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黎庭川再次来到吴家大宅天井中央的石井旁。引龙穴带来的那股舒适气流,依然十分强烈。
一个苍老的声音吟唱着古老的歌谣,逐渐靠近天井。
西北雨,直直落。
鲫仔鱼,欲娶某。
鮕代兄,拍锣鼓。
媒人婆,土虱嫂。
日头暗,寻无路。
赶紧来,火金姑。
做好心,来照路。
西北雨,直直落。
来的是一位老妇人,穿着宽松的普通唐装,满头稀疏的白发松乱的散着。看起来像是吴宅上了年纪的佣人。
她步履蹒跚,神情萎靡的走到井边。黎庭川才认出她是吴老夫人,吴徐丽贞。
只是几日不见,吴老夫人就完全变了模样。脸上没有描眉涂粉,显出了松垮的皮肤跟一脸老年斑。没有高档套装的加持,也没了往昔周身的贵气。
除开外在精致的装扮,她最大的变化还是内里散发的气质。现在的吴老夫人,已经泄了豪门当家主母蹦着的那一口气。好像水上失了方向的浮木,周身都散发着朽气,很像之前在这吴宅内惨死的阿大。
吴老夫人混浊的眼睛看着黎庭川,娓娓道来,声音里也满是疲惫。
“黎少爷出身富贵,一定没体验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滋味。我出身自岭南海边的一个小渔村,父母兄长都是渔民。讨海的人靠海吃饭,更看天吃饭,渔货不好,吃不上饭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的我最开心的日子就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因为我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大姐,在南洋工作,到了年末她会把工钱寄回老家,全家人指着这点钱,总能过上一个吃饱的年,甚至还能买上点小零食。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我十岁就没有了。在南洋的大姐因为年纪渐大,工作的地方便把她辞退了。对于这个十五岁便下南洋讨生活的大姐,家里人并不欢迎她。父亲让她住在海边的茅屋里,不准她踏进家里的瓦房,即便这几间看着体面的房子是用她寄回来的钱盖的。
大姐在海边的茅屋里艰难度日,却从没有半句怨言。我有时会趁父母不注意,跑到海边去看她,她就笑眯眯的教我唱儿歌。有时还会给我一块糖吃,那糖包在花花绿绿的纸里,好看极了,那是她在南洋攒下的。
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年的台风特别厉害,带来的海啸卷走了我们的父亲和渔船,也冲垮了家里的房子。全家人眼看又没了活路。无奈之下,大哥决定全家人去南洋找饭吃。
可南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给穷人,大姐无奈又重新干起了皮肉生意,可她毕竟年纪大了,挣的钱也就够她自己生活。这时大哥动了歪心思,在老鸨的怂恿下,把大姐卖上了极乐岛。
我永远记得大姐被捉走的那一天,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无论怎么求大哥都没有用。
没想到的是,短短几个月之后,被卖的就轮到我了。只是我运气好,被卖进了吴家当女佣。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的家人。只是听说,他们在我进吴家不久就饿死在了街头。”
“我在吴家开始只是一个粗使的佣人,连主楼都没资格进。一次偶然的机会,来吴家拜访的林家少奶奶看见了我。精通玄学的她说我是大富大贵之相,并且和我有缘,甚至拉着我跟她结拜为姐妹。
从那时起,吴家就开始重视我,让我去了老太太屋里伺候。在夫人病故之后,还让我给老爷当了填房。我徐丽真能有后来的荣华富贵,多亏了当时的林夫人。”
“哈哈哈哈!”听到这,黎庭川无情的笑起来。“什么林夫人,那是你的大姐徐有真,她用移魂术占了林夫人的身体。”
被黎庭川无情揭露,吴老夫人依然面不改色。“不管是徐有贞,林夫人还是林娇蕊。她只是一个想生存下去的苦命女子。”
对于吴老夫人为徐有贞辩驳,黎庭川显得并不受落。他冷笑一声,说道。“可她不能够因为自己苦就去残害别人。何况她的苦还是你们自己家人给的。”
吴老夫人终于面露难色,可还是耐心说道。
“她也是身不由己。表面上大半生的荣华富贵,可她依然摆脱不了黄九斤的掌控。三年前,她跟令侃两情相悦,可令侃已经是黄九斤移魂的目标,你根本不能想象,她为了保下令侃付出了什么代价。可人算不如天算,令侃最终居然死在那个招摇撞骗的女人手里。”
“吴令侃也算是她的孙子辈,她居然...”黎庭川话未说完便从吴老夫人脸上读出了另一个信息。“吴令侃也不是吴家子孙,他跟王之琳一样,是外来人?”
“不错,他也不是南洋人。毕竟老灵之人多在华夏,不同的是,他在出生不久就来了吴家。”
“所以说吴家人丁凋落,也是因为你们?”
黎庭川面有怒意,吴老夫人却苦笑出来。“毕竟我也不得不受黄九斤摆布。”
“所以你门安排阿四,在适当的时机杀了黄九斤?”
“不错,我已经时日无多,可我大姐还有大好的年华。往后的日子,她终于可以不再受黄九斤摆布,自由的为自己活一次了。”
听到这,黎庭川的眸子里有了冰霜般的冷意。
“自由?林氏这几年经营不善,负债累累。林长生把所有的资产都抵押出去。还借了军方,黑道一大笔高利贷。他想把这笔钱全投到新加坡的一只股票上,想借助政策利好,使股票短期增值赚取大额利益,让林氏起死回生。昨天,利好政策已经公布,可那只股票却大跌停盘。这下林家投的那些钱血本无归了。”
“怎么会这样?”
吴老夫人不再是那副淡然的态度,一脸不可置信的质问黎庭川。
“几个主权基金做空这支股票,不管什么利好,他也得停盘。还有那几支基金是属于我们黎家的。我们黎家人做事一向睚眦必报。”说到这黎庭川眼睛里有了轻蔑的狠意。
“林长生死了,林娇蕊还在,军方黑道的高利贷,自然就是林娇蕊的。你们吴家的资产已经移交给了时锋,你留的那点养老钱,是怎么也填不上那个大窟窿的。不管她是林娇蕊还是徐有贞,那么一大笔债,她一个弱女子要怎么还呢?”
吴老夫人听了这些话,很是激动,踉跄的上前,抓住黎庭川衣领。
“你这个人居然如此狠心凉薄,幸亏大姐当初没听你的鬼话,对你交出真心。像你这样的人,哪天就算真爱上谁,恐怕也不会对她好。”
黎庭川听了老太太的倒打一耙的言论,快气炸了。他只不过给算计自己的人一个惩罚,就成了狠心凉薄。可一回味她后面这句话,又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他脸上带着吃了蜜糖般的笑意,解下老太太抓在自己领口上的手,把她推到一边,骄傲的说。“我爱的人,也爱我。她对我很好,我也会对她很好。这一点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这一份甜蜜只有片刻,黎庭川又恢复了正色。凌厉的质问。“你们是怎么算出冯沫酒也会跟着一起来南洋的?”
虚弱的老太太扶着井口边缘勉强站立,嘴上却丝毫不想吃亏。“冯沫酒?她本来是我的宿主。给你移完魂,下一个就是她呢!”
“无耻!你最好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否则,你跟徐有贞的下场会比你能想象的惨一万倍。”
老太太轻蔑的白了黎庭川一眼。“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们黎家,只有你们时峰?告诉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原本靠在井边的老太太,借势便一头扎进井里。黎庭川想要伸手去抓她,还是晚了一步。
待被佣人捞上来,她也已经早断了气。
此刻,天井中央那股让人舒适的气流消失了。
这一场血祭,破了这一处精心构建的引龙穴。&/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