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伦清楚记得几个数字：三，七，二，一。

    ——翻滚中，他撞了三次头，身上划了七道伤口，腰间硌了两次，最后还扭了一条腿。

    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铁定是晕过去了。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年轻的芬西斯站在一头巨龟背上，纳闷地望着四周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

    无风无云，无霜无浪。抬头不见天空日月，低头难觅游船鱼虾，环视一圈，这里除了海就是海，最多，也就是脚下这头庞若小岛的巨龟。

    “你好？”

    夏伦走到龟壳边缘喊了一声，可巨龟并不理睬他，只是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机械而稳定地划水。

    名正言顺地偷懒呵？

    夏伦想了想，干脆把左手贴在巨龟壳上，用精神力催动黑荆痕。

    咔嚓——

    预想当中的精神操控没有出现，反倒是龟壳中央的角质盾片突然移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大有一种“请君入瓮”的架势。

    夏伦面色古怪，但还是走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盾片下露出的是一条阶梯，芬西斯心里还在琢磨这乌龟到底是生物，还是拟态塑性的建筑，脚下已经迈开步子钻入其中。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亮着橘色光芒的圆拱形巨大空间内，除了阶梯下的一小片空白区域，其余全部被书籍所填满。每一个角落，从地面到棚顶，一本本一册册，颜色不同样式各异，年代也不一而足。偶尔那么几个长得不像书的，也有类似于“卷轴”或是“石碑”的类别名称。它们有的散落在地，有的层层堆叠，或翻开或合本，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无人打理的藏书密室，又像是书本典籍聚会的殿堂。

    夏伦走下台阶愣了那么几秒，突然感到心底升腾出一种情绪。

    那似乎被称为“喜悦”。

    “原来我还是个爱书人士？”

    夏伦摸了摸下巴，如是想着。不过当他放下手，余光扫过手背上的黑色荆棘，突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魔界地理！”

    低沉的声音才传递出去，原本死气沉沉的书殿突然炸了锅，数十本书从不同的地方狂蹿出来，如同被磁铁吸引般倏然飞到芬西斯身前，然后全部打开，书页翻滚的声音不绝于耳。

    夏伦吓得退了一步——

    但他立刻认知了自己的猜测正确，不由得一阵狂喜。

    ——这是黑荆痕中，知识的具象化！

    所以这是意识的世界？

    联系自己的昏迷，夏伦终于有了结论。但他很快想起了一份目录，立刻将其他事情抛在脑后：

    “能力训练！”

    兴奋的嗓音有些颤抖，甚至因为期待变得含糊不清。但这间灵性十足的房间依然给出了准确回应——记载了魔界地理的书籍飞到一旁，继而从角落里，又飞出五本规格巨大的书典。

    书典封皮写着黑渊文字，这也是魔界的通用语。好在接受了黑荆传承，夏伦不至于因为一门外语而止步不前，他一一扫过封面，很快便翻译过来。

    这五本书分别是体之书，精之书，力之书，敏之书，以及技之书。

    “体质，精神，力量，敏捷？”夏伦喃喃自语。前面四本书，各自对应生物的四维属性，内容则是源自魔界的一位大君。根据扉页上的记载，这位魔界霸主将自己一生的体悟进行了总结，并对它一路拔擢至顶端的训练方法记录在册。每本的前半部，是包含了方法和指标的基础训练，后半部，则记载了它对于属性应用的特殊心得。

    魔族的强大众所周知，魔人大君又是这一族中的巅峰武力，它的传承，可想而知有多么强大。

    一条能练至魔王般强力的道路！

    年轻的芬西斯喉咙滚动，他下意识握了握拳。

    几次战斗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如果让他来评价，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为战而生，虽然实力不高，但底子非常扎实，讲究一点来说，就是璞玉一块。

    如果自己研习书上的属性训练，身体机能会达到什么地步？

    夏伦怦然心动。

    行动力是保证效率的第一准则，夏伦几个深呼吸，平复心中兴奋，开始逐本阅读，认真记录。大概是记忆溜走给脑子腾了位置，夏伦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联系书上图文，他很快摸清了第一套基础训练的方法。

    接着是第二本——

    前后差不多一个小时，夏伦便将四本书的基础训练全部记在脑海。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五本时，夏伦有些犯了难。

    不同于前四本的自由浏览，《技之书》黑鳞般的封皮上，有四条锁链纵横交错，将书本完全禁锢。无论他怎么发力，也无法将锁链弄断。

    技巧，还是技能？

    他心里纳闷，喊了几个命令，《技之书》也岿然不动。

    一筹莫展之际，他忽然注意到书脊上一行小字。

    【技之书：根据四维属性训练完成度解锁】

    四维属性？四条锁链？

    夏伦恍然大悟，看来这是对应了体、精、力、敏四项训练，想来只有自己达成训练指标，才能浏览这本《技之书》了。

    年轻的芬西斯有些可惜。不过这里藏书丰富，对他而言不亚于幼童进了游乐场，所以很快调整心态，钻到书籍海洋里遨游。

    但夏伦才翻了几本文献，喜悦之情还留在脸上，突然间一阵大力晃动，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地震？

    愕然片刻，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海浪！

    夏伦几步蹿出书殿，才一冒头，便看到原本风平如镜的海面上，竟然掀起了惊涛骇浪，眨眼间便狂卷而至。脚下巨龟毫无所觉，还在慢悠悠地蹬腿，夏伦冲向龟首刚要呼喊，身后一阵隆隆袭来，他还来不及回头，便觉得脑袋一空，景色在眼前急速褪去颜色——

    骤变之时，夏伦有一刻明悟。

    怕是要醒了。

    .

    .

    锁链声响，厚厚的牢门被缓缓推开。

    黑暗的地牢中泄入光芒，明暗的强烈反差让人睁不开眼。牢门外，嘶吼声和撞击声混杂成高频的噪音，紧随着光幕涌入地牢，震荡所有人的耳膜，吵得人心烦意乱。

    好在，一切只持续了片刻。

    外面的杀伐声喧嚣震天，但随着牢门重重关上，里外被再度隔绝成两个世界。光明重归黑暗，喧闹重归安静。

    牢门开阖送入的身影，踩着牡花条石拾级而下。

    金属靴落地，踏步的声音立刻在墙间回荡。

    地牢四角各有士兵严阵以待，见到来人，整齐一致地收剑入鞘，单手握拳抵在胸口致敬，然后在示意下退出房间。

    那人走近牢房中央，被禁锢了四肢跪在地上的囚徒。

    “我听说你醒了。”

    这声音清漠冷冽，但毫无疑问是女性的音色。她说的虽然是芬西斯语，但咬字很重，尾音还有些含糊，显然不是母语语种。

    牢中的囚徒睁开眼睛。

    他的确醒了——被疼醒的。

    芬西斯的眸子迅速对焦，视线最先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废宅时黑色荆棘只缠绕手部，现在却已经过腕。这乌墨染色般的荆棘藤，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条毒蛇，盘在手臂上蠕动游弋。

    他知道这东西必有危害，但他无计可施，只能选择接受。

    试着动了动身子，只有一阵哗啦声响，双手锁在胸前，双腿跪着被枷锁禁锢在地，身体动弹不得。

    我怎么沦落到《技之书》一个待遇了？

    夏伦疑惑地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氧化后发黑的血液，顺着银色罩盔弧线滑下，滴落在地上。

    “告诉我。”

    那声音再度响起，夏伦闻声抬头，又抬头，然后再抬起头——这女人个子真高啊。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杀我？

    夏伦一愣，随即有些不满。他与魔人作战，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废宅，本以为自己可以拥抱温暖的阳光，呼吸名为自由的空气，就算不被当成英雄，也是被人尊敬的幸存者。没想到却被区区人类拘捕，绑得连牲畜都不如，甚至还要被威胁生命。

    我是芬西斯，你一个人类，凭什么？

    他不禁打量起这个女人。

    借着牢内的火把，夏伦能清晰看见这女人的样子。女人的个子很高——非常高，甚至比夏伦屈膝直立时还要高。她披挂一身造价不菲的铠甲，负盾配剑，但俱是血迹斑斑，显然才经过一场苦战。往上看，淡金色头发只留到下颌，却又旋出一绺细长的发丝拧成麻花，头箍一般盘在额前；她的五官精致而立体，神情坚毅严肃，虽然在夏伦看来，她或许更适合做模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战士的气质。

    只是心里忍不住想，这女人样子还算耐看，“相貌平平”多半就是形容这一种人类吧？

    夏伦的沉默，让女战士误以为是拒不开口，她面色一沉，缓步走向夏伦身后——无论是芬西斯还是人类，这都是视觉死角。

    而看不见，就会产生不安，甚至是恐惧。

    “和平峰会被摧毁了，参加的所有人都死了。”

    她盯着夏伦的肩膀，捕捉芬西斯细小的反应，目光锐利如剑。

    “除了你。”

    夏伦惊愕地瞪圆眼睛，脑子里还在回味“和平峰会”这四个字，突然闻到一股混杂着血腥的香风，却是那女战士突然俯首，和他拉近距离——然后一把拽住他的左手：

    “解释这个！”

    爪子被骤然扯动，稍微平息的疼痛又起，夏伦忍不住闷哼一声。他试图缩手，但女战士的力量却让他大吃一惊，手握兽爪如同钢筋，钳住他一动不动。

    夏伦紧咬牙关，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不能……”

    女战士哼了一声，粗鲁地甩下他的左手。

    她把手按在剑柄上，“什么叫‘不能’？”

    芬西斯脸上肌肉抽动，强忍疼痛、压制痛楚带来的怒火，勉强解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我从未想要这样。”

    “你在撒谎！”

    厉声呵斥中，寒光出鞘，剑锋直抵他的鼻尖。

    那剑极度锋利，夏伦只觉得鼻头一凉，有液体带着腥味滑落。

    这个蛮横的女人类！——

    夏伦心中恼怒，反而挺起胸膛，冷冷地回应：“你说我是凶手，仅凭猜测？”

    “证据？”

    “我是凶手——”

    “那我又为何身陷废宅，和魔族搏命？”

    “你们人类，就是这么对待幸存者吗？”

    年轻的芬西斯盯着人类女士，面露不屑。

    “摧毁峰会？”

    “就凭我？”

    冷厉的审讯官面色一僵，夏伦的自贬听着奇怪，但道理说得通。不过她立刻重重地哼了一声，抬手就要把剑柄砸在夏伦脸上。

    但就在这时，牢内的火把一阵摇曳，黯淡的光线在芬西斯棱角分明的脸上晃过，映出那双散发着幽冷而坚定的叶瞳。

    审讯官的动作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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