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那天，范铭尹工作了十二个小时，晚上九点多才回到家。玄界之门大家决定好这一天要吃火锅，料由苏云縓和李姐早上先备妥，所以他只有携带礼物和饮料，其餘并没有特意準备。

    范铭尹打开大门。

    整间圆轮庄空空荡荡，一p黑暗，林清玟从地下室挖出来的圣诞树都不如往常闪着绚烂七彩。李姐不喜欢摆出圣诞树，会落下一堆让她敏感的灰尘和塑胶叶p。依然阻止不了林清玟打扫一遍后，笑yy掛上装饰品。

    除了范铭尹以外，其他人的白板位置都掛在外出。礼物的叫声在冷清墙壁之间回弹，桌上有一张纸条去帮云縓姊姊 清玟留。范铭尹绕了一圈，把灯通通打开，遥控器转着圣诞节特别节目。

    电视裡充斥大量的捉弄人身笑话，范铭尹一阵乾笑，不知怎麼地，无法打从心底真正大笑起来。

    有这麼短暂一刻，范铭尹突然清楚意识到，这j个月来沉淀的悬浮物质，慢慢聚合成有机t，化身怪物在心中咆吼。他渐渐无法习惯空无一人的房子，觉得那样的留白对一个人来说太过巨大。

    为了锁住那头野兽，范铭尹把钥匙、钱包和手机收进大衣口袋。只开着夜灯和圣诞树灯饰，锁上大门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如果今天能从宇宙中看向台湾，一定会显得特别耀眼。一座光的岛屿，在漆黑无垠的寒冬等待雪橇捎来讯息。而正因为是这种特别的节日，大多没有例外，那讯息普遍是朝好的方面去设想。

    从人c多到闷热难耐的捷运车厢下来，范铭尹参照地图，选定方向从手扶梯上去。前往wizard的路上虽然冷冷清清，然而一看到那间神奇的复合式店面，范铭尹又有了和之前不同的感受。

    黑夜下的wizard犹如圣诞珠宝，散发蜂蜜se光芒，像是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六0年的绝版黑胶唱p那般，每个前来寻访的人都如获至宝。店外正用投影机拨放电影，店内更是络绎不绝，许多人提着wizaed自製手提袋，战利品十分丰硕。

    音乐轻柔地流过店裡每一处角落，抓住那些想赶快离开的人的脚步，还有许多好东西没逛到喔，这样说着。其中j段旋律范铭尹有印象，是小月当初玩手机音乐製作软t时的和弦。

    「你帮我把这些搬上去。」

    老大一看到范铭尹，就把一叠轻j给他。书上的封膜还没拆，差点从范铭尹手上滑掉，他赶紧用x膛顶着。

    「放去哪」

    「上去随便找张桌子摆。」

    范铭尹举步维艰的绕着楼梯往上，二楼与之前的模样相差很大，简直是从废墟变成了温暖小窝。他刚把书摆在大桌上，来不及细瞧，就被人叫住。

    「小一哥，你真的那麼喜欢她喔」

    范铭尹皱了皱眉，转头见到穿着红se圣诞装的林清玟。

    「才会在下班后又过来。」林清玟补充。

    「妳不也来了。」范铭尹反说。

    「当然是因为我有出力，多少想检验一下自己的成果，」林清玟转了一圈，红se裙装飞舞起来，「好看吗」

    范铭尹上下打量一番。

    「好看，妳本身属於可ai类型，这风格的衣f会很适合。」

    林清玟愣了一愣，怕是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直接的讚美。

    「谢谢、呃你总是对nv孩子这麼说」

    「如果她是合适的人。」

    「不合适又如何」

    「工作上的话，我必须昧着良心讲。不过妳和我不是工作上的关係。」

    言下之意，能够说出来的话，就只有合适的选项而已。林清玟默默咀嚼，突然抬起头。

    「啊，开始了。」

    范铭尹才想着为什麼前面坐着一大群小孩以及家长。围起来的红布幔突然无预警拉开，椭圆形舞台摆上一张桌子，桌面放置如连环画剧的鏤空沙盒，底部的布景可以随时chou换掉，中间的鏤空部分可以让玩偶进行表演。目前的布景画着一顶帽子。

    穿着红se圣诞裙装的苏云縓与小月蹲在沙盒后面。

    「六岁那年，有一回我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自然记实上我开始想像在丛林裡探险究竟会是什麼情景。终於我用一隻彩se铅笔完成了我生平的第一幅画作可是大人们却说，人怎麼可能被一顶帽子吓到」。

    苏云縓chou掉第一张布景，小朋友们发出惊呼声。第二张布景是蟒蛇肚子裡塞着一头大象。

    「但我画的并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隻蟒蛇正在消化肚内的大象。」

    苏云縓chou换到第叁张布景，一望无际沙漠与坠毁飞机的场景，她左手套着飞行员的布偶，右手套着小王子的布偶。

    「拜託你，帮我画一隻绵羊。」

    苏云縓配合着小月的话，小王子的双手便合起来呈现拜託模样。

    「小王子可是我缝的喔。」一旁的林清玟骄傲的说。

    这活动办得很成功，原先在一楼看书、吃东西或买书的民眾，经过口耳相传纷纷走上二楼，站着观看表演。老大也暂时放下手边工作，站在范铭尹的旁边。

    「她帮了我很多忙。」老大说。

    范铭尹没回答，只是静静听着老大的话。

    「如果赚钱了，她想换掉招牌上的龙头。小云觉得那条龙必须跟玻璃眼珠相衬才行，」老大说，「她用了很奇特的词去形容。过於悲伤。」

    「一定是费了很多心思，才有办法製作出来的工艺品。要找到能够相衬的东西可不容易。」范铭尹说。

    老大微微一笑，真的是在笑吗也许是墨镜反光的误会。

    「那是我nv儿第一个作品，她大学时期所做出来的第一个龙眼珠。她一直很想要完成整条龙。」

    光是眼睛的部分就如此嘆为观止，如果真能做出完整的一条龙，肯定会轰动到国外去吧。

    「我想应该很可惜，因为台湾电影业不需要太过昂贵的道具。他们大部分的时候，由於预算问题必须要去牺牲妥协。接受了妥协，把能够砍的砍光，美率先牺牲掉，接下来是热情。妥协进入了迴圈，成了一种潜在规则於是每拍一部p都像是在为下一部p作準备。」范铭尹说。

    林清玟的注意力转向这两个人。

    「你怎麼会认为是电影相关」老大问。

    「直觉。」范铭尹说。这间店所有的一切给他的直觉。

    「你很瞭解，」老大平稳地说，「在她小时候，我买了一套魔戒设定大全。从那之后，我nv儿认为透过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充斥着无限生命力，专注j近无意识的举动，她便能在那瞬间创造出另一个世界所以她跟大男生一样揉捏泥土，玩着泡沫ru胶、糖浆se素。我认为这既然是她的选择，就有必要承担创造它的压力，她才有办法完成她想要的东西，那时候我是一直这麼想。」

    「独立」范铭尹喃喃似的说。

    「她她怎麼了」林清玟小声地问。

    「我nv儿──」老大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走不出她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牢困在才华与生活失衡的行星。她唯一留给我的，便是连同我的世界一併摧毁掉......所以我才开了这麼一间店，这就是我的」

    每个人能够理解到的程度一定不同。但是范铭尹他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想的是赎罪。那罪是对生的傲慢，对死的傲慢，对放弃的傲慢，以及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傲慢。这罪刑让他们都一併承受了。

    老大期望他nv儿眼中所看见的世界，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吧。可是终究的，差点陷入同样的处境之中，必须要能够不傲慢的，细细地像是烫熨衣f般冷静确实做着。苏云縓的出现把那傲慢部份给抚平了，她本身是一种悲切的存在，才有办法一乾二净吸收掉过於悲伤之处。

    范铭尹抬起头，重新望回舞台。

    「我才不是杂c呢花朵甜甜地回应。我才不怕大野狼呢，她又说，可是我讨厌气流风，你没替我準备屏风吧」

    苏云縓轻轻曳着从他们家庭院摘下来的玫瑰花，以免手指给刺螫伤。

    「在小王子离去星球前的那个早上，他最后一次浇水，再见了，他对花儿说。但她却不说话。」

    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不能说话，而是心破碎了，才会连话语都组织不起来。

    范铭尹从口袋掏出手帕，递给林清玟拭去脸上的泪水。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次。我真傻，她总算对他说话了，请你原谅我。好好对待自己小王子讶异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错，我当然ai你，花儿对他说，我错在没让你知道这事，你竟然会跟我一样傻。你一定得好好照顾自己别管那个玻璃罩了，我再也不需要了。」

    花儿的话让小王子犹豫。

    「可是气流风」

    「我还没有冷到那种地步而且晚上吹点凉风对身t也有帮助。别忘了，我毕竟是一朵花呀她很天真地秀了秀自己身上的四根刺。她不想让小王子看到她哭，因为她是如此高傲的一朵花。」

    苏云縓和小月配合得很好。她的手势天衣无缝的融入台词裡，使布偶本身活起来，专注神情一瞬间便将范铭尹拉进每一颗不同的行星，多变的面貌，欢愉以及哀伤，重逢之后的离别。

    旅程终究注定要结束，所有的星球都如过往云烟，消散在小王子与飞行员的对谈裡。只是结束时，会有更多着迷的小朋友吵着要买玫瑰版小王子。

    关店打烊，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多，小月换成流行音乐。范铭尹他们叁个人在门口和老大道别。

    「你们不留下来我订好圣诞大餐了。」老大说。

    「家裡还有人在等，很抱歉。」

    范铭尹帮苏云縓的手语进行翻译。

    「哥现在一定等的气死了。」

    林清玟揉揉通红的鼻头笑起来。

    「不，我很感谢妳。」老大对苏云縓致意，害她连忙害羞摇手。老大又对着范铭尹说：「还有你。」

    「我没有做什麼事。」

    「你把她带到这裡来。」老大说，「谢谢。」

    对双方来说，是一件好事吗范铭尹闭起眼睛想了一会儿。

    「这裡是很好的世界。」范铭尹说。

    老大挥手别过，店内传来阵阵哄笑声，小月喊着乾杯的声音。苏云縓不晓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只是笔直凝视着范铭尹。

    他笑了。

    「肚子饿死了，走，我们赶快回家」

    范铭尹率先跑起来。

    「y稚耶小一哥。」

    林清玟追在后面喊。苏云縓抓起她的手，朝前一比。

    「好，我们也跑，怎麼能让臭男人专美於前」

    因为是圣诞夜，全部的人都冀望远方会捎来一则好讯息。

    回到圆轮庄，范铭尹还以为林宇溪会哭着跑来，没想到林宇溪一回家就是打王者英雄，连餐厅制f和两件外套都来不及脱，大喊：「退退退──打打打打快打不对退退快退」如果搞不清楚他是在玩游戏，恐怕会误以为这傢伙有人格分裂症。

    范铭尹的房间传出一声闭嘴，原来李姐也在等一下，她怎麼老是跑到他的房间用他的帐号。害范铭尹现在根本就不敢使用他的帐号了，该怎麼说呢，李姐把可尔必思水饮升上了天钻，他怎麼可能还玩得下去

    此时突然传来喵的一声。

    糟糕，礼物的叫声非常明显，范铭尹想他恐怕只能提前开诚布公了。

    林清玟和苏云縓你看我我看你，摸不清头绪，还是苏云縓的耳朵比较灵敏，循着声音来到厨房，找到藏在饭桌底下的美国短mao猫。小檯灯照着猫笼子，小小一隻银灰se猫咪，刚两个月大。牠瞇着眼睛瞄瞄叫，双手在mao巾上趴呀趴地不知找什麼。

    「为什麼会有猫」林清玟马上蹲下来，左看右瞧，pg不自觉地随猫扭动。

    苏云縓则是露出和猫一样的神情，张着小嘴眼睛闪闪发亮。

    「铭尹哥，你藏得太不隐密啦，一下子就被发现了。」林宇溪走进厨房说。

    「这什麼」李姐也进来问。

    「圣诞礼物，我和宇溪去收容所领养，有打过预防针了。」范铭尹说。

    李姐的表情没有改变，由这张脸讲出把猫给我退回去都不意外。范铭尹不觉得她会这麼做，尤其是看到苏云縓的指头正被这隻小猫紧紧抱住。

    「不要让牠摔破骨董。」李姐说。

    「拜託你了。」范铭尹拍拍林宇溪的肩膀。

    「不是我吧这明明就是送给云縓的。」林宇溪马上推责。

    给我的吗苏云縓抬头。

    对，给妳的。范铭尹比出手语。

    有没有买猫咪的食物

    「我们买了乾饲料和离ru食品。」

    范铭尹从塑胶袋拿出一罐jr泥，让被猫咪攫住眼球的nv孩们去照料。范铭尹和林宇溪则趁这段时间準备火锅，把熬好的高汤倒入锅裡，拿出冰箱的食材。由於全让李姐出钱，她理所当然地买了上等日本好料，包括松阪猪rp、鱈鱼浆、手製旗鱼浆、鯛鱼p、帝王蟹等等。

    用芝麻、萝卜泥、香油、香菜末调製好沙茶沾酱，锅裡加入水芹菜、昆布、香菇、番茄、金针菇，滚开后再逐一把料丢下去。李姐悠哉地边看电视等待开饭，而两位nv生也抱着猫出来客厅，闻着高汤美好的香气。

    「睡得好熟。」

    林宇溪凑近躺在苏云縓膝盖上的银se小猫。

    「一来就黏着云縓姐姐，从任何意义上都是膝盖躺了一隻猫，陷入无法动弹的幸福状态。」林清玟嘟起嘴说。

    苏云縓食指轻抚猫咪鼻头到额头的部位。汤锅冒出咕嚕声，等待已久的耶诞大餐终於开动。

    大家很快地把青菜清光，夹起g贝、文蛤、鱼饺，放r进去，林宇溪要了一颗蛋，往桌子一敲，把蛋h打在沙茶酱裡搅拌。

    林宇溪和李姐不时讨论王者英雄，孜孜不倦研究隔天的比赛该怎麼打。范铭尹则是口手并用，和苏云縓、林清玟聊聊wizard的活动。林清玟可是收了不少好处，她能免费借书回家，如果老大在，还会招待她免费的冬霜圣代。

    吃到一个段落，他们开始讨论猫咪的取名，林宇溪提议的闪电侠直接驳回，反观林清玟蛮有取名天分，她认为是圣诞夜，便取名叫夜夜，获得除了林宇溪之外的眾人一致通过，猫的名字便定下来。

    把剩下的残餚羹汤收进冰箱，大致清理桌面，从冷冻库拿出同样是李姐出钱的冰淇淋蛋糕。由五音不全的林宇溪带头唱完整首圣诞歌，好不容易饶过大家的耳朵，他们一边享用蛋糕一边j换礼物。

    照原本的协议，范铭尹和林宇溪合送了猫咪，就当作是苏云縓的圣诞礼物。岂料遭到林宇溪的背叛，他偷偷準备一条项鍊给苏云縓，送了李姐一串耳环。两项礼物不管怎麼看，都是因为懒得思考才在同一间饰品店解决掉。

    「欸，怎麼我就是笔记本。」林清玟抱怨。

    「高中生不应该穿戴那麼多花花绿绿，只会招蜂引蝶，哥哥我觉得朴素一点来得好。」林宇溪说。

    「我看你是不想要你的游戏p了吧」林清玟瞇起眼睛。

    「我道歉请把游戏p给我吧。」林宇溪毫无诚意的说。

    范铭尹收到抗蓝光护目镜，打电脑时戴这个不会觉得很彆扭吗

    林清玟则送了他一双白兔造型短袜，很公平，因为范铭尹送林清玟的礼物是一条大红围巾等等，那围巾可是要好j千块也罢，收的人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送李姐会自t旋转发光的地球仪，比起单纯的装饰，李姐似乎较为倾向稀奇古怪的东西，能让脑袋放鬆笑一笑。

    送林宇溪一件羽绒外套，希望他别再穿着强烈个人风格的两件式外套。

    最后从苏云縓手中接过厚重的玫瑰版小王子。

    圣诞仪式结束后，夜夜跟着主人苏云縓到二楼，其他人各自回房。范铭尹开着灯躺在床上，摊开那本小王子，hse扉页写上两排秀娟字t。

    听到你的声音 再度转动我的时间

    翻到第二页，是一朵含b待放的玫瑰，材质是铁p，范铭尹手中传来震动，感觉触动某种机关，最右侧的玫瑰花瓣开始顺时针转动，旋了一百八十度来到另一侧，第二p花瓣紧跟在后。

    他躺在床上等待pp花瓣移动，直至大朵玫瑰花盛放。依照使用说明，只要合起书本重新打开，花瓣便会逆时针归位，如果不想要移动，也可以把后面的电源关掉。

    难怪价格如此昂贵，这本小王子的确独具收藏价值。

    他提起藏在衣柜裡的袋子，轻轻打开房门，隔壁林宇溪的门缝底透出日光灯，门后传来模糊不清的叫嚷，在打王者英雄吧。范铭尹躡手躡脚走上二楼。这是他头一次敲苏云縓的房门。稍微等待一会儿，门开了小缝。她见是范铭尹，才把门打开。

    怎麼了苏云縓问，要进来吗

    不。范铭尹用手语回答，把手上的提袋j给苏云縓。

    「白se高跟鞋，我认为适合搭配妳那条珍珠项鍊。」

    苏云縓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只能呆愣地回问。

    给我

    对，圣诞礼物，希望妳不会介意。在这种情况下

    苏云縓打断他，绽放笑靨。

    我很高兴。

    「圣诞快乐，还有」

    范铭尹比出手语。

    我也很高兴能听见妳的声音。晚安。

    晚安。

    因为苏云縓赋予他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是与眾多行星不同的独立世界，寂静无声，纯然一p白净。

    大人们不说话，所以小王子也不开口了。只是佇足，静候世界悄悄地、与时推移的变化。

    在圣诞夜这一晚，j乎没有任何例外，所有的人都应该去ai人。

    除非他们都很傻。