语调说:“这位先生,实在对不住,这活在下接不了。”
“怎么?”赵衡愣了,“刚才不是满口答应么,为什么突然变卦?”
“你的图片我从没有见识过,根本不会画。”
“不会?”赵衡奇怪,“您方才不是说见什么画什么的呀?还说最擅长就是人物画,画什么就像什么,怎么画这几个《圣经》十二使徒便不会了呢?”
“真不好意思,我真不会。我只会画中国人,其他的勉强画了也丑,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马先生,咱们可不兴这样的,你要觉得价格低了,我可以提高一点,如果时间紧,也可多宽限几日。”赵衡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翻脸,一个劲赔笑脸,“总之,是好商量的。”
“没啥好商量的,出三倍的价格也画不了,您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另请高明吧。”
赵衡急得冒火,还待再说,旁边有人拉他衣角,小声劝他:“别折腾了,马先生最恨二『毛』子、洋鬼子,你这些图片都是洋人图案,他怎么肯画呢?赶紧走吧。”
赵衡一脸黑线,感情这马先生还是嫉洋如仇的爱国愤青。不过,他是从不轻言放弃之人,对方越是如此,他越要把这件事情办成。眼看马少宣已不耐烦地撇开自己接待其他顾客,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有了!”
“马先生,您说实话,您是不是特讨厌洋人?”
“是!又怎么样?”马少宣原本见赵衡仪表堂堂、器宇轩昂,还存了敬重的心思,后来一看掏出洋人图片,语气便带有极为明显的鄙夷与厌恶
“依我看,你不是讨厌洋人,而是怕洋人。”
“啪”的一声,隔了两米远,一个没完工的鼻烟壶便飞了过来,赵衡眼疾手快,侧身一躲,堪堪避了过去,鼻烟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这位火气还真不小啊。
“不必动气。”赵衡激他,“我这个东西是要大杀洋鬼子威风的,只是咱们中国人是礼仪之邦,哪怕杀人家威风,也要笑眯眯来不是?”
马少宣余怒未消,站起来道:“你有啥个说法,一并说出来听听,别以为巧言令『色』就能打动我。”
“很好……”赵衡诡异的一笑,从他面前拿起一个半成品,问道,“此物叫什么?是不是鼻烟壶?”
这几乎就是白痴问题了,众人都翻着白眼儿,马少宣沉住气继续听下去。赵衡又用手指弹了弹图片,“这些是什么你们知道不?是洋人《圣经》中最最有名的十二使徒,就好比咱们孔夫子的各大门徒,孟亚圣、朱老夫子一类……”
其他人窃窃私语,不明白赵衡想说什么。
赵衡左手拿鼻烟壶,右手拿使徒们的照片,一脸严肃地说道:“把两个放在一块儿会是什么呢?就是画着使徒的鼻烟壶。鼻烟壶是什么?是用来吸鼻烟的,等鼻子不通气用来通鼻子的,如果我们将鼻烟味道装得刺激一点,稍微闻多了就要打喷嚏。众位好好想一想,这是个什么寓意?是不是就是嗤之以鼻的意思?而嗤之以鼻的对象,正好就是这些《圣经》上的使徒。”
众人有点听明白了,马少宣眼珠子转了几转,在琢磨赵衡话中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些洋人口中了不得的人物,在咱们中国人这里就是嗤之以鼻的人物,各位,难道这主意不好么?”
这话一出口,众人脸『色』一变,好几个人交头接耳起来:“这家伙的招数还真够损的。”
赵衡一拱手,对周围做了罗圈揖,正『色』道:“各位明见,兄弟现在办理涉外的事务,送礼是免不了的。如果明着骂人呢,只会惹动交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如果能用这样的方式讽刺洋鬼子一把,却是很解气,也显示我中华文明的泱泱气度,难道非得直接逮住一个洋人骂?”
众人都是点头,这小伙子还真是一肚子坏水儿,骂人都不吐脏字,不过确实顶解气。
“马先生,您说是不是呢?赵衡用手指指自己的脑门,“干事情总归要动脑筋,洋鬼子们被咱们骂了还得夸咱们的好,咱心情能不舒畅?马先生觉得解气不?这就和当年做葱包烩儿油炸秦桧这个白脸大『奸』臣一样的道理……”
“好!”
“说的真解气。”
“真带劲!到底是咱们京城的爷们,套路深厚啊。”
周围一片叫好声。
马少宣这下是满面通红,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刚才没弄明白,差点误了兄台的大事,真是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那这个事情?”
“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一点都不差。”马少宣胸脯拍得山响。
“价格怎么算?”
“怎么能收你钱呢?这可是咱们中国人扬眉吐气的大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要钱。”
一个硬要给,一个硬不要,两人就争起来了,这会儿马先生看赵衡又顺眼了,瞧这小伙子气度不凡、有礼有节,确实不像点头哈腰的洋人狗腿子,刚才是冤枉好人了。
最后赵衡折中道:“这样吧,马先生,我再定一套,还是十二个,不过这次要全套中国山水的,我送给一位知己朋友。价格我从优给,这等为国人扬眉吐气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白忙活。以后传出去可是一段佳话,将来咱们攘夷成功,还有你马先生的一份功劳。”
众人一听,对啊。千百年来卖脆饼点心的不知道有多少,就是这个发明葱包烩儿的留了名,马先生要是开了先河,少不得将来青史留名。
“那感情好,留名的事情咱不指望,能出口恶气就是好的。”马少宣略一沉『吟』,“两套我今天开始就赶工,你八天后来取货吧。”
“那我先告辞了。”赵衡微微一笑,付了定金后朝周围拱了拱手然后扬长而去。
走远了心里才道:好险,要不是本大爷心思敏捷,这事差点就黄了。转过头一想,眉头却又皱了起来:连一个工艺大师都对洋人、教民如此深恶痛绝,可见中外矛盾发展到了何种境地,这庚子国变、义和拳『乱』的民意基础,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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