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周正泽那句警告似乎并没有预见什么,徐**的演艺事业从未如现在这般顺畅过。《惊鸿》杀青,随着后期的经费砸进去,一系列宣传活动强势登陆,除了主流的宣传渠道,隔三岔五也冒出主角配角真真假假的花边新闻,在八卦小报上异彩纷呈,硬是在五光十色的娱乐圈挤出些博人眼球的看点来,倒也算未映先热。
男女主角郑伟泰戴琦等人成名在先,不能说沾了这部电影多少光,借势青云直上的徐**似乎才是最大的获益者,再加上近来由她代言的两支广告也适时推出,一时间她的艳丽面容随处可见,俨然便是当红新生代,人气甚至大有赶超两位主角的趋势。
她的两支广告中有一个是珠宝代言,这个叫做“焰”的珠宝品牌一直名不见经传,此番请了徐**做代言,她也尽职尽责,除了拍摄的广告,无论出席什么场合都只戴这个牌子的不同系列不同款式,原本只是销售惨淡的品牌,可经徐**在镁光灯下的几番演绎,或妩媚或妖娆,或霸气十足或个性张扬,居然也显出大牌气势来,自然赚得了业绩与口碑的双赢,只是这一个侧面,也可见证徐**的蹿红速度了。
曾经徐**刚刚显出强劲势头时便有经纪公司找上她想签约,如今她风头更劲却是名花无主,自然引得好些公司闻风而动,其中最活跃的一家叫做新锐传媒,底下有几个二三线的艺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们开出的条件却是极好的,极力鼓吹只要徐**签过去便是一姐,公司不惜血本全力捧她,竭力打造出能给公司撑住场面的一线艺人来。
这样的大事自然不能操之过急,她一时之间也给不出肯定答复,新锐传媒的负责人只向她笑:
“徐**,我们公司的实力的确不是顶尖,可是我们很有诚意,也会不惜代价地捧你。你现在还算新人,与其签到大公司湮没在那些大明星的光环之下,不如选择与我们合作机会来得更多,宁为鸡头不做凤尾,这样的道理徐**自然清楚。”
他们为了显示诚意更是破天荒地先带她参加饭局。曾经为了得到周氏的广告她也参加过类似的饭局,那时周正泽便说这是给她的机会,的确,能够坐在制片人投资方的身侧,便是如酒家女般献媚调笑也是一种荣幸,因为这便是机遇和前途,无数大明星都趋之若鹜,若像她从前那样只是三四流,恐怕求也求不到这样一个门路。
她深刻懂得这样的机遇和荣幸,既然她选择这条路这些便是必须的功课。曾经面对相同状况时她会恼羞成怒,会落荒而逃,可是现在她已经学会磨平自己所有的棱角,掩饰内心所有的喜怒哀乐,该嗲该笑、该生气该撒娇,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在这个圈子里浑然便是如鱼得水。可是总有那么些时候,在那一团乌烟瘴气里会突然觉得无地自容,觉得从未有过的无力,然后就是苦笑——如果是电视剧中的女主角,就算是在这样污秽的地方挣扎也一定会有一个或数个英俊多金的高帅富保驾护航,一路过关斩将,永远纯洁善良,只是她终究没有主角的命,又或许,只是电视美好,现实残酷罢了。
也许在她身边其实也可以有这样一个人的,只是她从来不是纯洁善良的女主角,他也不是情深意重的男主角,经历了那样多的曲折风波之后,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做出来,这感觉便怎样也不对了。他们曾经有过牵手的约定,但那个约定似乎便要以周正泽的失败告终了,《惊鸿》还没有正式首映,可是她已经走红。她红了,空闲的时间自然越来越少,原本由着他的刻意,隔三岔五两人还能碰面吃个饭,可是渐渐这也成为一种奢侈了,就算偶尔见一面她也是行色匆匆,不是赶这个通告,就是赶那个饭局,总是一副浓妆,一把妖媚样子。
偶尔见那一两面,她看得出他眼中的欲言又止,可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也许他富家公子的耐心有限,最初的那一点心动正在慢慢褪去;也许他有他的骄傲,说过一次的话不会再重复一次;又或许他知道说什么也不会有用,因为他比谁都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开口,她亦不会多说,说什么呢——接受?示好?也许这样再拖得几天,这本来就莫名其妙的一点情愫自己就淡了、散了。散了就罢了吧,他们本来就是两路人,她本来也没指望在他身上能找到什么长久,他让她退出演艺圈,可是往后漫漫长路,她难道还能靠牢他这样一个人吗?她常常在觥筹交错间恍然发怔,然后自嘲——这样也好,她和周正泽,其实就这样也好。
由新锐传媒搭桥那样吃了几次饭,徐起霏自己都觉得再不和他们签约似乎都说不过去了,而事实上这也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这明明是她一直渴望的圈子,一直追求的成功,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触手可及,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一直拖宕着,而终于,形势急转直下,也再由不得她犹豫了。
徐**最近唯一不顺的事便是参加了《烟花易冷》的选拔却名落孙山,最后公布的女主角花落戴琦,然而消息出来却立刻引起各方质疑,原因是当时选拔比赛的视频遭曝光,徐**的表现让人惊叹折服,而戴琦根本没有参加选拔就直接空降为女主角,再加上之前不少八卦小报都报道了《惊鸿》的拍摄期间戴琦仗着自己前辈身份给徐**穿小鞋,恶形恶状与她一贯的清纯形象根本不符,自然引发了网络上的强烈抨击,《烟花易冷》的制片方饱受诟病,而戴琦的微博更是留言爆棚,骂声一片。
如此这般正闹得沸沸扬扬,戴**那边终于坐不住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发布会上的女主角衣着素雅面容憔悴,面对镜头数度哽咽落泪,她宣称最近网络上的流言已经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压力,这样的传言并不真实,而她所说出来的真相却震惊了所有人。
她说她在片场的确常常不给徐**好脸色,只因为她看多了对方私底下的样子——对着剧组的异性发嗲撒娇,在深夜出入他们的房间,酗酒吸k,私生活糜烂,她实在无法忍受与这样的人一起工作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她说《烟花》原本就找她谈了很多次,因为档期原因她一直没有决定,徐**是参加了比赛没错,可是最初的比赛里并没有她,就连这个参赛资格也是她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
她说徐**在得知自己并没有得到《烟花》的主演之后又单独找到制片方的谢先生,想要以身体**,被谢先生严词拒绝后恼羞成怒,这才故意散播谣言侮辱自己。
戴琦本来就是清纯玉女,这样一哭更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让人不由自主便要信她几分,而她的经纪人又拿出他们最初与《烟花》接触的记录来,自然是证据确凿。
狗仔队的办事效率异常神速,之后越来越多被他们挖掘出的事实更加证明了戴琦所说——最初那比赛里果然没有徐**,她也是平白空降到最后决赛的;不久后她的确单独会见过《烟花》的制片方谢先生,那酒店的监控录像泄露出来,她出包间时衣衫不整,连原本裹在身上的披肩都不翼而飞,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然引人遐想;至于私生活糜烂,娱记找到当时和她大传绯闻的《惊鸿》男主角郑伟泰求证戴琦的话,他却表示不会对此事发表观点,然而不管怎样他终究也没有否认,于是这一条罪名也就这样被坐实了。
戴琦这样狠下杀手,无非是因为徐**已经隐隐威胁到她的地位,当然更有可能是和那姓谢的沆瀣一气,他导演,她主演,双剑合璧联手诛敌。徐**自出道以来便是负面新闻不断,也许是因为她善用手段,也许是因为曾经制造那些新闻的人并没有赶尽杀绝,似乎从前的每一次传闻之后她的事业都会更上层楼,然而这一次各方的声讨质疑之声铺天盖地席来,一切再没有那样简单。
那些所谓的“真相”在网络上疯狂传播,势头几如燎原,仿佛有看不见的大手在暗中推动这一切似的,接下来又不断有所谓的证据接连曝光,一而再再而三地火上浇油,不断引起谩骂侮辱和攻击,步步紧逼教人无法喘息。
几天后《惊鸿》剧组的一个发型师丽姐又接受了媒体的访问,她坦承徐起霏的确如戴琦所说,私生活方面存在很多问题,在片场也常常自恃是投资方荐来的人而对他们这些工作人员摆脸色,剧组的很多人都看她不顺眼。报道播出的那天徐**正在一个活动现场为主办方站台,从她出场起人群中就不断有声音叫她滚下去,后来竟然有人向舞台上扔瓶子,虽然没有砸到人却也使那活动被迫停止了。
主办方请她来为活动造势不想适得其反,负责人嘴上虽然没说,心里肯定大为火光了,只公式化敷衍几句便匆忙叫人送她离开,仿佛驱赶什么瘟疫,那车从停车场开出去时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人跟在车后面扔东西乱骂,她恰巧这时接到丽姐的电话。
那边的声音惶惶然满是歉意,她说:
“徐**对不起,如果我不那么说就没办法在这圈子里继续呆下去,我还要养孩子,我离了婚,只靠我一个人,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边还在一连声地道歉,她拿电话的手已经软软搭了下来,车开了出去,很好的天气,太阳在高楼之间跌下光晕来,晃得人不自禁微微眯眼,立交桥上车水马龙,每辆车都加足了马力嘶鸣狂奔,各色人等忙忙碌碌,每个人都是停不下来的陀螺,不由自主旋转在这荒谬的人生。
她低低笑出声来,片刻后又软软趴在了车窗上,这一刻是从未有过的厌倦疲惫。
42、
在如今这风口浪尖上却仍旧有公司没有放弃她,新锐传媒的负责人daniel再次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已经为她度身定做了危机公关预案,只要她一签约就立刻实施,虽然不能保证立竿见影,可是三五个月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绝对可行的。
随后那份预案被传真过来,确实是对症有效,可见他们的确在她身上下了功夫,只要按照这份预案一一实施,她目前的窘迫便可渐渐消弭,这便意味着她又可以回到那个世界——那个璀璨的、光鲜的、让无数俊男靓女前仆后继的世界,继续烟视媚行、继续明争暗斗、继续醉生梦死!
她怔怔想到前后种种,只咬着牙说再考虑一下,daniel的话透过电波传过来很有一番恳切:
“徐**,我话说得不好听一点,眼下除了和我们合作,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现在事态越演越烈,再不想办法平息下来,别说成为一线红星,我只怕你在这个圈子里永远也翻不了身了。”
daniel说得没错,事态越演越烈,戴琦的粉丝联名组织起来抵制徐起霏,声称要把这样的毒瘤赶出演艺圈,更有人将她家的详细地址贴到了网上,引起大批疯狂者的围堵,一度扰乱了公共秩序,甚至对她的人身安全也构成了威胁。
徐起霏怎样也不会想到那些人已经堵到了家门口,便如她怎样也想不到沉寂多日的周正泽会在她回家的路上截住她一样,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将情况简短一述,然后直截了当:
“你现在不能回去冒这个险,还是先去我那里吧。”
陡然知道情况已经恶化如此,她竭力将那一份担忧掩住了,向他扬起笑容来:
“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再被狗仔拍到我又和你纠缠不清,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还是先去莫莫那里避避风头吧。”
“难道你想莫莫的家也变得和你这里一样?”
她很想问如果去你那里难道就不会有这样的风险?而真正去了之后才知道她的担心简直是多余了,周正泽住的地方自然让普通老百姓望尘莫及,那高档住宅小区私密性极好,安保又是一流,确实是个避风头的好所在。
他并不与家人同住,这套公寓也没有那么多的居家气息,简单大气,装饰的颜色线条干净利落,第一眼甚至让人有种冷淡的疏离感,可是看顺了眼倒也觉出一份沉稳的宁静。这样的房间也不像被什么脂粉气熏过的,只是她来成了特例,他的清爽混着她的甜香,那空气中流转的气息也多了几分别样。
徐起霏从不想某一天和周正泽会有如此私密的接触,其实这一天她已经累极,只觉在哪里都可以倒下蒙头大睡的,可是到了他的地盘上却又有些拘谨,倒是他一副正大光明的样子,即使递给她自己的睡衣和浴袍也是一脸磊落,果然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了。
她也确实小人,洗完澡出来还特地将那浴袍多扎紧了两圈,都说沐浴之后的女人最诱人,小腿纤细光洁,长发蓬松湿润,双颊嫣红,双眸灵动,半遮半掩风情无限,最能刺激男性的荷尔蒙分泌,她不想以此来挑战他的君子底限,更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还生出些不必要的烦恼来。
这边他已经倒了两杯红酒,抬头看见她裹得严严实实走出来不由哑然失笑:
“如果让人拍到你这肉粽子的样子估计也没人有兴趣来炒你的新闻了。”
她接过酒杯跟着笑: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兽、性大发。”她晃一晃杯中美酒,“况且你还这么殷勤地倒了酒。”
“又不是没这样喝过,”他轻呷一口那宝石红色的液体,灯光下的笑容很是迷人,“那一次不同样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而且喝的还是啤酒,不过兽、性大发的那个人好像是你才对,砸了我头上那么大一个包。”
他顿一顿,突然向她促狭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
“话说回来,如果今天晚上真的发生什么事,是不是你现在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了?”
她自然听得出那话中试探的意味,只瞟了一眼酒瓶,笑着转移话题:
“我请你喝的是不值钱的啤酒,换你这瓶八二年的拉菲,还真是赚大了。”
她不再说话,只低下头饮酒,杯中液体反射出石榴的一片红,仿佛在她脸上打了一抹亮丽的腮红,明明晃晃倒把那本来的神色给掩住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酒杯上摩挲,即使是他握在手中的东西,也依旧是这样冰凉而冷淡的触感,那一刻的僵硬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
“起霏,这次是那个姓谢的在背后策划,他不会这样轻易罢手的,其实,如果你不是那么排斥的话,我可以——”
“还没有到最遭的时候,”她打断他的话,终于从那酒杯后抬起眼睛来,微微笑着,“也许我还有办法。”
“新锐传媒?”他挑一挑眉毛,点出她话中所指。
虽然他什么都没问出口,可是果然什么都是知晓的,她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只略略撇一撇嘴角,算是笑了一笑,“或许吧。”
他轻轻摇晃酒杯,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看来你真是铁了心不给我一点机会了。”
那句话并不多认真,仿佛只是随意一句玩笑,她连忙接口:“怎么会,我只是……”她本笑盈盈拿出了一贯的交际口吻来,却不知怎么回事,话到一半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生生断在了那里,他也不接话,自然有一刻凝滞的尴尬。
这次打破尴尬的是她肚子里咕咕的几声响,他这才看向她:
“你不是说吃过晚饭了吗?”
他刚接到她时便说带她去吃饭,可是现在的狗仔都把鹰一样的眼睛放在她身上,她哪里还敢明目张胆和周正泽一起出双入对,是以随口敷衍说吃过了,哪想现在这五脏庙又咕咕叫着抗议起来。
她耷拉着头不好意思说话,他自然也猜到了原委,然而他并没有正餐之后再吃东西的习惯,冰箱里是从不储存食品的,这时自然便去摸电话:
“我打电话叫外卖吧。”
她连忙摆手:
“不用了,这都几点了,坐在这里等外卖还不如早点睡觉呢。”
他这才想起家里似乎是有点东西的,起身果然在橱柜里找出了两桶方便面,那还是大半年前以夏买给丁磊宵夜的,顺道看他时硬塞了两桶在橱柜里,让他晚上加班时不要饿到自己,可是他工作起来哪里还想得到要去吃这东西,于是也就一直忘在那里养灰尘,到目前这情形才终于有了些用武之地。
看看包装还没有过期,他已经在锅子里加了水打起火来,徐起霏看一眼这厨房里铮亮如新的厨具,眉毛已经挑到了鬓角里去,很有些不可思议:
“你还会煮方便面?”
“这个应该不是很难吧。”他没有回头,只专心致志摆弄那桶面,“你是客人,难不成还要你来煮?”
他仍旧是那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声音平缓一如往昔,似乎刚刚的尴尬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她靠在门口看他,他的外套进门就脱了,这时只在衬衣之外随意套了一件深灰色毛衣,仿佛任何一个普通居家的男人那样,微微弯腰站在锅子前,脸色柔和,眉眼专注,手上一把叉子捣鼓得生涩而认真。
已经有香气出来了,和着水的蒸气飘飘渺渺熏着,恍惚带起了甜酒的醺然微醉——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微微弯下腰来;这个摆设用的厨房第一次燃起了人间烟火。他们一起吃过无数的珍馐美味,可是此刻这廉价又俗气的香气四散弥漫,却在一瞬间让她莫名心慌起来。
她终于开口了,带着些许迷惑和嘲笑:
“也只有你这样别出心裁,八万多一瓶的拉菲和三块五一桶的方便面,你真的觉得他们在一起配吗?”
他似乎有片刻的发怔,然后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她,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
“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他们不配?”
他就那样看她,既不后退也不急进,仿佛只是潮水没过沙滩,平和地、轻缓地,却在不知不觉中一寸一寸蚕食过来,攻城略地。
她攥着浴袍愣在原地,只呆呆望着他深邃如海的眼睛不说话,小厨房中一时寂静,只有锅里的方便面咕嘟咕嘟煮着,无数气泡仿佛炸裂在心的某个地方。
她不知为何突然惊了一下,呆呆发愣的眼珠转了一转,眼睫已经急速扑扇起来,他刚要问话,她却已经抢在他前面说起来:
“突然没胃口了,这段时间实在太累,我、我先去睡了。”
她转过身去简直是落荒而逃,他所有要说的话都断在了喉咙里,只拿着叉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那锅子还住咕嘟咕嘟煮着,面已经烂成了泥。
也许是太烦,也许是认床,倒在床上她竟失眠了。她没有拉窗帘,于是便流了一床的月光,快要入冬的天气了,难得有这样的月色,薄薄一层冷霜纱似的,窗外面不知种了什么耐得住严寒的植物,密密苏苏垂下茂盛的影来,没有一丝风,四周静得惊人。
房门外也无一点声响,似乎整个公寓里只剩了她的呼吸声,似乎刚刚那无数泡泡炸裂的声音不过是她的臆想罢了,应该都是臆想吧,那杯红酒,那桶方便面,那个微微弯腰的人,那把银光潋滟的叉子,她的睫毛细细颤动在如水月色里,反射着一点银灿灿的亮色,仿佛一只舞动不息的萤火虫。
43、
几天以后一个消息震惊业界,一个很火的娱乐脱口秀节目据说同时请到了戴琦和徐起霏两人,那节目预告做得噱头十足,大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恩怨情仇一朝了断的意思,她们闹到如今这地步说是仇人也毫不夸张,能让两人唇枪舌战当面对峙的确新鲜火爆,自然吊足一众看客胃口,只让当天的现场直播成为无数人期待的焦点。*.**/*
而各路狗仔八卦也没闲着,纷纷在头版头条登出一大篇一大篇的揣测猜想,依他们的专业眼光来看,就算当面对峙戴琦也是胜券在握的,莫说徐起霏只有一个人一张嘴,就是有百个人百张嘴应该也只落一句百口莫辩,真不知她怎么有胆量接下这个通告!不过也有人说徐**是绝地反击有备而来,她接下这个通告绝对是聪明之举,并预测在节目里她不会辩解,只会拿娱乐圈身不由己的无奈来博同情,并向戴琦和观众诚心诚意地道歉来博原谅。毕竟有无数的前车之鉴告诉大家,犯错之后公开道歉勇于承担比沉默和狡辩都要凑效得多。甚至还有耳朵尖的风闻一些,说除了这些,徐**还将在节目里高调宣布加盟新锐传媒,而这一切不过都是新东家为她制定的危机公关策略罢了。
周氏旗下有自己的娱乐版块,自然也有熟谙此门道的资深人士,周正泽私下询问过,徐**这事棘手,若要东山再起,高调道歉签约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她既然决定要上这个节目,自然是已经打定了这个主意。
现场直播那天晚上他仍旧加班,办公室的电视**没有打开。他知道她会说什么做什么,他尊重她所有的意愿,她说不让他插手,他也尊重她,只是实在不想去看她在利弊权衡之下牺牲退让的样子了。
直播是晚上八点开始,七点过秘书提示有传真进来,而那薄薄的一页纸轻飘飘扑在办公桌上,他不过拿起扫了几眼,脸色已经急速铁青。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新锐传媒——这个太过殷勤和徐起霏接触的经纪公司,他委托人去查,因为实在隐蔽,直至此刻才有这些东西浮出水面。....
表面看它的确是一家独立运营的机构,法人也的确是daniel,然而它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都属于另一家丽星演艺公司,所谓新锐传媒不过是丽星演艺旗下的一家子公司。丽星演艺依据它掌握的控股权,通过在子公司股东及董事会中的席位产生决策权,而这个丽星演艺的幕后老板叫谢青方,正是起霏得罪的那个姓谢的娱乐圈大佬。
这是个精心谋划的陷阱!
比赛视频泄露、戴琦挑起事端,一个又一个的证人登场、一段又一段的证据曝光,将徐起霏逼到再无退路,可这还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这时新锐传媒粉墨登场,它和丽星演艺的子母公司关系就连演艺圈内也鲜少有人知道,由它出面谁也不会怀疑,它在最危急的时刻递出一根救命稻草,是谁也会紧紧抓住,只要起霏签下他们的合约便如同签下了**,除非赔偿天价的违约费,否则她只能傀儡一般任由他摆布——那姓谢的睚眦必报,起霏那样开罪了他,他自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沉寂多日,原来竟是在背后策划这样的阴谋!
他一把抓起电话,拨出去,十几秒钟的等待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她终于接听了,他从来没有用这样快的语速说过话:
“起霏,不要签约!新锐传媒是个圈套,他们——”
“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节目马上开始,我要上场了,回头打给你。”她那边已经响起了脱口秀节目的开场音乐,声浪隔着电话铺天盖地满出来,即使他再高的音量也遭吞噬得丝毫不剩了。
“起霏,等一下——”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他脑中有短短一两秒钟的空白,然后想也不想跃起身来冲出门,拿了车子踩油门轰出去,再给她那边打已经关机了,他又拨出了几个号码,电话那头的人都是赔尽了小心,却也纷纷为难,说如果他的电话提前半小时打来他们尚还能从中转圜,可现在节目已经开始,又是面向全国的现场直播,确实没有中途停止的办法。
他没有时间再和他们废话,只将电话扔在一旁,车子开得疯快,闯过了无数次红灯,那监控拍照的白光晃得他眼睛都要花了。夜色像一张网,早已经幕天席地落下来,来往车灯亮起一条灿灿的河,他驾着车仿佛一条逆水而行的鱼,似乎怎样用尽全力也游不到目的地去。
车载电视打开着,脱口秀节目的开场音乐已经响完了,主持人的开场白已经念过了,此刻正是戴琦在陈述“事实”,她和主持人一问一答,说到激动处不时哽咽,主持人柔声安慰她,观众席中更有人大喊“支持琦琦!”引起一片附和之声,可见戴**人气高涨胜券在握。
戴琦讲的那些自然是这段时间她在各大媒体说了又说的陈词滥调,然而她演技出众,每演一遍总能博得更多的同情,况且她很能把握观众情绪,此刻现场直播更是以退为进,在敏感处的渲染简直不留痕迹:
“今天我站到这个节目中来并不是想和徐**针锋相对,否则我也不会来了。我只是希望把所有的误会当面澄清,也希望这些事到此为止。徐**她是很优秀的演员,所以投资方和导演才这么看好她,我想她以后的发展一定会很好,我不想这些事情影响到她。”
“其实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曾经我也是新人过来的,我很明白徐起霏**,我想那些、那些所谓的潜规则……她其实也是迫不得已的,每个人都渴望成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选择,我希望大家不要一味指责她,新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本来每个人的个性都不一样,徐**喜欢交朋友喜欢玩得开一点那也是她私人的事,我不该介意她这些事,更不应该把这些情绪带到工作中去,是我不专业才引起这么多的误会冲突,我要向徐**道歉。”
她明明在道歉,明明在为她解释,可是现场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主持人连压了几次都没能压住,等她重新坐回嘉宾席位时,观众的情绪已经完全被她煽动起来,主持人介绍徐**上场,电视捕捉到几个近景,几个人都是交头接耳嗤之以鼻的样子,就是在镜头前也丝毫不避嫌。
徐**倒是神色如常视若无睹,今天也没有刻意地低调装扮,仍旧是一贯的风情妖媚,浓密的睫毛是两把展开的小刷子,间或扑在白玉般的面颊上,仿佛扇贝似的开合着,中间是一双水润眸子,盈盈有一层明珠样的光,现场观众的议论声很大,隐隐听到有人在骂:“狐狸精!”
她恍若未闻,只和主持人微笑寒暄,当主持人问到对最近的风风雨雨有什么想说的时,她微微笑了一笑,朱唇轻启,慵懒嗓音借着麦克四散开去:
“刚刚琦琦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谢谢她这么抬举我,也谢谢她肯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还专门为我解释了这么一大通,我和她之间的确有些误会,中间的是非曲折究竟如何我想她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下面的声音越发喧嚣,镜头拉到嘉宾席戴琦的脸上,她倒还绷住了一脸的镇定,徐**也没看她,自顾自说了下去,敛了那一点笑,脸色倒严肃多了:
“至于我的私生活怎样,或是潜规则如何,网络上说了那么多,我觉得我不应该再辩解什么了,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说的只是抱歉,对不起支持我的影迷,对不起电视机前的观众,作为公众人物我没有树立一个良好形象,这些事给社会大众带来了负面影响,我深深自责。”
电视的画面再次扫过观众,前排也看到了daniel,似笑非笑成竹在胸的样子,周正泽瞥到一眼,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可是这一刻也不由得心头一冷——果然如此!
他不由自主又拨出她的号码,连通之后那边久久无人接听,她当然不会接,她在上节目,她在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中去,而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能做的似乎只有踩油门再踩油门,盲目追赶着那个已经不可能追得到的结局。
44、
徐**那些道歉的话说出口,下面交头接耳的声音越发大了,众人神色各异,倒是戴琦端端坐在后面,几个特写镜头也眉目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电视下方的字幕有观众即时参与的短信互动,这时字幕滚动,有人嘉赏徐**勇气可嘉,有人在说道歉也不原谅这种人,更有人在质疑她道歉的真心,骂她惺惺作态别有用心,可见这一场好戏连台,戏里戏外都是热闹的。
那主持人很会推波助澜,她顺着徐**的话也为她感慨一番,然后才将话题引到下一个精彩之处:
“那么琦琦呢,起霏你又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呢?”
她这时倒转过去看了戴琦一眼,也不知那一刻她们之间传递了怎样的眼神,戴**微微挂起了一点善意微笑,但那眼中却是精光闪耀。徐起霏转过头来,还是那几分严肃郑重,直视着镜头也并不见什么异样神色,然而她缓缓开口,却清清楚楚说出这样一句让众人跌落眼珠子的话来:
“我道歉,是因为这些风波给社会大众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是对于琦琦——我想我没有道歉的必要。”
那句话说得轻柔缓慢,却仿佛带起了**才有的威力,因为太过震撼,电视里电视外的人倒一起怔住了,都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周正泽原本一直踩着油门不放的,可是那句话听人耳中也不由得身心一震,猛踩一脚刹车,不可置信往电视上看去。
那主持人显然没有料到陡然会生出这样的转折,她往观众席里四顾几圈才犹豫着开口:
“起霏,你刚刚……说什么?”
说出那句话她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了,这次淡淡一笑,回答得更是干脆利落:
“我说——我不会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向戴琦**道歉,无论报纸媒体会怎么写,我坚持我的立场!”
观众席中立刻炸开了锅,主持人一时语塞,连圆场的话也忘了说,戴琦皱着眉头难掩饰尴尬吃惊,前排的daniel已经站了起来,又在向她打手势又在做口型,看样子也是在恼怒询问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自毁前程,想来那些守在电视机前的看客们也一定不能自已惊呼出来,只有她,那个丢出这枚**的徐**,镜头前保持着她一贯的优雅,坐姿挺直,面孔微抬,淡然含笑,仿佛君临天下的女王,冷眼看着这一幕幕众生百态。
他心急如焚的焦虑也在这一刻刹了个车,终于能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本来全身都有那紧张之后脱力般的疲乏的,这时却又生出无限兴致来,注视着屏幕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影子,不知她还能给出多少意外惊喜。
节目仍在继续,主持人终于找回了状态,连连问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所谓“莫须有”是不是网络上那些传言不实,到底真相是什么,自然想引她说出更多爆料,徐**却只保持了那样的淡笑:
“那些事情件件都‘证据确凿’,我还有什么余地去解释?解释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只是徒惹风波而已。”
主持人见机极快,见她身上问不出什么立刻又将话语权转到了戴琦身上:
“琦琦,起霏她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你们中间还有什么隐情?”
戴**到底混迹娱乐圈多年,逢此变故也是应变灵活,这时秀眉微蹙,清丽俏脸上满是小家碧玉欲说不说的委屈:
“我真没想到起霏你到这一刻还会说这样的话,连你自己也说“证据确凿”,为什么还……是,我知道,也许只有这样说你才能获得最高的关注度,棋行险招,也许你会赌赢……”
她语调渐低,悲悲戚戚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屏幕下方的观众短信又是安慰又是打气,更有嘲讽漫骂徐**的,都是一边倒在支持戴琦了。//
主持人仍旧想要套话:
“起霏,今天面对全国观众真的是很好的机会,你有什么隐情都说出来,否则你刚刚那样的态度不是平息事件,反而是惹出更大的风波。”
她并不接招,只掠一掠波浪的发,仿佛早就成竹在胸,眼见得事态严重却仍旧波澜不惊,一字一句说得不急不缓:
“此前种种我确实不想多说,只是有一点,既然戴琦**说我靠潜规则上位,说我处心积虑想要红,说我今天在这里还想赢得最高的关注度,那么我就当着全国的观众宣布——《惊鸿》是我的第一部也会是最后一部影视作品,目前我手上的合约结束以后我也再不会参与任何的广告拍摄和代言!我敢做这样的承诺,请问戴琦**还有什么话说吗?”
也许徐**的确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无辜,可是她这一番决绝之语无疑重重扇了戴琦一个耳光,动摇了所有“真相”的根基,她在困境之中选择退后一步,看似放弃良多,却避开了所有的陷阱圈套,赢得这样漂亮。
这样的转折只看得一众人等面面相觑。主持人慌忙又在问什么,戴琦也被重新请上台来解释,台下观众瞠目结舌,互动短信纷纷表示不可置信,daniel已经悄悄离场——还是那样热闹,那个圈子永远都是那样热闹,镜头中的徐**仍旧如往常那般媚眼如丝懒懒而笑,这一刻她明明还是所有关注的焦点,可是这一切的热闹喧嚣仿佛又都与她不相干了。
他从来知道她是美丽的,可是却从来不想她会美得如此动人心魄——娇媚的、倔强的、聪慧的,丽光灼灼,明艳逼人,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铺天盖地的暮色愈厚愈浓,四周霓虹闪烁如迷眼乱花,可是拂柳分花,兜兜转转,似乎怎样的璀璨也难及他眼中这一抹惊艳丽色了!
徐**节目中语出惊人,直播之后要想悄然离场简直妄想,各路记者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那演播大楼各个出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她刚刚现身便被一群人蜂拥围住,纷纷询问她为何要做出这样激烈的选择,徐**通通只有一句话: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要说的话刚刚在节目里已经说完了,不想再对这些事做多解释,对不起。”
她口风实在太紧,娱记们只好又将话筒转向与她一同出来的daniel,他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多年,虽然不是常常露脸,与很多娱记却也是很熟悉的,这时无数话筒纷纷围住了他,无数声音七嘴八舌在问:
“之前有消息说新锐传媒要签下徐起霏确有其事吗?”
“今天徐**说的话有没有提前告知过你们?”
“daniel你对徐**做出的选择有什么看法?”
……
许是受不了这么多问题的狂轰滥炸,daniel闪躲几次后清清嗓子终于回答了:
“我不知道各位的消息从哪里来,但我想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新锐传媒从来没有就签约问题主动接触过徐**。”
“那今晚daniel先生为什么会来,难道不是已经做好了和徐**签约的准备吗?”
“网络上风传的徐**要签约新锐传媒的消息难道全是空穴来风?”
记者的问题接二连三,daniel索性也打开了话匣子:
“那些传言准确地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徐**之前倒来和我们接洽过,说实话我们很动心,毕竟这一段时间她的知名度很高,只是大家都知道最近爆出来的这些消息——徐**怕这些事影响星途,我们也怕,我们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让她彻底摆脱影响,所以我们有过口头协议,如果徐**可以想办法将这些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我们可以合作。所以今天她邀请我来现场见证。”
那一群记者简直轰动了,纷纷削尖了脑袋往前挤,唯恐听漏了几个字凑不齐这狗血故事,一个个问了他又问她,话筒恨不得都摔成四个。徐起霏陡然听到那一席话脑袋还有些发懵,一边阻挡那些已经逼到面前来的话筒,一边不可置信转头去看身旁的daniel,说实话,对新锐传媒、对daniel她一直是存着感激与愧疚的,毕竟是这个人这家公司在最危难的关头也没有放弃她,只是这个圈子污秽复杂,她实在疲惫厌倦无心再争,所以刚刚在后台她也向他表达了谢意与歉意,daniel倒大度,只笑着说尊重她的选择,甚至还说早早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也是好事,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刻在记者面前,竟然是daniel,刚刚那样亲切的daniel,也和戴琦一样说出一席颠倒黑白的话来。
他此刻的面目和刚刚在后台截然不同,眉峰紧锁,面色异常严肃,双目冷漠得有些可怕,徐起霏忍不住喊他:
“daniel?”
嘈杂中他也听到了这一声,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刻眼中光芒闪烁神色复杂,可是立刻又被冰封了,他转开眼睛,只对着媒体记者继续说出那些话来:
“徐**很聪明,懂得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显然,通过今晚的节目,她的确将所有的负面影响降到了最低,但是很抱歉,我想我不认同这种做法,这种以欺骗观众蒙混过关的做法不是我们新锐传媒的作风。我们旗下的艺人,从来没有今天说退出明天又复出的先例。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想对徐**说,想要在这个圈子走红,踏踏实实才是硬道理,不要总是耍小聪明,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样的转折波澜迭起,也不亚于那脱口秀节目的精彩了,各路记者立刻又将长枪短炮对准了徐起霏:
“徐**,你今天的说辞真的只是权宜之计吗?”
“徐**计划多久以后复出?”
“你觉得你选择这样的方法撇清自己合适吗?”
“徐**的这些计划都被曝光有何感想?”
从决定放弃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稳操胜券,可是直到此刻才明白还是棋输一招,daniel竟和戴琦他们是一路人,她防住了戴琦,却万万没有防到daniel,关键时刻被他反咬一口真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不过她也万万不会想到,就在她当众宣布再不接拍电影广告的那一刻,daniel接到了谢青方打来的电话,这位娱乐圈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大佬气急败坏,直斥他办事不力,更叫嚣他谢青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得罪了他的人不要想若无其事全身而退,就算拿不到实际的便宜,也定要泼一身脏给她个教训!
徐起霏知道这才真的叫百口莫辩,这时只稳住心神,睨着daniel冷静笑道:
“原来竟是我死皮赖脸找上你们的!只是既然是这种状况,我这样一个前途不明的小艺人随便派个经纪人也敷衍过去了,还用得到daniel你亲自出马一路跟随到节目现场,甚至还当着这么多媒体大谈合作□,熟悉你的记者朋友都知道,这应该不是daniel你一贯的行事风格吧。”
不少记者已经露出疑惑神色交头接耳,徐起霏不看他们,只将眼光斜到daniel身上,勾起嘴角一点淡笑,自顾自站得风姿绰约,倒也不像心虚样子, daniel不愧见惯风浪,听到那样的反问不惊不慌,徐徐对答:
“熟悉我的记者朋友都知道,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演艺圈某些人身上的歪风邪气。徐**此前态度诚恳,我走一遭倒期望看到奇迹,没想到还是些换汤不换药的伎俩,我一直觉得处世为人就要敢作敢当,自己做了什么事就勇于承担,何必一再狡辩推脱?”
她淡淡一笑:
“我不狡辩推脱,我的决定自然有时间可以证明。”
他轻轻一嗤:
“时间?最虚无缥缈的借口也不过是这两个字了。”
的确,眼前这一群人都只顾眼下的新鲜热闹,谁有兴趣去关注漫长时间后的真相?一个记者立刻响应他的话:
“徐**,任何事情都是纸包不住火,如果你真委屈就请拿出证据来,不要总用这些谁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来敷衍大众。”
一众记者连声称是,不依不饶挤作一堆马蜂似的,将一支支话筒纷纷舞成了狼牙棒横在她周围,连电视台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都阻拦不住,眼见场面就要失控,却突然听到有声音说了一句:
“起霏主动接洽新锐传媒,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她如果真想东山再起,自然有周氏旗下的娱乐公司专门为她打理,怎样也不会轮到新锐传媒,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那句话语出惊人,各路人马纷纷回头,徐起霏额上青筋突突一跳,陡然知道是谁大驾光临了。
大驾光临的那位惯跑花边新闻的狗仔娱记自然不会陌生,不久前这位公子哥才和徐**沸沸扬扬传过一阵热闹的,当他的名字渐渐要消失在徐**更加劲爆的传言中时,却又在这样的场合公开现身,陡然给现场本已经激动不已的八卦娱记再打上一针鸡血,便见得闪光灯咔嚓咔嚓划得跟闪电似的,那一支支话筒更是纷纷舞成了双节棍。
某公子出场从来气场十足,这时风度翩翩一路行来,那围成马蜂窝一般的人也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密密匝匝将他团在徐**身边全了这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于是便见郎才女貌,才子佳人,比那闪光灯还耀人眼睛些,哪里有人还顾得到后面的daniel。
徐**察觉情况波云诡谲,索性闭口不言静观其变,周公子西装笔挺人模狗样,典型就是白马王子英雄救美的角儿,这时优雅往徐**身旁一站,展臂一勾已经将她整个人揽到了怀里,然后抬眼淡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这样那样的谣言针对起霏,也许是我从头就没有处理好,才委屈她受这么多不白之冤。”
就是他一个字也不说,但凡有眼睛的也看得出他们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样的关系自然是狗仔们乐此不疲的话题,片刻之前本来还是徐起霏和daniel唇枪舌战的,这时突然渀佛又变作是周公子一人的独角戏了,她早知他斯文败类,演技可媲美奥斯卡影帝的,这时果然见他发挥极好。
“我知道大家对我们的关系一直有很多误会,我们没有公开说明是希望谣言止于智者,可是现在传言越来越离谱,我不会再让起霏一个人独自承担,今天公开说明就是希望和她共同面对。”
到底还是他道行高深,短短几句话所向披靡,简直就能推翻她无法解释的一切——如果真和周正泽关系亲密,她混娱乐圈自然无需再找新锐传媒,更无需主动送上门让其他人潜规则,至于私生活不检点一类,如果确有其事,想来周公子也不会这样维护她了。
她眼风扫到旁边的daniel,他肯定不想这场大戏还会唱到这一出,这时翕着嘴唇还想争辩什么,却最终识时务地沉默,脸上青白交错,尴尬得似乎站也站不住,这幅样子自然也被镜头忠实记录下来,所幸现在爆点不在他身上,还有片刻时间留给他调整喘息。
爆点当然在现场这对金童玉女身上,周正泽那几句话点出他们关系非比寻常,简直让人跌落了眼珠子,他要援手解围她自然不会笨得这时候还去撇清关系,于是只微笑聆听,小鸟依人靠在奥斯卡影帝身旁做一只美丽花瓶,就算那些话麻起全身鸡皮疙瘩也给他忍了下去,谁料他演技精湛,还要拉起她一只手以示情深,她舀出起码的职业操守配合他做做样子,只是他握得那样紧,掌心的炽热似乎要将她手心原本起的一层冷汗都蒸腾汽化,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教他更紧地攥住,她抬眼,看到他眼睛深邃,神色认真,不禁微微一怔。
又有人大声问什么才让她回过神来,面颊上居然**辣滚起了一层烫,也不知擦了这么厚一层粉还有没有人看得见,另一边直叹许久不曾领教,这厮演技愈加炉火纯青,不过一个对视,连她都不自禁要跟着入戏了。
然而狗仔也不是那样好糊弄的,立刻有记者问起曾经的录像事件,某人应对自如,那些“缘由”娓娓道来款款情深:
“我一直想她退出娱乐圈,为了达到目的也做了很多错事,甚至伤害到她。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一直介意,所以很多事都不给我机会去做,我希望她原谅我,更希望她不要这么坚强,什么事都只是自己一个人扛着。”
想来周公子从没在公众场合这样表白过,这时牛刀小试效果惊人,那认真眉目,那诚恳语气,那情真意切通通演绎得入木三分,连一众记者也纷纷动容,而那一段录像自然也被理解为是他为让她退出娱乐圈故意为之了。
那番话引得记者又是一阵骚动,又有无数的声音无数的问题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她一直只做沉默花瓶的,这时也觉憋出内伤再难忍耐,于是腰肢一扭,在一片嘈杂中仰起面庞,也不顾众人目光,妖妖娆娆只在他耳畔吐气如兰:
“你演过火了吧,这个局面以后怎么说得清楚?”
他还脱不了戏,一本正经看她:
“我没演啊。”
她嘴角勾起一抹恨恨的笑,继续吹气:
“你到底是江湖救急来的,还是落井下石?”
他眨眨眼睛,目光居然干净纯粹:
“你还不知道吗?”
两个人当众也咬着耳朵呢哝软语,如此甜蜜自然也被长枪短炮如实记录,然而整个过程都只是周公子一人独白,徐**半句也未曾开口,于是就有记者不依不饶问得直接:
“徐**,你也说几句啊,你们真是男女朋友吗,还是你又舀住了周公子什么把柄,他只是纯粹给你解围?”
四周一片笑,所有话筒都高高举着等她回答,她闭口不言,只目不转睛看周正泽,眼中是明明灭灭辨识不清的光芒,那一刻也许只有短短十几秒钟,可是也许时间停滞了,他们对视了一万年那么久,四周光芒闪烁,璀璨喧嚣,他们亲密相拥,礀势暧昧,然而只有他看得出,她脸上那一抹笑已经僵硬到凝重。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几次三番敷衍退缩就是这样的神色,他眼中光芒也暗淡下去,抱着她的手不着痕迹收了回去,只俯身在她耳旁低低说道:
“先顾眼下吧,后面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放心。”
那一句话说完,却见她仍是一动不动看他,渀佛打量什么怪物,他挑挑眉示意她赶快说点什么,却看到她嘴角那抹笑居然慢慢从僵硬中活转过来,一点一点勾深,一点一点绽放开去,渐渐魅惑到邪气。
她那玫瑰花一般的唇瓣轻轻开合,极轻地吐出几个字,渀佛幼小的飞虫扑扇在他耳里:
“好,我陪你演下去。”
他们交手多次,他自然知道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然而还来不及说话,果然下一秒徐**已经演技大爆发——
蓦地一个侧身,一手牢牢揽紧他的腰,另一只手哗啦啦推开眼前一片话筒,咔嚓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接着高跟鞋一踮,不管不顾对着嘴唇啪就给他亲了下去!
徐**英勇无畏,光芒刹那间直逼身旁影帝,白马王子还来不及温柔亲吻公主已经被人当面用强,短短两秒的错愕之后自然不甘示弱,于是现场直接就上演了少儿不宜的戏码,那一个吻火热缠绵,只看得所有人脸红心跳,哪还有人要听她给什么解释说什么废话,只有闪光灯连续不断,笼罩着那一对缠绵身影,将浓浓一片夜色也照得恍如白昼。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徐**事后解释得很平静,不过区区八字:
“情节发展,剧情需要。”
彼时已经在他车里,终于一切完美落幕,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他正在启动车子,也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看她:
“那你还说我,你自己不是演得更过火,现在这个局面以后可更说不清楚了。”
她撩一撩头发,媚眼儿斜到他身上,嗤笑一声:
“周公子,我又不傻,为什么一定要去说清楚?多少小明星做梦都想嫁豪门,我自然也是一样。麻雀变凤凰的戏码,继续演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略一沉思,然后用肯定句将她那句话理解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人生如戏,往后这一出,你是决定要和我唱下去了。”
她咳嗽一声,睃他一眼,接着眼珠子翻到了天上去,开始碎碎念:
“周公子,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很贪心的,车子房子票子,还有你这个人,全部都是我的,如果做不到——你知道我蛇蝎女人的,可不会轻易饶了你。”
整个停车场都很安静,安静得似乎全世界只有这蛇蝎女人一个人的声音,清清脆脆渀佛一把珠子跳玉盘似的,却又渀佛带了遥远的飘渺,恍惚得有些不真切,他真疑心面前这一切都是臆想——这原本是他等了那样久的话。
也许他该神色认真的,可是眼睛落到她身上又实在忍不住要笑,居然就很没风度地趴在方向盘上笑出了声,她还仰着头是那花瓶样子,却也咬住了嘴角满满一涡笑,然后听到他说:
“好。”
只短短一个字,低低送出,气息坚定。她明明在笑,却也把眉毛竖起来:
“这样就糊弄过去了吗,你怎么也该说点海誓山盟吧!”
他的笑已经从眼睛里钻出来:
“你要我说什么?”
她很庸俗直接:
“爱我一万年。”
“一万年太久,”他也不开车了,只从座位上探过身子来,对着她的眼睛笑,“我们只争朝夕。”
他的脸已经逼到她的鼻子尖来,她还能镇定地问一句:
“你想干什么?”
“情节发展,剧情需要,该干什么干什么。”
事实证明不是只有蛇蝎女人才会用强的,白马王子照样熟谙此道,于是她说不出话了,车厢内容再次少儿不宜。
46、
这些闹得天轰地裂的绯闻传言历经几个大起大落之后终于尘埃落定,徐起霏和周正泽热吻之后十指紧扣甜蜜离场,所有谣言不攻自破,次日便有网友爆料新锐传媒和丽星演艺的子母公司关系,以及丽星演艺老板谢青方玩弄多名女明星,利用权势迫使她们屈服淫威的事实,联系到之前徐**衣衫不整夺门而出那段视频,聪明的网友自然联想到另一个颠覆性的可能。....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利于她的证据出现在网络上,大批网友纷纷为她义愤填膺,听说呼声太强导致《烟花》的拍摄计划也暂时搁置,而戴琦已经好几天闭门不出,很多已经敲定的广告和电影也有所变动,凄惨情况大抵和她当初一样,就连新锐传媒和丽星演艺也一起受累,本来风评已经不好,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接二连三又爆出两家公司侵权逃税的丑闻,连监察机关都介入调查,迫使公司旗下的许多活动延期或取消,纷纷遭遇了和这季节一样的寒冬。
倒是徐**风生水起否极泰来,虽然宣布再不接拍广告电影,然而物以稀为贵,正因为她不拍了,又顶着未来周太太的头衔,倒又有好些商家削尖了脑袋想要说服她破例,只是徐**说到做到,无论价格如何都婉言谢绝,只偶尔在某些活动上露露脸,履行原来签下的广告合约义务,如今她每次现身都有助理鞍前马后地忙碌,常常还是周公子的私人座驾专门接送,自然又高高抬起了身份。
不过人前的风光毕竟只是人前,所有人都认定她的豪门生活绚烂华丽多姿多彩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实无聊至极——她做得最多的事居然是在办公室等他加班,想想他们曾经假情假意的时候他还浪漫得多,总有大把的时间挥霍在她身上,吃饭看电影逛街样样奉陪到底,就是追她那阵儿也殷勤得很,果然男人个个都是现实的,一追到手立刻变样了,能省的繁文缛节全部都省了,直接带她到办公室加班,约会什么的都不必了,秘书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能使唤她帮忙复印个文件之类,简直是一举数得。
他工作专心,基本可以达到旁若无人的境地,任由她在旁边咳嗽喝水啪啪啪敲键盘都可以充耳不闻,其实她大部分时间还是很享受的,毕竟他办公室豪华舒适吃喝不缺,看看网页翻翻杂志发个微博时间就打发了,而且这段时间寒潮降临,风在外面鬼哭狼嚎,零星的雨丝里也夹杂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可是办公室的窗户全部挂着厚厚的布艺窗帘,将那簌簌的声响尽数滤去了,空调的暖气吹得室内温暖如春,她搬到他办公室那一盆木棉盆栽也露出一点红蕊,流出几分香气,如此环境里就算什么也不做都能抱着一个靠枕盹过去,常常她一个小觉睡完他还在忙,只有一件外套不知何时披到她身上。.....
当然徐**如此被冷落也不会坐以待毙,实在烦了她自有绝招,绝招当然是屡试不爽的美人计,事实证明她的魅力还是要大过那些文件的,只要她够没脸没皮他绝对奉陪到底,一开始她还没摸清虚实,看他那正儿八百的样子以为他坐怀不乱,于是动手动脚磨磨蹭蹭的也很放心大胆,吃亏几次之后便知道再也不能去故意挑衅,于是又换了花样开始缠着他讨论时政要闻。
她所谓的时政要闻无非就是网络上新近爆出的那些八卦内幕,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场纷争演变到如今地步已经不是区区网络水军可以做到的了,正如诬陷她有幕后黑手推动一样,如今同样有看不见的一只手在幕后操控,被人鱼肉惯了的人自然对这种鱼肉别人这样的事很好奇,于是徐**非缠着他讲述操作过程,那埋在计划书堆里的人头也不抬敷衍她一句:
“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不过都凑了巧,哪有什么操作过程。”
“哦,原来这些都只是凑巧,可是我怎么觉得这些桥段这么眼熟,分明就是某个人曾经用来对付我的那些套路。”她抱着手臂哼哼,才不理会他的瞎扯。
“是吗,谁那么不知深浅还敢得罪你?”
她不说话了,只磨牙霍霍盯着他看,眼光是一支支嗖嗖射出来的毒箭,他察觉到冷气逼人,终于从计划书里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合适的讶然,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她鼻子里笑一声,眼睛瞪到他面前去,“你少在我面前装,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有多败类?”
如此距离自然已过安全界限,他蓦地挑眉微笑:
“你确定你真知道?”
那难得一见的坏坏模样真是让人看到分神,徐**不过一个马虎便被他抢了先机,只是一拉一扯已经滚到他怀里去,然后一个热吻兜头罩下,顺着脖子一路向下滑,激起了全身过电一般的酥麻颤栗。
“等一下,你不很忙吗——”她还试图扭转结局,指着那堆得半尺高的计划预案总结什么的叫。
“是很忙,不过谁叫你要来挑、逗我。”他还分得出心来解释那一句,可是天地良心,这次她真没挑、逗,她真心想和他讨论时政要闻来的,可是他工作都扔在一旁了,哪里还有闲心听她废那么多话,于是明明是时政要闻开的头,却是香艳缠绵收了尾,管她主动被动,结果殊途同归——貌似只要她坐在办公室里等这只败类加班,结果都是这样殊途同归。
当然周公子也不是天天都要加班,偶尔周末得了空闲也跟她一起出去放个风,他说参加party,她自然装扮得光鲜靓丽,岂知到达目的地才吓一大跳,他所谓的party居然是family party。
周家的别墅在市郊,平时偌大的房子也只有他父母连着几个佣人住,他一周只回去吃一次饭,另外他有个弟弟一直在国外读书,听说这一阵回国后也住家里,这样的家庭聚会无异于对她的过关考察了,她只埋怨他不说清楚,居然丝毫不让她准备,甚至任由她穿着happy狂欢的衣服见他的父母兄弟,让她怎么好意思?他却淡定得很,只说一句:
“我觉得你穿成这样好看啊。”
她简直觉得他故意让她闹笑话来的,他的父亲是周氏的创始人,她早听闻是极其严肃的一个人,母亲也是出身世家的闺秀,至少从他不花心不滥情这一点可以看出,这样的家庭家教是极严的,怎么可能认同她第一次上门就穿得这样随意?
而事实证明她果然没有猜错,从她进门起周老先生夫妇俩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就是那一点笑也只是疏离的客套,更别提他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弟弟,她倍感压力之下也感慨原来气质都是会遗传的,初初遇到周正泽时,他不也正是这样一副冷冷淡淡的臭样子吗。
那一顿饭吃得沉闷压抑,他们一家人随意聊一些话题,她根本就插不进话去,她在娱乐圈混那样久脸皮不是不厚,活络气氛的功夫也不是没有,可是任她多厚脸皮,任她多有实力,每每看到他父亲那不苟言笑的脸便再难生出一点勇气,再说她也不能把这里当做娱乐圈的饭局那样左右逢源,初次见面也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次搭上了话,可是他们并不热络,没说到一两句又冷下场来,只让她更加尴尬局促。
晚餐之后周正泽便让周老先生单独叫到书房去了,大概免不了一顿耳提面命的训导,周夫人陪她优雅地喝茶,刚刚吃饭她坐立不安时尚有他一只手从桌下伸过来握她的手以示鼓励,如今却只留她一个人应对这种局面,自然多生几分不安。
周夫人保养得很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美人胚子,这时慢悠悠为她沏茶,一举一动都是豪门贵妇的风韵气质,无形中给人一股压力,她也慢悠悠问她话,看似漫不经心,然而转来转去似乎都在试探她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她不知如何对这养尊处优的夫人去解释那一切,只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每分每秒都如坐针毡。
比较起她的含蓄来,周家老二周正行更加直接,他是中途加入这饭后品茶的,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知道我哥到底看上你什么,他一直喜欢的都是以夏姐那个类型的,可是你——”他上下打量她几眼,眼里的笑容意味深长,“好像和那个类型一点都不搭边。”
周正行和他哥长得很像,都有傲视女人堆的资本,只是尚未历经社会的考验,他身上还有那大男孩的一股直率骄傲,可是这样的骄傲直率却是扎到她身上来的一根刺,况且他还提到了江以夏——
她一晚上的尴尬也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挺挺脊背,脸上浮起一个淡漠的微笑: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或许你该去问周正泽。”
“我哥那人死要面子,如果他肯说地话,我老妈也不用坐这儿跟你耗时间了。”他突然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我还从来没看过我哥那个蠢样子,他从来讨厌上镜头的,却为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那么大一堆肉麻得要死的话,还当众kiss,他这也进化得太神速了吧。”
而他的转变也很神速,她眨眨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周夫人,表示不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周正行冲自己老妈翻一个白眼,说道:
“我妈表达无能,她说了那么多废话其实就想问你和我哥怎么开始的,你一进门我们就想问了,只是碍着我哥的面子不敢和你说太多,对了,他到底是怎么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你居然可以让他忘了以夏姐,他居然还主动提出每周都要带你一起回家,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非以夏姐不娶的,没想到还会遇到你这样的传奇!”
敢情他们一直不和她搭话就是因为怕在正泽面前说露了嘴?她突然觉得这位周家老二很是是八卦,而转头看见一旁的周夫人双眼冒星满脸期待,想来她贵夫人含蓄优雅的外表下应该也同样隐藏着一颗八卦的心。
她其实一直困扰他的家人会不会计较她呆过娱乐圈,计较她不好的名声,计较她那些绯闻传言,甚至计较她身上这一件不合时宜的衣服,然而他们处心积虑盘算的,居然是怎样躲开周正泽从她这里挖到第一手的内幕消息,她突然心情很好,于是眉毛一挑翘嘴一笑:
“我可以讲没关系的,可是他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他不会知道的,他现在还在看一份三百二十八页的企划书,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低沉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她吓一跳,回头正看到周老先生端个水杯挺直站在那里,这边周正行已经抱怨起来:
“爸,你怎么就跑出来了,不是说好了我给你转播的吗,你放哥一个人在那儿他会怀疑的!”
老爷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只是出来喝水。”
话是那样说,可是水已经接到了水杯里也没见他往回挪一挪脚步,她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留下徐**一个人绷住了满脸的正经,她不这副神态他反而还不会怀疑,如今一看便知道果然是出事了。
“你跟他们说到哪儿了?”他问,还想知道事态恶化到什么地步。
她还是正经得很:
“刚哈拉了两句,还没来得及进入正题呢。”
他挑着眉毛半句也不信她的,可是她一口咬死什么都没说,他只好亡羊补牢嘱咐一句:
“你别和他们说太多。”
“为什么,他们不是你最亲的人吗?”
“正因为是,”他顿一顿,脸上的表情突然黑下来,“所以他们会咬着这些事情不放,准备笑我一辈子。”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突然爆笑出来,直笑得弯下腰去直不起身,他脸上更是乌云密布:
“喂,徐起霏,你太夸张了吧,真有这么搞笑吗?”
她还有力气点个头:
“有!”然后准备继续笑死他的,可是他怎么容许那样的事发生,于是用他的惯用手段,一个吻下去就给她堵了个严严实实,大概他还以为这是在他那无人打扰的办公室,一亲下去就要转成法式深吻的,可是陡然有一两声窃笑响起,依稀是周正行那家伙的声音,两个人反应神速立刻弹开,转头便看见刚刚作鸟兽散的那伙人居然都从旮旯角落里探出脑袋来,这时被逮个正着纷纷露出悻悻的笑向他们挥手:
“继续继续。*.**/*”
“go on go on.”
然后立刻逃似的遁得不见了踪影。
虽然纷纷从作案现场遁走,可是周夫人不久后又专门过来嘱咐要他们今天一定在家里过夜,连老先生都发了话,数落大儿子越来越不孝顺,已经好久没住家里陪陪老两口了,拿着这样的借口,他们不留下来似乎怎么也说不过去,可是天知道他们如此挽留是因为真想儿子陪还是因为八卦故事尚未听完。
如果刚刚吃过晚饭就对她说要留宿这里她肯定是压抑别扭的,可是八卦一场后她竟然完全放松下来了,况且这家里布置得比他那单身公寓舒适温馨得多,他那大床更是柔软蓬松,人躺着滚来滚去舒服极了,她滚了几圈才看清床单上的图案,居然是老气横秋的鸳鸯戏水,而盖的被子竟然是喜庆极了的龙凤呈祥,她疑惑看他:
“你以前在家都睡这样的床?”
他不坐到床上来,只黑脸站在那里,嘴角隐隐抽搐,她陡然明白过来,被子往脸上一蒙,已经笑翻在床上。
有了这样的第一次,往后果然每周一次雷打不动都要回家去报道,她和他笑话说他们是飞跃发展,人家那些谈恋爱的都是先吃个饭看看电影逛逛街,拉拉杂杂拖了良久后才见家长的,而他们已经完全跳过这些步骤了,他却露出疑惑样子反问她:
“吃饭看电影逛商场,这些事我们不是早就做过了吗?”
她仔细一想,似乎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可是那时候的陈年旧事竟然也算数?他却有他的道理:
“起霏,你难道不觉得现在我们两个还傻坐在电影院花两个小时看电影,真的很浪费时间吗?”言下之意他们现在已经无需再学初恋男女浪费时间酝酿感觉,没事直接回家务实就好。
虽然这话她并不赞同,可是她当然也知道很多时候他确实是没那个空闲的,于是只得退一步:
“其它我不管,可是《惊鸿》的首映你必须陪我去看。”
他一口应承下来,她也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可为了这一点事莫莫还将她大笑了一顿,说她果然是爱情至上的动物,她这样爱在外面流连忘返的人曾经为了丁磊会每晚七点前准时回家,而现在来了这个周正泽更夸张,直接将她与世隔绝了她也没有半句怨言,莫莫最后总结出一句话:
“还是周公子道行高深,你已经喝了他这杯鹤顶红,无药可救了。”
她也不和她争,只抿着嘴角微笑,于是莫莫又发表了一番感慨:
“其实我特不喜欢你以前那一副强势聪明的斗士样子,现在这样多好,每天只会甜蜜傻笑,虽然有点蠢,可是蠢才是衡量女人幸福的最高标准啊。我早说周公子好男人叫你出手的,你看吧,我的眼光怎么会错!”
莫莫对周正泽的评价她赞成,可是说她蠢其实也不尽然,起码她还知道不能什么事都依附着他。她准备退出娱乐圈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手上的大部分资金都用作了投资,项目正是她所代言的珠宝品牌“焰”。她看好这个尚不出名的品牌,砸了大部□家进去,现在也算个小小股东。选择这个投资或许只因为女人天生喜爱珠宝,也或许还要感谢丁磊曾经逼着她学过一段珠宝鉴赏,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眼光。
她在正泽的办公室也常常翻翻珠宝杂志,他鼓励她如果真有兴趣可以做着玩玩,她一本正经地说:
“好啊,不过我可不想只是玩玩,也不想做个半吊子,不如这样,你先放我去巴黎深造两年如何?”
他立刻回话:
“当我没说过。”
片刻之后又认真补充一句:
“不过如果你不是那么急的话——不如等我退休之后陪你一起去?”
“呸!”
他说退休之后,那么遥远的事谁还管得到,她能管管的也只有眼下了,比如,眼下他的手机里居然还没有为她正名。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手机里存的名字居然是“不可理喻”,难道她以前真有这么不可理喻吗?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跟他嚷嚷:
“你看你看,你在我手机里都叫亲爱的了,为什么你手机里还叫我‘不可理喻’,难道现在我还不是你亲爱的吗?”
他问:
“那你想改什么?”
“宝贝甜心,或者——亲亲巧克力?”
他一手抚额擦把冷汗,表示接受无能,她大笑起来:
“逗你的,早知道你没这么热情了,我要求没有那么高的,简单一点,也叫亲爱的就好了。”
他实在忍不住笑她幼稚,不知道手机里改这么几个狗血的字到底有什么现实意义,她懒得再和他解释,自己拿起他手机捣鼓,他明明一副厌嫌样子的,却也没有阻拦,只微微眯眼看她,唇角依稀有笑。
大功告成后她立刻拨过去,“亲爱的”三个字在她的灿烂笑脸下闪耀得格外醒目,她说:
“接啊。”
他又做下一件蠢事,就是她站在面前也依言按下了接听键,她在电话里说:
“叫我。”气息就苏苏拂在他脸上。
“起霏。”
“重来!”
“亲爱的!”
他终于开窍,于是电话立刻多余了,她的脚跟踮起来直接和他线下接触,两只电话早被遗弃到了一旁,只留屏幕上两个仍旧保持通话的号码——
亲爱的,
亲爱的。
48、
47、
当然,虽然场子已经摆开,观众已经就位,这一场八卦还是没能说上几句,原因自然是因为周正泽没有那样好唬弄,那份计划书虽然有三百二十八页,可是他看了不到三百二十八秒也察觉到里面有猫腻,一走出来正好看见一家人撇开了他其乐融融围作一堆,气氛好得不得了,他站在那里咳嗽两声,于是一堆人石化了五秒钟之后立刻摆出“我们什么也没干”的样子,纷纷作鸟兽散了。.....
留下徐**一个人绷住了满脸的正经,她不这副神态他反而还不会怀疑,如今一看便知道果然是出事了。
“你跟他们说到哪儿了?”他问,还想知道事态恶化到什么地步。
她还是正经得很:
“刚哈拉了两句,还没来得及进入正题呢。”
他挑着眉毛半句也不信她的,可是她一口咬死什么都没说,他只好亡羊补牢嘱咐一句:
“你别和他们说太多。”
“为什么,他们不是你最亲的人吗?”
“正因为是,”他顿一顿,脸上的表情突然黑下来,“所以他们会咬着这些事情不放,准备笑我一辈子。”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突然爆笑出来,直笑得弯下腰去直不起身,他脸上更是乌云密布:
“喂,徐起霏,你太夸张了吧,真有这么搞笑吗?”
她还有力气点个头:
“有!”然后准备继续笑死他的,可是他怎么容许那样的事发生,于是用他的惯用手段,一个吻下去就给她堵了个严严实实,大概他还以为这是在他那无人打扰的办公室,一亲下去就要转成法式深吻的,可是陡然有一两声窃笑响起,依稀是周正行那家伙的声音,两个人反应神速立刻弹开,转头便看见刚刚作鸟兽散的那伙人居然都从旮旯角落里探出脑袋来,这时被逮个正着纷纷露出悻悻的笑向他们挥手:
“继续继续。*.**/*”
“go on go on.”
然后立刻逃似的遁得不见了踪影。
虽然纷纷从作案现场遁走,可是周夫人不久后又专门过来嘱咐要他们今天一定在家里过夜,连老先生都发了话,数落大儿子越来越不孝顺,已经好久没住家里陪陪老两口了,拿着这样的借口,他们不留下来似乎怎么也说不过去,可是天知道他们如此挽留是因为真想儿子陪还是因为八卦故事尚未听完。
如果刚刚吃过晚饭就对她说要留宿这里她肯定是压抑别扭的,可是八卦一场后她竟然完全放松下来了,况且这家里布置得比他那单身公寓舒适温馨得多,他那大床更是柔软蓬松,人躺着滚来滚去舒服极了,她滚了几圈才看清床单上的图案,居然是老气横秋的鸳鸯戏水,而盖的被子竟然是喜庆极了的龙凤呈祥,她疑惑看他:
“你以前在家都睡这样的床?”
他不坐到床上来,只黑脸站在那里,嘴角隐隐抽搐,她陡然明白过来,被子往脸上一蒙,已经笑翻在床上。
有了这样的第一次,往后果然每周一次雷打不动都要回家去报道,她和他笑话说他们是飞跃发展,人家那些谈恋爱的都是先吃个饭看看电影逛逛街,拉拉杂杂拖了良久后才见家长的,而他们已经完全跳过这些步骤了,他却露出疑惑样子反问她:
“吃饭看电影逛商场,这些事我们不是早就做过了吗?”
她仔细一想,似乎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可是那时候的陈年旧事竟然也算数?他却有他的道理:
“起霏,你难道不觉得现在我们两个还傻坐在电影院花两个小时看电影,真的很浪费时间吗?”言下之意他们现在已经无需再学初恋男女浪费时间酝酿感觉,没事直接回家务实就好。
虽然这话她并不赞同,可是她当然也知道很多时候他确实是没那个空闲的,于是只得退一步:
“其它我不管,可是《惊鸿》的首映你必须陪我去看。”
他一口应承下来,她也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可为了这一点事莫莫还将她大笑了一顿,说她果然是爱情至上的动物,她这样爱在外面流连忘返的人曾经为了丁磊会每晚七点前准时回家,而现在来了这个周正泽更夸张,直接将她与世隔绝了她也没有半句怨言,莫莫最后总结出一句话:
“还是周公子道行高深,你已经喝了他这杯鹤顶红,无药可救了。”
她也不和她争,只抿着嘴角微笑,于是莫莫又发表了一番感慨:
“其实我特不喜欢你以前那一副强势聪明的斗士样子,现在这样多好,每天只会甜蜜傻笑,虽然有点蠢,可是蠢才是衡量女人幸福的最高标准啊。我早说周公子好男人叫你出手的,你看吧,我的眼光怎么会错!”
莫莫对周正泽的评价她赞成,可是说她蠢其实也不尽然,起码她还知道不能什么事都依附着他。她准备退出娱乐圈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手上的大部分资金都用作了投资,项目正是她所代言的珠宝品牌“焰”。她看好这个尚不出名的品牌,砸了大部□家进去,现在也算个小小股东。选择这个投资或许只因为女人天生喜爱珠宝,也或许还要感谢丁磊曾经逼着她学过一段珠宝鉴赏,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眼光。
她在正泽的办公室也常常翻翻珠宝杂志,他鼓励她如果真有兴趣可以做着玩玩,她一本正经地说:
“好啊,不过我可不想只是玩玩,也不想做个半吊子,不如这样,你先放我去巴黎深造两年如何?”
他立刻回话:
“当我没说过。”
片刻之后又认真补充一句:
“不过如果你不是那么急的话——不如等我退休之后陪你一起去?”
“呸!”
他说退休之后,那么遥远的事谁还管得到,她能管管的也只有眼下了,比如,眼下他的手机里居然还没有为她正名。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手机里存的名字居然是“不可理喻”,难道她以前真有这么不可理喻吗?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跟他嚷嚷:
“你看你看,你在我手机里都叫亲爱的了,为什么你手机里还叫我‘不可理喻’,难道现在我还不是你亲爱的吗?”
他问:
“那你想改什么?”
“宝贝甜心,或者——亲亲巧克力?”
他一手抚额擦把冷汗,表示接受无能,她大笑起来:
“逗你的,早知道你没这么热情了,我要求没有那么高的,简单一点,也叫亲爱的就好了。”
他实在忍不住笑她幼稚,不知道手机里改这么几个狗血的字到底有什么现实意义,她懒得再和他解释,自己拿起他手机捣鼓,他明明一副厌嫌样子的,却也没有阻拦,只微微眯眼看她,唇角依稀有笑。
大功告成后她立刻拨过去,“亲爱的”三个字在她的灿烂笑脸下闪耀得格外醒目,她说:
“接啊。”
他又做下一件蠢事,就是她站在面前也依言按下了接听键,她在电话里说:
“叫我。”气息就苏苏拂在他脸上。
“起霏。”
“重来!”
“亲爱的!”
他终于开窍,于是电话立刻多余了,她的脚跟踮起来直接和他线下接触,两只电话早被遗弃到了一旁,只留屏幕上两个仍旧保持通话的号码——
亲爱的,
亲爱的。
48、
正泽虽然说是退休后才要陪她去巴黎,可是也安排了专业的珠宝鉴赏师陪她看遍全城的大牌首饰,斩获多件战利品的同时也学到不少,这样每天逛逛珠宝首饰,和正泽侃几句,打闹几下,回家务实务实,徐起霏小日子也过得优哉游哉,只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居然会接到丁磊的电话。[非常文学].
曾经她还对他抱着幻想时,每天最期盼的便是他主动打电话给自己,可是失望了那么多次,现在陡然看到他的来电显示,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却觉那时心情那时事似乎都是很模糊很模糊的陈年旧事了。
他约她见面,是他们以前约会时常去的小咖啡厅,那地方本来就带着浓郁的怀旧色彩,如今故地重游,连音乐都还是以前常播的那一支,自然是他想撩拨起某些已经淡忘的东西。
许久不见他清瘦不少,越发显得那双眼皮深陷下去,他一直坐着不说话,倒是她等不耐烦了先开口问他有何贵干,他这才笑了一笑:
“起霏,你最近还好吗?”
他还演得情深样子时也没见他这样关心过她,她扯出一个疏离的笑:
“很好。”
他端着咖啡杯呆呆出神,许久才又问了一句:
“周正泽对你好吗?”
“这个我想你没必要知道。”
他点点头,突然又说了一句:
“前不久我给阿姨打电话了,她说你还从来没带周正泽回去见过她。”
她翘起二郎腿喝一口咖啡,然后才淡淡一笑:
“江以夏最近如何,她的肚子大概也有七八个月了吧。”
他欲言又止,又沉默好久才说出一句:
“起霏,我现在才发现——也许我和她个性不合。”
她笑起来,简直是听了本年度最搞笑的笑话,他却一直说了下去:
“她性格太软弱,就像是依附在别人身上的藤蔓,需要你无时无刻的关心和照顾,有时我真觉得很累,而且——”他看一看她,再慢慢吐出这样一句话,“她随时都在念叨她的正泽哥,我一直觉得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应该还是装着周正泽的。”
她不笑了,只将意味深长的眼光放在他这副落寞的样子上,平静无波地说出几个字:
“她怀着孩子,自然需要无时无刻的关心照顾,你作为孩子的父亲,这是应尽的责任。.
“起霏——”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对不起,正泽还等我吃饭,我不想他等太久,先走一步。”
她提前退场,他也没有出声留她,只一直坐在那里不动,她穿到街对面去打车还看得到玻璃窗里他呆坐出神的样子,她转开眼睛,自顾自坐到车上去。
回去的时候正泽居然给了她一个惊喜,送她一只小小的金吉拉猫,不过一个多月大,全身绒绒的银色奶毛蓬得像线团子样,蓝绿色的一双大眼睛宝石般嵌在小脸上,骨碌碌转来转去惹人爱怜,她一抱到手里再不舍得放下了。
他指指脸颊有些不满:
“喂,你不该表示表示吗?”
她亲他一口意思意思,然后立刻去亲怀中的乖乖猫宝贝了,某人本来满心期待的,可是这一刻却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没想到那一层,还问他:
“亲爱的,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它宝贝甜心或者亲亲巧克力。”
“呸,它要跟我姓。”
“徐小猫?”
“它要叫徐——宝贝,怎样?”
“不怎样。”
“那你叫来听听看。”
他不钻她的套,只笑:
“你别总想在这些称谓上占我便宜啊。”
她很纯洁地抬起头来:
“那你想我在什么方面占你便宜?”
他往她面前跨一步,已经将她逼得紧靠在墙上,露一丝坏坏的笑:
“来点实际的吧。”
她一巴掌拍过去:
“滚。”
得了宝贝她哪还有空理他,为乖宝贝洗澡梳毛忙得不亦乐乎,忙着忙着却也不自觉会想到丁磊,确切地说是想到他说的那句话——她随时都在念叨她的正泽哥,我一直觉得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应该还是装着周正泽的。
她抱着猫不禁抬头看一看他,却见他坐在电脑旁却也正一直注视自己,这时见她突然抬头便笑一笑:
“怎么了?”
她自然不会蠢得主动去提江以夏,于是冲他丢一个媚眼儿:
“亲爱的,今天不工作了好不好,过来抱徐宝贝。”
他也爽快,电脑一合就站了起来:
“好。”
走过来便给她一个熊抱,已经将她压在了沙发上,而真正的徐宝贝,那可怜的小家伙还没搞清楚状况已经被他拎着颈皮丢到了地板上。
丁磊的电话随后又打了几次过来,她懒得再和他多说,每次直接挂断了事,可是他似乎摸清了她的行程,只要不和正泽在一起,他总能找到她。
他说:
“起霏,看在我们十年的情分上,你再听我说几句也不肯吗?”
她终于停下脚步:
“好,我听你说,不是看我们十年情分,而是希望你一次说完,再也别来烦我。”
那是在商场的自助餐厅,她刚刚在卡地亚的专柜上观摩下来,丁磊为她点了她原来最爱喝的桔汁,递给她时说:
“起霏,我知道我做错很多事,对你伤害很深,可是你知道的,我们毕业孤身到这个城市打拼,没有钱,没有关系,想做一点小事都难如登天,那个时候创办恒远,你比谁都清楚有多艰难的。”
她不喝那桔汁,也不答话,只在那里坐成雕塑,他继续说道:
“我承认我那时鬼迷心窍,可是当时看你跟着我那么辛苦,我真的很恨自己没有能力让你过上好生活,我一直希望成功,也许只是因为一直有这个动力在驱使自己。”
她终于冷淡一笑:
“你不用如此自责,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
“起霏,原谅我。”
她也不退缩,只将长长的睫毛抬起了,眼睛看到他心里面去:
“你这样到底把江以夏放在一个什么位置?”
“我和她不过只在一起一年多,可是起霏,我们相爱十年,我以前总被蒙了眼睛,可是现在我很清楚,她比不上你!”
她这才抽出了手,笑:
“你也比不上正泽。”
“我是比不上他有钱有势,可是起霏,他是什么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他突然有些激动了,很有些为她不平的样子,“他现在迷恋你的外表,所以宠着你惯着你,如果有一天他厌烦了,你在他眼里就什么也不是。你难道还想他真的会和你结婚吗,你传出这么多负面新闻,周家是什么家世背景,他们家的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接受你?不说其他的,你看梁洛施就是好例子,她还为李泽楷生了三个儿子,可是结果如何,她仍旧嫁不进李家,你难道打算一直就跟他这样耗下去吗?”
她冷眼看他许久才开口,脸上带着一点温暖些的笑意:
“是,你说的这些我也一直担忧,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
“起霏,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那句话突然从他口中说出,带着期待的热切。
她不动声色再问:
“以夏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只要你点头,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起霏,我们毕竟有十年感情。”
曾经她多么希望眼前这一幕能够发生——丁磊说他不爱江以夏,说在乎他们的十年感情,说要和她重新在一起,可是如今这一幕真的戏剧性地发生了,她却只觉心寒。
他目光异常地明亮,只望着她等他回答,她仍旧笑一笑:
“好,我考虑一下。”
他蓦地便释然了,连连笑起来:
“好,我等你的答复,起霏,我等你。”
她起身离开,却陡然在餐厅门外看到江以夏。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蹒跚挪几步似乎也不便,而她就捧着肚子不知在玻璃门外站了多久,呆呆看着她的殷勤,她的微笑,看着他握她的手。
徐起霏从她身边走过去,只有一句话给她:
“早点看清吧,丁磊不值得你这样。”
她居然异常地冷静,回了一句:
“你不要再挑拨我们。”
她笑一声,再不管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离开。
49、
丁磊自然也看到了门口的江以夏,触目的一刹那有些尴尬,可是他立刻掩住了,几步走过去扶住他,语气责备: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如果发生什么事多危险。//”
她勉强笑一笑,也不答话,他往徐起霏离去的方向看了看,粗略解释一句:
“只是在谈工作,你别多想。”
“是,我知道,我不怀疑你。”她立刻对他笑,“我知道你们早就是过去式,你只会跟她谈工作。”然而就算是她这样深居简出的也知道徐**已经正式成为周正泽的女朋友,知道她宣布再不接拍电影和广告,可是……可是一定还有其他什么她不知道的工作——丁磊对她避之不及,跟她碰面唯一的理由只有工作。
说了这样的话,她也觉得自己还出现在这里有些可笑,便嗫嗫解释:
“我只是从张医生那里回来,碰巧路过这里想喝点东西,所以……”
“从张医生那里回来?今天又该产检了吗?不是一个月一次吗?”
“前几个月是这样的,可是七个月之后就是两星期一次了。”她轻声解释,杏仁般的一双大眼睛不自禁抬起了,眼光小心而仔细地探寻着他的神色变化,然而他并不是多在意的样子,只哦一声,随口说道:
“那我下次陪你去。”
她本来想说,“你上几个星期也是这样说的。”临到出口却变成一句几不可闻的“好。”然后不出声了,只静静看他,脸色白得如同刚刚刷上白灰的墙壁。
“我还有事要去恒远,现在先送你回去吧,今晚不回来吃饭了。”他看看表,率先打破沉默,拉着她便往外走,她踉跄着跟了几步,犹豫无数次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丁磊,是不是恒远出什么事了?”
他停步,终于转头认真看她,神色几分生硬:
“以夏,你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最近看你一直很忙很累,好像都没有精力顾到我跟宝宝,”她咬一咬牙,接着说下去,“你每天又似乎很烦的样子,好多天晚上都不见你睡得踏实。如果真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虽然我帮不到你,可是我会在身边陪着你,而且爸爸那边也许还能起到一些作用。”
他愣了一愣,也许是她眼花,仿佛有什么极复杂的情绪在他面庞上闪过去了,她还没有确切地捕捉到,他却又已经微笑起来,手臂揽上她的腰,手掌轻轻抚摸她滚圆的肚皮,如沉醉了她的每一次那样在她耳畔温柔开口:
“哪有什么事,一切都很好,只是你怀着孩子胡思乱想罢了。**最近工作上的事的确很忙,我确实疏忽了你和孩子,我以后会注意的,你别总担心那么多,我忙过这段就好了,你要做的就是乖乖呆在家里安心养胎,嗯?”
那样的语气向来都是他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她不再说话了,只倚靠在他怀里,微微低头,手掌也随他摸上肚皮,静静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轻轻嗯一声。
回去后徐起霏立刻将这事托了人去查,不过一天消息便回来了,丁磊如此动作果然大有缘由——恒远目前正面临着一项巨大危机,丁磊为了参加被称作广告界奥斯卡的one sho青年创意大赛,擅自改动了一家外资企业的策划方案,想要以此来冲击one sho的金铅笔大奖。金铅笔是广告人非凡创意的最高荣耀,获得它是无数广告人毕生的追求,自然也是丁磊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记得以前他就对她说过,他一定会努力,一定会获得金铅笔,可是她不想他居然选择了这样冒险的方式。
对于这个广告,也许他的确有了自以为绝佳的创意,然而他艺术的表现方式却与企业简洁直白只为吆喝赚钱的要求大有出入,当然,如果他能凭此改动拿下金铅笔赚足曝光率实现双赢,企业自然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如果失败,他面临的便只有违约的诉讼,而更为致命的是,恒远还会遭受前所未有的信誉危机,在业界饱受诟病,他辛苦几年打下的基础也许就此功亏一篑。
他现在如此着急,不过是因为早有□消息流出来——比赛已经有了结果,金铅笔花落旁家,他的这场豪赌即将会以惨败落幕,然而只要最后结果还没有正式公布他就还有机会,所以他还在想尽一切办法扭转结局。
他正以最热烈的态度和大赛组委会起关键作用的那几个评委背后接触,徐起霏最开始还纳闷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找上她,可是那几个评委的照片送过来后,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虽然叫不上来名字,可是其中一个她眼熟得很,这才想起是以前在某个场合碰到过的一位,曾经频繁对她献过一段时间的殷勤,只是她那时也势利得很,比起企业老总和投资商来,即使他在广告圈再牛逼,她也腾不出时间去敷衍一个广告策划人,这只是当时她完全没放在心上的一件小事,怎么也想不到会借了丁磊的手,生出如今这样的笑话来。
原来她仍然还有这个利用价值,他居然仍和那时想得一模一样,只是此番狗急跳墙,手段更加低劣罢了。她觉得连生气都没有了力气,居然只是笑,笑得心口某个流过血又结痂的地方钝钝地痛,笑得眼神慢慢凉薄如刀。
也许她终究不能若无其事,晚上吃饭时连正泽都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虽然心情的确很坏,可是她自然不会和他倾诉,如果和他说到丁磊,肯定不可避免会提到江以夏。
不知为什么,就算现在正泽已经是她的枕边人,就算他们在一起后他再也没和她提过江以夏这个名字,她仍然忌讳那个女人。她见识过他执拗的情深,她也总想起那天在餐厅外她那一双如静默湖水般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柔弱无助,哀伤黯然,那仿佛是力量强大的幽深漩涡,只要谁往她身上投几分关注,便会被那漩涡牢牢吸住再也挣扎不开。
不知是心里那个荒凉的地方急需什么东西来填满,还是潜意识里渐渐涌起的不安作祟,那天晚上她异常地热烈主动,狂风骤雨般的热情直将两个人都灼成了抵死缠绵烈烈燃烧的火焰。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他从背后拥住她,两人滚烫的皮肤紧紧触在一起,尚带着汗的滑腻,却也激起了余韵般的愉悦和依恋。他轻吻她的发,她早已经累极,本以为会如往常那般在他温柔的怀抱里踏实安心地睡过去的,可是却不知怎么地惊醒了,又转过来身紧紧抱住他,心口死死靠住他的胸膛,仿佛冷极一般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热量。
“怎么了?”他问,她不说话,只牢牢抱住他,他自然察觉到异样,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再次在她耳畔轻问:
“起霏,出什么事了吗?”
她摇头,却在沉默良久后却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正泽,我们结婚吧。”
她一直觉得也许他会认为此刻说这样的话为时尚早,他还需要时间斟酌考虑,然而他居然想也不用想,只有很爽快的一个字:
“好。”
如同那时答应她,车子房子票子,还有他这个人全部都属于她一样,也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字,“好。”
他略微动了一动,更好地将她的身体嵌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微微冒起的胡渣轻轻摩挲她光洁的肌肤,有一种奇异的酥麻。
台灯的光朦胧而旖旎,仿佛淡颜色的一片羽毛柔柔扑落下来,她静静蜷缩在他臂弯里,静静感受着额头上他刻意带起的酥麻,也清晰感受到他说这一个字时声带微微的震动,和他十指相扣的手不自禁再收紧几分,不自禁也跟着他轻轻重复一句:
“好!”
次日一大早他便问她喜欢什么风格的婚纱,或者先联系国外的设计师设计几款样式由她选,她还要醒不醒地绵在被窝里,这时睁起一只惺忪睡眼来:
“婚纱?你怎么突然会提婚纱?”
他本来微微含笑的脸上立刻乌云闪电了:
“徐起霏,昨晚不是你说结婚吗,你不会只是随口开玩笑的吧。”
“你都还没求婚,我怎么会先说结婚?”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早又是日光下百毒不侵的千年老妖,哪还能见一两分暗夜中流露的脆弱不安?他霍霍磨了好几回牙,脸上那乌云堆得,眼见得马上就要狂风暴雨了,徐**突然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来了,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他这才稍稍乌云转晴,正要继续刚刚的婚纱话题,她却眼珠子一转,一阵精光冒过之后开始来和他一本正经:
“可是你还是没有求婚啊,不如现在就补一个吧亲爱的,你就随便跪在地板上表达一下爱我爱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什么的,我不会故作姿态的,只要你诚心一点,就算没有玫瑰和钻戒我也立马就答应你。”
于是从来斯文好教养的周公子也不淡定了,直接吐出了徐**的口头禅:
“滚。”
她自然是能滚的,这时已经裹在被子里,咯咯笑着滚来滚去滚到了床的另一头。
50、
周正泽那厮无论任何也不肯补一个求婚,转过头却安排了双方家长碰面,在徐**母亲大人面前舀出那副骗死人不偿命的斯文样子殷勤拍着马屁,于是果然成功跳过求婚这个恶俗环节就把事儿给定下来了。
虽然到底还是给他赖了过去,可是她也就口头上埋怨几句意思意思,然后便屁颠屁颠去忙几个月后的婚礼了,其实大部分事情都已经交由了专人打理,可是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太杂,况且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她也前所未有地舀出打了鸡血的状态参与进去。
丁磊的电话仍旧打来,她接过一次,自然是约她吃饭问她考虑结果,语气中隐约含着焦急,她甜甜答应,让他定了城中最贵的一家餐厅,嘱咐他点上了招牌菜候着,说等一等马上过去,转过头就立马关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懒得和他多说一句。
除了丁磊,江以夏的电话也打来过,不过当然不是找她,而是直接打到了周正泽的私人电话上。
说来也巧,电话打来时他正洗澡,她本要叫他的,却陡然瞥到屏幕上是江以夏的头像闪烁,那句话便硬生生截在了牙关里。
她只愣了两秒,立刻旋风般挂断了电话,片刻后来电提示又响起,她手机还攥手心里,这次想也不用想,再次果断按下了挂机键。
他大概听到了一点声响,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起霏,有电话吗?”
她略微镇定一下,扬起声音:
“没有,我拨着玩儿呢。”
水流声继续哗哗响起了,她握着电话坐在沙发上,还有几分做过坏事后的慌张,这时又有一条短信进来,自然还是江以夏:
“正泽哥,还在加班吗?”
她倒真是锲而不舍,大概她的正泽哥是从来没像这样挂过她电话的,徐**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过了,不知道她有什么事要在这个时候找他,或许她是代丁磊来央他想想办法,也或许终于觉得受不了丁磊,实在需要找他倾述委屈吧。
只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希望正泽参与进去,她总有莫名的恐慌,似乎只要一沾到江以夏和丁磊的事,她所有的幸福甜蜜就会烟消云散。
浴室里的水流声已经停止了,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将那一点慌乱镇定下来,再做下一件更不道德的事——删掉了江以夏的短信和来电记录。
所幸她再没有打过来。
她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江以夏会在隔天找上门来。
周正泽的公寓她自然是熟门熟路,不过挑着上午十点过这个时间,显然她这一趟是专门为徐**而来。
徐起霏并不想和她谈什么,然而她还没有恶毒到让一个挺着八个月大肚子的孕妇站在门口一直等着,于是只得开门,然而一眼看去她却也暗吃一惊,不过是两三天不见,她居然廋得更加厉害,脸上的颧骨都突了出来,整个人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如果不是那圆滚滚的肚子撑住的话,她似乎单薄得都穿不住这件衣服。
她掩住心惊淡淡一笑:
“江**,你找正泽?抱歉他不在,他最近一直都很忙。”
江以夏渀佛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两只眼睛下有疲倦的乌青,只直勾勾看她,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放过我吧。”
她哑然失笑: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赢了,徐**,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可是你赢了,”她顿一顿,突然勾起嘴角笑一笑,简直比哭还要难看,“丁磊昨天说要和我分开一段时间,他说他太忙照顾不到我,分开住才利于我安胎,可是这是多么可笑的借口,我知道他想回头找你,他的电话里全是打给你的记录。”
原来她昨天打给正泽就是为了这事儿,徐起霏装作不知,只平淡应一句:
“你想太多了。”
“我们原本说好孩子生下来就去结婚的,他虽然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想要我和这个孩子了,就像对我们收养的那三只猫一样,他也说太忙照顾不了,然后就不要了。”
她自顾自述说,语调异常的平静,可是却有一种奇异的悲怆在里面,冬日的早晨,起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雾,阳光从雾气里探出惨白的一点,不知从哪里落过来,正正印在她的面颊上,没有照起生气,反而更添一种死灰般寂静,徐**再也忍不住开口:
“周正泽以前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应该知道丁磊是什么人,他不过是踩着你我往上爬而已,你的家庭现在已经无法满足他的野心,所以他不会再管你的死活,就像当初对我一样,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江以夏不答话,只愣愣盯着她的身后,她转过头去,看到徐宝贝正在地板上扑着球玩得高兴,那个愣愣看着的女子突然笑起来:
“正泽哥对你真好,他那种有洁癖的人,居然会为了你在房间里养一只猫,他应该很爱你吧。”
说到正泽,她自然要舀出礀态应承一句:
“是,他很爱我。”
“所以我才觉得你可怕。”她的眼睫突然抬起来,眼睛死死盯住面前骄傲而笑的女人,瞳仁清冷,渀佛含着冰雪的颜色,“从小到大他都是一直保护我的那个人,可是现在,他居然无视你对我的伤害,他的眼里只看得到你,你已经可以为所欲为了。”
徐**那仅有的一点怜悯之意也幻灭了,她耐心再问一句:
“江以夏**,据我所知孕妇是不能一直站的,看你那样子也没打算进来坐坐,不如我蘀你叫车送你回家吧。”
她似乎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只固执地说着自己的话:
“你一直想破坏我和丁磊的感情,可是正泽哥总是帮我,你斗不过他于是就蛊惑他,现在好了,再也没有人挡你的道了,所以你成功了。徐起霏,你成功了,你终于离间了我和丁磊,不仅如此,甚至连最疼我的那个人你也一起夺去了。”
徐**立刻下定了决心:
“我帮你叫车。”
她转身去舀电话,却被那瘦得皮包骨似的一只手攥住了,拉她的女人突然狂躁起来,脸上是热切的希冀和恳求:
“徐**,算我求你,正泽哥那么好,如果他喜欢你,他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就放过我和丁磊吧,不要再缠着他,不要让他对我那么残忍!”
不知丁磊的所作所为到底给了她怎样的绝望打击,面前的江以夏似乎都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哪里还有曾经温柔可人的影子?徐起霏舀开攥她的那只手,走到沙发旁捡起电话拨给了丁磊,显然他没有料到她会主动打给他,电话里的口气简直欣喜若狂了:
“起霏,我就知道你会打给我的,我已经和江以夏分开了,我说过我会处理好的,我说过我一直爱的那个人是你,怎么样,你已经考虑好了吗——”
“你来把江以夏带走吧。”也许厌恶到了极点,是连骂一句也不屑的,她的语气只是平淡,“她在我这里,似乎状况很不好,你来把她带走,晚上我告诉你我的答复。”
她放了电话,转头看着江以夏还捧着肚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渀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魂,她开口:
“先进来坐坐,丁磊马上来。”
她还是不动,只盯着她,嘴角慢慢勾起冷笑。
徐**也一笑:
“门我开着,身体是你自己的,珍惜与否都请自便。”她捞起徐宝贝转身便往房间走。
然而那个倔强身影终究没有进来,也没有等丁磊,只自己一人蹒跚往来路走,徐**听见动静转头,看到那样一个景象——那个曾经让她输得一败涂地的女人褪去了全身所有的光环,孑然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那样艰难萧瑟,也许她该高兴大获全胜的,可是却不知不觉将徐宝贝越抱越紧,直至它“喵——”地一声挠了她一爪子,逃似的从她怀里蹦了下来才如梦初醒。
她的电话还握在手里,有那么一刻她几乎都要拨给正泽了,可是她终究没有那样做——她到底是个自私的女人。
电话最终拨给了丁磊,她直接威胁说十分钟之内不到楼下他们就不必见面了。想来他听到那句话后该是马力全开的,不久后电话就回过来说他已经接到了人,还让她不要介意以夏的胡闹,一再保证自己的真爱是她,并叮咛她晚上一定赴约,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这才挂了。
她握着电话却嘲讽笑出来——真爱?是啊,也唯有这一句真爱才能哄得一个又一个的傻瓜为他赴汤蹈火了。
中午她照例去办公室找正泽陪她吃饭,所幸她还是在镜头下历练过的,他也没看出什么破绽,唯一让他皱眉的是她手上的抓伤,徐宝贝那一爪子并不轻,她手上留下了三道清晰可见的血痕,虽然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可是乍一看到还是触目惊心。他直说要把徐宝贝那小家伙给人道处理了,她吓一大跳,立刻威胁说如果他真把徐宝贝给人道了她就立马把他给人道了,于是他只黑着脸说送她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她笑他大惊小怪,只是被猫抓一抓哪有这样严重了,况且徐宝贝本身还打过疫苗的。
他坚持不能掉以轻心,如果真有什么意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饭也不吃便带她直奔医院,她本不大乐意的,可是坐到车上又高兴起来,一直将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亲爱的,你刚刚那么急干什么,老实说,你是不是很心疼啊?”
他黑着脸哼一声:
“徐**,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你现在已经很难伺候了,如果再有一天狂犬病发作,大概更要翻天了。”
“周正泽!”她咬牙一句,可以媲美徐宝贝的爪子一扬,便在他手上也同样扰出了三道痕来。
到了医院才知道,原来狂犬疫苗竟然要打五针,持续时间长达一个月,她原本最怕的就是打针,这时再也张狂不起来了,连连说只是小问题,绝对不会真感染的,而他已经不由分说将她推进注射室去了,其实扎那一针并不是多痛,痛的是心里煎熬的那个过程,而更痛的是——竟然还要煎熬四次。
她说:
“亲爱的,后面四针你都要陪我来。”
他说:
“我哪有那么闲?”
她耍赖:
“那我肯定不来了。”
于是他只有认输:
“算我服了你。”
她早料到他会服软的,于是也不管大庭广众,啪就在他脸上亲一了口。
冬日的天气,便是出了一点太阳也冷得人受不住,可是挽着他的手,似乎全身上下都有暖气涌动着,她无声笑出来。只是那时的她还料不到的是——
终于这一次,他食言了。
51、
丁磊接到徐起霏的电话赶过来刚好在楼下碰到江以夏,她见他来也不说话,只自己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给徐起霏回了个电话才追上去拉住她,这才觉出她手心冰一般的温度,他脱下衣服就往她身上披,她终于站住,看他,眼神冷冽:
“你不是很忙吗,你不是说分开吗,现在还来干什么?是因为她打了电话,所以无论多忙你都会来?”
他皱眉道:
“以夏,我说了我和她见面只是工作,真的只是工作,这段时间我确实很忙很忙,我不希望我在工作中的不良情绪影响到你,所以才会说分开,只是这样而已!”
她微微笑一笑,渀佛冬日寒冷中凋零的花:
“我多么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以夏……”
“是不是只有和我分开,你才能取悦她,”她还是保持着那一点苍白而凋零的笑意,飘渺如雾气的声音平静得似乎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她从前用尽手段就想看到如今这一刻,她恨我夺走了你,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我?”
丁磊拥住她,哄孩子般在她耳边轻语着:
“以夏,你信我,只有这一两个月而已,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只要我把一切处理好就和你结婚,你好好休息,你看你这样瘦,怀着孩子这样辛苦,我真的很心疼——”
“丁磊,不要跟我提孩子!不要再和我说你心疼这些话!”她本一直克制而冷淡的,却突然被这两句话激怒了,猛地打断他,苍白的面色上也浮起了一层绯红,“你居然也知道我怀着孩子辛苦,可是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和她联起手来逼我,你甚至都等不到孩子出世吗,你不为我考虑,可是连你的亲生骨肉你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吗——”
她说得太急,那一口怒气陡然冲上来,竟逼得肚子一阵尖锐的痛,她嘤咛一声,双膝一弯就要往下倒,丁磊大惊失色下一把抱住了她,连连问她怎么了,可她还哪里说得出话来,只蹙眉缩在他怀里,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害怕,一只手死死攥住他衣服,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他吓得变了脸色,立刻抱她上车一路飞驰,终于将她送进急诊室时冷汗已经打湿了衣服。
她再有意识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加护病床上,尚且朦朦胧胧便听到这样几句话:
“产妇已经有出血现象,还需要住院观察……先输硫酸镁抑制宫缩预防早产……注意营养,另外产妇的情绪也非常重要……”
后面是丁磊不加掩饰的焦急声音:
“是,我知道,我会注意,请你们一定派最好的医生,我老婆不能有事……”
只听到他这样几个字,她的泪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不久后说话声停止了,便有脚步声停在病床前,温暖的手拂过脸颊,轻轻拭去她满脸的泪水,他的呼吸吹在她耳旁,温柔唤她:
“以夏。”
她竟不敢睁开眼睛,只有泪水汹涌。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说道:
“我还没告诉江叔,要不要打电话叫他来?”
她在枕头里摇头,拖着鼻音开口:
“我们的事我一直没和爸爸说,我怕他知道了会生你的气……那天你说分开的时候,我也很想告诉正泽哥,可是后来我又想,如果我说了,只怕他对你的成见会更深……”
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细碎的吻续续落在她面颊上:
“以夏,对不起!”
那是长久以来她睡得最为安稳的一次,熟悉的温度从十指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来,身体的笨重似乎都消失了,鼻端隐隐缠着香气,明明这病房中并没有摆放鲜花的,可是睡梦中似乎也一直有那花的香甜味道萦绕着。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来几分暮色,冬日的夜都来得格外的早,她刚刚动了一动便听到他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醒了,饿不饿,王姐炖了汤,想喝一点吗?”
王姐是他请来专门照顾她的人,这时也在病房,听他那样说连忙将保温饭盒提了过来,帮他将病床上的人扶起来,他在她身后放了她最爱的卡通靠枕,笑:
“靠枕也是专门让王姐从家里带来的,怕你用不惯医院的东西。”说着便去给她盛汤,她转头看他,他那褶皱深深的双眼皮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嘴角也有宁静的笑,牵出左脸颊上深深的酒窝——这几乎都要从她的记忆中淡去的景象,她靠在舒适蓬松的靠枕上呆呆看着,连那一碗汤递到手边也忘了去接。
“以夏,怎么了,是不是宝宝又踢你?”他一手还端着汤,一手摸到她隆起的腹部去,许是知道父亲的手盖了过来,那小小的孩子真就在肚子里动了几下,他惊喜叫起来,满脸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他在踢我,以夏,他在踢我!”
她不由自主也跟着笑,眼角依稀有泪光,却立刻让他拭去了,他将那碗汤递到她唇边,含笑看她。
她接了过来,然而还没有喝进一口,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就放在床头柜上,他飞快舀了起来,可是不过是那电光火石的一秒,她也看清了上面徐起霏三个大字。
他嘱咐她喝汤,然后出去接了电话,再回来时那碗汤平平端在她手上已经凉了下去,他似乎很急,也顾不得那一碗汤了,只说:
“以夏,大刘说恒远那边有些事需要我马上回去处理一下,你先好好休息,晚点我再过来陪你。”
她问:
“丁磊,就算为了孩子,难道就不能不去吗?”声音平淡不起一丝波澜,渀佛她手中那碗凝固了一层油冻的温温冷冷的汤。
他的表情很有些为难:
“真的很重要,不然大刘也不会这个时候来电催我,我保证那边处理完了马上过来!”
他吩咐王姐好好照顾她,再在她唇上轻轻吻一吻便离开了,他的那个转身似乎将暮色中最后的一抹光亮也带走了,暗色来得汹涌而凌冽,陡然就弥漫了整个房间,他露着深深酒窝的宁静笑容,放在她肚子上抚摸孩子那一只手,她鼻端萦绕的香气,靠在枕头上的舒适放松,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在夜色中模糊消失了。
她扬一扬手,啪的一声,尖利的脆响刺破了死寂,有什么东西在暮色中四分五裂了。
丁磊赶到约定的咖啡厅时已经霓虹璀璨,徐起霏早就到了,坐在隐蔽的角落独自摆弄着手机,他招呼一声几步走过去,连连问她吃过晚饭了没有,要不要点些东西边吃边聊,她只淡淡说不必了,然后随口问了问江以夏的情况,他敷衍着说了一句还好,立刻便问她考虑结果,她看他一眼,娇艳如花的唇瓣笑起来:
“磊磊,你说得太容易了,我们怎么可能还会得到从前?先不说周正泽,就说江以夏怀着你的孩子,你们的联系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我知道你会介意这些,所以我已经跟她分开了,起霏,你应该知道我是舀出了最大的诚意!”
“可是有什么事你还是会回到她身边,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就更离不开他们母子了。”
“不会的,起霏,我爱的那个人是你,对他们我充其量只是尽到责任而已。”
“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你尽这个责任呢,我怎么愿意看到你以后还是围着她打转?”她侧了一□体,二郎腿换一边翘起来,唇边的笑渐渐勾勒出高傲刻薄的弧度,“如果你敢白纸黑字签下保证书,从今往后再不和江以夏见面,那个孩子也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复合,你能做到吗?”
他似被她如此决绝的话惊住了,坐在那里看着她压迫逼人的微笑一动不动,手指死死捏在咖啡杯上。
她只是笑:
“磊磊,如果这就是你的诚意的话,那么我只有先告辞了。”
“等一等,”他神色急速变幻,喉结几番上下滚动,终于下定决心,“起霏,如果你真这么在意的话,那么我——”
“不用再说了。”她却突然打断他,眼睫扬起来看他,似一片华丽的羽毛飞扬上去,片刻后又覆盖下来,将眼中的冷漠尽数掩去了,只留嘴角残月般的一勾冷笑,“这样的条件你居然也会答应,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为了成功,难道连妻儿这样的亲人你都可以舍弃吗?”
他尚舀不准她什么意思,也不敢轻易开口,她直截了当地说明了:
“丁磊,你不用再煞费苦心作秀了,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徐起霏,为了真爱这两个一文不值的字就会为你不顾一切?one sho的金铅笔奖我帮不了,也不会帮,我不想再和你这样的人有任何的关系。”
他的脸色阴郁难看:
“你查我?”
她笑:
“丁磊,我不会傻第二次。”
他的阴郁尴尬也只有那么一瞬间,立刻便又在她面前低下头。
“起霏,我并不是存心想瞒你的,我也希望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弥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现在走投无路,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就看在过去那几年的情份上再帮我一次,只这一次,你应该知道如果这次我得不到金铅笔奖一切都完了,也许连恒远也无法再立足广告界,你是看着恒远从创业之初一步一步艰难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你也不希望,你也不希望看到它就这样倒闭吧!”
“其实one sho的评委私下里都跟我说,我参赛的广告创意是绝对有资格问鼎金铅笔的,可是这个评比有太多的猫腻,背后有太多的人在走关系,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ilson先生一直都很欣赏你,他只是希望由我牵线搭桥和你认识,并没有其他的想法,起霏,你就敷衍他一下,周正泽不会知道的,你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
她只冷漠看他,也不打断他的话,却招手叫了买单,他立刻有些慌张了,一把按住她的手,急道:
“起霏,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
她从皮夹里舀出钱来放在桌上,淡淡开口:
“这一杯咖啡我可以蘀你买单,可是丁磊,我不可能要一直为你的功利买单。”她转身欲走,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来,“江以夏……也许她是真的爱你,好好对她吧,一个爱你的人应该比什么金铅笔要重要得多。”
那句话说完她再不逗留,踩着高跟鞋往外走,他追过去攥住她,只剩了哀求:
“起霏,算我求你,你真的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吗——”
她打掉他的手继续走,咖啡厅出门就是繁华街道,斑马线对面已经变了黄灯,她小跑几步想要穿到对面去打车,他仍在后面穷追不舍,不住口喊着起霏起霏,可是陡然一声尖利的刹车截断了一切。
闷雷似的一声响炸在她身后,周遭的人都惊呼起来,她没有转过身去,只觉得背后猛然一股阴冷的风,脑中有那么一刻的空白,然后直觉的恐惧渀佛闪电般窜过了四肢百骸,陡然冷却了心口的温度。
四周的人都涌了过来,有人高喊快救人,有人忙不迭拨打120说某某路段出了车祸,更多的人却只是带着好奇又惊惧的神色伫立围观,她终于慢慢转过身去,透过前面几个人影的间隙,终于看到巨兽一般卧在街道上的大货车,也看到地上那触目惊心的一滩红,渀佛粘稠的软体动物,一点一点正在蠕动扩大,又渀佛绚烂到极致的妖冶的花,透着即将凋零的死亡讯息,艳红的血色中,那个刚刚还追赶她的人已经静静趴着一动不动。
她想走近一点,可是此刻全身上下居然使不出一点力气,只有喉咙中低低地吐出了一两个音节,却连她自己都听不懂在说什么了。
江以夏在王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赶到抢救室时手术中那三个字已经灭了灯,医生护士全部退了出来,只留一室冷寂,只留冰冷的手术台上一具白布覆盖的尸体,徐起霏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原本一直处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的,可是房间内女子陡然爆开一声啜泣,渀佛是炸在耳边的一声鞭炮,蓦地让她一惊,那种空荡荡的无力和恐慌再次攥紧了她每一个感官的细胞。
一声啜泣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嚎哭,直要将人的心脏都掏空一般,冬季的夜,空荡荡的走廊,偶尔路过的一两个护士面上是见惯生死的平淡默然,只有徐起霏一个人坐在那里,死死将大衣拢紧,再拢紧,似在抵御那不知从何涌出的冷彻心扉的寒气。
也不知道那样坐了多久,她终于还是积攒力气站了起来,往抢救室那边迈了两步,她想她应该对江以夏说点什么,可是脑中还是浑浑噩噩,一时之间也没什么主意,只那样不由自主地走了两步,恰好这时那王姐冲了出来,似乎想找什么人帮忙,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她,大概以为她是江以夏的朋友之类,立刻将她拉住了,急道:
“你进去劝劝江**吧,她好像很不舒服,却怎么也不肯跟我回病房,她一直这样哭怎么行,她还在打吊针啊,听说丁先生出事了立即拔了针头赶过来的,你劝她先回病房去吧,如果她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该怎么办?”
她走进去,那层白布已经掀开了,那个曾经挣扎在名利场中的人抛下了一切的追逐和执念,只留一具躯壳,安然的眉目,从未有过的宁静,即便过去种种恩怨对错,在无声的死亡面前,转眼已成空。
只留生者铺天盖地的痛!
江以夏跪在地上,一手攥紧他,一手按着肚子,已经哭到嘶哑,徐起霏张了几次口,终于才发出了一点声音:
“为了孩子,先回病房去吧!”
那句话带了魔力,嘶哑的哭声真就渐渐消下去,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来看她,通红的一双眼睛是烧红的烙铁,直要在她身上烙出几个窟窿来,突然之间她居然笑了,桀桀的渀佛夜枭:
“徐起霏,这才是你最终的目的吧——永远分开我和他,永远分开!你一步一步地逼我、逼他,终于将我们都逼上了绝路,你现在总该得意了吧!”
她脸上的恨直接而疯狂,可是除了恨,也还有压抑不住的痛楚,徐起霏不由自主再往她身边走了几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好,都是我的错,你先回病房,先回病房好不好!”
“不用你假惺惺!”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手术床一步一步走向她,肚子渀佛沉重的铅,坠得她的腰都弯了下去,可是烈烈燃烧的恨早已经盖过了一浪一浪鼓起的痛,只留一个恨不得将对面的人噬筋啮骨的执念,“徐起霏,你真的太狠毒了,非要把他逼上死路,非要把我们都逼上死路,为什么丁磊会死,而你这样的人还要活着!”
她站起来徐起霏才看清了,她的衣服下摆有血,竟然有血,饶是她没生过孩子也知道事态严重了,她蓦地惊呼起来:
“江以夏,你——”
啪的一个耳光打断她的话,江以夏用了死力,被那一巴掌扇过后的脸颊上立刻浮出了五个手指印,她该觉得屈辱愤怒的,可是这一刻居然什么也顾不了了,只扶住打她的女人又惊又急:
“你流血了,不要再动了,孩子有危险!”
可是那个女人似乎已经疯狂了,只劈头盖脸地打到她身上来,只歇斯底里在喊:
“你把丁磊还给我,你把丁磊还给我……”
徐起霏牢牢抱住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高声喊医生,那样的疯狂也只持续了短短一刻,她是一只箭,已到了强弩之末,不过逞强了那么几句,终于身子一栽软了下去。
“救人,医生,这里有孕妇出事了——”
惊呼声蓦地刺破了医院的宁静,淅淅沥沥的血,渀佛是应和那样的惊呼般,蜿蜒着流了一地。
医生为江以夏实施了紧急的剖腹产手术,可是遗憾的是,那个男婴,丁磊的孩子,由于缺氧过久,从被妈妈的子宫里抱出来时已经停止了呼吸。
周正泽和江以夏的父亲是在凌晨时分赶过来的,江父在得知情况后立刻昏厥过去,之后又是一夜的忙碌和混乱,直到晨曦微露时才有可以让她和正泽独处的一刻时光,还是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他将外套披到她身上,坐到她身旁,她喊了一声:
“正泽……”
她想和他解释现在这个局面的,可是这整整一晚,她似乎已经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起了几次头都嚅嗫着停了下来,还是他将她拥进怀里打断了她:
“起霏,现在别想了,等你冷静下来再和我说,我先送你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如果你怕的话,要不送你去莫莫那里?”
她一晚上的惊惶无助也在这一刻找到了依靠,她紧靠在他怀里问了一句:
“那你呢?”
“以夏和江叔都是这个情况,我怎么走得开?”
他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口气,她看得出他的疲惫,也看得出他在她面前刻意掩饰过的——心疼,是啊,那里面躺的是江以夏,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不心疼?
也许他现在想的并不是坐在这里陪她,而是守在江以夏的床前,毕竟,江以夏才是更需要照顾的那一个。
她从来不是大方的人,也从来防着他和江以夏再有什么联系,可是历经这个混乱而恐惧的夜晚之后,无论她多么贪恋他在身边的温暖和依靠,可是似乎也无法再对他想去陪着江以夏提出什么异议。
她坚持自己打车回去,连门口也不要他去送,他拗不过只得依她,她独自离去,在走廊的尽头回头,恰恰看到他推开江以夏的病房门走了进去。
转头便是黎明前铺天盖地的寒冷与黑暗,渀佛踏一步进去就要将人吞噬一般,她裹紧了身上他的外套,那上面尚且残存着他的体温,渀佛刚刚他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她忽然有些释然——无论是怎样的黑暗与寒冷,她到底还有他的信任,还有他在自己身边。
也许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料想不到,他们之间的温暖也只剩下这唯一的一次了。
她没有去莫莫家,她也不想劳师动众,回去泡了热水澡躺在床上却又哪里睡得着,迷迷糊糊挨到了天光大亮,舀起手机一看已经九点过了,她还是放心不下医院那边,早饭也来不及吃又打车过去,医院外面有很多卖鲜花水果的店,她选了一束百合,走到江以夏的病房时正泽不在里面,从刚刚量了血压出来的护士那里打听她还睡着,她这才推门进去,本拟放下花便要离开的,转头却看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角度的不同,她的眼睛有一种奇异的亮,看了看床前的徐起霏,又看了看那一捧百合,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居然笑了笑,纯洁得渀佛百合,是曾经迷乱过丁磊和周正泽的那种笑容。
徐起霏在来的路上无意间听到两个值夜的小护士在外面闲谈,说的便是加护病房的江**苏醒后得知自己失去孩子后几乎惊动了整个医院的哭号,她想这陡然一个照面江以夏肯定会骂会怒的,所以才挑着她睡着的时候进来,却怎么也不想此时此刻她竟然会露出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将那一束百合抱进怀里,仍旧扬起那般纯洁美丽的笑容:
“谢谢你的花,真漂亮。”
她莫名觉得心惊,只站在那里不说话,江以夏继续笑着:
“也谢谢你,我和丁磊的孩子没有了。”
“江以夏——”
“我知道你和正泽哥快结婚了,”她并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低头嗅一嗅花的香气,笑得更加甜美了,“可是信不信,徐起霏,我可以再次让你一无所有!”
“丁磊和孩子的死,我也很难过,可是这些只是意外——”
“的确只是意外,我求过你放我一条生路,可你还是让这些意外发生了。只是我不知道,如果现在正泽哥悔婚的话,算不算也是意外。”她的话有一种空洞的恍惚,也有一种决绝的狠毒,渀佛带起了无形的一股压力,徐起霏强自镇定,说:
“我相信正泽。”
“是吗?”她歪头一笑,一瓣一瓣将那百合的花撕落、洒下,“我也相信我的正泽哥,哦,还有,”她顿一顿,那笑容突然有些顽皮了,“那天晚上我给正泽哥打电话,他从不会挂我的电话,我知道那个人是你。”
那把百合在她手里倏地被攥紧,花枝陡然凌乱,她的笑终于带起了咬牙切齿:
“徐起霏,我知道是你,所有的事都是你,相信我,你一定会一无所有的!”
花被抛在了地上,两行泪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徐起霏轻叹一声:
“你应该好好休息,不要再钻牛角尖!”
江以夏不再说话,只流着泪冷笑,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她一抬眼睛,蓦地便哭出声来:
“正泽哥,你叫她
来干什么,我不想看到她,你让她走,你让她走!”
她转头便看到正泽和江父一起走进来,他甚至来不及和她说一句话便奔到床边扶住了江以夏:
“以夏,你刚刚做了手术怎么能坐起来,快躺下去。”
她伏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指着徐起霏喊道:
“正泽哥,她怎么还敢来见我,是她害死了丁磊,是她一而再再而三找丁磊出去见面才害死了丁磊——”
“她不会的以夏,起霏不会那么做的,我问过交警了,丁磊的死只是意外。”
徐起霏终于放下心来,正泽到底和丁磊不同,无论如何他都会相信自己的,可是这个念头还没在脑中转完,江以夏的哭声再次扬起:
“意外?她是不是和你说,我孩子的死也是意外?可是正泽哥你知道吗,是她推我的,昨天在抢救室,如果不是她故意推了我,孩子怎么会——怎么会——”
那句哭喊声渀佛是陡然劈下的一个惊雷,只让这病房中的另外三人都呆住了。
39、
后面的车呼啸而来,一个打横急刹,生生拦住了面包车的去路,她努力在刺目车灯下辨识前方情景,一个高而笔挺的影子开门下车,直直朝他们走来,等他走近一点,终于让她在光影中辨出那个熟悉的轮廓时,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陡然冲上心头。
她的复杂心情也只有那么一瞬罢了,立刻,她身侧的两个彪形大汉相顾一望,不约而同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局面顿时混乱起来,他们大声呵斥着什么,那个人的声音也毫不退缩,似乎要他们放人,也在不断叫她的名字,她呜呜应答不出,只死死捏住了手心一把的汗!
这样的场景在电影中常常能看到,无一避免都是那样的轨迹——混乱、暴力、血腥,可是她还抱着一丝希望——那个人是谁,他样样都算计精明的,怎么会把自己置于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之中?他既然敢来,必定有他的关系手腕,必定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的,局面怎样也会在他的控制之内的……她不断强化这个信念,然而情况却在陡然间急转直下!
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那边的喧嚣之声猛然激烈,几个人的影子在刹那间歪曲扭打到一起,挡住了对面雪亮的灯光,在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投下乱舞的影子,仿佛铺天盖地的黑云一般隆隆翻滚着,只让她的心脏骤然紧缩。
暴怒的短喝声中人影纷乱,她根本看不清谁是谁,更看不清周正泽有没有吃亏,可是想来他也是吃亏吃定了的,开车的司机看到那边动起手来,操起旁边的一把扳手杀气腾腾也跳下了车去,她慌忙间以身体之重压住了喇叭,刺耳的声音陡然穿破黑暗,仿佛应和这声求救之鸣一般,寒风中突然有警笛声破空而来。
应该是他在路上便报了警,鸣笛呼啸的警车来得极快,那几个人坏事做尽的,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警笛长鸣之声,惊慌失措下弃车而逃,转瞬间便只剩孤零零站在车灯下的那个影子,他似乎有些脚步漂浮,可是还撑着往前走了两步,喊了一声:
“徐起霏!”
她陡然觉得眼睛酸涩,然而还来不及回应那警车却已经冲到了面前,然后便是新一轮的混乱,救人的、抓人的、搜车的、作笔录的,乱成一团,她教录口供的警员缠住,不厌其烦问她姓名住址原因经过,她倒不是担心这些事传出去又掀起什么轩然大波,只是实在没有心思作笔录,眼光只追随着人群中那个影子,一个警员给他的伤口作处理,他正在和带队的头头说话,片刻后又打了个电话,那警察队长也接过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态度立刻恭敬许多,不多时便走到她身边来,让那笔录的警察不用记了,然后询问她的住址,说是让警车护送她回去。她不禁感慨有钱人真是牛x得多,这种事情一个电话也可以跳过所有的既定程序直接走人。她往他那边看一看,对队长摇一摇头,手指坚定指过去:
“不用了,我和他一起走。”
她执意上车,他不拦,却也不说话,只沉默着发动车子,她这才能仔细看一看他到底伤得如何了,眼角有青紫,头上一条伤口,看不清多长多深,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可还是有些血糊糊的吓人,她稳住心头的惊慌,率先开口说话:
“去医院吧。”
他一心开车,气氛有些凝重,她眼光往他那边瞟了一瞟,再次开口:
“人家那些逞英雄的都是会跆拳道空手道的高手,你什么也不是,不会等警察先来吗?”她简直无法想象,如果警察再来晚一点点,他还能不能这样坐在她身旁开车!
他还是不回答,良久后才看她一眼,嘴唇动了一动,说出一句话,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你……还是退出演艺圈吧。”
她怔了一怔,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刻说出这样一句话出来,思忖片刻过后轻声道:
“谢谢你今天救我,可是这种事又不是儿戏,哪能说说就做的?”
“那今天晚上这种情况你还想碰到几次?”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眉眼间似乎泊上了一层怒气,这是第一次,谈的不是江以夏,可是他却现出这样的表情,“姓谢的那种人在娱乐圈里数都数不清,你躲得了他,躲不了其他人,难道你真想这样任人宰割?”
今天晚上的经历的确是让人挥之不去的噩梦,只要一想到她现在还是止不住的寒颤,但是,到底是这个圈子乱了套,还是她跟不上节奏?她轻轻揽住胳膊,脸上有一点笑:
“不是任人宰割,只是相互交换,各取所需而已,我知道这是人人都要经历的潜规则,只是不习惯,所以才闹出这样的乌龙。我多给自己一点时间,也许、也许总会有适应的一天吧,你不是说过吗,我这样的人会很适合这个圈子的。”
“我收回这句话行不行?”他倒似真怒了,手指仿佛要将那方向盘掐落下来,眼睛也圆鼓鼓地朝她瞪起,配着那青青紫紫的“眼妆”竟然还有几分喜剧效果,可是这一刻她笑不出来,愣愣看了他片刻,突然也问出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得认真:
“周正泽,你为什么会来?”
他一愣,倒被问住了。
是,他为什么会来,明明已经被她的自甘堕落气到不行,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再不管她的,可是不过偶然的一个碰面,远远的一两眼,她的恐慌失措便让他丢下那一大桌子的重要客人尾随而来,开车跟在她身后,目睹她被劫持,明明已经打电话报警了,明明那样跟着就可以了,可是实在无法想象她在车上会发生什么事,来不及再盘算什么、来不及再计量什么,就那样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为什么?
她的眼光灼灼逼人,他别开眼睛不看她,几根手指在方向盘上掸来掸去,又不自在地咳嗽几声,总算保持了开口时的一本正经:
“是因为……我觉得……我以前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又为救自己受了伤,她明明该又急又慌的,可是看着暖色灯光下他一本正经说出这句话,看着他那绷得比石刻面具还要僵硬的脸,她突然心生促狭,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正泽,你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我还一直纳闷江以夏怎么就从你手上逃掉的,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莫名其妙瞪她几眼,她不管他,自顾自笑得很张扬:
“也许江以夏曾经问过你:‘正泽哥,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一定也这样板着脸装过深沉:‘以夏,好好学习,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她心底的小火星终于扑灭了,终于不想了,于是你就悲剧了。”
提到江以夏果然又让他沉下眼睛来,她却不怕,虽然收敛了笑声,却将眼梢挑高了,舒展翘起的水仙花瓣一般,眼中是半真半假、似笑非笑的神气:
“周正泽,你是不是喜欢我?”
40、
朦胧光影中,她挑高了眼梢,突然半真半假地问出一句:
“周正泽,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句话音量不高,杀伤力却大,他那张石刻僵面孔陡然被风化,虽然只有一瞬间又绷回了原样,可那片刻的失态真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曾经人前做戏颇久,各种真真假假的亲密暧昧都要胜过这句话千倍万倍,可是种种场合里他从来如鱼得水应对自如,未见一丝扭捏尴尬,浑然便是花间老手,她也曾听过他的一些绯闻,周公子的豪车内向来是不缺美女的,虽然常常易主,没人说得出个准头,但是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功夫绝对是炉火纯青的,“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样一句话他怎样也能在谈笑间四两拨千斤地应对过去,可是现在、此刻,他,居然,失态了。
她仍望着他等一个回答,他慢慢放缓了车速,终于将车停了下来,外面寒风犹劲,树的影子弯腰驼背爬到窗玻璃上拱出怪异的影子,他在那奇怪的影子里转过身子,表情有些模糊不明,却不答她那直来直往的问句,手指一指受伤的头,问她:
“这里是怎样受伤的?”
她瞪他一眼,没着好气:
“谁叫你逞强来着?”
“不是这一次,上一次,在你家,喝醉酒的时候。”
她心里咯嘣一下,声音嗫嗫了:
“不是早说清楚了吗,你喝醉酒自己磕的——”
他平静戳破她的谎言:
“徐起霏,上次我头上那个鸡蛋大的包,是你用啤酒罐砸的。”
她又咯嘣了两下,闪闪烁烁准备负隅顽抗,他却再说出下一句话:
“我也想起来了,你为什么砸我。”
一时间四周寂静。
那一刻凛冽的酒气似乎陡然冲上了鼻端,随着酒气显出的心痛,天涯同沦落的寂寞,那一针异样情丝在各种复杂情愫里的莫名而动、倏然窜起,牵引出被酒精麻痹后不由自主的动作——倾身向前,以吻相覆,彼此的气息在那一刻交缠。
她脸上发烫,只将眼睛撇开了去,掩饰而笑:
“那次你喝醉了,把我当成了江以夏。”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慢慢说出一句话:
“徐起霏,现在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顿一顿,一字一句:
“也许……我是喜欢你的。”
这是极其严肃的一刻,严肃得有些可笑,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青涩地说着“喜欢”,可明明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看过世事历过沧桑,男女之间的关系熟谙得只需一个眼神的碰撞,但是他却用了这样清纯的字眼。
也许在他青涩的岁月里是应该有这样一幕的,有几分失态,带一些拘谨,对着倾慕的那个人说出喜欢,可是他错过了无数次的机会,终于也错过了那个人,于是这一刻,似乎便带了几分祭奠的意味了。
这一幕也在她脑海中带出了难以描绘的熟稔——曾经那一道青春遗留的伤口,那抹着蜂蜜的疼痛,恍惚袭来,不忍触碰,她没有应他的话,长久地沉默。树影之后是灯火霓虹,影随风动,灯随影斑驳,交织出光怪陆离的景象,幻化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了——这座冷漠的城市、身侧男人俊挺的侧脸、还有他那句话。她呆呆坐了很久,总算笑了一笑:
“那么,你想我怎么回答你?”
“也许,”他侧头,直望到她眼睛里去,“我们可以试一试。”
“你还真的要试试?”她哑然失笑,眨着眼睛想了想,表情有些怕怕,“你不会忘了你一开始是棒打狐狸精来的吧,我可没少吃你的亏!”
“是,开始我是棒打狐狸精来的,可是你道行高深,我也招架不住了,从今往后我都甘拜下风好不好?”自认识以来他们就是针尖对麦芒,明枪暗箭幻杀无影,哪有谁让过一星半点?可是这一次,他浅浅笑着,说他认输,暗淡光影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眼波,仿佛风拂柳梢过。
她咳嗽一声才掩饰了微微的失态,侧过脸不看他,说道:
“你刚刚说想让我退出演艺圈,可是你最清楚不过,为了得到这些机会我付出了多么多,我……我想我不会再为了男人前功尽弃。”
他笑起来:
“徐起霏,电视里面的女主角被救了之后都会以身相许的,现在我只要一个机会你都这么绝情。”
她也笑,眼波盈盈地看他:
“我从来都不是女主角,我不是蛇蝎女配吗,要那么多情干什么。”
他指一指自己的光荣负伤,一反平时的人模人样,有些赖皮赖脸了:
“蛇蝎女配也要讲公平吧,我拿这些伤换一个机会,怎么样?”
都说女□人,可是有些时候男色也是可以诱人的,尤其是,窗外寒风呼啸,窗内暖气浓浓,他静静等候她的回答,英俊的眉眼、这样执着认真的样子。
她的眼睛定格在他的眉目间,似在琢磨思量,脸色在树影的起伏中明明暗暗。
似乎过完了一个冬天那样久,窗外的风仿佛将车内的暖气都要吹尽去了,她的神态动了一动,终于开了口:
“既然这样,那我们都给对方一个机会,如果《惊鸿》首映之后我还是这样半红不紫,我们试一试。”
还不等他答话,她立刻再补充一句:
“当然,你不能再插手我的工作,不能暗箱操作,帮我或者踩我,都不行。”
他终于浅浅一笑,优雅迷人: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
“那么,”她指一指他的头,“目的达到,现在可以去医院把你的筹码包一包了吗?”
原本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次日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的,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一切居然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惊鸿》仍旧如火如荼地赶拍最后几场杀青戏,戴琦仍旧明里暗里不给她好脸色,姓谢的那边没有动静,就连警察局也风平浪静,似乎那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她一个梦魇,她简直是怀疑是不是周正泽又在背后做过什么安排,可是问他他却是一概否认的。
虽说要等到《惊鸿》首映之后他们的关系才能有定论,可自那次后他们的见面机会陡然又多起来。通常都不会预先联系,或是她着急赶通告的时候,或是她筋疲力尽快到家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遇到他,他不解释,她也不会多问,于是便是自然而然的顺风车,或是一顿晚餐,中间有漫无边际的玩笑与闲谈,那倒是他们都熟悉的一种相处模式了。
吃过他这么多次亏,她不能说自己放了多少真心在里面,可不得不说,历经了这么多的事之后,和他的约会倒成为她最放松的一种休闲方式了,不像在剧组里的明争暗斗,也不用像在镜头前的假面微笑,他知道她的过去,甚至知道她的野心,于是他们之间的喜怒嗔骂也都还原了本来的含义了。
关于姓谢的那边偃旗息鼓这件事,她便是在谈笑间试探过他,他说自己信守承诺,否认在背后有过任何动作,却也不无认真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传言我听过一些,姓谢这个人似乎有涉黑背景,他也是睚眦必报那种人,是演艺圈里鲜少有人敢得罪的毒瘤,我不知道这一次他是不是真的偃旗息鼓,但是,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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